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波士頓 1926-1929 7 它的嘴巴

第一部 波士頓 1926-1929

7 它的嘴巴

整整兩天,他思索著那張紙條。整整兩天,他向他擔心再也不存在的上帝祈禱,祈求指引,也祈禱上帝保佑他那身在花崗岩牆壁內的兒子。
「你在它的嘴裏,」漢蒙先生說。他抬頭看著自己後方上頭的樓梯。「它決定要把你在舌頭上轉來轉去,或者使勁一咬碾碎你,或者讓你爬出那排牙齒掉下去。但由它決定,不是由你決定。」漢蒙先生拿著那個巨大的鑰匙圈轉了一圈,然後鉤回腰帶上。「你就等著吧。」
那男子一頭金髮,態度溫和,長相英俊但很容易忘記。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
「要等多久?」喬問。
他跟喬的身高相仿,頭頂禿了,腦袋兩側生著短短的銀髮,細如鉛筆的小鬍子也是銀色。兩腳很長,上身短而粗壯,兩手很小。他的動作看起來小心翼翼,幾乎是躡手躡腳,像個夜賊,但雙眼純真而充滿希望,像是第一天上學的孩子。
「啊,」老人說,「我早就停止數日子了。」他抬頭望著油亮的藍天,吐掉舌頭上的一根煙草。「這監獄里沒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如果你有哪裡不明白,來問我就行了。」
「或許還有鼻子,如果我覺得能佔到便宜的話。」
喬低聲笑了。「只抓腳踝,嗯?」
「只是一個地址?」
「有時候,我就是沒辦法堅持走自己的路,」那男子說。「你碰到過這種事情嗎?你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但就是沒辦法堅持走下去?」
「沒有。」那醫師說,好像很氣他怎麼會問這麼蠢的問題。
幾天後,一個囚犯跟他講話。那人的聲音沒什麼特別的,有點口音(喬猜想是義大利腔),但過了一個星期幾乎完全沉默的日子后,那聲音聽起來美妙無比,喬簡直喉頭哽咽、胸口漲滿。
他走到那群人面前,在院子另一頭,靠牆,但那些人也離開了。
「其實呢,」喬說。「我不曉得自己得罪了誰,但我很願意跟他把話講清楚。如果我真得罪了某個人,那我也不是故意的。所以我很願意——」
喬從沒見過這麼害怕的人。
「只有我父親。」
懷特已經回波士頓了。他一天牢都沒坐,大概是因為他雇了傑克·德賈維斯當辯護律師。
「一瓶都不留,」湯馬斯說,他心裏有個什麼發出臨終的哭喊。「一滴都不留。」
那男孩一脫隊,喬就知道他是來找自己的,卻也沒辦法阻止。那孩子穿著監獄的條紋長褲和外套,跟其他人一樣拿著毛巾和肥皂,但右手還握著一把馬鈴薯削皮刀,刀鋒用磨刀石磨利了。
星期六是湯馬斯的休假日,他爬上梯子,給K街那棟連棟房屋的窗檯重新漆上黑色鑲邊。這是個炎熱而潮濕的下午,幾朵紫色的雲朝他飄來。他看著三樓一扇窗內,裡頭原本是艾登的房間。空了三年後,他太太愛倫拿來當縫紉室。她兩年前在睡夢中過世,所以現在這個房間空著,只有一架腳踩式縫紉機,還有一個木架子,上頭仍掛著兩年前要縫補的衣物。湯馬斯把刷子蘸進油漆罐內。這裏永遠都是艾登的房間。
喬很懷疑這老頭其實沒那麼了解這個地方,但附和他也沒什麼壞處。「好,謝謝。很感激你的幫忙。」
「不,你沒聽說?」喬問。「或者是,不,那件事沒發生?」
喬搖搖頭。他的手掌滑過桌面,湯馬斯看到底下的那張紙。他伸手覆蓋著兒子的手片刻,體會著那種觸感,試圖回想自己為什麼十多年來都沒再體驗過這種滋味。他拿了那張紙條,放進口袋。然後看著喬深深的黑眼圈和頹喪的神情,忽然間完全懂了。
當警察這些年來,他送過至少一千人到這個監獄里。其中很多就死在這些花崗岩牆內。九-九-藏-書如果他們入獄前對人性還抱著幻想的話,進去后也立刻煙消雲散了。裡頭的犯人太多、警衛太少,因而整個監獄不像個監獄,倒比較像是垃圾場或動物訓練場。如果你進去時是個人,離開時就會成為野獸。如果你進去時是野獸,離開時技巧會更厲害。
第二夜,喬躺在那個悶熱的房間里,又是幾乎沒睡。不光是肋骨痛,也不光是害怕而已,還加上監獄里的臭味,以及外頭工廠傳來同樣強烈的臭味。牢房頂端有個小窗子。或許開這個窗子的本意,是好心想給犯人一點外頭世界的滋味。但現在那窗子成了工廠煙霧的管道,讓紡織品和燒煤的惡臭飄進來。在囚室的高溫中,當虱子、老鼠之類的有害動物沿著牆邊急跑,囚犯在夜裡呻|吟,喬想不出自己要怎麼在這裏熬過五天,更別說五年了。他失去了艾瑪,失去了自由,現在他可以感覺自己的靈魂之火搖曳著,愈來愈黯淡。他們正要奪走他的一切。
那老人點點頭,緩緩吐出一道煙霧。「這個地方真是毫無希望。雖然你剛來沒幾天,但我很確定你也有同樣的感覺。」
「他們不會殺他的,」他愉快地說。
湯馬斯往後靠坐,問自己有多愛這個兒子。
「發生了什麼事?」
喬知道這個名字。馬索·裴司卡托瑞統治北端區和北海岸大部分的賭博和妓|女院。儘管在獄中,他仍能控制一大堆從佛羅里達運上來的烈酒。提姆·席奇過去幾年跟他做了很多生意,常常提到跟這位老大打交道時,一定要極度小心。
「算是快,但不是非常快。」
秘書幫湯馬斯轉接后,肯尼說,「今天休假日還這麼忙。」
整個院子的人都看著他們。
湯馬斯說,「你說什麼?」把刷子扔進油漆罐里。
「它要你等多久,你就等多久。」漢蒙先生走上樓梯。
「我要找L街公共澡堂。」
「這裡會把人吃掉,還連骨頭都不吐。」
喬看著他。他一定是在牢里待太久了,目睹過各種希望破滅,體驗過各種毀壞,如今那一切都不再困擾他,因為他在逆境中存活了下來。或者因為他只是一具生滿皺紋的皮囊,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也沒有威脅性。
「其他人呢?」
他打電話給馬塔潘區第三分局的隊長肯尼·當倫。湯馬斯以前在南波士頓的第六分局當隊長時,肯尼當了他五年副手。而就像很多高階警官一樣,他的成功多虧了湯馬斯的提拔。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湯馬斯問。
而他還要給他們更多助力?
次日,又是同樣的戲碼。再下一天也是。無論他走近誰,對方就會走開。任何目光對上他的人,就會立刻別開眼睛。但他感覺得到,一等他移開目光,他們就在觀察他。全監獄里的每個人就只是這樣——都在觀察他。
當巴士沿著查爾斯河路顛簸行駛時,一名警衛再度檢查他們的腳鏢,同時自我介紹說他是漢蒙先生。他告訴四名犯人說他們的牢房在東翼,當然,那個黑人除外,他會住在南翼的黑人區。
喬說,「諾曼。」
「唔,那就要保護我的鼻子……」喬深深吸了口煙。他都忘了難得吸到一根煙的滋味有多麼美好了。「幾個月前,我斷了六根肋骨,另外還有些骨折和扭傷。」
幫他們效命?
一輛黑色的福特T型車從路邊開出來,停在馬路中央。那男子離開人行道,爬上車,車子往前開,在第一個路口左轉。
「你速度非常快。」
「只要你能撐到那個時候。」老人揉揉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你叫什麼名字?」
「什麼違禁品?」
下一個來攻擊他的那個男孩,真的只是個孩子,全身https://read.99csw.com顫抖又眼神驚惶,但並不減低其危險性。那是星期六,喬正排隊要去沖澡時,那個男孩從排在他前面大約十人之處走出隊伍,朝喬走來。
「在等什麼?」那天晚上他問,當時正要熄燈,漢蒙先生轉動著囚室的鎖。「他們是在等什麼?」
諾曼看著他。
這座監獄已經超過一百年了;原來是黑色花崗岩建築,後來又陸續加蓋了紅磚結構。監獄的整體形狀呈十字形,中央塔樓往四邊延伸出四翼。塔樓頂端是一個圓頂,二十四小時都有四名持步槍的警衛駐守,各自對著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以防犯人跑掉。監獄四周環繞著鐵軌,還有從波士頓北端區一路沿河延伸到薩摩維爾市的眾多製造廠、鑄造廠、紡織廠。那些製造廠製造出鍋爐,紡織廠製造出織品,鑄造廠則散發出鎂和銅和鑄鐵的臭氣。巴士駛下山丘進入平地時,天空被一層濃濃的煙霧遮蔽。一列東方貨運公司的火車鳴笛,他們必須在平交道前等列車開過,才能穿越鐵軌,走完最後的三百碼,抵達監獄。
「誰交代的,喬瑟夫?」
熄燈時,他問漢蒙先生是否聽說過他洗澡前打的那場架。
在一片化學氣味中,他沿著小徑走向他的車。煙霧從工廠煙囪冒出來。大部分時候是深灰色的,但是把天空染成褐色,泥土染成黑色。火車沿著工廠外圍噗噗前進;出於某種奇怪的原因,令湯馬斯想到一群狼圍著醫療帳篷繞行。
那男子說,「就在這條街底,嗯?就在那兒?」
之前喬從沒見過他。
「他會想自殺,」那男子說。「當然會想。但他們會逼他活著,保證說如果他敢自殺,就會殺了你。而且每一天,他們都會想出一個新花招玩他。」
替他們做事?
他關上電話箱的門,把懷錶放回口袋裡,走向自己的車。
「一個地址。」
老人把煙扔在地上,伸出手來。喬握了。
諾曼不算什麼,只是個暖身而已。如果這裡有任何人知道喬的肋骨傷得有多麼嚴重——此時他連呼吸都痛得要死,連走路都會痛——他就活不到明天了。
老人就該儘可能保持自己的優雅,讓新人把你推到一旁。
「可是真的很快。」那老人打開一個小小的帆布包,拿出兩根香煙,遞了一根給喬。「你兩次打架我都看到了。你速度太快,所以大部分人都沒注意到你在保護你的肋骨。」
那老人點點頭。「斷掉的肋骨就像破碎的心——至少要六個月才會愈合。」
只要輕輕一推,就夠了。
「沒人喊你喬瑟夫?」
「為什麼?」
次日早晨在院子里,諾曼朝他走來,兩隻眼睛都淤黑,鼻子看起來被打斷了。喬正想問他怎麼回事,諾曼便滿臉陰沉,晈著下唇,一拳朝喬的脖子揮來。喬往旁邊走了兩步,沒理會脖子的剌痛,想著要問為什麼,但他沒有足夠的時間。諾曼逼近他,笨拙地舉起兩手。如果諾曼沒管喬的頭,去攻擊他的身體,喬就完了,因為他的肋骨還沒愈合,早上起床時還是痛得眼冒金星。喬滑動腳步,腳跟刮著泥土地。在他上方的高處,瞭望塔上的警衛正往西看著河流或往東看著海洋。諾曼朝他脖子的另一邊揮拳,喬舉起一腳朝諾曼的膝蓋骨踹下去。
喬的牢房在東翼最頂層。曬了一整天太陽下來,入夜後囚室還是很熱。裏面沒有電,電力只供應走廊、食堂,以及死刑犯牢房區的電椅。各個囚室裏面是點蠟燭。室內抽水馬桶還沒普及到查爾斯屯監獄,所以囚犯大小便都是拉到木桶里。喬的牢房本來是供一個囚犯住的,但現在裡頭塞了四張床。他三個室友的名字分別是奧九*九*藏*書利佛、尤金、圖姆斯。奧利佛和尤金是一般的小混混,分別來自瑞威爾和昆西,兩個都跟席奇幫做過生意。他們從來沒機會跟喬接觸,甚至也沒聽說過他,但雙方聊起幾個名字后,他們就知道他的確是席奇的手下,也就沒為了給他下馬威而惡整他。
這個情況持續一整天——沒有人要跟他講話。不論他要講什麼,都沒人想聽。
「我想這種人手用不完的。」喬說。「人選太多了。」
「你想,他們會很快就派不出人來跟你打架了嗎?」
「交給你父親。就這一次。我只要求你這件事。」
湯馬斯爬下梯子,進入屋子后,很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臂還在抖。他老了,很老了。他不該爬到梯子上,不該堅持原則的。
「別哭。」
「有個傢伙拿刀戳了我的腿。」
「人生中有多少事情——無論好壞——能由我們決定要不要呢?」馬索放開喬的肩膀,一手放在眉毛上方遮掉陽光。之前喬所看到他眼中的純真,這會兒變成了狡獪。「從現在開始,喊我裴司卡托瑞先生吧,喬瑟夫。另外,下次見到令尊時,把這個交給他。」馬索把一張紙條塞到喬的手裡。
「就會完好如新了,」那醫師說著往後退。
「我向來跟文明人做文明事。但你現在是要求我聽一群才剛脫離洞穴的拉丁佬控制。」
隔著鐵柵,漢蒙先生那對毫無光亮的眼睛看著他。
他父親點了幾下頭,從鼻子里呼出氣來。「因為你是小孩。有個義大利佬給了你一個地址,叫你交給你的警方高官父親,你不明白這個地址唯一的意思,就是敵手的違禁品地點。」
「他說就這一次。」
他父親朝他露出惡意的微笑。「你還真相信呢。」
「我沒要求你保護,馬索。」
他怕這個兒子太軟弱了。儘管多年來不走正途、不守法,不聽從湯馬斯或幾乎任何規則,但喬瑟夫一直是三個孩子里最坦白的。即使他穿著沉重的冬天大衣,你也能看透他的心。
「幾個月前。那你只要再熬兩個月就好了。」
「那麼……」
喬走出隊伍面對那個男孩,那男孩像是要繼續往前,接著就扔下毛巾和肥皂,站穩兩腳,一手揮向喬的頭。喬假裝要往他右邊閃,那男孩必然是料到了,因為他朝左把馬鈴薯削皮刀刺向喬的大腿內側。喬還來不及感覺到痛,就聽到那孩子又抽回刀。激怒他的是那個聲音,聽起來像魚的內臟被吸進排水管里。他的皮、他的血、他的肉,都吸在那把刀的刀鋒上。
「當然會累,」喬說。「但只要撐得下去,我就會撐吧。」
喬睡在奧利佛對面的下鋪,那張床墊最爛,床板都凹陷了。床單很粗糙,被蟲蛀得破破爛爛,聞起來像濕毛皮。他斷斷續續打了些盹,但始終沒有睡著。
「沒錯。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
馬索似乎真的被這個問題搞得很困惑。他頭歪向一側看著喬,一抹淡淡的好奇微笑浮上嘴唇。那微笑擴大了,轉為出聲的輕笑。他搖了幾下頭,豎起兩根手指向喬行禮,朝牆邊等著他的手下走去。
他們來到院子盡頭了。兩人轉身回頭走時,老人伸出一手,攬著喬的肩膀。
但諾曼停不下來。
喬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馬索·裴司卡托瑞。」
「我保證,」那老人說,「如果他們派我跟你打架,我只會去抓你的腳踝,緊緊抓住不放。」
他告訴喬他一直在讀他的聖經,準備好要為他的違法行為贖罪。他跟喬說天主會與他同在,說每個人身上都有良善,在最卑賤的人身上也都還有少許,還說或許到了州立監獄那邊,他會發現那邊的人更良善。
「你知道我是波士頓警察局的高階人read.99csw.com員。」湯馬斯說。
他離開監獄。
「喬。」
那天晚上他回到牢房,整個是空的。他那張凹凸不平的床墊放在地上。其他床墊都不見了,兩張雙層床也不見蹤影。所有東西都搬走了,只剩那張床墊、那條粗糙的床單,還有便桶。喬回頭看著正在鎖門的漢蒙先生。
那男子一手放在梯子上。
在訪客室,湯馬斯看著兒子一拐一拐走過來坐下。
「啊,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沒有什麼休假日的。」
喬說,「我肋骨沒問題。」
「那如果我不照辦呢?」喬問。
他等著警衛進來,宣布他打架該遭到什麼懲罰。他等著聽他們說那個攻擊他的男孩是死是活。但沒有人跟他講任何話。就好像整件事情是他想像出來的。
諾曼往後倒下,右腳彎成一個怪異的角度。他在泥土地里翻身,想用一邊手肘撐起身子來。喬第二度踹向他的膝蓋時,半個院子的人都聽得到諾曼的腳骨斷了。他嘴裏發出的聲音不太算是尖叫,而是更柔和、更深沉,一種吹氣的聲音,像是一隻狗在屋子底下爬行后,臨死會發出的聲音。
「有人要我辦事,」他說。
諾曼躺在泥土地上,雙臂垂在兩側,淚水從眼睛流入耳朵里。喬知道自己現在沒有危險了,可以把諾曼扶起來,但這種舉動會被視為軟弱。於是他走開了。他穿過上午九點就已經熱得難受的院子,感覺到盯著他看的眼睛多得數不清,每個人都在觀望,想決定下一個測試會是什麼,考慮著他們要玩弄這隻老鼠多久,才要真的下手打死它。
「不。」
那男人眯著眼睛,往上看湯馬斯,然後往前看著街道。「不過他們會讓他生不如死。每一天都恨不得自己死掉算了。」
「不,」漢蒙先生說,然後走掉了。
「我有點搞不清方向了。」
「走到街底。」湯馬斯指著,朝那男子點個頭,然後回頭拿他的油漆刷。
之前喬看到奧利佛和尤金在西牆旁,現在他們走進人群中。在搞清狀況之前,他們不想跟他有任何牽扯。於是喬走向一群不認識的人。如果他突然停下、東張西望,看起來就會很蠢。而在這裏,愚蠢就等於軟弱。
那醫師好像沒聽到似地繼續說。「然後保持傷口乾凈。每天換兩次紗布。」
喬看著上頭手寫的地址:藍丘大道一四一七號。就這樣而已——沒有名字,沒有電話號碼,只有一個地址。
「你在這裏多久了?」
那男孩嘆息一聲,削皮刀掉地,喬為了確定,又把他的腦袋朝牆壁多撞了兩次。那男孩身體一軟,滑到地板上。
「不會吧。真的?」
湯馬斯回頭望著他兒子如今稱之為家的那座監獄。這是個悲劇,但並不意外。多年來,儘管湯馬斯奮力反對,他兒子還是選了這條導致他入獄的路。如果湯馬斯用了這個電話箱,他就一輩子擺脫不了裴司卡托瑞幫、擺脫不了義大利人了——這個民族曾把無政府主義及其炸彈客、暗殺刺客,還有黑手黨帶來美國,目前根據傳言,他們組織了某種所謂的「沉默聯盟」,想要霸佔整個私酒業。
「對。」
老人劃了根火柴,喬停下來,讓他幫兩人點煙。「我沒在保護什麼。」
湯馬斯往下看,那名男子站在三十尺之下的人行道上。他身穿淺藍色的泡泡紗西裝,白襯衫,打著紅領結,沒戴帽子。
「你希望下手多重?」
「走了,」漢蒙說,然後走下樓梯。
「你有多的紗布給我嗎?」
接著那男孩撲向喬的腹部和鼠蹊:他的呼吸刺耳、混亂的腳步怱左怱右,喬無法判斷他想攻擊哪裡。喬上前抓住那男孩的後腦往下按。那男孩又刺他,這回刺到臀部,但軟弱無力,刺得並不深,不過還read.99csw.com是比狗咬還要痛。等到那男孩又抽出刀來想再刺,喬把他往後推,讓他腦袋撞上花崗岩牆壁。
湯馬斯來到小徑盡頭的一個緊急報案電話箱前,用連在懷錶錶鏈上的鑰匙打開箱子。他看著手裡那個地址。藍丘大道一四一七號,在馬塔潘區,猶太人的地盤。這表示那個倉庫大概是傑可布·羅森的,他是亞伯,懷特的供貨人之一。
「最可能是裝滿了烈酒的倉庫。」他父親看著天花板。一手撫過整齊的白髮。
「你不累嗎?」
從薩福克郡看守所到查爾斯屯州立監獄,兩地相距只有一哩多一點。他們被送上巴士、腳踝鎖在巴士地板上,中間所花的時間都夠走路過去了。那天早上移監的有四個人——一個瘦黑人和一個俄羅斯胖子,他們的名字喬始終不曉得;外加一個虛弱而顫抖的白人小鬼諾曼,還有喬。諾曼在看守所里的牢房就在喬的對面,所以兩人聊過幾次。諾曼入獄前在畢肯丘平克尼街一家馬廄里工作,不幸迷上了主人家的女兒。那個十五歲的女孩懷孕了,而現年十七歲、十二歲就父母雙亡的諾曼,則因為強|暴罪而被判入獄三年。
「藍丘大道一四一七號,」湯馬斯說。「那是個倉庫,本來應該是放賭場設備的。」
那是個老人,戴著一副太大的厚眼鏡。喬一跛一跛地穿過院子時,那老人走向他。星期六排隊要衝澡時,那老人也在排隊的行列里。喬會記得他,是因為他看起來好虛弱,你只能想像他坐牢太久,已經被這個監獄的種種恐怖狀況折磨成那副樣子。
老人露出微笑。「很久很久以前,上輩子,在我進來這裏之前,」那老人比劃著圍牆和鐵絲網。「我訓練出幾個拳擊手。還有幾個摔角手。從來沒賺大錢,不過碰到很多漂亮女人。拳擊手吸引美女,而美女身邊總是會有其他美女。」老人聳聳肩,兩人繼續往前走。「所以我看得出你在保護肋骨。斷了嗎?」
湯馬斯轉過來點點頭,雙眼看著那名男子。
在醫護室里,一名醫師幫他清潔傷口,臀部的傷口縫了好幾針,然後用紗布緊緊包起來。那醫師身上有種化學藥劑氣味,他叫喬這幾天不要動到那條腿和那邊的臀部。
喬看出他眼中的疑問。「別跟我說你有多乾淨,老爸。」
「一點兒也沒錯,」肯尼說。「我能效勞什麼,湯馬斯?」
「不是聽他們控制。」
站在梯子上,湯馬斯可以看到那間澡堂,不光是屋頂,而是整個紅磚砌的建築物正面。他看得到澡堂再過去的那個小瀉湖,然後瀉湖再過去,就是大西洋了,一路延伸到大洋對岸他出生的愛爾蘭。
「但不管你是什麼膚色、信什麼教,規則在你們身上全都適用。絕對不要直視警衛的眼睛。絕對不要質疑警衛的命令。絕對不要越過牆邊的泥土路。絕對不要以不衛生的方式碰觸自己或別人。乖乖坐你的牢,不要抱怨也不要使壞,這樣大家就沒事。」
「要怎麼不動?」喬說。
「但現在不是。」
「我的名字是托馬索·裴司卡托瑞,但大家都喊我馬索。你以後就歸我保護了。」
喬點點頭。
那輛巴士終於停下來,漢蒙先生和另一名警衛打開他們的腳鏡,諾曼開始發抖,接著啜泣起來,淚水像汗水般從下巴滴下來。
同時等待著。
「不是嗎?那這張紙上是什麼?」
原來要這麼久嗎?喬心想。
圖姆斯是最老也最安靜的。他一頭黏黏的頭髮,四肢肌肉發達,眼裡有個什麼很不對勁,讓你不想看。喬入獄的第一天,太陽下山後,圖姆斯坐在他雙層床的上鋪,雙腿從床緣垂下,偶爾喬會發現圖姆斯茫然的眼神轉向他,他也只能看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別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