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灰頭大漢
第一節
雖然話說得有些粗野,但威懾力蠻大。
「佑、佑、佑俐,你沒事兒吧?」
不通過耳朵而是通過身體其他器官——對了,是直接傳遞到心中的應答,佑俐聽到了。
冒失的嘮叨在這裏中斷了,阿什的嘴巴像腳踩虛了似的咬空了。隨後他垂下眼睛,朝著美智留躺著的方向輕輕擺了擺頭。
「要是那樣的話,我們也可以找別的『狼人』來替換你呀!」阿久露出小牙說道,「『狼人』也有很多啊!可以安排更熱心和藹、對奧爾喀斯特懷有敬意的『狼人』呀。」
佑俐仰頭望去,某種物體碎屑劈里啪啦地落在額頭和臉上。那是獠牙,被砍斷的獠牙撒落一地。
「你的僕從……也該讓他醒醒了!」
佑俐不由得和碧空稍稍拉開了距離。
佑俐頓時目瞪口呆。賢士在解釋領域時不是說過故事造就了領域嗎?也就是說,一本書就是一個領域。
被摔在地板上似乎變成肉片的阿久看來並無大礙。
佑俐蔫頭耷腦地接受了。
「你不要這樣懦弱無能!」
這時,身裹披風的大漢翩然跳到佑俐身旁,用牙咬住右手脫下黑手套,隨即把大手伸向佑俐面前。來不及躲閃,佑俐已被男子的手掌捂住了臉龐。
「你是說帶不回來了嗎?」
「唉呀唉呀!」大漢輕輕嘆口氣嘟囔道,「你跟著女孩來啦!」
「目標正是……我的領域,」阿什說道,「《英雄見聞錄》原本也是從那裡來的,所以這是我的專長呀!」
因為有的作家還會寫出作家登場的故事!
「所謂『編織者』就是故事的作者。」碧空自言自語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生存的小小世界,美智留的小小世界中有幫助她、鼓勵她的森崎大樹。他一消失,美智留的小小世界便將崩潰。
「同意之前?」
佑俐急忙縮手,前傾上身想站起來,這時又一滴黏液落下,擦著她的脖子掉在了地板上。
「佑俐大人!佑俐大人你沒事吧?」
佑俐抬起頭來問:「女孩子也可以嗎?」
佑俐盡量乾脆利落地作了說明。這回阿久也不鬧彆扭不打岔了,還用確切的表達幫著作了補充。
「怎麼稱呼都行,不過……」
他的冷漠無情讓佑俐感到可怕。
阿什回過頭來正面俯視佑俐。
「奧爾喀斯特很了不起嗎?賢士和無名僧們是這樣告訴你的嗎?」
思忖片刻,佑俐說:「那就叫你——阿什吧!」
「那玩意兒,可以像我剛才那樣使用。」
「我們年紀雖小,但知識並不少。」書本們答道。
「而且越來越淺淡模糊了,但那傢伙還是蓋著『黃印』呢!」
這種說法令佑俐心生惱怒:
聽到佑俐的問話,剛剛向圖書室門口邁步的阿什打了個趔趄,「喂喂,你連『圈子』和『領域』的區別都還沒搞清楚嗎?」
「我要解除那個怪物的結界了,把美智留叫醒吧!」
大漢把雙劍架在臉頰兩側形成倒八字,聳了聳肩向大眼珠發話。
「因為我有經驗啊!」
聽到嘲諷的語調,金黃大眼珠露出兇相吼叫起來,就像動物咆哮中疊加了故障機器的金屬音,令聞聲者魂飛魄散。
這使佑俐鼓起了勇氣,她繼續站穩雙腳從丹田之處發聲喝問。
退後拉開距離的黑暗恢復了四方形輪廓,充斥了走廊的空間。跚眸注視,漸漸看清黑暗中還有物體在活動——扭來扭去地蠕動著,就像呼吸似的膨脹起來又癟縮下去。
「除了『烏有』,什麼都不是。他有什麼感覺、有什麼想法,那只是你的錯覺而已。」
剛說完,佑俐就感到思路要發生混亂。
——你在戲弄黃衣王的使者!
你厭惡爭鬥吧?他突然恢復到最初那種沉穩語調向佑俐問道。
黑衣大漢單手扶腰微微鞠躬。
阿久刻不容緩地插嘴說:「滿頭白灰的男人!」
「不過就是個新手嘛!虛張聲勢倒個個是高手。可你連奧爾喀斯特存在的理由都不知道。」
「敬意?」阿什睜開半閉的眼睛,伸長了脖子盯著佑俐。
「『狼人』!」「『狼人』來了!」
「快放開碧空!你這個怪物眼珠!連手腳都沒長出來,太目中無人了!」
不由自主地,佑俐用手指戳著阿什。
「在你們浪費時間的時候,那種悲劇會繼續增加,小小世界的終結還會接二連三地增加。」
隨後阿什忽地把臉扭向碧空。
「要是那樣……馬上去貼你徽標的賢士那裡,叫他給你取掉啦。那你就可以如釋重負了。」
佑俐站到阿什和碧空中間,不知何故,她突然想到要保護碧空。
「佑俐!」他呼喚道,「從現在開始,在我同意之前……」
這是英語中「灰」的意思,也是佑俐所喜歡的漫畫故事人物的名字,因此她很熟悉。「灰頭大漢」怎麼看都像個外國人,所以恰如其分。
接下來靜寂無聲。
佑俐又提高了嗓門:「你是什麼怪物?如有名字,趕快自報家門!」
阿什誇張地做出仰望天空的動作。
鎮定而低沉的嗓音,與佑俐以前聽到過的所有成年男子都不一樣。
「請告訴我你的名字!『灰頭大漢』是你的綽號。對吧?」
「忍著點兒吧!不會搞錯的。放心好了。還有read•99csw•com,這位是我的僕從,他叫碧空。」
「但是,我在『真器』充滿之前就發現了那傢伙,沒能抓到他是因為沒有趕上。」
佑俐立刻猛推碧空,但遲了一步,那些觸手像皮鞭一樣纏住碧空,剎那之間把他懸吊在半空,他的光頭快要觸到熒光燈了。
「為什麼這樣肯定?」
碧空沒事兒吧?
阿久抖動著鬍鬚。
大眼珠怪物一點點地潰爛,彷彿漸漸風化變成了漆黑的塵埃迅疾消失。當怪物徹底消失之後,走廊上顯露出倒插成V字形的雙劍。
金色眼球擠出混濁的白色黏液,滴落在摔倒的佑俐手邊地板上。
「你不要老拿女孩子說事兒!」
「這說不好,得看你怎麼做了。」
大漢俯視著佑俐,四目相對,佑俐猛地縮了縮脖子。
阿什交替一下木棍般細長的二郎腿,然後慨嘆似的搖搖頭。
「動不動就大呼小叫的,所以說女孩子特別麻煩。」
「我沒事兒,碧空。」
佑俐心底又響起剛才的聲音——小小世界崩潰了,變成了無數傷心碎片。
「我看你還不會用,是個新手吧?」
驚異!此人只看一眼就能明白。
「佑俐大人,你帶美智留閣下回圖書室去!」
「你太沒禮貌了!這是佑俐給我的化身!」
「來!坐下吧、奧爾喀斯特閣下!」
「奧爾喀斯特大人、奧爾喀斯特大人!」
「你哥哥?」他似乎有些驚訝,「我還以為是你父親呢!」
「我在問你呢!……我在問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為什麼——肯定那是不可能的呢?」
皆與阿什所說的「領域」不同!
這個怪物眼珠也敢放肆咆哮!不過它也確非等閑之輩,因為它在空中骨碌一轉,瞬間就從大眼珠變成了長著無數獠牙的血盆大嘴!
「順便說一句,」他嘆了口氣,「『狼人』裏面有半數跟我相同,我們在數量上與真身『狼人』相抗衡。反過來講,也意味著這麼多的真身『狼人』幹得很賣力,因為那些傢伙跟幾乎所有的『編織者』一樣壽命有限。」
佑俐凝眸注視著大漢。這時,大漢半閉的眼皮綻出笑意。
黑衣大漢闊步向圖書室的裏面走去,這時書架上的書本開始吵唚嚷嚷。
他說的是徽標。
佑俐頓時清醒過來,使勁地搖搖腦袋,看看碧空的側臉,他那雙深紫色眼眸中並沒有映出扭曲蠕動著的黑暗。
——搜刮「圈子」塵垢捏成的人形傀儡,你有資格直呼我家大王的名字嗎?
醜惡的「大嘴」撲了過來,大漢雙手舞蹈般優美地揮動雙劍,但卻劈空了。閃過第一劍的「大嘴」順勢轉身,卻被第二劍劈中,它又咆哮著撞在牆上跳到天花板那麼高。
——你是「奧爾喀斯特」嗎?
等於宣告森崎大樹不可能健康無恙地回到現實生活中來。佑俐感到某種冰冷物體湧上咽喉,她把它壓抑著吞了下去。
大漢毫無懼色,揮舞雙劍和披風把獠牙全都打落,並沖向摔在地上的大眼珠。他輕捷地弓下身軀,先右後左相繼把雙劍刺向肉塊。此番連尖叫聲都沒喊出,只發出泄氣似的噗嗤聲。
大漢翻卷著披風下擺,厚底長靴發出沉重的金屬音踏過學校走廊,剛剛腐蝕的破洞發出可怕的吱嘎聲。大漢闊步來到佑俐他們面前,不屑一顧地隨腳踏碎地板上蠢動的觸手,並把這些礙事的東西踢到一邊。
「我對《英雄見聞錄》了如指掌。雖不知自己腦袋上長了多少根頭髮,也不知道長了多少根眉毛,但我知道那個抄本。那裡面寫了些什麼,字字句句我都知道,一共有多少字多少行我都知道,哪一章中哪個詞出現了多少次我也知道。我知道出現次數最多的名字和只出現過一次的單詞。如果那不是禁書的話,我還可以在這裏背誦給你聽。其實,我好像幾次說夢話都在背誦呢!幸虧當時旁邊沒有人聽到。所以,你們最好跟我合夥兒,否則你們在走彎路的時候——」
「你——是『狼人』?」
「危險!」
「你在學會能言善辯之前,先得學會英勇善戰。」
「因為我想知道錯覺的內容嘛!」阿什表示出嗤之以鼻的樣子,「他講的沒有什麼新鮮玩意兒,就此打住吧!」
觸手縮回,金色眼珠又飛回走廊,與碧空一起飄在天花板附近。觸手時而收緊時而放鬆,時而捲起時而解開,瞳孔中心在碧空鼻尖近旁舔舐般地徘徊觀察。
大漢拔出雙劍站起身並回過頭來,黑色披風下擺忽地鼓起。佑俐癱坐在地板上,緊緊地抱著昏迷不醒的碧空。在她身後,橫卧著伸直了胳膊、腿的美智留。
「是的。」
「那個無名僧和這隻老鼠,」大漢看到阿久皺起了眉頭,「你是辭典吧!既然化身,怎麼也不變個帥點兒的?」
說完在這間圖書室見到美智留的經過之後,佑俐感到像是在音樂課考試中吹完了一曲豎笛或口風琴,等待老師的打分似的。
佑俐碰碰阿久小巧順滑的身體,想向它求助。老鼠尾巴猛地哆嗦了一下。
「就因為你問他,他才回答的嘛,你太不禮貌了!」
「所以——」說著,阿什稍稍調整氣息,目光變得分
九_九_藏_書外銳利,「所以,編織故事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活計。創作世界、創作國家、創作歷史、創作生命,編織的故事即使在『編織者』辭世之後也不會消失,直到有朝一日被收回『無名之地』。」「那、你說的領域是指什麼地方?」
佑俐大人——碧空碰碰佑俐的胳膊。
「這不是更煩瑣了嗎?」佑俐笑道。
「灰頭大漢」這回真正發自心底地嘆了口氣,視線避開了佑俐。須臾,他又把視線轉向佑俐。
「不為難啊。一點兒也不為難!只是稍微多費些功夫而已。我找別的奧爾喀斯特也一樣可以辦到的!」
「不用客氣。」
「這裏發生了出乎意料的狀況。」「灰頭大漢」這樣說道。
美智留似乎也聽到了,她的手隔著法衣緊緊握住佑俐的胳膊。肩頭上的阿久抖動著鬍鬚,搔掃著佑俐的臉頰。碧空仍然張揚著雙臂。
「奧爾喀斯特」如何戰鬥?
有什麼東西從背後爬上來,佑俐以為是怪物獠牙的餘黨,忽地蹦了起來。原來是阿久。
「大部分書籍一旦接觸『黃衣王』就會迷失自我,忘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那傢伙智慧與知識不足,原因也許就在這裏。」
「他確實是『狼人』之一,人稱『灰頭大漢』!」
「也就是說,」阿什輕輕地敲敲椅背,「無論願意還是不願意,我們都只能一起行動!」
佑俐如法行事,碧空輕輕呻|吟一聲睜開了眼睛。他剛剛睜開眼睛猛地跳了起來,差點兒跟佑俐頭碰頭。
阿久氣鼓鼓地說:「跟我的名字有點兒近似,不好嘛!」
阿什用修長的手指捏住自己的下巴尖,睜開慵懶的眼皮看著佑俐。
佑俐止步不前。
「我不願意哦!」阿久認起真來了,「佑俐、我們找別人吧!精通《英雄見聞錄》的應該不止這傢伙一個。」
「不過,你的綽號來自撒了白灰似的頭髮,對嗎?」
這小子就是「烏有」——阿什用手指戳戳碧空。
「準確地說,《黑特蘭編年史》就是我的領域。」
「阿久,你不認識他嗎?」佑俐小聲詢問肩頭上的阿久。
「可是現在,你就活生生地站在這裏且到處走動,不是嗎?」
「我明白了。不過,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心悅誠服地承認女孩『奧爾喀斯特』也很能幹!」
披風裡子也是黑色。黑色立領衫上面是縫著多片黑皮革的坎肩、夾克衫。腰間系著兩條粗皮帶,近似工裝的黑褲上有兩三處燒焦的漏洞。仔細察看,長筒皮靴上系著好幾根紐帶,牢固地綁在腿上。
「佑俐大人,」碧空簡短地發話,「不要被它迷惑住!」
「你別笑!」佑俐快速地對「灰頭大漢」說道,「正如你所說,我們都是新手。」
「我的名字叫佑俐!」佑俐威風凜然地說道,「在我成為真正的奧爾喀斯特之前請不要這樣稱呼我。說真心話,用閣下稱呼令我十分羞愧.所以,你叫我佑俐就可以了。」
黑暗中央的旋轉停止了。
冷漠的、責備似的呼喚。碧空在他銳利的目光中變得渾身僵硬。
「莫不是『黃衣王』早已因越獄而身心俱疲,希望回歸『萬書殿』了?」
阿久又生氣地說:「真沒禮貌!」不過聲音很小。
再爬幾步就到碧空脖子邊了,這時怪物眼珠從後面伸出另一隻觸手很輕易地就把阿久打掉了。阿久像小石頭一般摔了下去。
「要說懦弱無能,其實,你是最最膽小的吧?『奧爾喀斯特』閣下啊!難道你不想放棄追蹤『英雄』趕快回家嗎?要是那樣……」
「我明白啊!」
「灰頭大漢」沒有笑:「任何一個奧爾喀斯特最初都是那個樣子,不必介意。」
「黑手套」迅速把飛回手中的鋼旋鏢藏在披風內側,旋即抽出時手中已緊握兩柄長劍。劍柄是銀白色的,劍體如同玻璃般透明閃亮,刃長超過佑俐的前臂。
黑暗在顫動,它在笑!扭曲蠕動的速率開始加快。在四角形黑暗的正中央,有一個圓形物體開始旋轉,就像特大的沙灘球——不,比沙灘球還要大。佑俐的視線被它吸引了過去。
「要想打倒『黃衣王』,需要你額頭上的徽標。僅憑『狼人』的力量,雖然也能打退那傢伙,卻不能令之屈服並將其趕回《虛空之書》。」
表面看去有些令人生畏,不過,他似乎並非那種心術不正的諷刺狂。佑俐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了。
隨後,佑俐抱起美智留剛要把額頭徽標貼上去,黑衣大漢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什平心靜氣地說:「從道理上來講可也是。但對你們來說井不是上策,這是別有原因的。」
一張長臉,鼻子和下巴都尖尖的,曾在故事中幾次讀到「削尖的下巴」之類描述,卻是頭一次看到真人。
「灰頭大漢」把束髮一甩說:「正是!」
佑俐連站都站不起來了。恐懼感使她幾乎窒息,心快要從嘴裏跳出來了,大腦中一片空白。我該怎麼辦?我能做什麼?戰鬥!怎麼戰鬥?
碧空拚命地扭動脖子,他被勒得痛苦地呻|吟著,掙扎著扭頭避開金黃眼珠。那「眼珠」用觸手將碧空時而舉高時而放低,越來越湊近他的臉,並眨了一下,黏液隨之九-九-藏-書溢出併流到纏繞碧空的觸手上,可觸手卻絲毫沒被腐蝕。
聽到這種語氣,佑俐反射般地發起怒來,那大漢似乎嫌她是個女孩太麻煩。
真的!手掌上出現了與徽標相同的淡淡光圈。
又一輪攻擊開始了。這次佑俐也看得清楚,不是直線射擊,而是劃出一條弧線掠過。那是旋鏢!一隻鋼旋鏢環繞金黃眼珠一周,把觸手齊刷刷地斬斷。纏繞著碧空的怪物癱軟了,碧空只踢蹬了幾下就倒栽蔥摔了下來。
就像犧牲者那麼多!不,如果是犧牲者的至親,或許比犧牲者還要多。
碧空立刻縮成一團。
碧空用平靜的嗓音插嘴並注視著阿什。
「是那麼回事兒嗎?書籍的聯網作業真是便捷啊!」
對手是這種不可理喻的怪物!
大漢單腿跪在佑俐面前,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向佑俐額頭。
「我本來是無名僧,一直期盼佑俐大人到來。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想當佑俐大人的僕從,所以我被判為『穢徒』驅逐出『無名之地』……」
「所以出現了犧牲者。真對不起!」
「那,找到我哥哥也是不可能的了?」
「可是……」
「你們兩個再加上一隻完全就是小娃娃的僕從。」
「不用擔心!那個妖怪來時布設的結界還沒有解除,所以這個領城的人什麼都看不到、聽不到。」
「『狼人』的嗅覺靈敏啊,奧爾喀斯特閣下。否則就幹不了這一行。」
在講述過程中,阿什一直犯困似的半閉著眼睛。佑俐對他心不在焉得表情感到忐忑不安,幾次差點兒斷了話頭,也還是阿久幫忙接茬。
「正如你所講,我是所謂的『虛構人物』。是寫作《黑特蘭編年史》那個故事的『編織者』創造了我。」
然後,他歪了一下頭說:
合同作戰嘛!阿什笑了。
「說的也是。編織者們寫完了自己想寫的故事就此擱筆,但他們啦構的『領域』卻將存續下去,其中的活物們即便是創作之物也將生存下去。」
——你一個連額頭徽標的真正價值都不知曉的小毛孩兒,還想當豪傑恢復「圈子」的和諧?這話我聽過無數次了,可還是笑得肚子疼。
佑俐懊惱不已,也感覺非常恐懼。
——呵呵!
可是,黑衣大漢搶先答道:「書籍如果不與人世打交道,也就被埋沒了。你那本隨身辭典早先是被長期收藏在某個地方的。」
「你……」
——傀儡啊、你這小子!
「你為何當了佑俐的僕從來這兒啊?」
「危急關頭承蒙及時相助,謝謝你了。」
「哎呀!我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詞兒——敬意!」
阿久撫慰似的搔弄佑俐的脖子。
但是作為創編出來的「狼人」,事實上則是永不泯滅的存在。
碧空全身都被觸手緊緊纏繞,只有腦袋和手指露在外面。
「我感覺到附近有書,」大漢瞅了一眼圖書室門,「那是圖書室嗎?」
「大嘴」忽然一閉,整個兒全都鼓脹起來,緊接著像機槍掃射般噴「獠牙」大漢猛地翻卷披風躲開獠牙,隨即輕捷地上步突刺。「大嘴」勉強閃躲並在空中翻滾,旋即突然張開,猩紅的長舌躥出來纏住了大漢的右手腕,大漢毫不遲疑地左手揮劍將其斬斷,血水噗地四處飛濺——黑色的血!
怪物眼珠失去了多半觸手,眼珠睜圓了又浮上天花板。斬斷的觸手落在地板上湧出強酸,頓時沸騰翻滾起來。
——愚蠢的傢伙,好不自量!
「你——」
碧空結結巴巴的解釋被阿什不耐煩地打斷:「別說了,我知道了。」
「你是想讓我更完整地解釋嗎?」
「我並沒有虛張聲勢!」佑俐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說碧空——『烏有』。」
才十一歲的少女佑俐拉開了架勢。從側面窗口飛進某種物體,像疾風一般從根部斬斷了幾隻觸手。怪物眼珠痛苦憤怒地咆哮起來,像人眼似的緊緊閉住。
阿什把尖鼻頭衝著圖書室天花板笑了起來。
「你找我有什麼事?」
「你以前看到過很多那樣的悲劇,是嗎?」
突然,佑俐聽到耳邊響起了風聲。另一隻觸手?從哪邊來?
「嗤」的一聲,地板被腐蝕出一個洞。佑俐瞪大了眼睛——強酸!
「嗯。」
「是這樣的,這次越獄發生時《虛空之書》有了破損,所以——」
「啊?去哪裡?有目標嗎?」
「確實沒錯兒,這位正是『奧爾喀斯特』大人!『黃衣王』的使者啊,你有何貴幹來到『奧爾喀斯特』面前?『黃衣王』為什麼派你來?」
「無名僧我也了解,不用介紹。倒不如先說說事情的前後經過,佑俐的哥哥有沒有線索?」
「領域就是存在干『圈子』內側的世界,有好多個、有無數個,所以你生活至今的現實世界也是一個領域。所謂歐洲就是其中一個領域,對吧?說到底,只不過是你的領域內側的場所而已。」
「這太令人驚訝了!」阿久唧唧叫著,說道,「佑俐,這傢伙是同名書中的人物,不是真人肉身,是虛構故事中的存在!」
「當然有啦!你越來越聰明啦!」
「怎、怎麼做?」
佑俐長舒一口氣。
大漢毫不介意,抓住近旁椅子靠背輕輕一https://read.99csw.com提放在佑俐身邊。
從正面看去,他比背影的印象年輕。但也有三十五六歲——不,近四十歲。
「抱歉!我還沒有自報家門。」
「啊!太好啦……」
「我與你相同,不過是個跑腿兒的而已。」
黑暗中央的圓形物體嘩地打開——眼睛、是眼珠!眼白部分是深沉的金色,中心如同貓的瞳孔又細又尖,威嚇般地瞪視著佑俐他們。
「那、那你不是也會很為難嗎?」
「這個女孩不是僕從吧?」
回答得很乾脆,但是不知所云。
佑俐把「萬書殿」大神殿發生的事情和大法師說的情況以及自己的想法都摻和在一起講述了一遍。阿什眼都不眨地聽著,不如說他任由佑俐盡情地揮灑。當佑俐的講述告一段落時,他再次招呼碧空。
不過,也罷!佑俐心中翻騰、奔涌著某種思緒。
「『狼人』是需要『奧爾喀斯特』的。」
佑俐笑了。撒謊!「灰頭男子」根本無意跟佑俐合作,他只想得到額頭徽標,佑俐只不過是徽標的運載工具而已。
「因、因為我是奧爾喀斯特呀!」
佑俐耳底響起比「爭鬥」更切實的聲音——小小世界的終結。確實如此,乾美智留目前正面臨她小小世界的終結。
「女孩有什麼不好嗎?」
「我是從《英雄見聞錄》出現在這個領域時開始追蹤的。」
阿什不理睬阿久,他只對佑俐講話。
「阿久!碧空!」
碧空捂著腦門兒,好像依然感覺疼痛,他想趕緊站起來行禮,卻被阿什點點下巴冷淡地阻止了。
「奧爾喀斯特閣下啊!」他又用半邊臉笑著說道,「你沒受傷吧?」出乎意料的和善語調。
「那就讓她再躺會兒吧!等我們談完自己的事情再說。」
「跟剛才一樣。你看,這樣一按,徽標的功力就傳到手掌上了。」
「你把手貼在僕從的額頭上試試!」
佑俐橫眉冷對黑暗,以此代答。
佑俐真的生氣了——前言取消!此人不僅外表令人恐懼,而且傲慢無禮居心不良!
「為什麼?」
「有啊!你以為『圈子』里只有你自己一個?還挺驕傲的,是嗎?豈有此理!從理論上講,有多少『真器』就有多少奧爾喀斯特,這一點兒也不奇怪!」
阿久話說了半截,它看到了面前的黑衣大漢,「這傢伙,是誰?」
——原來你就是「門」啊!
「幾乎所有的『編織者』……」佑俐複述道,「這就是說,也有由某個真人創作出來的『編織者』,對嗎?」
「我說啊,所謂『圈子』就是全部,按照你所理解的範圍來講,一直到宇宙的邊緣都是『圈子』。」
那眼珠放出強烈的振波,使空氣瑟瑟發抖。在振波的衝擊下,佑俐他們左搖右晃。美智留被掀起來猛地撞在圖書室門上,無力地癱倒在走廊里。
眉毛濃密,半數以上都是白色。瞳眸是黑色的,眼皮犯困似的耷拉著。一隻耳朵上戴著耳飾,長達下顎的銀制鏈條。
「是的。」
「明白了。」「灰頭大漢」望著佑俐簡短地回答。
碧空呼喊時佑俐看到,遠遠退去的眼珠猛然伸出無數觸手,尖端如漆黑箭鏃般閃著寒光,撕裂空氣朝碧空直射而來。
他把骨節凸出的大手貼在自己胸口。
「是外國吧?哪個國家?歐洲嗎?」
「黑特蘭。」
「碧空是我的僕從,希望你向他表示敬意!」
「是的。」
「我還沒有資格自報家門!」
黑衣大漢——「灰頭大漢」跨在椅子上坐下,佑俐仍然站在椅子旁邊。搖搖晃晃跟過來的碧空剛把手搭在椅背上,又慌忙縮了回來。
怪物眼珠像小孩觀察抓在手裡的蟲子,格外專註地頻頻打量碧空,然後高聲喊了起來。
其實,在擺脫險境之後,佑俐再次因羞愧而身心交瘁。遭到怪物襲擊,大家都險些送了命,可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魂飛魄散地束手無策。
從那裡迸射出一道光芒,受到猛烈打擊的大眼珠發出慘叫,就像被噴洒了殺蟲劑的蒼蠅一頭栽下走廊。在落地瞬間變成了渾身長滿獠牙的醜惡血塊,同時將所有的獠牙發射出去。
阿什立刻反問:「為什麼?」
碧空如同魔術箱中跳出來的傀儡(這樣說對不住碧空),但他驚恐的喊聲令佑俐忍俊不禁。
「成為『最後真器』的,是我哥哥。」
「當然有啦!我說過我對《英雄見聞錄》了如指掌嘛!」
阿什吊起一側花白的眉毛。
黑衣大漢把美智留放在借書登記櫃檯上。
「你們好像還都是小娃娃,不過,知道的倒還不少呢!」
「至少,不可能以美智留所希望的那種形式再次相見,因為大樹已經成為『真器』了啊!」
大漢平淡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阿什不回答,甚至不理會碧空的視線,彷彿他根本不存在。
「創造我的『編織者』早已壽終正寢,可我還活著,我有長生不老之身。除非有人續寫《黑特蘭編年史》把我滅掉,或是被『黃衣王』吃掉!」
你說不必介意,可我也還是十分介意!
阿久「唧」地叫了一聲從佑俐頭頂跳下來,它用前爪鉤住觸手迅猛地向上爬去,一邊爬一邊撕咬觸手。
突然,對面響起了雷鳴般的怒吼聲:
「能夠read•99csw•com戴徽標者,只是被當作『真器』的犧牲者的至親,且僅限於孩童。奧爾喀斯特閣下。」
「那位叫美智留的女孩,不能讓她覺得還有什麼希望,不要輕易向她許諾什麼一定會找到大樹並帶他回來。」
或許……
佑俐不顧一切地尖叫起來。
「坐吧!碧空。休息一下!」
「正好。我借用一下。」
他嘲諷地說著,又把手指對準了佑俐的額頭。
「既然是使者,想必有事要辦!」碧空的嗓音也很平靜。
就像突然挨了當頭一棒,佑俐大吃一驚:「別、別的奧爾喀斯特?」
「不要說『可是』,不要問『為什麼』,不要提問題,太浪費時間了,我受不了。」
大漢仍然雙手提劍,覺察到佑俐的視線就被吸引了過去,他手持寶劍玩了個花式插|進腰帶上的劍鞘中。
頓時響起悶聲悶氣的哀嚎,就像一百個醉漢同時把胃中食物反嘔出來。獠牙與肉塊開始盤旋,碰到天花板、牆壁、走廊和窗戶又反彈回來。怪物的血液散發出臭味——太臭了!即使一千個醉漢反嘔都不能與之匹敵。它盤旋著碰撞著噴洒血液,獠牙與肉塊迅速萎縮變小。
「好了,慢慢你就會想起來的,不要那樣垂頭喪氣啦!」
他抬起厚厚的靴底,一步、兩步,漸漸走近佑俐。佑俐禁不住向後退縮,她本來並不想這樣做。儘管如此,她的目光還是離不開大漢的倒三角臉。
「大嘴」閉住了,然後返回大眼珠。它在天花板一角停下猛地睜開,白眼球變成了血色。
旋即,男子向猩紅色大眼珠高舉手掌——觸摸過佑俐額頭的手掌。
周圍的書本們又開始議論紛紛,於是佑俐朝著它們補充說:「請原諒。」
「你怎麼來這裏的?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裏?」
阿久這回連反駁都沒有了,貼著佑俐脖根蜷縮成一團。
這是個大漢,一個老人——他的頭髮——披及半截脊背的長發在脖頸處紮成了一束,幾乎全是白髮,簡直就像兜頭撒上了白灰。罩裹全身的漆黑披風也沾滿了白灰,不,應該是灰塵。厚厚的領口護著咽喉,雙肩縫著墊肩,拖地的披風處處是破綻。
「哦哦,所以我剛才說錯了,創作之物也不會永存,因為被召喚收回『無名之地』,每個領域就會死掉的嘛!」
他飛向昏厥的碧空並把他抱了起來。佑俐仰望著巨型烏鴉,她確實不得不仰望,大得驚人的鳥——不對,應該是人,相貌怪異的人。
四角形黑暗消失了,被浮在半空的金色眼珠吸了進去。那眼珠在呼吸之間退到走廊盡頭,隨即再次放出振波。佑俐低頭抵抗,單膝跪地上身前屈,而碧空仍然張著雙臂。
「我們出去吧!」阿什翩然立起。
一隻漆黑的手套抓住了側面窗框,那手的主人像巨型烏鴉降落般從窗口俯衝進來。
「對無名僧還講什麼禮貌不禮貌啊!」
這麼說來,剛才走廊里鬧騰得那麼厲害,確實沒人來察看過。
這不是安慰,而只是乾脆利落地進行說明。佑俐用指尖輕輕觸碰阿久,然後又撫摸了它幾下。
——我是黃衣王的使者!
「可能會有人來……」
佑俐暗暗地轉動眼珠,努力不讓碧空發現她在看他。碧空似乎很困窘,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佑俐還沒應答,大漢就從她臂彎中輕輕托起美智留,佑俐也趕緊站起來,打開了圖書室門。
——這、這是什麼?
「我們擊掌吧!」
「原來如此!到底是女孩子情調。」
仔細一看,碧空的眼珠好像還在打轉兒,要麼就是瞳仁在高頻率擺動。佑俐拉著他的手,摁住肩膀強迫他坐下。
佑俐緊閉嘴巴點點頭。
阿什也放開嗓門兒笑了笑,「好勝心很強嘛!不錯、不錯!」
「因為碧空就在這裏,他不是什麼『烏有』。」
「哎,我說那邊那小子!」
黑衣大漢微微一笑,隨後環視書架打了聲招呼。
「到處走動有錯兒嗎?給你戴徽標的賢士沒告訴你還會出現這種情況嗎?」
「但是,搞創作的人會在最後一頁寫出大結局,於是這個故事就結束了。如果是這樣,故事中的人物就不能隨意走動變成你這樣的『狼人』,也不能作為『編織者』續寫故事中的故事了。不是嗎?」
這時,大漢放鬆半邊臉頰笑了。被太陽晒成褐色的臉膛,彷彿鞣皮一般的肌膚。
「那你為什麼還要糾纏著問個沒完?」
佑俐怒火衝天——你這是什麼態度?
佑俐想起剛才那個怪物眼珠的謾罵——小毛孩兒,那傢伙也這樣嘲笑過。
那位書卷領袖顫抖著嗓音向佑俐喃喃細語,似乎有些興奮。
「沒關係的!我本來就應該是『烏有』。」
這時佑俐突然驚慌起來,覺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了。
金黃眼珠發出驚異的叫聲。
「也可以叫做『一蓮托生』,也就是同生共死。如果你敗給『黃衣王』,我同時也就一命嗚呼了。」
在佑俐與黑暗對峙時,額頭的徽標瞬間閃出了耀眼的光芒,那黑暗的輪廓立刻崩潰,像動物似的扭動著後退了一米距離,它膽怯了。
大漢用沒戴手套的右手摸摸自己腦門,看到佑俐目瞪口呆,他又嘆了口氣,隨即把佑俐的右手掌拿起來貼在腦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