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候差不多了，能讓孩子們吃剛烤好熱騰騰的地瓜了。」

阿六埋頭做起家中瑣事。賣菜的大叔留下來，拆掉空米袋生了火，正在烤地瓜，還說秘訣就是片刻不離地守在一旁。烤地瓜的甜香四溢。教她怎麼在院子里整地種菜種地瓜的，也是這位大叔。

葵夫人說，一定是有人一心想毀掉這富農一家，痛恨繼承血脈的孩子。

「那好，我先讓你看看這個家吧。鋪蓋收在壁櫥里，拿出來曬一曬，你們晚上好睡。」

「就是搞壞了身子呀，整個人突然就氣怯了。我會搬到這裏，也是老爺看我實在悶悶不樂，想說換個地方心境或許會開朗些，才安排的……只不過我也開始覺得，窩在這屋子裡，就這麼平平順順、糊裡糊塗地老去也不壞……」

「盜子魔……？」

老爺來訪時，阿六隻是開門迎接，送上酒肴便退下。收拾殘席是隔天早晨的事，且不管阿六多麼早起，老爺都已回府。儘管老爺與葵夫人有時會外出數日，但老爺從未在這屋裡過夜。

「不知道，我也想不出盜子魔是什麼樣的妖怪。但，比起不知長什麼樣的盜子魔，糾纏我的人更可怕，所以……」

也不算借用賣菜大叔的話，但對我們母女而言，夫人真正是觀音菩薩——阿六微笑著想。

分明是個可怕的故事，葵夫人不知為何卻講得很愉快，眼裡帶笑。

阿六不為所動。無論這大宅里有什麼，與孫八那毒蛇般的眼神比起來，總好上幾分。

賣菜大叔正拿著樹枝翻弄堆成一座小山的稻草，看地瓜烤得如何。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建起這屋子的富農，代代都以毒辣手段苛待佃農，佃農們日積月累的怨氣不知不覺化成了盜子魔，在這屋裡作怪，吃掉那些將來要繼承富農的孩子們，讓這一家斷了后。

「對了，明天有客人，晚飯準備兩人份，也要備酒。」

「你相信嗎？」

這屋子原是當地富農的宅邸。據說二十年前九九藏書家道中落，一家離散，大宅便成了空屋，任憑荒廢。直到葵夫人的老爺五年前租下來，才重新整修複原。換句話說，阿六來到此地時，葵夫人本身也才住了兩年，但這兩年便已換了三名女傭，沒人待得住。

「孩子們呢？」

阿六從小便是做活兒做到動不了，卻又有一餐沒一餐的，身邊從未見過「悠閑度日的老人」這等享福事。葵夫人閑得發慌又寂寞的表情，反過來看，其實是富裕的象徵，讓人欣羡不已。但阿六還是有些同情葵夫人。

「是編出來的故事嗎？」

大叔笑著這麼說時，阿六看到院子樹籬外出現了兩道小小的人影，就在法春院通往這大宅的緩坡盡頭處，應該是阿幸和阿道。

「三個人各自提出不少理由，但講白了，就是怕得不敢待在這裏吧。」

「你害怕那個叫孫八的，時時刻刻都驚疑不定，想必連睡覺的時候都豎起耳朵吧。但你卻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是不是？」

接著，親切地盈盈一笑。啊，原來夫人一直在為我擔心——阿六心裏一陣溫暖，雙手扶著榻榻米，向夫人深深一拜。

「請問究竟是什麼樣的風聲？」

葵夫人有些吃驚地睜大了眼，然後又仔細打量阿六。

「從來沒有。」

「是，正如夫人所說。」

「一定是大商人啦。」

因為老爺不在時，葵夫人的日子平靜歸平靜，卻太寂寞冷清，幾乎鎮日都在自己房裡度過。夫人常做針線，做的是老爺的衣物。有時為解悶，也會看看繪雙紙和黃表紙，畫畫水墨畫，抄抄經書，但不時會停住，怔怔望著屋外。

阿六來到院子想劈柴。日頭還很高，但夫rｅａd.9９ｃｓｗ•com人遠行回來習慣先入浴。先將柴薪備妥，便可隨時燒水。

「這些日子，你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之物？」

隔日，她頭一次見到老爺來訪。老爺的年紀大約五十有半，面如冠玉，氣宇非凡，講起話來嗓音悅耳得令人心醉。此時阿六才終於明白，原來葵夫人似乎是這位體面老爺的金屋阿嬌，而葵夫人在此之事，萬萬不能讓老爺府里的正室知道。不得接近好說閑話之輩，不準與外部互通音訊，都因這事必須嚴加保密。

「總之，就是上了年紀啦。」夫人百般嫌棄似地說。

「阿六。」

夫人也很關心阿六的一雙女兒。阿道眼睛不太好，看不清小東西，阿六為此十分煩惱。夫人告訴她，要阿道每天曬太陽、多吃菜葉，很快會有起色。一試之下，果真好轉了。也是夫人說，有教書先生在前頭法春院借了佛堂辦私塾，尤其擅長教女孩子家的規矩禮數，要阿六帶孩子們去看看，還幫忙寫信引薦；為了讓阿六能每月付束脩，薪俸也改為提前分期發放。多虧夫人如此關照，女兒們寫字做針線都比阿六強。

葵夫人滿意地點點頭。

「正好回來了呢。」

葵夫人交代天黑前會回來，出門去了。山藥泥擱久了不好吃，還是等夫人回來再做吧。

「是啊，會把小孩抓走吃掉的妖怪。」

「沒有。」

葵夫人沒多話，隨即傾身向前，專註地看著阿六。夫人先前眼眸里的好奇已消失，阿六隻感到默默支持的溫柔。

「用不著我說，附近的人遲早會告訴你的。」

即使阿幸、阿道又笑又鬧，夫人也從無慍色。或許是因屋子大而不太在意，但討厭孩子的人只要一丁點聲響，也會破口大罵。夫人卻完全相反。若阿六為了孩子們做出太過荒唐的事而大笑，或不聽話而狠狠責罵，事後夫人必定會這麼問：

孫八以親昵的態度對她說。

「是，托夫人的福，謝謝夫人關懷！」

葵夫人九-九-藏-書向阿六招招手，要她坐到近前。

阿六一咬牙，將孫八的事說了出來。葵夫人一語不發，聽完后馬上站起身。

「兩人都過得很愉快，一點兒也不害怕。」

「對了，阿六，你還記得盜子魔的事吧？」

三人逐漸靠近，阿六能看清楚那人究竟是誰了，也看得見那人牽著阿幸與阿道，一臉抓到蛇般的表情。

「不過，那是有血有肉、再尋常不過的人才對，而那個人已不在這屋裡了。先前那三個女傭一住下來，就怕得胡說八道起來，什麼在走廊上看到可疑的影子，長了利爪的手從井邊伸出來，半夜裡聽到舔嘴咂舌的聲音。她們看到、聽到的其實是自己腦子裡的幻影，但她們卻一點兒都不明白。可是阿六，你不一樣。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恐怖，不會為根本不存在的幻覺迷惑。」

就這樣過了快半個月，某天，阿六去收拾晚飯時，葵夫人說道：

「也沒有聽到不尋常的聲音？」

不管是和服鋪還是梳妝鋪，進出屋裡的商人來過一次換一次。大概是想避免與同一家鋪子長久往來。葵夫人對衣物及飾品都偏好華美精緻，但不會頻頻添購，而看戲出遊也絕不單獨成行。

「不，以前大概真的有吧。吃掉富農孩子的傳聞恐怕是真的，只不過那一定是有人假借盜子魔之名乾的，和我們一樣是活生生的人，絕非妖魔鬼怪。」

才說完這句，阿六便住了口。那確實是阿幸和阿道沒錯。她倆身上穿的，是她將夫人給的舊衣改縫的。

「好久不見了，找得我好辛苦啊。」

阿六告訴夫人是如此這般，夫人也會一起笑，或勸她別為這點小事大聲叱責孩子。

老爺有時一連二十天都沒來上一次，有時沒幾日便來。若相隔太久，即便葵夫人的樣子一如往常，阿六也會暗自焦急。

葵夫人說了：傳聞，這房子里有盜子魔。

然而，不只是她們，還有個大人跟在身後。不，那人正夾在兩人中間，一手牽起阿幸九-九-藏-書，另一手牽起阿道，一搖一晃地往這裏走來。

於是，阿六在大宅里住了下來。

阿六抬起頭，看著夫人的眼睛。夫人點頭。

「那您現在也這麼做不好嗎？」

葵夫人說著，直瞅著阿六，眼神似乎是深感好奇，又露出一絲促狹的神氣：她們都怕得逃走了，你呢？

「好恐怖的故事。可是夫人，您不相信真的有盜子魔吧？」

「聽說這屋子空了后，沒了可吃的孩子，卻留下了盜子魔。如今那妖魔仍在這屋裡，饑渴得眼露異光，每到夜裡就在屋內徘徊。」

「我很中意你。如果是你，一定待得下去。」

「可是，夫人……」

無論如何都無法和老爺同住嗎？夫人與老爺在一起的時日似乎不短，要長相廝守卻仍困難重重嗎？兩人之間沒有孩子嗎？葵夫人看來是喜歡孩子的。

「剛才你們在笑些什麼？」

老爺造訪多半是在前一天通報。有一個十五、六歲乖巧的小夥計，應該是老爺所聘，幾乎天天上門。來了，就規規矩矩照交代的在夫人面前問候，諸如今日是否有事吩咐？身子是否安好？老爺的消息便由這小夥計通報。阿六既不知這小夥計的名字，也從未被引見。小夥計到了，便領他到夫人房外的緣廊下，回去時則送他走，如此而已。他見了阿六，總是恭謹地行禮道擾，而阿六也回禮道勞。她不奉茶，小夥計也不討水喝。阿六心想不該亂打聽，也就不多問。

她不覺得每天的工作辛苦。這裏的確是個寬敞的大宅，但要服侍的只有葵夫人。房間雖多得數不清，真正使用的也僅有少數幾間，學會整理的先後順序后，打掃起來並不費事。

「所以，阿六，以後你大可放心在這裏過日子。我雖不希望你靠近那些愛嚼舌根的人，但既然不需要擔這種心了，你倒是能慢慢和附近的人認識認識。」

這種啟人疑竇的講法，讓阿六打了個冷顫。她硬是叫自己想起孫八那雙讓人只想早日忘卻的眼睛，為自己打rｅaｄ•9９cｓｗ•com氣。

阿六不敢多問，但或許是察覺了她心中對這悄然寂寥生活的疑惑，夫人一度主動提起：我搬到這裏前，過的日子熱鬧忙碌多了。

「那麼，是些什麼樣的傳聞呢？」

阿六手裡的柴薪卡啷落地，滾落腳邊。

「請問夫人，她們怕的，與這宅里的傳聞有關嗎？」

聽到阿六堅定的回答，葵夫人首次展露笑顏。「你真的想知道？我先警告你，從這裏逃走的三個女傭中，有兩個和你一樣帶著孩子。她們兩個都表示：我自己怎樣都能忍，可是為了孩子著想，再也不敢待在這裏。」

阿六一來到這裏，葵夫人就親口將這些女傭的事告訴她了。她們每個人最初都表示不怕那奇特又嚴苛的條件，對宅邸之豪華、風景之恬靜、女傭房之整潔素雅與日照良好而欣喜不已，發誓絕不離開，要為夫人賣命。然而，快的才兩個月便前來請辭。

「記得。」

接著，順帶提起般加上一句：

「我曾離開江戶好長一段時間，住在京里。在那邊我也主持過生意，還四處旅行呢。」

阿六與賣菜大叔熟絡、會與酒行夥計聊上幾句后，又多認識了老爺和葵夫人一些。據賣菜的大叔說，老爺有錢得不得了。酒行則說，老爺對酒相當講究，有時會要求送上江戶難得一見的名酒。

一聽這話，夫人略帶落寞地笑了。

「聽你又罵得厲害，怎麼啦？」

「看樣子，沒有可疑的人在附近徘徊，阿六，我看你可以放心了。」

「阿六，盜子魔根本不存在。」

這話聽來是在稱讚她，但阿六卻莫名緊張。葵夫人淡淡說著，表情卻極為嚴峻，彷彿是在勸誡。

「夫人說的是，但您交代要對附近的風言風語不予理會，所以想斗膽請教夫人。」

然而，好一陣子她仍是惶惶不安，不知這次能否真正甩開孫八，總是提心弔膽。來到新的土地，看見新奇的新事物，阿幸和阿道很想到外頭去，但阿六將兩人帶在身邊，絕不讓她們離開視線。

兩人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