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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蟲 第四節

討厭蟲

第四節

官九郎為阿惠和佐吉牽起了紅線。要不是這隻聰明的烏鴉,兩人還沒結為夫婦,緣分早斷了。
他在煩惱些什麼呢?這時望著官九郎的墓,是不是有了與阿惠截然不同的心思?
到了就寢時分,佐吉突然問:「阿惠,你有沒有看到官九郎?」
「我就知道,已經完全沒事了嘛!」
長繩末端的紅蜻蜓轉著圈兒橫飛過眼前,男孩用力一扯,嘟起小嘴賭氣似地說:「那邊後面的林子里,死了一隻烏鴉。」
阿富在隔天中午過後才回來。
各人合掌一拜。孩子們回家后,阿惠頓時悵然若失。
「又還不知道是不是官九郎。」
過了一會兒,阿惠偷偷伸長脖子看,佐吉也背對著她。
阿惠原本想回才不是,卻住了口。
「嗯。」
「我真是高興極了。當然,佐吉哥真成了哥哥是很教人高興,但不光這樣。姐姐,我告訴你,湊屋那個驕傲到天上去的姑娘啊,聽說對佐吉哥有意思呢!喜歡得要命,還跑到雜院去,要佐吉哥娶她。湊屋派來的人笑著跟爹爹媽媽聊的時候,我聽到的。」
阿富對揉著眼睛醒來的太一這麼說。
最好也寫個信告訴在王子的阿蜜,不過一定會惹她傷心吧,還是暫時保密好了。不過,阿太真是個好心的孩子,你也別再生阿富嫂的氣了……
「對呀。太一,要不要去當阿惠姨的孩子?」
阿富一面往太一的鋪蓋上躺,一面打著呵欠說。
之後她洗著東西,只感到怒氣一退,眼淚便要奪眶而出。她告誡自己,為這點小事哭也太小題大作了。一哭,等於承認這事是如此重大、如此令人難過。
「會不會是飛遠了?」
「我回來了。看你這臉色,不用再躺了,出去玩吧!」
「哦,你可以走了,勞了你半日神。」
「那真是勞煩你了。他馬上就會好的,用不著這麼費心啊。」
阿惠從未見過湊屋夫婦。她與佐吉的婚事是湊屋老爺總右衛門作的主,算是他們的媒人,但成親時也沒露面。當然,這等鉅賈富賈的老爺夫人,在阿惠眼中是雲端上的人物,因此她並無不滿。但對佐吉而言,總右衛門卻是親人,又是父執輩。佐吉會接下管理人這艱難的工作,其實就是受到湊屋無理的請託。
「媽媽,你回來了。」
佐吉東拉西扯的,阿惠卻幾乎充耳不聞。阿蜜。對,聽到表妹的名字,她想起來了。有件事讓她很生氣不是嗎?
「阿惠,能順便給我一杯茶嗎?」
孩子們幫著阿惠,以小手挖墳埋好官九郎,還折了梅枝插在旁邊充當卒塔婆九-九-藏-書
佐吉不聲不響。從他背後望去,感覺好憔悴。下巴尖了,肩頭也瘦削許多。
「佐吉哥被姐姐搶走,她肯定又氣又惱,總算出了我這口怨氣。她自己啊,好像夏天就要嫁到西國大名家了。嫁給連見都沒見過的人呢!換成是我,打死也不要!啊啊,真痛快,活該!」
「沒聽過。那是什麼蟲?會蛀花木嗎?」
阿惠摸摸女孩的頭道了謝,在她身旁蹲下,看著地上的烏鴉。右翼上一抹紅。雖已僵得硬邦邦的,也不曾見過如此髒兮兮的模樣,但那確實是官九郎沒錯。
「官九郎?我們家的烏鴉?」
阿富像小姑娘似地甩甩袖子,環視阿惠清掉垃圾、打掃乾淨的房間,接著問:
「頂著一張人偶般標緻的臉蛋,穿著好衣裳,身邊服侍的下人一個個打躬哈腰、唯命是從,天底下再沒人像她那麼可恨了。」
「嗯。謝謝你,阿太。也謝謝你們。如果你們沒找到官九郎,阿姨便永遠不知道了。」
「阿惠姨。」
「啊,我熬了粥。」
「阿惠,吃飯吧!你也別太難過了。」
忙完一陣后,日頭仍高高掛在天上。阿惠滿肚子心事,忙了這大半天也不覺得餓。從水瓶里取了水,也不拿杯子,直接就著勺子喝了,進了屋正想開始做點兼差活兒,便聽到外頭有孩子「阿惠姨、阿惠姨」地喊。阿惠喀啦一聲開了門。
「嗯,媽媽,我們一起去當阿惠姨的孩子吧!」
莫非,同樣是官九郎的回憶,佐吉想起的卻與阿惠完全無關,也無從猜測?所以跟他說話也不應,連失去官九郎的悲傷也無法一同分擔。
阿惠好不容易打斷母子愉快的對話,阿富不等她講完就乾脆應道:
「哎,別生這麼大的氣。你是放心不下阿太才過去照料的,這樣不就好了嗎?阿富姐回來后也都沒事吧?德兄也沒抱怨什麼。」
之後,與阿惠成親,遠離了湊屋。湊屋總右衛門主動撮合佐吉和阿惠的親事,難道不是為了讓自己的女兒與佐吉斷得一乾二淨嗎?
「要再向德松兄打聽清楚嗎?」
湊屋家的姑娘,那眉目如畫、私心傾慕佐吉的姑娘,這個夏天嫁到西國去了。
佐吉笑著吃阿惠鹵的小芋頭。
原來講的是官九郎。阿惠一手按著心口,悄聲問道:「井筒大爺是我們成親時來的那位官差吧?定町回的那位?」
「給那孩子的?」阿富指著唐紙門問。
佐吉的眼裡蒙上陰影。比起阿惠,他顯然更擔心官九郎。
也許,是因阿惠和佐吉之間那無形卻重要的東西,如今已不復存在,官九郎才會死去https://read.99csw.com。又或者,一開始就註定了官九郎命盡之時,便是阿惠與佐吉緣盡之時?
「我好渴,酒喝太多了。」
「阿富嫂?」
「現在葉子掉了不少,要是它停在樹梢上,從下面一看就知道。你真的沒看見它嗎?找過沒?」
那姑娘到王子遊山玩水,碰巧到阿惠娘家歇腳。她娘家開的是茶館,去那裡或許真的是巧合。
孩子們拉著阿惠的手,爭相為她帶路。穿過大路,走過小徑,繞到伊勢大人宅邸後方的那座雜樹林里,果真有隻烏鴉掉在地面,身上散落著枯葉。一個年紀更小的女孩,大概是太一朋友的妹妹吧,抱著膝蓋蹲在那裡。
作怪的也許不是討厭蟲,而是喜歡蟲。
佐吉接過飯碗的手停在半空,皺起眉頭。
「就算是,也不會一去不返啊。它從沒這樣過。」
「好主意。」
然而,得知湊屋的女兒終於出嫁了,佐吉卻再次感到錐心之痛,以至於魂不守舍?
「德松兄啊,講了句奇怪的話。」
但總覺得泄了氣,像做了傻事。
「我也不知道。算了,別提了。」
他終究還是難以無情對待湊屋那位姑娘吧?再怎麼嬌生慣養、不諳世事的姑娘,到了二八年華總不會不知羞恥,沒來由地對一個不理睬她的男人投懷送抱。湊屋的姑娘敢大胆向佐吉表白,難道不是因為佐吉也對她有意嗎?淡淡地、微微地、悄悄地。
對,想起來了。所以這年春天阿惠和佐吉的親事談定時,阿蜜不也講過這番話嗎?
「對不起,趁你不在家的時候跑來。昨晚阿太發燒……」
「真可憐。」
可是——
或者,根本已全蝕光了?
而為他們牽線的紅娘死了,就這麼走了。
「即使是這樣,官九郎跟著我們又不止一、兩天了。」
「嗯,是呀。」
佐吉語氣很沖,阿惠頓時怒上心頭。
阿惠也應聲「是啊」,順勢站起來。現在的自己反而更心不在焉,連佐吉訝異地看著她都沒發覺。
「可那是你說的啊?右邊翅膀上有條紅紅的,一定是官九郎。」
可是,阿惠仍有些不滿:你就不能多少護著我一些嗎?
讓佐吉和德松吃過早飯,送兩人出門幹活兒后,阿惠立刻回到德松家,陪在太一身邊。
討厭蟲。這個字眼又蘇醒了,在內心蠕動著。佐吉心底是否也有這種蟲,正一點一滴侵蝕著佐吉對阿惠的關懷?
阿惠一面為佐吉添飯,一面小聲說。
「真的……是我們家官九郎。」
「……睡吧。」
「不要吵了,得幫它做墳墓。」女孩子哭著說。
「它是被老鷹幹掉的。」男孩讓蜻蜓嗡嗡飛著,以大人的口吻自言自語。
這陣子兩人的抑鬱尷尬,官九郎都知道嗎?
九*九*藏*書佐吉摸摸下巴,望向門的另一端。外面一片漆黑,禽鳥早收翅休息了。
太一連忙拉那孩子的手肘。
佐吉為人老實,這一點阿惠再清楚不過了。不管多心儀人家,出身便已天差地遠,況且他絕不會破壞恩人湊屋總右衛門為獨生女安排的親事,肯定是暗暗壓抑自己的感情。
「但願這梅枝能生根開花才好。」
每當講起鐵瓶雜院的往事,佐吉總是顯得很愉快——不,那是以前。阿惠赫然發現,這陣子佐吉不再多談了。
天沒亮起了身,阿惠便忙著工作,像準備過年似的,還把榻榻米翻起來拍打除塵。因為只要手一空,一些不該想的事就會迫不及待地蜂擁而上,佔據腦海。幹活、幹活,不斷幹活是不讓胡思亂想上身的法門。這也是爹爹的教誨。
「沒特別去找。要是飛得高,也瞧不見哪。」
意思是要把那三席房挪出來給自己睡。既不去看孩子,也不向阿惠道謝。阿惠自然不是為了要人感謝才幫忙的,便拉開唐紙門叫喚太一:阿太,媽媽回來了喔。
從後院看過去,門口是暗的。直到阿富脫了鞋,以懶散的腳步走近,阿惠才總算看見她的臉。她眼皮浮腫,衣衫不整,還一頭亂髮。
「烤爐上擺了陶鍋?」
阿惠就在驚訝中照料阿富與太一。太一吃了不少粥,阿富躺在一旁講著「看起來好好吃喔,也給我一口吧!」便搶過太一手上的筷子。太一也高興地抬頭望著母親:
「對呀。」
可是,佐吉輕輕閉上眼睛,一手撫額接著說道:「而且,它還受到眾人喜愛。井筒大爺和河合屋少爺那裡,也得去通知一聲。」
佐吉說完,往膝蓋砰地拍了一聲,站起身。
阿惠當場傻眼。太一或許對母親如此隨興而為已習以為常,既不生氣,也不推拖。
佐吉說的沒錯。鄰居安靜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傍晚阿惠曾看到阿富,只見她沒事人似地在烤爐上烤著魚乾。
即使如此,那天晚上她仍將事情告訴了短褂上又帶著一道新裂痕回來的佐吉。向丈夫敘說時,這才愈說愈氣。
「嗯。在鐵瓶雜院那時,井筒大爺真的很照顧我。」
「什麼事?噢,阿太,你好呀!」
這時候卻聽到有人說:「是誰?」
「這該叫任性,還是不要臉?我根本被當成傻瓜耍。」
「我啊,在做墳墓的時候,想起了以前……以前的種種。多虧了官九郎,才有那麼多歡樂的往事。」
彷彿是聽了阿惠的話再也忍耐不住,太一啜泣起來,小女孩也放聲哭泣。
佐吉的心到底在哪裡?
「翅膀長在官九郎身上,它愛上哪兒去我管不著。要是中意新去處不回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烏鴉在想啥我怎麼知道!」
「阿姨九*九*藏*書,官九郎在嗎?」
「什麼蟲?」
怎麼像在找借口似的,自己也覺得很可笑,但阿惠還是急忙解釋。
「再怎麼傷心,官九郎也不會活過來。」
「那,阿姨,我們去找東西來包。草席行嗎?」
這一叫,湊屋的姑娘反手打了她一巴掌,罵她區區一個私生女,竟敢自居她的姐妹,好不要臉。
大胆示愛、投懷送抱的是女方,那麼被投懷途抱的佐吉又是如何?
自從兩人起了摩擦,便絕口不提了。在那之前,佐吉不時告訴她滷菜鋪的阿德姐如何,豆腐鋪的豆崽子們又是如何,有段時間收留在身邊一起生活的小男孩長助是多麼可愛,讓阿惠時而歡笑、時而感動,彷彿親歷其境般感同身受。
粥已煮好,放在爐上悶。
阿惠也滿心傷痛,卻強作微笑安慰孩子們。
「嗯。」
幾時死的呢?連著兩晚沒聽見叫聲,原來官九郎一直待在這裏,孤伶伶地死去。
阿惠的話裡帶刺,佐吉一定也聽出來了,他驚訝地睜大眼睛看阿惠。阿惠說句「我要睡了」,蓋上被子轉身背向他。
「對啊,就埋在我家後院吧。」
阿蜜是湊屋在外的私生女,但總右衛門與阿藤之間也有一個女兒,叫什麼名字來著?
啊啊,該如何是好?
母子倆笑著,感情似乎相當好。阿惠完全插不上口。
佐吉的心空了,原因是否就出在鐵瓶雜院?沉睡在那裡的回憶之中,是否有些什麼直到現在才蘇醒,攪亂了他的心?
湊屋家的姑娘據說生得花容月貌,還有人把她畫成繪雙紙。這更讓阿蜜氣得直跺腳,格外不甘心。
提到官九郎,今天一整天都不見蹤影,阿惠沒感覺到它的氣息,也沒聽到叫聲。
「別哭別哭,活著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死的。」
年輕姑娘的愛慕,哪有男人會嫌棄?更何況是湊屋那貌美得足以畫上繪雙紙的佳人。
「他覺得阿富嫂會那樣突然離家,是因為討厭蟲作怪。」
天亮時太一的燒完全退了,向阿惠吵著肚子餓的表情也恢復了元氣。早上給他喝葛湯,或許是見甜心喜,太一高興極了,喝得精光還想要。阿惠笑著說,先吃了葯多睡一會兒,中午再吃粥。哄他睡了之後,便綁起袖子開始整理屋內。
「哎呀,這不是阿惠嗎?」
阿富一開口,一股酒氣便撲鼻而來。
「今天早上已經退燒,也有了精神,我想應該沒事了。」
因此當阿富連一聲「我回來了」也不說,猛地打開門時,阿惠正把壁櫥里堆得像山一樣的臟衣服洗好,一件件晾起九九藏書來。德松家只有一根竹竿,阿惠拿了自己家的來,還是不夠。所幸今天天氣好,應該可以分兩次曬……
「那孩子的被窩不用了吧?我困得要命。」
「那官九郎一定會很高興。」
太一不知為何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咕嘟一聲吞下口水。
「那隻烏鴉掉在哪兒?」
她與佐吉之間的異狀,不正從那時開始嗎?
「阿惠姨做的飯好好吃喔!」
即使如此,阿蜜還是很高興。心裏一激動,不禁脫口叫了聲「姐姐」。
那時,她只當是阿蜜一時的氣話,聽過就算了。當眾被呼了巴掌,也難怪她不甘心,即便講幾句刻薄話,老天爺也不會見怪吧。再說,當時阿惠沉醉在自己的幸福里,連腦子都染成了粉櫻色,沒將阿蜜這番孩子氣的壞話放在心上。
「她幫忙看著,我們怕給狗叼走了。」太一小聲說道。
阿惠連聲應好,找出茶壺,卻不見茶葉。阿富問「我們家茶葉沒了嗎?」阿惠則答「那我回家去拿」,得到「噢,那就不好意思了」的回應。
「哪裡……沒關係。」
被趕走似地回到家裡后,阿惠無法釋懷,發了好一會兒呆。最後還是沒能問出阿富到底出門做什麼。
「真好吃。」
佐吉成家前,曾短暫擔任深川鐵瓶雜院的管理人,現已拆除,湊屋在那裡蓋起了大宅。那塊地原本就是湊屋的。佐吉提過,阿藤夫人搬進那所大宅,深居簡出。聽說她體弱多病,但要養病的話,不如到更僻靜的地方,好比他們住的大島。想來富貴人家自有富貴人家的考量。
她的語氣平淡,不帶絲毫諷刺,說完便打了個大呵欠。
阿惠讓下了工回來的佐吉瞧過小小的墳,他雙肩無力地垂落,好一陣子不發一語,只是蹲在那裡。阿惠就在他身後,但佐吉實在沉默了太久,她便鼓起勇氣輕聲說道:
由太一當先,被泥塵弄得滿臉黑的三個男孩一字排開。即使住在這人煙稀少的地方,孩子們還是能夠呼朋引伴。那兩個男孩大概是這附近農家的孩子吧,常看見他們與太一結伴在附近奔來跑去。三人都赤著腳,各牽著一條長繩,繩子那頭綁著一隻紅蜻蜓。
那確實是官九郎的特徵,平常總說這烏鴉真愛俏。
「哦,那孩子常發燒。」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佐吉低聲冒出一句。
「請問……」
阿惠嚇得差點把洗好的衣服掉到地上。
「哎呀,是嗎?」阿富眨了眨眼,不勝慵懶地朝拉上的唐紙門看了一眼。太一就睡在門后的三席房。
一時之間,阿惠以為這句話是對她而發,心中一寒。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但已經結束了——是這個意思嗎?
「烏鴉很聰明,才不會被老鷹幹掉呢!」另一個孩子回嘴。
「討、厭、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