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五郎緩緩點頭。「很像大爺的作風。那麼，阿德姐便一直照大爺的話做了？」

「很好呢！」

阿德大聲喊，兩人轉頭往這邊看。

「這樣啊，真教人傷心。不過，官九郎也算是只幸福的烏鴉吧！」

太可笑了，阿德不禁失笑。

這「傷天害理的人」有好幾個，頭一個便是阿德。

「肚子還沒有消息啊？也差不多了呀。」

政五郎笑了，時常受到日晒而呈鞣皮色的臉頰浮現深深的皺紋。「阿德姐用不著喪氣。阿峰那麼做，不過是亂撒些奢侈的吃食，那不是這一帶賺一天過一天的平民百姓吃得起的，不值得欽佩。和阿德姐不一樣。」

政五郎就這樣走了。阿德獨自回來看著鹵鍋。客人三三兩兩地上門，其中有些顯然是為阿峰的小菜館而來，卻撲了個空，疑惑之下才到阿德這裏。

阿德放下雙手，側頭看阿燦。這個嗚嗚哭泣的姑娘，腰帶系得十分凌亂。定是一早太過驚慌，以至於連衣服沒穿好也沒發現，就這麼穿了一天。

「阿德姐，一大早的，真是難為你了。」

「你們要上哪兒去？」

那便是那家小菜館的本錢了。

「今天是頭一個月的忌日。我到墓前拜過了，大額頭還沒有，所以我們一道去。」

吃完一大塊南瓜，大額頭說了句「好好吃」。

「你、你把我、我們老闆娘……」

阿燦雙手緊握掃把，細瘦的身體簡直像要卷上去地緊靠著掃把柄，一副隨時都會蹲下來的模樣，眼睛泛起了淚光。

這家小菜館曾是阿德的勁敵，約一個月前搬到這裏開了店，以便宜得離譜的價錢，賤賣精緻昂貴的菜色。小菜館立即大獲好評，門前擠得水泄不通。阿德的滷菜鋪相對大受影響，門可羅雀，甚至還歇業了幾天。

過了一會兒，阿德包好給阿惠的佃煮地瓜葉，吩咐完路上要小心，送弓之助和大額頭出門時，她還是放心不下，便隨他們一塊兒來到路旁。果不其然，兩人邁著小小步伐迅速走過阿燦身邊時，她側身詛咒似地嘟起嘴，朝兩人不知罵了什麼。大額頭嚇得頭都歪了，弓之助連忙扯著他的手繼續前行。

政五郎靈巧地動著那兩道活像剪海苔貼上的濃眉，笑了笑。

「那真是太好了。」政五郎以悅耳的嗓音說道。「我們要阿燦、阿紋幫忙，搜了阿峰家一遍，少了幾件和服，阿峰放錢的錢兜也不見了。聽說那錢兜里裝了滿滿的小判九九藏書，向來藏在枕頭內。」

阿惠是佐吉的老婆。心腸好、相貌佳，又勤快能幹，與佐吉恰恰是對金童玉女，再相配不過了。

政五郎說，因為與上個案子稍有牽連。臉上的表情似乎在問，阿德是否曾聽大爺提過什麼。

「這麼一來，幸兵衛雜院也就一切如常了。事情沒鬧大，真是太好了。」

阿德手扠腰，思索片刻。但她也清楚得很，儘管自己懂得拿捏鹵芋頭的火候，對控制肚子里的火氣可不怎麼高明。心裏一拿定主意，便大步向阿燦走去。

「捲款潛逃，是吧。」阿德接著道。「錯就錯在不該讓這種女人住進雜院。」

「很久沒吃了吧！今天還有滷蛋呢！等等，我這就撈給你們。」

阿德的鋪子和這家小菜館之間的兩戶，分別是梳妝鋪和南北貨鋪。梳妝鋪是還好，但南北貨鋪免不了也受到阿峰小菜館不合常理的作法影響。這兩家顧店的人都興緻勃勃地看著她們，路過的人也停步回頭。

「干、幹嘛！」

相對的，大額頭三太郎雖然也很可愛，但他那綽號由來的頭大得嚇人。外表上有些吃虧。可大爺曾說這孩子相當聰明，什麼事都牢牢記在腦里，還能背誦如流。再加上個性平和穩重、乖巧誠實，跟在政五郎身邊，將來鐵定是個好男兒。

說完，阿德才發覺這話對孩子們來說還太早了。弓之助將阿德的心思看在眼裡，只顧大吃鹵芋頭。但對大額頭而言似乎真的太早了，瞧他一副什麼都不懂的樣子。

「你啊！」

「我們老闆娘、我們老闆娘……」

「不過，竟然連我的鋪子在哪裡都忘了，你們也真是太久沒來了啊。」

「什麼事？」

東西賣得太便宜，買的客人或多或少都會起疑。至少誠實的顧客遲早會懷疑其中是否有什麼內幕。俗話說「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儘管是小生意，但阿德也做了多年，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再說，站在客人這邊想想，也看得出阿峰的小菜館早晚會出問題，用不著自亂陣腳。

大額頭也連連點頭。

小菜館不是由阿峰一人支撐，她還雇了兩個手腳勤快的幫手。就阿德所知，一個是才二十歲的姑娘，名叫阿燦，另一個是剛成年的小姑娘，名叫阿紋。她倆一早起來，不見老闆娘身影，立刻飛奔去找管理人幸兵衛，拉著幸兵衛到自身番報案，說老闆娘被綁走了，還說她們知道誰會幹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

「管理人，你別用這種臉色站在灶旁，小心我把你當地瓜莖一起下鍋。」

當阿德拿湯勺翻動鍋九*九*藏*書底找滷蛋、孩子們高興地等待時，又感受到了阿燦投射過來的視線。眼睛哭得腫成那樣雖值得同情，但胡亂遷怒可讓人受不了。

「好強悍的人啊。」

「大爺只跟我打啞謎似地講過幾句，要我別和阿峰扯上關係，就算聽到可憐的身世經歷，也要裝作沒聽到。」

就世故這點來看，這兩個姑娘或許比弓之助更像孩子。兩人只是因為阿峰突然失蹤頓失依靠，又不明白為何會遭到這種對待，把氣出在阿德身上罷了。

挨在門板上的阿紋也嚶嚶啜泣起來。

政五郎單手啪的往膝上一拍，站起身。

阿德將兩人叫過來，要他們選了喜歡的滷菜，拿竹籤子串給他們。

「我、我、我們，」阿燦牙關相擊，顫聲道，「不知道、該怎麼辦。」

「說你在門前掃地的時候，故意把落葉往阿峰鋪子前掃，還整天都像金剛仁王像般大馬金刀地站在鹵鍋旁，一臉妖怪夜叉的表情瞪著出入阿峰鋪子的客人。」

「既然是自己離開的，我們也就沒理由奔走了。阿燦、阿紋雖然可憐，但也只能關了店，要她們另覓出路。阿德姐不會再無端受連累，盡可放心。」

「她那樣做生意實在太勉強，我早就在擔心了。大概是周轉不過來了吧。」幸兵衛歪歪皺巴巴的脖子。「搞不好，阿峰做生意的本錢來路不正，好比是偷來的，然後有人要追拿她……」

「天可憐見，我天生就是這麼張醜臉，而且賣滷菜的不站在鹵鍋後頭，還能站哪兒啊！」

「不如帶著那兩個女孩，查查阿峰的隨身之物啊、錢啊還在不在吧？既然是連夜潛逃，應該會事先偷偷準備。」

政五郎身材魁偉，肩寬膀闊，魄力十足，毫不遜於阿德那口大鹵鍋，是個難得的人物。他往鹵鍋旁一站，連鹵鍋也變得像飯鍋一樣嬌小玲瓏。這要換成井筒大爺的中間小平次，可就截然不同了。小平次讓人想拎住他后領往鹵鍋里放，直鹵到軟爛入味。那小平次看來倒真能鹵出一鍋好湯頭，溫溫順順，連去渣的功夫都省了。

「佐吉兄也這麼說，」弓之助點點頭，微微一笑，「要我們不可以太傷心。而且，阿德姨，我們去玩的話，阿惠姐會煮栗子給我們吃，所以有一半是為栗子去的。」

阿燦兔子般寒酸的瘦臉上，黑痣特別顯眼。若將弓之助天生的美分給一百個人，阿燦恐怕還是及不上他。此時阿燦只仗著一股氣，內心卻怕得直打顫，花容失色，樣子又更難看了。

「別哭了，站起來吧。你算是姐姐吧，阿紋怕得很呢。」阿德說道。「ｒｅａｄ.99ｃsw•ｃｏｍ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有地方投靠嗎？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會幫忙的。先告訴你們，這裏的管理人靠不住，那個人啊，沒了錢就沒了緣。」

「那可怕的滷菜鋪大娘，嫉妒我們老闆娘會做生意，做了好多壞心眼的事。」

「有個姑娘一直站在那裡，兇巴巴地瞪著這邊，是怎麼回事呀？」

井筒大爺沒露面。講到這兒，昨天也沒來。看來他閑歸閑，有時也是挺忙的——正當阿德這麼想時，八刻（約下午兩點左右）鐘響，兩張熟面孔正好從鋪子前經過。那是井筒大爺的外甥、染料盤商河合屋的少爺弓之助，和他一道的是政五郎的小手下，人稱大額頭的三太郎。

「你把我們老闆娘……」說到這裏，阿燦突然哭出來，而且哭聲凄厲得教人魂飛魄散，連阿德也往後退了半步。

一面走，弓之助一面擔心地回頭看阿德。阿德點點頭，揮手示意他快走。

「該說是長得合男人胃口吧？不過，做菜的手藝當真是好的。雖不甘心，但她的本事確實了不起，我是比不上的。」

弓之助伶俐地回答。大額頭是個怕羞的孩子，只默默地頻頻點頭。

阿德利落地奉茶。政五郎拉過一個空酒桶，靠著桶緣輕輕坐下。

阿燦抓著掃把，阿紋抓著門板。阿德雙手仍扠著腰，卻整個人泄了氣。

「是連夜潛逃吧。」阿德說得乾脆。

這兩人同齡，是合得來的好朋友。今天也手牽手走著，腳步劃一，啪嗒作響的鞋子似乎也同聲唱著「好朋友、好朋友」。

幸兵衛臭著一張臉不講話。

「其實，我從井筒大爺那裡聽到了一些那家小菜館的事，便過來看看。」

「我才沒有……」

怕成這樣還要回嘴，就更討人厭了。

「阿德姨和那人吵架了嗎？」

「管理人，你這把年紀幾時見閻王都不奇怪，就少收點紅包，多積點陰德吧。」

「大島村佐吉兄那裡。」

或許因為阿德和井筒大爺是老相識，政五郎對她說起話來極為有禮，反倒教阿德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個問題便更加難以啟齒——

阿德繞過去擋在小菜館門前，免得阿燦跑掉。

「果真和男人有關？」但阿德還是問了。

「怎麼了？還帶著花……去探病嗎？」

那不過是昨天發生的事。

幸兵衛垂頭喪氣地離去。過沒多久，竟換成岡引政五郎上門，阿德吃了一驚。這位住在本所元町的岡引，與井筒平四郎交情不淺。阿德也曾一度在井筒大爺的邀約下，前去政五郎老婆經營的蕎麥麵鋪嘗鮮，那湯頭醇厚，美味極了。

「啊九*九*藏*書，阿德姨。」

哎呀……阿德驚嘆一聲，伸手遮嘴。為烏鴉數忌日，真是孩子才有的細心體貼，但阿德也記得官九郎。

遇到客人打聽，阿德也板著臉，說聲「哦，沒開啊？」其他一概不提。

阿燦抽噎著抬起頭來，臉像淚水洗過一般。剛才忿恨的眼光消失了，現在的表情就像迷了路的孩子，緊緊抓住柔聲關切的大人的袖子。

「就是啊。但沒想到頭子竟會親自出馬，明明不是什麼大事，不知是誰去驚動頭子的啊。」

「你們待會兒走過那邊的時候，小心別被塵沙落葉掃到了。」

弓之助活力十足地應聲叫，身旁的大額頭則彎腰行了一禮。

「怪不得我總覺得有好香的味道，原來正經過阿德姨的鋪子啊！對不起，我們太不留神了。」

弓之助睜大了圓滾滾的眼睛。「阿德姨沒聽姨爹說嗎？」

於是，幸兵衛將事情告訴阿德。

「喂，弓之助，大額頭！」

外雜院與阿德的滷菜鋪隔著兩戶有家小菜館，那裡的老闆娘出走了。恐怕是天亮前離開的吧，就此不知去向。

「對我有什麼不滿，就直接跟我說啊！只有膽小鬼才會對孩子發火，像什麼話。」

「我沒仔細看過，但聽說她是個俏佳人。」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來聽啊！」

阿燦和阿紋呼天搶地地這麼一鬧，幸兵衛大概是慌了手腳，竟親自來到阿德的鋪子。阿德正準備拿晒乾的地瓜莖做佃煮，看見幸兵衛弱不禁風的乾瘦身影，臉色又差，便說：

收養弓之助繼承大爺一家是挺有趣的，但對他的將來，阿德倒與井筒夫人持不同的意見。不要緊，即使放任不管，這孩子也不會輕易誤入歧途的。為什麼呢？因那孩子迷倒的不止女人，連在老人家和大男人之間也所向披靡。光看那見錢眼開的管理人幸兵衛也喜歡他，便可見一斑。一個能使老公公老婆婆為之傾倒的人，絕不會淪落到當米蟲淫棍。

「前面那間小菜館怎麼了？」

阿德伸長脖子往弓之助說的方向看過去。阿燦就站在路旁，一張哭腫的臉正奮力做出兇狠的樣子，對阿德怒目而視。她手上拿著掃把，見阿德看過來，立時退縮，唰唰有聲地掃起地。

「阿惠好不好啊？」

阿德故意拉大嗓門，把句子斷開來說：「我，把你們老闆娘，怎麼樣？」

唉、唉，真麻煩！阿德在心裏嘀咕。我怎麼這麼愛管閑事啊？

然而，所幸最初的熱潮一過，阿德的客人便一個個面帶尷尬地回籠，因此阿德毋須懊惱太久。可那時，阿德卻為這事氣急敗壞地連累了井筒大爺，發了好一頓牢騷，read.99csw.com如今真讓她悔不當初。

幸兵衛雖是個精打細算出了名、貪得無厭又冥頑不靈的老頭子，但當管理人不是一、兩年的事了，也算有看人的眼光，心知無論出了什麼差錯，阿德都不會對阿峰下手，所以一開始就氣短了。

政五郎沒回答這單刀直入的問題，默默地喝茶。

阿德微笑看著兩個孩子。弓之助揣著一個小小的縐綢包袱，大額頭拿著薄紙包起來的三朵菊花，不知道是哪裡摘來的。

幸兵衛也有同感，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幸兵衛說著說著，聲音愈來愈小，也真可愛。

「那麼，那兩個姑娘，叫阿燦、阿紋是不是？還在自身番嗎？」

小菜館的老闆娘名叫阿峰，有點年紀了卻風韻猶存，這也是吸引客人上門的原因之一。阿德不賣應酬和閑話，更別說賣色相了。她比阿峰來得年長，姿色壓根兒不能比。縱使心有不甘，但除了眼睜睜看著小菜館門庭若市也別無他法。

或許是聽到阿燦的哭叫，阿紋小小的臉自半掩的小菜館門后冒出來。她鐵青著臉，也是畏畏縮縮的，身子有一半想替阿燦壯膽，另一半卻想馬上逃進屋裡，拿棉被蒙住頭。

「我沒那個意思，不過她好像是這麼想的。也難怪，才剛失業，心情自然很激動。」

「怎麼沒打個招呼就走過去呢，太見外了。幫大人跑腿？真乖。你們來得正好，吃了點心再走吧！」

「說我壞心眼，做了什麼壞事對不？」

「嗯，逢人就說個不停。」

上個月，佐吉養的烏鴉官九郎死了。

「不是的，我們是話說得太高興，忘記走到哪裡了。喏，大額頭，對不對？」

弓之助說的話真教人高興。這孩子漂亮得令人不禁擔心他的未來。井筒大爺曾對阿德透露幾句，似乎有意收弓之助為養子，好讓他繼承井筒家。從大爺的話聽起來，最先是大爺的夫人提起的，說是放任這種長相的孩子不管，將來絕不會有好事，希望能讓他當公役官差，過規矩老實的日子。

「那大娘叫阿德是不是？請查一查她。雖然做菜手藝比不上我們老闆娘，可是她手臂看起來很有力，粗得跟樹榦一樣。可能就是她害了我們老闆娘。」

誰都看得出阿燦的害怕。她縮頭縮腦，一副隨時想逃進鋪內的樣子。既然這麼怕，就別做這種隔空遠吠的事啊！真教人厭煩。

「對了，阿德姨。」弓之助吞下芋頭，抬起天真無邪的眼睛。

「你也這麼想？」

「是啊。生意方面也還好，雖然還沒完全復舊，但門前的麻雀已經飛到別處去了。」

「您的意思是，阿峰和有案在身的人扯上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