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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波士頓 1926-1929 5 粗暴的工作

第一部 波士頓 1926-1929

5 粗暴的工作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襯衫,「你以為你很安全?你以為我會讓一個婊子給我難堪?你還以為我對你很痴情。或許昨天是這樣,但我一整夜沒睡,已經決定把你甩掉了。懂了沒?走著瞧吧。」
盧米斯又把他轉回來,然後去轉動曲柄,同時亞伯從一個白鑞煙盒裡拿出一根捲煙,塞在喬的雙唇間,幫他點燃。在火柴的光亮中,喬看得出亞伯一點都不樂意做這些,看得出當自己脖子套著一條皮繩、腳上綁著裝滿石頭的布袋、沉入神秘河底時,亞伯會對這個骯髒行業的代價感到後悔。
一名男子從白光里走向喬,修長而自信,生來就是當指揮者的料。
她繼續深入那首詠嘆調,音符變得更高、更長了,喬想像她的聲音就像一片黑暗的海洋,遠無邊際,深無終底,他看著四周穿著晚禮服的男人,以及穿戴著閃亮塔夫綢和絲質緊身禮服和蕾絲花環的女人,看著大廳中央湧出的一道香檳噴泉。他認出了一名法官和柯利市長和傅勒州長,還有另一個紅襪隊的內野手「小娃娃」傑可布森。在一架鋼琴旁,他看到一名本地演員康斯坦絲·弗萊斯戴正在跟一個人脈很廣的名人艾拉·邦察斯打情罵俏。有些人在大笑,有些人太努力扮出體面狀而顯得可笑。他看到一些留著連鬢胡的嚴峻男子,還有些上了年紀的貴婦穿著形狀像教堂大鍾的裙子。他認出了一些名門貴族和「美國革命婦女會」的成員,也注意到一些私酒商和私酒商的律師,甚至還有網球選手羅瑞,約翰森——去年打進溫布頓網球公開賽八強,然後輸給了法國選手亨利·柯榭。他看到了戴著眼鏡的知識分子們暗自打量著愚蠢的年輕女郎,她們講話無趣,但雙眼閃亮、雙腿迷人……這所有人很快就會從世間消失。五十年之後,要是有人看著今夜的照片,就會發現裡頭大部分人都死了,而還活著的也快了。
「你說過——」
本來靠在欄杆上的艾瑪站直身子,頭斜向大廳里靠近喬那邊的樓梯。喬點了點頭。然後她從欄杆邊退開。
電梯到了,他等著,但電梯門還是沒打開。他數了自己心臟跳了五下,然後先拉開電梯門外的柵門,再打開電梯門,裡頭是空的。他回頭看了艾瑪一眼。她先走進去,他隨後跟上。他先拉上柵門,再關電梯門,接著轉動曲柄,於是電梯開始往下降。
此時布蘭登·盧米斯踢了他肚子一記,力道大得他整個人都離地飛起來。他以蜷縮之姿落地,覺得找不到空氣了。他張嘴想吸氣,但吸不到。他設法想用膝蓋撐地跪起,雙腿又軟下去,只好雙肘撐在水泥地上,抬起胸部,像條魚似地大口吸著,想把氣灌進氣管內,卻看到自己的胸膛像一塊黑色石頭,沒有開口,沒有縫隙,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塊大石頭,容不下其他的,因為他媽的他沒法呼吸。
「這不會是個美好的訊息,」亞伯·懷特說。「我很遺憾。」他蹲在喬面前,面容哀傷而疲倦。「我母親總說,凡事都有因果。我不確定她是對的,但我的確認為,一個人會走上哪條路,往往是天生註定的。我本來以為我註定要成為警察,但市政府開除了我,我變成現在這樣。大部分時候我不喜歡,喬。我真不想說出實話,但我不能否認,我天生就該做這一行。非常適合。至於你天生適合的,我恐怕得說,就是搞砸。本來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落跑,但你偏不。所以我確定——看著我。」
他看到了,就在這條走廊跟另一條走廊交叉處再往前,有個黑暗的角落,藏在宴會桌和燈光和大理石和紅地毯的後方。
他努力穿過人群時,看不到上頭人群中的她了。他之前就注意到樓座上的大部分記者都把帽子往後推,同時鬆開領結。於是當他擠過最後一群人,來到樓梯口時,也把帽子往後推,拉松領帶。
亞伯伸手給了她一耳光,然後另一手撫平自己的襯衫。那個耳光出手很重,她嘴唇都破了。
喬點點頭。
喬沒說話。想不出該說什麼。他二十歲了。他從這個世界所得到的就是這樣——二十年。他從十四歲開始就沒哭過,眼前他也只能這樣,看著亞伯的雙眼,不要崩潰求饒。
到了一樓,他們出了電梯,沿著一條空蕩的送貨走廊往前,隔著牆壁傳來晚宴的聲音——雙鋼琴和一組管樂隊演奏得正熱鬧,還有陣陣歡樂九-九-藏-書的笑聲。
那傢伙朝樓梯上喊,「對不起,對不起。你掉了東西。」但喬什麼都沒掉。他繼續往前走,一群人剛好在他上方開始下樓梯,已經略帶醉意,一個女人像鬆開的長袍般靠在另一個女人身上,然後喬經過他們身邊,沒回頭,沒回頭,只看著前面。
亞伯用手帕擦掉手上的血。「他媽的把她弄上那輛車,唐尼。快點。」
「在巷子里,車子發動了。」
中央樓梯前,WBZ電台已經在三個黑色台座上各自放了一個轉播麥克風。一名穿著淺藍色禮服的大塊頭女人站在其中一個旁邊,正在跟一名穿著米黃色西裝、打著黃色領結的男子商量。那女人不時摸摸頭上的髮髻,喝著一杯淡色的乳狀液體。
亞伯帶頭走向電梯,打開柵門,然後布蘭登·盧米斯把喬拖進去。
「我是很擔心,」喬承認,「不過我問的是你會怎麼處理她。」
「你收好。」
「你打算怎麼處理她?」喬總算有辦法開口了。
她眯起眼睛看著他。「什麼?知道,當然知道。」
「不是故事。」喬嘴裏吐出鮮血。「爸,他們打算要殺她。」
在那嚴酷的目光後面,喬看到了一九一一年自己發高燒住院時,陪在病房睡了三天的那個父親,當時他把波士頓的八份報紙全買來,從頭到尾逐一念給他聽,當時他說他愛他,說如果上帝想要他的兒子,那就得先經過他湯馬斯,柴維爾·考夫林這一關,屆時上帝就會知道,這一關有多麼棘手。
幾個警察掏出警棍。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歡迎收聽,」那男子說,「WBZ電台,波士頓一〇三〇頻道,我們在地標史泰勒飯店大廳為您現場轉播。我是艾德溫·馬弗,很榮幸為各位介紹舊金山歌劇院的次女高音,佛蘿倫絲·費瑞爾小姐。」
一個身穿粗毛外套、頭戴毛線帽的粗壯傢伙抓住艾瑪的手。
喬說,「慢著。」他說,「聽我說,她絕對沒跟我通風報信。」
「走吧。」
「什麼?」
艾瑪的手輕輕擦過他的手。她說,「狗屎,狗屎,狗屎。」
「你怎麼哭了?」
「你知道聖雅各大道那個巴士站?」
小巷外的街道上,傳來幾個女人的尖叫聲。一輛汽車猛按喇叭,緊接著是撞車的錠然巨響。更多尖叫聲。在巷子里,細雨轉為傾盆大雨。
「不,不,不,不,」她說。「不,不。你拿著。我不想要。」
那塊大石頭從他的食道往上推,像個氣泡通過鋼筆的墨水管,擠著他的心臟,壓扁他的肺,封住他的喉嚨,然後,終於,硬擠過他的扁桃腺,從他的嘴冒出來。後頭還跟著一聲哨音,加上幾聲喘息,沒關係,這樣很好,因為他又可以呼吸了,終於可以呼吸了。
一名侍者砰地推開他們左邊的廚房門出來,手裡高舉著一個托盤。他從旁邊不到三尺處經過,卻始終沒看他們一眼。
亞伯站起身,喬雙眼忽然失去焦點,一切都變得模糊了。他看見一道銀光,接著又一道,然後他眯起眼睛,直到模糊的影像變得鮮明,一切又對上焦了。
他把置物櫃的鑰匙放在她手裡。「以防萬一有什麼事發生。」
他父親昂起頭。「現在你還會殺警察了,喬瑟夫。」
亞伯聳聳肩。
「交給你們了,」他對手下說,然後轉身離開。
她跟在他旁邊,兩人沿著一條紅毯經過大跳舞廳。這裏的人更多,但不像樓下那麼擠。兩人可以頗順暢地沿著人潮外緣行走。
亞伯在他旁邊蹲下身,把一根香煙塞進他嘴裏,劃了根火柴點燃香煙,然後他說,「吸兩口吧,這樣你腦袋會清醒點。」
「沒有。」
穿過廚房時,他聽得到大廳傳來鋼琴、活潑的豎笛、規律的貝斯所組成的三重奏樂聲。他爬過一段黑暗的水泥階梯,打開頂端的門,旁邊是一道大理石階梯,階梯盡頭就是燈光與煙霧與音樂構成的世界。
他們到了走廊盡頭的門。門中央有黃色油漆剛漆上的「送貨」字樣。
更多人從他身後的白光走過來,喬很快就被一打波士頓警察局的成員包圍。
「爸,聽我說。她——」
「艾瑪在一輛車的後車廂。他們要殺她。」
「我不知道。耶穌啊。一般人都是這麼做的啊。」
「對不起,」她輕聲說。「對不起。」
喬說,「對不起。」
「你說過你不會殺他的。」艾瑪對亞伯說。
「如果九_九_藏_書他們看到我的背,就不會匆忙了,」她說,他被逗笑了,儘管滿心憂慮。
「不要,」她說。「我們會一起花這些錢。現在我跟著你。我跟你在一起了,喬。拿著鑰匙。」
「那是錢。」
「沒辦法,我沒辦法。」她說。
「還不曉得。」亞伯聳聳肩,把舌頭上的一小根煙絲用手指拈起來彈掉。「不過你,喬,你會成為那個訊息。」他轉向布蘭登。「把他弄起來。」
喬去過幾個當時最豪華的飯店大廳,但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豎笛手和低音大提琴手站在一道黃銅雙扇門旁邊,那門光潔無暇,折射出來的光把塵埃都照成了金點。哥林斯式的石柱從大理石地板上升起,直抵上方樓廳的鍛鐵欄杆。天花板的鑲板是乳白色的雪花石膏,每隔十碼就有一座沉重的枝形吊燈垂下,長達六尺的燈架上,有著一根根分枝燭台形狀的飾燈。東方地毯上放著一張張暗紅色的沙發。大廳兩側各有一架三角大鋼琴,周圍環繞著白色花海。琴師輕觸琴鍵,不時和觀眾交談幾句。
亞伯低聲笑了。「你還真夠遲鈍呢。」
「喬,我不要這個。」
他父親沒理會這句話。「看起來你的同夥正要開車載你去送死。他們是判定你變得太累贅嗎?」
他們經過樓座後方時,人又多了起來。在下頭的大廳里,州長正朝轉播麥克風宣布今天是麻州的史泰勒飯店日,現場發出一陣歡呼,開心的人群帶著醉意,此時艾瑪跟他並肩往前走,用手肘把他朝左推。
「我本來絕對不會帶他來這裏的,要不是——」
電梯車廂的窗子看出去是黑的,外頭的燈出於某些原因沒亮。
「亞伯,」艾瑪說。「我們講好的。」
她又想把鑰匙還給他,但電梯來到地下室了。
「什麼?」
喬考慮要從廚房溜出去,但懷疑那個廚房只是個小房間,裡頭只有個笨侍者把食物從兩層樓底下的主廚房送上來而已。回想起來,之前應該讓艾瑪下樓跟他會合,而不是自己爬上樓來。但願他當時腦袋清楚點,可是他實在想不起自己上回腦袋清楚是什麼時候了。
布蘭登跟著房間一起左右搖晃。喬躺在原地沒動,可是其他一切都像在鐘擺上似的。布蘭登往下看著喬,同時掏出一副黑手套戴上,手指在裏面彎曲著,直到戴得妥貼含意了。亞伯·懷特出現在他旁邊,也在同一個鐘擺上,兩個人都往下看著喬。
「左邊,左邊,」艾瑪說。
亞伯的臉柔和下來。「我不能留你這條命,喬。如果有別的路,我一定會想辦法的。事情也跟那妞兒無關,你聽了或許會好過點。要找婊子到處都有。我已經找了個漂亮的新姑娘在等著了,只等我把你料理完。」他審視了雙手一會兒。「可是你不經我允許,就跑去一個小鎮亂開槍,搶了六萬元,還弄死了三個警察。搞得我們全都很難看。因為現在全新英格蘭地區的警察都認為,波士頓的黑幫是一群瘋狗,所以得像對付瘋狗一樣殺光光。我得讓每個人明白,事情實在不是這樣的。」他對盧米斯說。「彭斯人呢?」
至少今夜吧。
佛蘿倫絲·費瑞爾唱完詠嘆調時,喬抬頭看向樓座,發現了亞伯·懷特。忠實站在他右肘後方的是他太太。她是個細瘦的中年女人,一點也沒有已婚貴婦的福態。她全身最大的部分就是眼睛,即使喬站得這麼遠,也還是覺得顯眼。那雙眼睛突出而狂亂,就連她露出微笑時也不例外。此時柯利市長拿著一杯蘇格蘭威士忌來到他們身旁,亞伯跟他講了些什麼,市長低笑了起來。
她抓著一個銀色小皮包,搭配身上的銀禮服以及頭髮上的銀羽毛和銀髮帶。她前頸有條小靜脈搏動著,肩膀起伏,雙眼發亮。他只能忍著不要去抓她的肩膀把她抱起來,讓她的雙腿環住他的後背,臉湊向自己。反之,他繼續走過她身邊說,「有個人剛剛認出我了。快走吧。」
「然後戰鬥!戰鬥!戰鬥!因為我們今晚要贏!」
「親愛的?」亞伯的聲音太冷靜了。
湯馬斯·考夫林身體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盯著他兒子。
「什麼?」
喬腦袋頂著水泥地咳嗽著,可能還吐了,他不曉得,那種疼痛是他以前從來無法想像的。他的睾丸被塞進腸子里—火焰燃燒著胃壁;他的心臟跳太快了,一定很快就會停擺,一定的;腦殼感覺上https://read.99csw.com好像有人用手硬撬開來;眼睛在流血。他吐了,確定吐了,把膽汁和火焰吐在地上。他以為自己已經吐完,但接著又吐了。他倒回地上仰躺著,看到了上方的布蘭登·盧米斯。
盧米斯從後方踢他的鼠蹊。
「亞伯,」她說,聲音哽在喉嚨。
她手掌平貼在他胯|下,同時吻住他的嘴,他立刻硬了起來。他空著的那隻手滑進她禮服內,來到兩腿間,她在他嘴裏呻|吟。她的淚水落在他臉頰上。
亞伯和布蘭登還是有點搖晃,但鐘擺不見了。艾瑪站在亞伯旁邊,一手挽著他的手臂。
「唔,我們不會殺你的。事實上,我根本不會碰你。但我有些同事倒是很想跟你說說話。」
「她很抱歉,」亞伯·懷特說。「我們都很抱歉。」他朝喬看不見的某個人打了個手勢。「把她帶走。」
「什麼訊息?」喬說,同時布蘭登雙手從後頭插入他腋下,提著他站起來。
「看台上一片熱烈的深紅,」他們不成調地低聲唱著,「哈佛的旗幟飄揚。」
他舉起手后,立刻回頭找艾瑪,想著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她。但布蘭登·盧米斯的拳頭像一把屠夫的肉鎚,每回打到喬的頭——啪啪啪啪——喬就覺得自己腦袋變笨,視野轉為一片白。他的目光滑過那片白,無法固定住。他聽到自己的鼻子斷掉,然後——啪啪啪——盧米斯又在同一個點連捶三記。
「我很確定,你死的時候,會告訴自己說,你這麼做是為了愛情。」亞伯朝喬露出凄慘的笑容。「但這不是你搞砸的原因。你搞砸是因為那是你的天性。因為在骨子裡,你對自己做的事情有罪惡感,所以你想被逮到。只不過在這一行,你每天夜裡都要面對自己的罪惡,你要把它在手裡轉來轉去,捏成一個球,然後丟進火里。但是你啊,你偏不,於是你短暫的一生都在期望某個人會來懲罰你的罪孽。好吧,我就是那個人。」
她的微笑擴大了,想用手掩嘴。那手正好拿著香檳杯,於是杯子傾斜,有幾滴落到下方的人群中。一個男人摸著腦後抬頭看。還有個胖女人擦拭一邊眉毛,右眼眨了幾下。
四名醉酒男子沿著樓座邊緣經過。他們比喬年輕兩、三歲,正在唱著哈佛大學的加油歌《士兵球場》。
「她有個好理由,我敢說。」他看著亞伯。「有這麼個好理由的,對吧?」
亞伯也點頭,湊過來在喬耳邊低聲說,「然後我也得殺了她。」
那是他父親。
喬的腦袋已經緩緩轉向左邊。他又轉回來,看著亞伯同情的目光。
他朝喬的肚子揍一拳,力道往上直竄腹腔神經叢。他痛得彎下腰,再度無法呼吸。他扭著手腕的繩索,想用頭去撞亞伯,但亞伯只是揭開他的臉,打開通往巷子的門。
艾瑪也伸手按了向下鈕。
亞伯揀起喬肩膀上的一個什麼,用手指彈掉了。「之前我告訴她,如果她把你交給我們,我不會殺你。其他人都不相信你會笨到今天晚上跑來,我反正就賭賭看。所以她答應要帶你來找我,是為了救你。或者她是這麼以為的。但你知我知,我得殺了你,不是嗎,喬?」他看著喬,泛淚的雙眼哀傷至極。「不是嗎?」
「我先出去看一下。」盧米斯打開門,外頭的三月夜晚變得濕冷多了。天空正飄著毛毛雨,淋得防火鐵梯冒出一股鋁箔氣味。喬還聞得到這棟建築物,是一種剛裝潢好的嶄新氣味,彷彿電鑽鑿出的石灰岩粉塵還懸浮在空中。
迎面樓梯上方是唐諾·布林斯基警員,這個鬼魂不知怎地從池塘底冒出來,颳去了骨頭上的焦肉,現在正大步下樓朝喬走來——同樣的金髮,同樣有斑點的皮膚,同樣紅得可笑的嘴唇和灰白的眼珠。且慢,這個傢伙比較胖,髮際線已經開始後退,金髮也比較偏紅。而且即使喬只見過布林斯基仰天躺著,也還是頗確定他比眼前這個男人更高,身上的氣味大概也比較好,這男人一身洋蔥味。兩人在階梯上擦身而過時,那男人眯起了眼睛,把額前油膩的紅金色頭髮往後撥,另一手拿著帽子,羅緞帽帶里塞著一張《波士頓觀察家報》的記者證。喬在最後一刻往旁邊跨了一步,那男人笨拙地抓緊了曙子。
他指的是朱利安·彭斯,亞伯手下的一個槍手。
「找到那輛車,」喬大喊。「找到唐尼!她跟唐尼在一輛車上!」
喬原地旋轉半圈,盧米斯抓https://read.99csw•com著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臉壓在電梯內的牆壁上,香煙從他嘴裏掉出來。他們把他的雙手拉到背後。盧米斯用一條粗繩繞著他的手腕轉,隨著每一圈都拉得更緊,最後在尾端打了個結。喬在這方面也算是個專家,感覺得出牢靠的結是什麼樣。他們可以把他丟在這個電梯里,等一個月後再回來,他還是沒辦法掙脫的。
「那就笑吧。」
他往上看著艾瑪,身上所有的傷痛都無所謂了。他覺得自己死掉也沒關係,活著實在太痛苦了。
亞伯把喬轉過來面對自己,幫他調整好領帶。他舔了舔雙掌,抹平喬的頭髮,一臉凄涼。「我從來沒打算長大后要為了維持利潤而殺人,但我就是變成這樣。我從沒有一夜睡得好——他媽的就是一次都沒有,喬。我每天起床都很害怕,晚上睡覺時也怕。」他拉好喬的領子。「你呢?」
亞伯說,「恐怕呢,我得把你變成一個訊息。」
「萬一在我們得到自由之前。」
隔著眼裡的血,喬望向身穿白色晚宴服的亞伯。
那些哈佛佬走過去了,還是聽得到他們在唱:
那個胖壯傢伙從後方熊抱住艾瑪,然後倒退著走。「喬!拜託別再傷害他了!喬,對不起!對不起!」她又踢又叫又猛抓唐尼的頭。「喬,我愛你!我愛你!」
「因為我也愛她。」亞伯雙眉揚起又垂下。「而且因為,你居然曉得在那天早上去搶我的撲克場子?唯一的可能就是她給你通風報信。」
他們正要把他抬起來放進去,又扔下他。他跪在卵石道上,聽到亞伯大喊,「快走!快走!快走!」還有他們在卵石道上的腳步聲。也許他們已經朝他後腦勺開了一槍,因為天空忽然降下一道道亮光。
「因為我可能愛你。」
「我知道那是錢,我不想要。」她努力想把鑰匙還給他,但他兩手舉高。
他在下一個開口處右轉,頭低著,帽子緊緊往下壓低到前額。「不然我還能怎麼樣?」
他父親看著手下,然後目光回到喬身上。「你交的女朋友還真不錯啊。又要跟我編什麼故事了嗎?」
樓下的銅管樂隊吹奏起喇叭,樓座里的人群紛紛動了起來,閃光燈泡亮起又熄滅。他很好奇可會有個攝影師回到報社后,發現某些照片的背景里有個穿著褐色西裝的男子,就是被重金懸賞的通緝犯。
「對。」
他又按了一下鈕。
「誰?」
「你當然會這麼說,」亞伯整理好他的領子,撫平他的襯衫。「你就這麼想吧,如果你們兩個是真愛,那麼今晚你們就會在天堂相會了。」
「我會遵守的,」亞伯說,「別擔心了。」
大部分男性都穿著成套晚禮服或晚宴服。少數幾個穿了普通西裝,於是喬就不算太顯眼,但他是唯一還戴著帽子的。他考慮要脫掉帽子,這麼一來就會露出他那張臉——跟每一份晚報頭版登的逃犯畫像一樣。他往上看了一眼二樓座位,看到有很多人還戴著帽子,因為所有記者和攝影師都在那裡。
「想過要走別的路嗎?」
第一記——是拳頭——擊中喬的下顎。第二記他很確定是警棍,擊中了他的太陽穴。之後,所有的亮光都消失在黑夜中。
等到盧米斯放開他的領帶,喬整個人趴倒在水泥地上。他聽到一連串持續的水滴聲,像是漏水的水龍頭,然後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的血滴在水泥地上,一滴滴就像五分錢硬幣那麼大,迅速累積成變形蟲圖形,然後又成為小水窪。他轉頭,看艾瑪會不會趁他挨揍的時候,設法關上電梯門跑掉了,但電梯不在原處,或者他不在電梯口,因為他只看到一面水泥牆。
其中一個和他目光對上,然後斜眼看了艾瑪的屁股。他用手肘撞了一下旁邊的哥兒們,同時大家繼續唱著,「歡呼聲震天,有如雷聲齊發,響徹雲霄。」
「把他轉過去。」
「如果裡頭有人,背對他們就好。」他說。「他們會很匆忙的。」
他在兩張宴會桌之間左轉,地上的大理石轉為薄薄的黑瓷磚。再走兩步就到了電梯口,他按了往下的鈕。
電梯柵門轟然關上,然後電梯往上升。
「跑啊。」
那男人說,「真抱歉。」喬迅速爬上樓梯時,可以感覺那雙眼睛盯著自己,他很驚訝自己這麼蠢,不但直盯著別人的臉看,而且還是一個記者的臉。
他抓住喬的頭髮,把他身子往上拉直,於是喬看到等著他的那輛車,後車廂門開著,朱九*九*藏*書利安·彭斯站在門邊。盧米斯從巷子對面走過來,抓住喬的手肘,兩人一起拖著他出了飯店送貨門。現在喬聞得到後座腳踏板了,一股油膩地毯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老哈佛萬歲!」
喬的目光沿著樓座往前看,在幾碼之外看到了艾瑪。她穿了一件銀色緊身禮服,站在靠近鍛鐵欄杆的人群里,左手拿著一杯香檳酒。在燈光下,她的皮膚像雪花石膏一樣白,表情苦悶又孤單,迷失在暗自悲傷的情緒中。她私底下就是這個樣子嗎?有什麼無以名狀的失落感潛入她心中嗎?一時之間,他真擔心她會越過欄杆往下跳,但接著她臉上的哀傷轉為笑容。然後他明白是什麼取代了她臉上的悲傷:她沒想到能再見到他。
喬說,「我沒殺任何人。」
而他真希望沒有。
一時之間,喬不明白。然後他懂了。
喬照辦了。有一分鐘,他坐在地板上吸著煙,亞伯蹲在他旁邊抽他自己的,布蘭登則站在那兒看。
他伸手要去轉曲柄時,柵門從外頭打開了,布蘭登·盧米斯伸手抓住喬的領帶,把他拖出去。他從喬的后腰抽出那把手槍,扔在一片黑暗的地板上。然後他揍喬的臉和腦袋側邊,揍了好多下,喬來不及數有幾次,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他的雙手幾乎還來不及舉起。
「有些人不把我的話當回事,我得讓他們每一個人都曉得這個訊息。」
他搖搖手。「放進你皮包里。」
「如果你敢違抗亞伯·懷特和他的手下,那麼發生在喬·考夫林身上的事情,也會發生在你身上。」
他又伸手要按鈕時,聽到電梯上來的聲音。
「你應該更擔心我會怎麼處理你。」
「可能?」
艾德溫·馬弗往後退,昂起下巴,而佛蘿倫絲·費瑞爾則又拍拍頭上的髮髻,朝她的轉播麥克風吹氣。緊接著,毫無預警地,她的吐氣轉為巨大一波高音,傳遍人群,爬上三層樓,直達天花板。那嗓音好誇張卻又好真實,讓喬覺得滿心孤單無比。她的歌聲彷彿源白天上諸神,從她的身體傳送到他的,喬於是明白自己有一天會死。這跟他知道死亡終將到來並不一樣。因為想到死亡終將到來,只是個遙遠的可能性。但眼前,卻是個冷酷無情的事實,不管他高不高興。面對著這樣非世俗的清晰事實,他知道無須爭辯,他只是渺小的凡人,從來到這世間的第一天開始,他就一步步邁向死亡了。
喬揚起一邊眉毛,血流進他眼裡。他擦掉了。「你打算怎麼處理她?」
喬想找艾瑪,但一切都搖來晃去,他找不到電梯在哪裡。
「跑去做什麼?」
然後喬明白了,那些燈沒亮不是出於「某些」原因。原因只有一個。
「過了下一個樓座,有個送貨電梯,」她說。「通到地下室。我真不敢相信你跑來了。」
「你看起來,」盧米斯點了根香煙,「一副倒霉相。」
「亞伯·懷特、布蘭登·盧米斯、朱利安·彭斯,還有個叫唐尼的傢伙。」
「怎麼處理她?她剛剛出賣了你耶。」
喬再按了一次向下按鈕。
他低著頭,走向最近的樓梯。這段路走得很慢,因為大家看到了那三個轉播麥克風和藍色禮服的胖女人,都紛紛停下腳步。儘管喬低著頭,還是看到了恰比·蓋根和布柏·佛勒在跟瑞德·拉芬講話。打從有記憶以來,喬就是紅襪隊的狂熱球迷,他不得不提醒自己,一個通緝犯走到那三位棒球選手面前去找他們聊打擊率,可能不是個好主意。不過他還是擠到他們背後,希望或許能偷聽到片段的交談內容,釐清有關蓋根和佛勒要被交易掉的謠言,結果只聽到一堆跟股票市場有關的談話,蓋根說唯一能賺錢的方式就是融資買股票,其他方法都只是讓那些不想發財的笨蛋玩的。就在此時,淺藍禮服的大塊頭女人走到麥克風前清清嗓子。她旁邊的男子走到另一個麥克風前,朝觀眾舉起一手。
他父親朝他臉上啐了一口。
「我可不是。」
看著她。
他從員工入口走進史泰勒飯店。沿途碰到過一個搬運工和一個洗碗工好奇看著他,他只是用兩根手指頂一下帽子致意,同時露出自信的笑容,擺明是個內行的富貴公子想避開正門的人潮,於是那兩個工人也對他報以點頭微笑。
他的臉一片亮白,巷子兩邊的建築物被藍色和紅色的光照亮,接著是輪胎煞車聲,有個人透過擴音器大喊,還有個人開了一槍,接著又是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