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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波士頓 1926-1929 9 老大的決定

第一部 波士頓 1926-1929

9 老大的決定

他打開活門往下喊。「解決掉他了。」
喬點點頭,看著腳邊的三具屍體。「這些人怎麼辦?看起來我們把他們出賣得很慘。」
喬說,「抱歉什麼?」
「叫我裴司卡托瑞先生,喬瑟夫。」
各位,喬心想,你們最好要準備迎接改變了。
「另外你最好不要再掙扎,不然我就抓不住了。」
喬說,「我道歉,」他手指間的香煙掉地,於是彎腰去撿。
「擦擦你的臉吧,」馬索說。「髒得要命。」
馬索去找塔樓的警衛談之時,喬就回頭沿牆走向那扇活門。要是他會送命,大概就是這一刻了。他老疑心自己走的下一步,就會有一顆子彈飛過來射穿他腦袋,或是擊中他的脊椎。
結果,他雙臂抱住馬索的腳踝,用力一抬。
「殺了他?」
「塔樓上的警衛,有哪個欠你很大人情的嗎?」
「唔,狗屎。」喬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然後四下看了看。「那我們只好用骯髒的手段了。」
「對。」
馬索的臉上回復了一點以前的桀驁不馴。「你認為他們會放過你?」
這個問題喬已經想了很多。「大概吧。你們這場戰爭已經死了很多人。剩下來沒死的人裡頭,有點腦袋的並不多。何況我認識亞伯。我們有一些共同點。我想,這回算是他給我求和的機會——殺了馬索,重新加入他底下。」
他把那釘子指節環放在矮牆上,然後在馬索的一邊襪子里找到了那把直剃刀,是威金森牌的,有珍珠刀柄。他把剃刀放在指節環旁邊。
「我想也是。」喬調整一下抓住腰帶的那隻手。「如果我張開手指,你就死定了,這點我們可以達成共識嗎?」
你要「殺手打線」,那天晚上天剛黑后他心想,我就是其中之一。通往監獄圍牆頂走道的入口,就在西翼最頂層F牢房區盡頭的一扇門。要到那扇門,不可能不被人看到。甚至要到西翼最頂層,都得通過三道門。過了這三道門之後,就會來到空蕩的頂層牢房區。即使監獄里的囚犯人數爆滿,這裏的十二間牢房卻一直都是空的,而且保持得比洗禮前的教堂洗禮盆還乾淨。
「亞伯·懷特殺了她。」
他走向他,感覺到那根小刀輕輕撞著他的臀部。中央瞭望塔的唯一死角就是它正下方那塊空間。只要馬索待在那個地方,警衛就看不見他們。喬走到他身邊時,馬索正在抽他偏愛的苦味法國香煙,黃色的那種,然後望著西邊的一片荒蕪。
「我腿上有個他媽的馬鈴薯削皮刀戳出來的洞,都是你害的。」
結果說出來的是一串嘶嘶的氣音。「我救了你。」
「喊我喬吧。只有我父親才喊我喬瑟夫。」
「兩手舉起來,」希波告訴喬。「我得幫你搜身。」
「有多少https://read.99csw.com?」
「就在我們上頭的那個,」馬索說。「另外兩個是見錢眼開的。」
「你聽過艾瑪·顧爾德嗎?」
他看了喬一下,什麼都沒說,只是清了清喉嚨,吞吐著香煙。
不,喬告訴自己。不。他不會知道的。不可能。
波卡斯基笑了。「你剛剛還說沒受傷。」
他擦完后,雙眼也逐漸適應了黑暗,看得到馬索就站在幾尺外,抽著他的法國香煙。
「沒有。」
「這是要戴在手上,握拳使用的?」喬說。
殺手打線,名副其實。
「我再也不會要求你或你父親,去做這麼為難的事情了,喬瑟夫。」馬索對著他堅定地點了個頭。「我保證再也不會了。」
「裴司卡托瑞先生,」有個人在下面喊。
「覺得頭暈了嗎?」
「別叫。」喬直起身子,老人的頭越過矮牆,懸在半空。「你一叫,我就把你扔下去。」
「你們上來。我們得把他的屍體搬走。」
馬索揮著雙手,好像那一刻他就可能學會飛翔。他胸部朝下往前滑,頭部和軀幹沒入黑暗的夜色中。他本來可能尖叫的,但喬一手抓住馬索囚服的腰帶,一腳抵著矮牆的牆根,身子往後傾斜。
「放在哪裡?」
你父親的事情我很抱歉。
「你這條命,就跟那老頭的命綁在一起,」他說。「懂了沒?」
希波盯著他嘴裏。「他很乾凈,」他說,然後往後退。
「那當然。」
喬停下掏香煙的動作。夜空像一件斗篷落下,罩在他臉上,周圍的空氣迅速消失,他覺得透不過氣來,腦袋發暈。

「我不需要你的祝福,」喬說。
波卡斯基轉身探向洞口。「再上來兩個。」
喬點點頭。「心臟病發。我怪我自己。」他朝馬索的鞋子狠狠踢了一腳,踢得老人雙掌往下撐在矮牆上。喬微笑。「不過我也怪你。媽的非常怪你。」
馬索搖搖頭。「只要有一個警衛接近婁森,消息就會傳到下頭的人犯那裡,他們就都會衝上來了。」
馬索的聲音從牆外飄來。「有。」
這會兒喬走在這一層的牢房區,看到那些牢房為什麼會保持得那麼乾淨——每間囚室里都有一個囚犯在拖地。囚室里的高窗跟他住的那間一模一樣,秀出一塊四方形的天空。此時天空是一種很深的藍,近乎黑色,讓喬很好奇在裡頭拖地的人怎麼看得清楚。只有走廊上有燈光,或許再過幾分鐘,等到天完全黑了,警衛們會給他們提燈吧。
馬索伸手到口袋裡掏出他的法國香煙,拿出一根點著了,還是很喘。最後他看著喬的雙眼點點頭。「我祝福你達成這個目標。」
「張大一點。」
馬索發出一連串奇怪的喘氣聲九九藏書,音調很高,像一個被棄置在田地里的新生嬰兒。
「是嗎?」
納爾多讓到一旁,希波打開門,喬走進去。門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道鐵制的螺旋梯。從底下的水泥小室通到頂端的一扇活門,這會兒門已經打開,露出夜晚的天空。喬爬到一半,從褲子里抽出那根小刀,放到條紋囚服的口袋裡。等他爬到頂端,右手握拳,只伸出食指和中指,然後把手舉出洞口,好讓最接近的那棟塔樓里的警衛看清楚。塔樓照出來的光掃向左邊、右邊,然後呈Z字形左右搖晃幾下——表示沒問題了。喬爬出洞口,來到牆頂走道,看看周圍,找到了馬索,就站在中央瞭望塔下方十五尺處的牆邊。
馬索聳聳肩。「任何人都不該被要求去做違反自己本性的事情,喬瑟夫,就算是為了幫助深愛的人。我們要求他的,還有要求你的,都不公平。不過在這個世界上,他媽的有什麼公平可言?」
「婁森,」喬說。「他底下有一批人馬在等你——巴佐·契基斯、波卡斯基,埃米爾·婁森那一票馬戲團全都到齊了。至於你手下的納爾多和希波?」喬搖搖頭。「他們現在鐵定被擺平了。在那道樓梯底下,有一整個獵殺組在等你,以防萬一我失敗。」
「人生每一件事都跟利益有關。利益,或繼承。」馬索抬頭看著天空,然後目光又轉回來。「所以我們要怎麼活著回去?」
其他警衛呢?夜裡馬索在圍牆上散步時,上頭這裏的警衛都不多。倒不是每個警衛都拿裴司卡托瑞的錢,不過沒拿錢的也絕對不會去告密。可是喬繼續往前走,四下觀察,確定了他所害怕的——現在這裏沒有警衛。然後他仔細看了那些正在拖地的囚犯。
馬索的雙眼猛眨了一陣子,然後又回去揉他的脖子。
「可以。」
「好吧。」在黑暗中走下螺旋形樓梯時,馬索說。「父子關係真有趣。就算你建立一個帝國,變成了國王,變成美國皇帝。變成神。但你永遠活在老爸的陰影下,無法逃開。」
「我……我……你。」
過了一分鐘,他聽到第一個人爬上來。那個人的手伸出洞,遵照喬的指示豎起兩根手指。瞭望塔的燈光掃過那隻手,然後又掃回來。喬說,「沒問題。」
「你的警衛能不能跟裡頭的警衛聯繫,讓他們從兩邊包抄婁森的人馬,去突襲他們?」
「來了。」馬索走向活門,喬跟在後面。「來吧,喬瑟夫。」
「暗號是伸出右手,豎起食指和中指,兩指併攏。要是有人缺了其中一根手指,就別派他上來了。」
「誰下令的?」
喬搖搖頭。「我想毀了亞伯。」
走到牢房區的盡頭,希波和納爾多,阿里安特站在通往樓梯的門邊。九*九*藏*書從他們的表情看來,顯然不覺得這一區的囚犯多得異常、警衛少得空前有什麼好奇怪的。除了統治階級那種自鳴得意的姿態外,他們其實面無表情。
「這樣你才能控制我父親。」喬用手肘頂著馬索的後背,使勁往下壓。老人發出一聲尖叫。
喬把他猛地扯回來站著,拍拍他的背。接著後退一步,讓老人喘口氣。
「你想要什麼?」馬索的聲音開始因為缺氧而顫抖。
好一會兒,只聽到那種喘氣聲,然後馬索開口了,「兩個。」
喬雙眼盯著他。「你會的,馬索。」
喬是活生生的棒球百科全書,他很想看這支強隊打球,因為他知道這種陣容可能再也不會出現了。然而在查爾斯屯坐牢的這些日子,也逐漸對他產生影響,因而任何人要是把一群棒球員稱之為「殺手打線」,他都會很輕蔑。
但這裏沒有其他警衛,只有一個帶著他往前走,就是剛剛帶他去會客室又出來、走路很快的那個。走路太快早晚會害他惹上麻煩,因為監獄中規定要讓囚犯走在前面。如果你搶在囚犯前頭走,他們就可以在後頭干出各式各樣的壞事。五分鐘前,喬就趁機把那把小刀從手腕移到兩片屁股間。不過他真希望自己練習過。要夾緊屁股走路,還得表現得很自然,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屍體呢?」巴佐·契基斯問。
「你認為我會殺了你?」
喬放開他的腳踝。
喬點點頭。心知無論他或裴司卡托瑞出了什麼事,眼前納爾多都只剩幾分鐘可以活了。「那當然。」
一個悶住的聲音回答。「對。」
「我接到的命令就是殺了你。」
喬掏出一根香煙,放在嘴裏。馬索在矮牆上劃了根火柴,幫他點燃,此刻馬索的雙眼充滿仁慈。
「有多少?」
「跟利益無關。」
老人的呼吸急促,雙腳踢著喬的肋骨。
「因為我不想殺你。」
那是波卡斯基,燒死家人的那個,他小心翼翼探出頭,看著周圍。
花了好一會兒,馬索的雙腳才安分下來。
巴佐·契基斯跟著上來,然後是一個兔唇的小個子。喬記得吃飯時有人指給他看過,叫奧頓·道格拉斯,但是不記得他犯了什麼罪。
希波抓住喬的雙盾,把他轉過來面對自己。「張開嘴巴。」
馬索搖搖頭。「我是個出身安迪寇街窮人區的義大利佬。讓我去個時髦地方,我還連叉子都不會用。我可能不高貴也沒受過什麼教育,但講好的事情,我絕對不會食言出賣人。我會跟你坦白,就像你也跟我坦白一樣。」
「我沒聽說過她。」
喬的心跳慢慢恢復正常,耳邊和喉嚨的脈搏也逐漸平穩了。
馬索伸出手。「那就好。」
「那為什麼你不接受?」
他認出巴佐·契基斯,九九藏書那個尖尖的腦袋,連戴著監獄發的針織帽都沒法掩蓋,正在第七間囚室裏面推著拖把。那個身上很臭、當初拿小刀抵著喬右耳的傢伙,則在第八間拖地。至於在第十間推著一個木桶到處拖地的則是唐姆·波卡斯基,他曾放火把自己的家人活活燒死,包括他老婆、兩個女兒、岳母,更別說他關在菜窖里的那三隻貓。
喬打算穿過門時,納爾多·阿里安特擋在門口。他看著喬的臉,好像看透了背後的一切謊言。
「只有一個。」
「沒有。不過需要乾淨的布。」
「好吧,那我們——」
「對。」
「我不會想說服你放棄,」馬索說,「不過我向來覺得復讎得不到利益。」
「什麼?講清楚一點。」
「操他們的,」馬索說。「他們自找的。」他跨過波卡斯基,走過喬身邊。「你會比你原先想的更早離開這裏。到時候打算賺點錢嗎?」
喬照做了。
「好陰毒的武器。」
「那就殺了我吧。」馬索說,但語氣並不強硬。他回頭看,然後目光又回到喬身上。
然後他說,「你父親的事情我很抱歉。」
馬索沒猶豫,立刻從褲袋裡掏出懷錶遞過去。喬緊握在手中,滴答的震動傳到他的手掌,進入他的血液中。
「你受傷了嗎?」巴佐·契基斯朝上喊。
「你的責任就是永遠都以裴司卡托瑞家族優先,把你自己擺後頭。這點你能遵守嗎?」
喬看著老人的雙眼,很確定他們會一起賺很多錢,而且自己永遠無法信任他。
有個人在黑暗中低笑。
「我父親今天死了,」他說,意識到自己大概講得沒什麼邏輯,從他父親跳到艾瑪,又跳回他父親。但他不在乎。他的感覺沒有辦法用言語表達,卻又非說不可。
即使馬索有那麼大的權力、那麼大的本事,他也不可能知道的。丹尼之前告訴喬,他只聯絡了麥可,克羅利總警監——當年跟他父親一起從基層巡邏警員干起的老同事,在史泰勒飯店那一夜之前,各方都預料他父親將會接任克羅利的總警監一職。湯馬斯·考夫林的屍體從他們家後頭運出去,上了一輛沒有標示的警車,然後從地下室入口送進市立停屍所。
喬指了一下。
「你身上有武器嗎?不準撒謊。」
喬也遵從。
有個柔軟的東西撲到他臉上,接著落到他肩膀。他眨眨眼望向黑暗,原來是一條小毛巾。
「那你就下來吧。」
喬擦掉手上的血,跟馬索握了手。「好。」
喬伸出一隻手,彈了下手指。「懷錶給我。」
喬跟著他走下那道黑暗的樓梯。「也不太想逃。」
他和馬索雙手扶在矮牆上抽煙。神秘河上的駁船燈光掠過遠處那片濃濃的夜色,像是放逐的星星。鑄造廠排放出來的廢氣有如一條條白九-九-藏-書蛇,朝他們旋轉而來。空氣又悶又熱,應該快要下雨了。
「我們可以——」
爪子?喬非得看看不可。他空的那隻手拍拍幾個口袋,找到一處凸起。他小心翼翼伸手去拿出來,乍看之下可能會誤以為是一把直排梳。四根短釘焊接在一根金屬棒上,而金屬棒下方又焊接著四個扭曲的戒指環。
他講完就趕緊離開,沒給對方爭辯的機會。
燈光熄滅了。
喬看向燈光,三個死人濺得他滿身是血。樓梯底下的人大叫奔逃,他真希望能加入他們。這是個異想天開的計劃。燈光照得他目盲之時,他可以感覺到槍的瞄準器對準自己的胸口。子彈會是他父親警告過他的暴力產物;不光是會報應到他的父母身上,也會報應到他的子女身上。他唯一能給自己的安慰,就是這樣會死得很快。十五分鐘之後,他就可以跟他父親和艾迪叔叔相眾,一起喝啤酒了。
「剃刀在我腳踝,爪子在我口袋裡。」
「這點我還不確定,」喬說。「但一定要毀了他。」
即使在獄中,還是多少聽得到外頭的新聞。那一年運動界最熱門的話題,就是紐約洋基隊和他們的「殺手打線」:庫姆斯、科尼格、魯斯、賈里格、穆塞爾、勒札瑞。光是魯斯,這一季就擊出了驚人的六十支全壘打,其他五位選手的打擊實力也是超強,因而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們在世界大賽中,將會以多麼羞辱人的差距橫掃海盜隊。
他回頭看著自己走過來的路。馬索已經離開了,只剩一片黑暗和瞭望塔。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凝滯的黑暗。
喬沒有猶豫,但他很後悔沒把那根小刀插|進屁|眼裡。小小的刀柄就貼著他的尾椎底,希波可能會感覺到那裡的形狀異常,然後拉起他的襯衫,用那根小刀插|進他身上。喬雙臂舉著,很驚訝自己竟然這麼鎮定:沒發抖,沒流汗,沒有一點害怕的跡象。希波的雙手拍過喬的兩腿,再沿著脊椎一手從胸部、另一手從背部往下拍。希波的一根指尖擦過刀柄,喬可以感覺到刀柄往後傾斜。他夾得更緊,知道自己的性命就決定於這種荒謬的事情——看他能把自己的兩片屁股夾得多緊。
「死不了,」他說。「快點吧。」
「想到過。」
燈光照到巴佐·契基斯身上,子彈隨即從他後腦勺射入,再從臉部中央穿出,連帶轟掉了鼻子。波卡斯基眨眨眼,接著喉嚨開了個洞,一道紅色水流湧出,他仰天倒下,雙腳扭動著。奧頓·道格拉斯沖向洞口的階梯,塔樓警衛的第三發子彈就像一根大槌子似地擊中他的後腦。他倒在洞口的右邊,上半個腦袋沒了。
「快點,」喬說,「再叫其他人上來。還要兩個人才拖得動他。他重得要命,而且我的肋骨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