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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失去方知珍貴 第五節

第一章 失去方知珍貴

第五節

「是的,那是壞蛋!」
友理子剛要把書放下,書卻不願離開似的吸附在她的手指上,確有一種富於彈性的觸感。真疹人!
寫著——寫、寫著,應該是書啊!
——家裡的親戚都不省事呢!
它纏附在人身上,驅使人幹壞事——
咕嚕,喉管蠕動了一下。
「不管那些,你先把我拿到手裡,我們就更易交談了。」
「小、小姑娘,你別害怕嘛!我又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
第二層擺的是《哈勃望遠鏡捕捉到的宇宙》和《星球觀察》等。友理子想起來了,大概就是在去年的這個時節,哥哥對天文觀測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特別想要一套天文望遠鏡。但是天文望遠鏡價錢昂貴,哥哥又要忙著打棒球,要是再去搞天文觀測,恐怕就連睡眠的時間也沒有了。平素爸爸都會讓哥哥如願,這次卻不那麼痛快了。於是,此事便不了了之。
紅皮書的事情沒有告訴父母,她無法解釋清楚,連自己都覺得只是做了個荒唐的怪夢而已。當晚吃飯時,說的都是凡常瑣事——友理子明日要上學了,幾天不去了媽媽得陪送她去,友理子則要一如既往地跟同學和睦相處等。
「小姑娘!」
友理子瞪著眼睛猛然起身,又突然靜止不動了。房間里並沒有活動的東西,窗戶也關著,所以連拂動窗帘的微風都不可能有的。
友理子用右手擦擦臉,拂去了淚水。是啊!這本書就藏在哥哥的書架上!
「森崎大樹十四歲了。」
「可你不是辭典嗎?」
「我是辭典,又是故事。因為寫出來的東西全都寄寓了故事,或者應該說故事總是發生在先。」
「那不都是常識嗎?」
「對,就是這邊。到這邊來嘛!」
那就好——紅皮書說道。友理子感到整個書本蘊積的緊張感倏然間消退了。
她感覺自己像是在搜尋著某種錯誤,而最大、最容易忽略的錯誤,就是哥哥不在這裏了。
這一點似乎特別重要。紅皮書氣勢逼人地追問,友理子不由自主地抬起了紅皮書上的手。
所言是那首漫不經心脫口而出的、莫名其妙的歌。
你說得對呀!紅皮書傳出了和藹可親的話語。
何等恐怖的存在!
我做不到呀——話到嘴邊,友理子又把它咽了下去。爸爸媽媽也知道太難做到,但為了友理子,爸爸媽媽也得克服重重困難。
友理子的食指還在空中懸著。
「你——是誰?」
「你看到披風了嗎?破爛不堪……」
「小姑娘不害怕嗎?」
友理子應以怎樣的表情來面對?
友理子發現事與願違,自己的雙手居然小心翼翼地捧著紅皮書。
友理子沉默了片刻,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哥哥唱著那支歌時可怕而反常的姿態和情景。這次是有意識的回憶,所以連細節都很清晰。
我們家居然變成了這個樣子!原以為理所當然的平常生活,如今卻被擊得粉碎。當它被毀壞了之後,這才意識到它的珍貴。
友理子瞪大了眼睛。
紅皮書沒有回答,友理子便雙手抓住它使勁搖晃。
「小姑娘,十分抱歉,我本來不打算與你搭話的,因為毫無益處。不過,你剛才唱歌了。」
振翅聲又回來了。
夏末時節的羽虱振翅聲竊竊私語般傳來,可現在還是春季呀!也許是剛剛孵化仍很纖弱的羽虱?
紅皮書又撫摸了友理子的掌心。雖然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但確實如此。
她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忘掉了什麼——到現在為止還沒哭過呢!雖說好幾次熱淚盈眶,卻不曾像媽媽那樣痛哭,即使看到爸爸哭泣也沒有哭出來。
哥read•99csw•com哥對其頂禮膜拜!
這個詞語,友理子也明白,就是「Hero」,指的是那些偉大超強的人物。歷史人物指稱建立了偉業豐功者,體育明星則是創造了世界紀錄的人,他們大都是故事中的主人公。那又怎麼是壞蛋呢?
「知道啊!」
友理子輕輕地坐在疊好的夾克衫旁,床鋪柔和地承接了她輕巧的身體。
友理子生氣了!哥哥!
那個嘛——紅皮書嘟囔了一聲又沉默下去。
剛才,怎麼了?
「嗯,就算是吧……」紅皮書彷彿有點兒害怕。
友理子摔了個屁股蹲兒,用手揉揉撞了門的腦袋,隨即驚慌失措地說道。
「嗯,沒看到。」
哥哥曾經這樣說過。
某種情感開始在心中涌動,我要放聲大哭——友理子做好了心理準備,原來就等待著這一刻,哭出來就有救了,只要能在嗚咽中吐出心中漆黑的塊壘!
友理子望著天花板,慢慢地眨著眼睛。
一周過去了,十天過去了,森崎大樹還是沒有找到。
「古堡大王,孤身一人。」
「沒看到是吧?」
友理子點點頭,解釋說在夢中哥哥唱過,她還講述了夢中的情景。
哥哥朝戴帽子的巨大人影深深地低下頭去。
友理子把印有精美彩照封面的那些書籍一本本抽出來,放在旁邊的書桌上,後面擺放的,是哥哥對天文觀測產生興趣之前(森崎大樹除棒球之外興趣多變)的海洋生物類書籍。
「照往常過日子」這句話中還包含著友理子繼續上學的意思。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可是,當友理子聽媽媽說到下周繼續上學時,還是驚恐得大腦里一片空白。不,也許不是驚恐,而是反應不過來,就像是讓她去月球一樣沒有任何真實的感受。她此時還無法想象自己在學校教室中面對課桌聽課的情形。
窗外,播放著激昂樂曲的汽車疾馳而過。今天也是個好天氣,如同哥哥去向不明的那天。
沒有回應。友理子開始放鬆緊繃的神經,我——又睡糊塗了。
去哥哥的房間!
「剛才不是說了嗎?我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不過,你的害怕也不是沒有道理,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
她還記得地板又硬又涼的感覺,她蜷曲著腳趾向前走。廁所那麼遙遠,她差點兒打出噴嚏來。
「因為,那不是什麼好歌嘛!」
約摸兩年以前,友理子的爸爸在公司體檢中查出有恙,複查結果亦相同,只好去大醫院進一步細查。當時,媽媽在家獨自呆坐于廚房桌旁,就是用這種方式呼吸的。媽媽吁著氣想象那所能料想的最壞結果,吁盡之後趕緊吸氣。幸好不久之後得知爸爸的病情並不嚴重,媽媽的「憂慮呼吸法」便也不再使用。不過,友理子至今仍然忘不了那種呼吸的節奏。
手中的書宛如羽毛般輕盈,還有一點兒溫度,就像人的肌膚。
「莫非——哥哥的可怕舉動與那個貌似君主的傢伙有著關聯?」
友理子縮了一下手指,又把雙手握在一起,仍然顫抖不止。
紅皮書沉默不語,突然,它彷彿又想復歸至普通書本的狀態。友理子的掌心感受到了它的呼吸。大人們在心懷極大憂慮時往往會這樣,長長地吁氣,吁到盡頭稍停,再像忽然想起似的吸氣,然後再長長地吁氣。
羽虱的振翅聲像在呼喚——小姑娘!
嗡嗡作響的大腦中振翅聲連續不斷,聲調像是在笑又有些慌亂,確實沒有什麼恐怖感。
友理子啪嗒地仰面躺下,躺在媽媽親手做的床罩上。
「你是什麼書?」
友理子使勁地搖晃紅皮書,又九*九*藏*書抓住書脊顛倒著抖摟書頁,極盡粗暴之能事。即便如此,紅皮書依然沉默無語。
在友理子的小腦瓜中,閃現著晦暗的光亮。
「我不可能懂嘛!」
「小、小姑娘,鎮靜!」
「我原先覺得哥哥太不像話了!」
「哦哦,是故事啊!」
「小姑娘居然知道這種詞語啊!在哪兒學到的?」
「他真的那樣可怕嗎?他是哪國的君主?」
起居室的門也被關上了。
透過掌心傳來的振波,蘊含著諄諄教誨的和藹語氣。這本書又舊又臟都快散架了,友理子觸摸它時卻沒有絲毫不快的感覺。
「那個——是很恐怖的東西嗎?」
檯燈亮著,哥哥在窗邊跪坐,一個巨大的黑人影與哥哥面對面,哥哥就坐在人影近旁。
「我不要什麼鎮靜!」
「你別這麼粗暴好不好?我已經老朽不堪,訂線也鬆了嘛!」
「大家都很挂念友理子呢!課堂筆記也是同學們輪流幫你做的,你的學習進度不會落下的。」
友理子還是站不起來,她爬近哥哥的書架,應承似的探出身去,姿態倒是蠻協調的。
友理子仰望著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熒光燈有時會發出嗡嗡聲響,也許——會錯覺成人聲?
掌心有一種柔柔撫摸的感觸,也有一點兒溫度。
「是嗎?是這樣嗎?我說中了,是嗎?」
「就是使用方法啊!」
紅皮書又戰慄起來,友理子的手掌像是感到人的肌膚在扭動。
不管怎麼說,那個人影太大了,比普通成年人還要肥碩,看上去就像吹脹了的氣球。他頭上還戴著什麼,頭頂鋸齒般地突出——形狀就像帽子。是的,夢中的友理子看到的就是這樣。好奇怪的夢啊!不,正因為那景象很奇怪,她才以為那就是夢。總之,友理子是睡糊塗了。
「哥哥已經不小了!他不是小孩子,爸爸媽媽也這樣說過。雖然還沒有完全長成大人,但也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懂那支歌的意思,對吧?」
友理子問道。她期待著回答,手指和嗓音都在顫抖。
友理子閉了一下眼睛,在睜眼的同時嗖地將紅皮書從書架上抽了出來。
森崎大樹的房間仍然保持著那天友理子窺探時的狀態,唯一不同的是,當時搭在椅背上的夾克衫現已疊好了放在床上。
我怎麼會唱出這種稀奇古怪的歌?只是嘴唇隨意動動居然就可以唱出來!
所以,屬於非常複雜的年齡段——爸爸媽媽曾經這樣說,友理子只是道聽途說了一星半點兒。不過,爸爸媽媽卻很高興很驕傲——說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無需擔心大樹哥哥。
這是為什麼呢?為什麼這樣悲傷卻沒能放聲大哭呢?
「小姑娘,朝這邊看!書架,書架!」
「我看到的東西現在你也看得到。對吧?你看到了我的心裏?那是你超能?」
它說:「我也是故事哦!」
友理子像給畫家做模特似的保持著原來的姿態,只是嘴唇動了動。
為什麼?
哥哥將額頭擦著地板前後移動,嘴裏哼唱著什麼。他對著面前矗立的可怕人影,喃喃傾訴、虔誠奉獻般地哼唱著。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友理子不理睬紅皮書了,覺得這場較量打了個平手,隨即垂頭喪氣地退出了大樹的房間。
友理子身體不動,只把脖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扭向哥哥的書桌方向,書架就立在書桌旁的牆邊。
「那個?」
「你哥哥是個好孩子嘛!絕對不是刺傷同學、揮刀奪命的孩子!」
不許怎樣怎樣這種禁令式的話語,無論什麼時代都是挑起孩子們好奇心的最有效咒語。友理子有點兒https://read•99csw.com躍躍欲試,她把手掌使勁摁在書頁上。
友理子抬腿轉向,在床上蜷起身來。她突然犯了困,就這樣睡吧!睡一覺也許就能從噩夢中醒來,這真是一場漫長而纏綿的噩夢。
「用途?」
振翅聲並無間斷:「俺非幽靈。俺臉上寫著幽靈嗎?」
對了,湧上喉嚨口的竟是疑問。沒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哥哥為什麼要用刀子刺殺同學?既然苦惱到鋌而走險,為什麼不把它說出來呢?既然要逃跑,為什麼不告訴家裡去向呢?為什麼不聯繫呢?
提出疑問后,答案脫口而出。若是超能,自己不已超能了嗎?自己這不是正在跟書本對話嗎?
友理子趕忙鬆了勁兒。紅皮書就像人被死死摁住了一般,痛苦地活動著軀體,調整了一下呼吸。
「就是它嘍。小姑娘,這本紅皮書就是我!」
「你知道啦?」
友理子再次問道,又一輛汽車駛過。
「在你們的世界中,應該就是這個年齡。你哥哥有多大年齡呢?」
「因為電影裏面出現過。」
紅皮書說,與此前的羽虱振翅聲相比,已經完全變成了人的嗓音。
夢中的哥哥不斷地用頭摩挲著地板,另有一個肥碩的人影挺胸昂首、傲慢無禮地俯視著哥哥。
電視新聞已不再報道大樹的消息。奶奶說,公寓周圍也已沒有記者晃來晃去了。友理子和母親便想回家去住。
沒有寫著?什麼意思?寫什麼?寫什麼呀?
「知道啊!雖是時間不長,但就在近旁嘛!」
知道了、知道了——紅皮書叫苦不迭。
友理子伸出右手食指要去觸摸紅皮書,但到了跟前又停下了。書名是什麼呢?書脊上排列著從未見過的符號般的文字。金色的文字!已經磨得很薄了,有的筆畫已完全磨掉。
「小姑娘,坐在椅子上吧!我嘛,就放在書桌上好了。你翻開書頁,把手掌按在上面。」
紅皮書的話語透過掌心傳了過來,與其說是在用耳朵聽,不如說是直接傳到了心中。
那是什麼時候?夢中看到了這幅景象。一周之前?十天之前?也許更早。在夢中,哥哥出現了,友理子偶然從哥哥房門縫看到的,友理子站在冷颼颼的走廊上,哥哥的房門打開了十公分——
友理子掌心下,書的感觸發生了變化。溫度消失了,呼吸也感覺不到了。這下子,會說話的奇妙紅皮書彷彿真的變回了一本舊書。
「我看到的巨大人影就像漫畫和科幻電影里古堡大王那種裝扮,還戴著王冠呢!」
直到現在她仍難以置信,不能相信這會是真實的事情。
友理子頓時雙膝癱軟,抱著紅皮書跪坐下來。
唯一讓人略感輕鬆的是,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各回各家了。如果他們繼續待在這裏,肯定是又哭又鬧,要麼跟媽媽吵嘴,要麼惹爸爸生氣。過去家裡平安無事的那會兒都是如此。
「哇、哇、哇!」
「你到底是誰?」
閉上眼睛,滲透在床罩上的哥哥的氣味在友理子的大腦和心中散發開來。深呼吸,真舒服。友理子已疲憊不堪,亟待休息,那倦怠甚至超出了她的想象。睡吧!睡吧!
這是在夢中哥哥唱過的歌!
莫非——那並不是夢?
「友理子,發生了這麼多事情,真對不起你,你一定很痛苦。今後,咱們三人還得照往常一樣過日子,等著大樹回來。大樹一定會回來的,友理子也要打起精神來!」
那又是夢,夢的斷片。被褥的感觸和溫暖,還有睏倦。以此為開端,友理子以前的夢境恍如風揭書頁般閃動了一下,便又恢復了原狀。
旋即,她又差點兒九*九*藏*書把書扔在地上。
友理子從床上跳了起來,並向房門逃去,但她穿襪子的腳底滑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門上,頓時眼冒金星。
「哪一頁都行!」
「如果跟『那個』相比,我可是不堪一擊。」紅皮書難為情似的畏縮著(確實有這種觸覺)嘀咕道。
友理子喃喃自語,把手掌貼在運動服腹部地方使勁蹭了幾下,然後輕輕地按在了書頁上。
「古堡大王啊!」
不明正身的聲音像是舒了一口氣,又像在鼓勵友理子,語調變得爽朗起來。
這次回家之後,還沒有機會進哥哥的房間,總是跟媽媽在一起。當友理子獨自看電視或讀書時,媽媽就悄悄走進哥哥的房間低聲哭泣。之前,友理子總是盡量迴避,她不忍心看到媽媽哭泣的樣子。媽媽已經萬般痛苦,再讓友理子看到自己哭泣就會更加痛苦。
「那就好,嗯!」
她是睡糊塗了,卻又懷疑並沒有睡著。
書卷精靈!書卷聖靈!
啊啊,我要哭出來了!
「那支歌,小姑娘不知道是什麼歌吧?」
雖說友理子還不懂這些,哥哥卻對她這樣講。
「你騙人!英雄怎麼可能是壞蛋呢?」
「小姑娘,快醒醒!」
「所以呀,小姑娘,我也拚命地阻止過他呀,向他發出了忠告。可卻沒能傳遞到你哥哥心裏,因為他很早就對『那個』走火人魔了。」
多日不見的父親瘦得脫了形,白髮又添了許多。
同學們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爸爸在拚命地為友理子鼓勁兒,媽媽也為爸爸說的話點頭稱是。大家振作起精神努力奮鬥吧!
「是嗎?你做過夢了。既如此,與你搭話倒也沒什麼不好。嗯,挺好的!」
沒有立刻應答。友理子緊繃著身體側耳傾聽,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雜訊。
「屋裡太暗,看不大清楚。」
「可也是,就算那麼回事兒吧!」
「小姑娘,我可不在那種地方哦!」
床墊的彈簧微微作響,床罩散發出哥哥的氣味。
「沒能看清他的臉,對嗎?」
「讓老師跟媽媽說會兒話,好嗎?」
友理子說自己不敢看。
「哥哥不可能做出那種事情來!」
哥哥的書架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書籍,有參考書、百科辭典、圖鑑還有漫畫書,哥哥酷愛體育明星故事漫畫。另外還有幾本懸疑推理小說。友理子喜歡推理小說,曾央求哥哥借給她讀。因為那是字型大小很小的袖珍本,所以看起來怪費眼睛的,而且內容也看不大明白。哥哥曾笑著對她說:「小不點兒友理還不到看這類書的年齡呢!」
振翅聲變大了,越來越清楚了,真的像說話聲似的。
它嘆息道。友理子頓時大怒。
「啊啊,對了對了,就是那個嘛!」
常識啊!——紅皮書嘆息著說道。
按照指令,友理子坐在哥哥的椅子上,她把紅皮書放在桌上仔細觀察,正如這本書的自我申述,它已經老朽不堪了。
「什麼?」紅皮書反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那首歌,現在忽然從蜷在床上的友理子嘴唇里流泄出來,是友理子感覺陌生的歌,感覺陌生的旋律,感覺陌生的語言。她居然能連續地、完整地把它唱下來!
「我可打不過『那個』,因為它是『英雄』。」
「我?」
這不是振翅聲,明明是人聲,在向友理子搭話。
「那是個很奇怪的夢,我居然唱出了夢中聽到的歌!」
這就是「目瞪口呆」的狀態嗎?人一旦目瞪口呆,就會這樣茫然若失么?
「你問我的名字?告訴你也不認識。你問我的內容?是啊,用你能懂的說法是辭典,我是一本具有特殊用途的辭典https://read.99csw.com。」
她又跟媽媽商量了諸多事宜,她們還讓友理子待在自己的房間里。
「別急,你等等呀!」
「小姑娘!」
是呀!看上去肥碩,就是因為遮蓋背部披至腳踝的披風嘛!
友理子剛要走向自己的房間,忽然又改變了主意。
「啊啊,小姑娘,你的實際年齡比外表更小一些嘛!」
從哥哥去向不明到今天,且不說爸爸媽媽和老師們,即使是友理子自己也沒有任何合情合理的解釋。友理子打探情況頻遭攔阻,說是不用操這份兒心!友理子還是不要知道為好。直到現在,她才偶然從醉酒般顫抖(因為友理子的劇烈搖晃)的紅皮書處,得到了片言隻語的回答。
「英雄?」
——爺爺奶奶家和外公外婆家又不太和諧。
友理子孤單地坐著,孤單地聽著。
「上面第二層,」不明正身的聲音又道,「你把前面的書全都取下來,我就在後面藏著呢!」
嘴唇的運動停歇後,歌聲便消失了,友理子就蜷在那裡瞠目結舌。
「翻開哪一頁?」
「別使勁兒摁我,小姑娘!」
友理子打中央翻開了這本書,與書脊磨淺的文字相同的符號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裏面。紙張泛黃,有些地方還有破洞。
眼皮內側,朦朦朧朧地展開了一幅景象。
「怎麼這樣啊?」友理子帶出了哭腔,「太過分了!你怎麼這麼壞呀?」
「真是老朽……」
「哎……你——難道是書卷精靈?」
如此這般,現實生活卻仍在繼續。星期五下午,片山老師來到家裡,看到友理子立刻表情誇張地表現出高興的樣子。
「告訴我!哎,告訴我嘛!」
「我是書啊。小姑娘,你別像丟了魂兒似的。快到書架這邊來!」
它不喊痛也不生氣,怒目視之,它也沒有任何反應。
然而,湧上喉嚨的卻不是淚水,友理子咬緊了牙關。
紅皮書打了個激靈。
抽出了五本書之後,友理子看到《海豚——瑰麗大海的聖靈》和薄薄的寫|真集《快來水族館吧》之間,夾著一本古舊的、紅色皮革封面的書。這本書厚約兩公分,它令人倍覺詫異。
「哪裡哪裡,他還嫩呢!他還小呢!」
「光線太暗。」
「小姑娘,那支歌不許再唱了,把它忘掉吧!」
「小姑娘接受的教育自然無法理解。」
那是深更半夜時的事情,深更半夜的夢。友理子想去廁所,所以就夢見了去廁所。雖是偶然,雖非有意為之,她只是在夢中窺探了哥哥的房間一眼。
一個大活人只留下了氣味,把昨天還穿著的夾克衫搭在椅背上,就變得蹤影全無,這麼多天都沒能找到。世上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友理子盯著紅皮書向它點點頭。
這時,她感到紅皮書開始瑟瑟顫抖。
啊!哥哥還沒睡,也許就會轉過頭來朝這邊張望。友理子,告訴哥哥要去廁所吧!因為睡覺前喝了牛奶。
淚珠果真落了下來。一滴、兩滴,落在了紅書皮上。
紅皮書照舊劈叉趴在牆邊,沒人理睬。
「哇,你能知道嗎?」
對手是一本書,小女孩揮淚抗議根本無濟於事。友理子怒不可遏,使盡全身力氣把紅皮書摔在牆上。書本張開著撞在牆上,又啪嚓一聲落在地板上,下面的書頁被折了進去。
她忽然想到了一個詞語。
「我十一歲了。」
它一個人在自我肯定,準確地說,是一本書在自我肯定。它是書!
「為什麼呢?怎麼不許再唱?」
「幽、幽靈!」
哥哥當然心知肚明。既然如此,哥哥幹嗎還要做出讓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又哭又鬧的事情來呢?
住在賓館中的日子單調乏味。
「是嗎?也還不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