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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伊柏市 1929-1933 11 全城最棒的

第二部 伊柏市 1929-1933

11 全城最棒的

「那供貨的船為什麼這麼不穩定?」
「活的?」
喬伸手要開乘客座旁的門,但迪昂搶先了。喬看著他。「你別鬧了。」
史密斯點點頭。「沒錯,艾斯特班和伊薇麗亞·蘇阿瑞茲。」
「金錢所能買到的最好設備,」迪昂說,指著固定在牆上的幾個溫度計,上頭有橡皮管連接到各個蒸餾器。「你想要淡一點的蘭姆酒,就要分離出華氏二八八到一八六度的部分。這點真的很重要,免得有人,你知道,喝你的酒喝死了。這些寶貝絕對不會犯錯,它們——」
「為什麼?」
「只要是你蒸餾的酒,我們都會做記號,」迪昂說。「兩個月前開始的。在右上角標了幾個小點。」
迪昂點點頭。「完全照做了。」
迪昂聽了抬起頭。「波捷塔連要帶一隻狗去撒尿都沒本事。」
「或者雇個人來幫你打包。」他朝電話的方向抬了抬眉毛。「他們可以把東西送到你的落腳處。」
他把火車票放在兩人之間的桌上。
迪昂點點頭,此時侍者送來了他們的檸檬水。「沒錯,從這裏到維吉尼亞州的各地黑道。他們把酒運到佛羅里達州東岸去,然後沿岸北上。」
侍者送了菜單來,迪昂點了兩杯檸檬水,跟喬保證說會是他這輩子喝過最好的。
喬說,「他們怎麼知道的?」
「我奉命要稍微了解一下路易·奧米諾的業務。」
「他們不可能『就是知道』。那個地方我們觀察了好幾個星期。警方絕對不會追到那邊去,因為沒有理由——那裡沒人住,也沒有什麼東西需要保護。」
你可以輕易分辨出當地人——男人戴著平頂寬邊草帽,身穿短袖襯衫和軋別丁質料的長褲。他們腳上是最時興的雙色皮鞋,顏色比火車乘客們穿的要鮮艷。女人則戴著草編寬邊垂檐帽,身上的衣服式樣非常簡單,很多是白色的,就像經過他面前這位姑娘穿的,平凡無奇的白色裙子和白色開襟上衣,而且還有點破舊。不過,耶穌啊,喬心想,衣服底下的那具身軀——在薄薄的衣料底下移動,像是違法者要在清教徒發現之前趕緊逃出城。喬心想,那是幽暗而豐饒的天堂,遮住了動作如流水般順暢的四肢。
「真的?」喬問。
「不是混蛋的規矩?」
「為什麼?」
「試試燴牛膝吧,」迪昂說。「全城最棒的。」
「很遺憾你父親的事,」他低聲說。
「那些中途被劫走的貨?」喬說。「幾乎每一瓶最後都出現在亞伯,懷特的酒吧里。」他把煙灰點進史密斯桌上的煙灰缸。「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那又不是攪拌水泥,」蓋瑞·L·史密斯說,「每次只要加上三分之一的水,就能得到同樣的濃稠度。我們有不同的供貨商,他們的行程安排都不一樣,而且他們那邊的蔗糖供應商搞不好在鬧罷工,或者開船的駕駛生病了。」
老天,他心想,我真需要找個人上床了。
喬看著迪昂。「他們是炮|友。」
「什麼?」
「那棟木造架構的灰泥房子,你喜歡嗎?」
「是啊。」
史密斯看著那本筆記本。「是啊,第七大道那家『熱帶保留區』餐廳是他們的。」
「南方的規矩。」
「運氣不好嘛,」他說。「我只能這麼說。這種事難免的。」
①散彈槍木屋(shorgun shack)指的是一種正面狹窄、側面很長的房屋構造。屋內沒有走廊,房間是一個接一個排成長條形。此建築形式于南北戰爭末期出現,隨即傳遍美國南方各地。
喬看著他的粉紫色襯衫。「這種顏色的你找得到四件?」
喬點點頭。
「艾爾史密斯?」
秘書桌上的對講機響了起來,一個尖細的聲音說,「羅小姐,請那兩位小夥子進來。」
「結果有多少跟我預料的相同?」
喬搖搖頭。
「不用了,」喬說,覺得要花點時間才能習慣當老大。「我只是想趕緊要一個。」
「你會以為我們都處得很好,」迪昂說,「但是不見得。義大利人和古巴人都不跟其他人打交道。可是黑古巴人恨自古巴人,而自古巴人覺得黑古巴人只是黑鬼,兩者又都瞧不起其他族裔。所有的古巴人都恨西班牙人。西班牙人認為古巴人是一群高傲的蠢貨,打從一八九八年美國解放他們之後,就忘了自己的身分。然後古巴人和西班牙人都瞧不起波多黎各人,而人人又都貶低多明尼加人。義大利人只尊敬那些搭船從義大利來的人,而美國佬有時還真以為誰在乎他們的想法。」
也或許只因為他是個天生會有陰暗心情的陰暗男子。
喬狠狠賞了蓋瑞·L·史密斯一耳光,力道大得他跌出椅子,腦袋撞到暖氣片。
「我的可以給你。」
迪昂帶著喬走向梯子,開始爬下去。
「啊,所以我搞錯了。」
「我們的配送商最近沒把貨送來。」迪昂打開餐巾,塞進衣領里,然後撫平了罩住領帶。
「奧米諾昨天晚上被射了幾個洞。」
白色太陽高掛在天上,把雲朵一掃而空,天空乾淨得彷彿雲從來不曾存在過(或許在這邊的確是如此,喬不曉得)。不光九*九*藏*書是太陽,還有那種叢林的濕氣,他覺得自己彷彿裹在一球鋼絲中,被扔進一鍋油里,而且每隔一分鐘,爐內的溫度就會又往上調高一格。
「兩個月前,」迪昂說,「一個星期有十四趟船過來,三個星期後是五趟,上星期連一趟都沒有。」
史密斯一副厭倦的口氣,好像被要求跟一隻貓解釋飛機的力學原理。「因為他們都要讓同一幫人抽成。」
蓋瑞又說了一次。「嘿!」
「但不是永久性的。」史密斯說,點燃了自己的雪茄。
喬看了一下菜單,想找他認得的菜。
喬等著。迪昂等著。史密斯又點了雪茄。「還有其他供貨商。他們有船,他們有——」
這裏的車陣移動得很慢,就像其他的一切。迪昂開著車駛入伊柏市①,天空不再是一片死白,而是被工廠冒出來的煙染成一種紅褐色調。雪茄,迪昂解釋,構成了這一帶街坊。他指著那些磚造建築物和高高的煙囪,以及比較矮小的建築物——有些只是散彈槍木屋①,前後門都開著——裡頭的工人正躬身坐在桌前卷雪茄。
「是啊,」迪昂又說,顯然他也想不出能說什麼。
「我相信。」
等到腳夫把行李都搬下車后,喬給他的小費鈔票也已經染上周遭的濕氣了。之前他只知道有個人會來火車站接他,卻始終忘了問起那個人要怎麼認他。他緩緩轉身,想找個看起來很不體面的男人,結果卻看到那名黑白混血女子回頭沿著月台走向他。另一絡頭髮從她的太陽穴垂下,她一手把頭髮拂開額骨,另一隻手臂挽著一名拉丁男子的胳膊,那男子戴著平頂寬邊草帽,黃褐色絲長褲打著長而鮮明的褶邊,無領白襯衫的扣子扣到頂端。天氣這麼熱,那男人的臉上卻毫無汗水,他的衣服也是一片乾燥,連緊扣在喉結之下的襯衫頂端也不例外。他移動時跟那名女子一樣,都帶著微微搖晃的節奏,那種韻律在他的小腿和他的腳踝,甚至在他輕快地從月台上彈起的步伐中。
喬伸手要拿槍。「你明白得很。」
迪昂的大頭點了點。「唔,反正不會是從我這裏知道的。」
「有八件呢。」他打開後車門,把喬的行李放進去。「只要走幾個街區就到了,不過天氣這麼熱……」
「誰?」
迪昂聳聳肩,打開自己的菜單。「我的品味好嘛。」
迪昂聳聳肩。「他也沒告訴我。」
過去兩年,喬不但已經逐漸接受艾瑪死掉,也接受自己不可能再愛上另一個女人了。有一天,他可能會結婚,但那將是個理智的安排,好提高自己在這一行的地位,同時讓自己有繼承人。他喜歡這個字眼——繼承人。(勞動階級擁有的是兒子,成功人士擁有的是繼承人。)同時,他會去嫖妓。或許剛才狠狠瞪他的那個女人,就是個假端莊的妓|女。若是如此,他就一定要嘗嘗她的滋味——一個漂亮的黑白混血妓|女,正適合一個犯罪王子。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什麼?」
「很遺憾你哥哥的事。」
「你一直在跟亞伯·懷特通風報信,把我們往東北邊的貨運狀況告訴他。」喬將那把點三二的彈匣退出來,大拇指摸著頂端那顆子彈。
「他沒告訴你?」
喬伸手到口袋,掏出一些零錢放在桌上。然後是他的香煙,他父親的懷錶,接著是他那把點三二手槍,放在吸墨紙前,指著史密斯。他從煙盒裡拿出一根,然後看著史密斯拿起電話,要求接外線。
「啊?」
「坦帕港,」迪昂說著比了個炫耀的手勢,同時開車沿著紅磚街道往前,路上不時有冒著柴油廢氣的堆高機擋著路,還有起重機高高吊著兩噸重的棧板經過他們頭頂;包著棧板的繩網影子投在他們的擋風玻璃上。汽笛響聲傳來。
「對。」喬又煩躁起來,但是不太確定為什麼。有時他就是忽然覺得心情低落。他很想說這些突來的壞心情是坐牢之後才發生的,其實打從他有記憶以來就不時會這樣。有時沒有原因也沒有預警。但眼前,或許是因為史密斯提到有小孩,而喬不喜歡想到自己剛剛羞辱的這個男人也有自己的生活。
他們在熱氣中步下月台。
「少來了。」喬搖頭覺得荒謬,然後爬上車。
「現在呢,蓋瑞,」喬說著,捻起腳踝襪子上的一根線。「你直接幫亞伯·懷特做事嗎?」他拿著那根線,然後鬆手讓線掉到蓋瑞·L·史密斯的地毯上。「或者你們之間,還有個我們不曉得的中間人?」
「查爾斯屯那裡……?」
喬抽著煙,同時史密斯朝電話里講西班牙語,迪昂翻譯了一點,然後史密斯掛斷電話。
「不曉得。就是那些你預料不到的事情。」
「去了就知道。」
喬喝了檸檬水,不確定這是自己喝過最好的,就算是,那也只是檸檬水而已。要對檸檬水感到多興奮,實在很難。
「所以你是馬索的新大將。」史密斯把桌上一個雪茄盒朝他們推。「請自便。全城最棒的雪茄。」
「一個叫蓋瑞·L·史密斯的。」
他們走過喬旁邊時講著西班牙語,https://read.99csw.com又急又輕,同時那女子很快瞥了喬一眼,快得他懷疑是自己想像的,但他覺得不是。那男子指著前方月台的一個什麼,用西班牙語迅速說了幾句,然後兩個人低聲笑了,走過他旁邊。
「我們在你的酒瓶上做了記號,史密斯。」
「我之前該提的,」迪昂說。「這方面我們碰到問題了。」
「不,你沒說錯。」
喬看到藍色的墨西哥灣,還有港口的船隻和高高的起重機。他聞得到鹽、浮油、低潮的氣味。
「灰泥嗎?」
「誰。」
喬和迪昂站起來。
蓋瑞·L·史密斯一嘴小牙齒,像玉米仁,而且幾乎也一樣黃。他見兩人進門時露出微笑,羅小姐在後頭關上門,但他沒站起來,微笑也不太熱誠。在他辦公桌後方,百葉簾遮掉了大部分的天光,但還有几絲透進來,讓整個房間帶著一種黃褐色的亮光。史密斯一身南方紳士的穿著——白西裝、白襯衫,外加一條細細的黑領帶。他帶著一種困惑不解的模樣看著他們落座,喬認為那是恐懼。
「現在有點大了,因為我的小孩都……」
「我是說,他們的確供應一些貨給我們,不過還有很多其他供貨商。比方有個跟我來往的,恩內斯托?有根木頭假手的老傢伙。你相信嗎?他——」
他迅速念出一堆西班牙文名字——艾爾·瑞羅荷和古耶斯塔—雷、布思提優、賽樂斯提諾·維加、艾爾·帕萊索、拉·皮拉、拉·特羅查、艾爾·納蘭哈爾、裴菲克托·蓋西亞。他告訴喬,所有工廠里最受人尊敬的職位就是朗讀者,他會坐在工坊中央的一把椅子上,朗讀偉大的小說給辛苦的工人們聽。他解釋雪茄工人的西班牙文叫tabdquero;那些小工坊是chinccal,或英文稱為鹿眼;而煙囪飄出來的食物氣味則大概是bolos或empanadas。
「如果其他供貨商都聽一個供貨商的,那就表示只有這個獨家供貨商了。他們訂出價格,大家只好乖乖照付,對吧?」
迪昂開了門,他們爬上一道梯子,來到一扇沒鎖的門。他們開了門,進入一個潮濕的巨大房間,裡頭是水泥地、水泥牆。沿牆放著幾張桌子,桌上的東西一如喬的預期——發酵槽和抽出器、曲頸甑和本生燈,燒杯和大桶和濾勺。
喬用那把點三二的槍管搔搔後腦。「你得打包了。」
「不,」迪昂說。「L。中間名的縮寫。他堅持講的時候要加。」
「你喜歡嗎?」
「唔,希望你還是跟以前那樣學得很快。我們之所以在伊柏市這裏發展,是因為這個城市其他地方都不會來煩我們。據他們所知,我們只是骯髒的西班牙語裔和骯髒的義大利佬,只要我們別製造太多噪音,雪茄工人也別再罷工,鬧得老闆們報警來搞得大家傷腦筋,那麼他們就隨便我們。」他轉上第七大道,顯然是一條主要幹道,人行道旁是加了護牆板的兩層樓建築物,有寬闊的露台和鍛鐵棚架和磚造或灰泥的正面,讓喬回想起兩年前他在紐奧良所度過那個失憶的周末。大道中央有電車軌道,喬看到一輛有軌電車從幾個街區外駛過來,車頭消失了一會兒,然後在熱浪中重新出現。
「在哪裡很安全?」迪昂回頭看他。
迪昂仔細看著手上的菜單,「沒問題。」
他們走向車子時,迪昂說,「你那話是認真的?」
蓋瑞朝喬露出微笑,好像他從沒聽過這回事。
「現在我是你的手下,」迪昂說。「喬·考夫林老大。」
迪昂幫他開了車門,喬爬進車裡。
迪昂咕噥了兩聲。
「我不在乎你帶誰走——你老婆、羅小姐,要命,兩個都帶或兩個都不帶。但是你要搭十一點東海岸線的火車離開。今天夜裡。蓋瑞。」
停車場里的陽光還更亮烈,從碎貝殼地和汽車上反彈,喬一手遮在眉毛上,但沒什麼幫助。
「啊,你看了今天的報紙嗎?」
蓋瑞微笑。又收起笑,然後再度微笑。「不,我不明白。嘿。嘿!」
「為什麼馬索想除掉他?」
「什麼萬一?」喬把那顆子彈撬出膛室,手抓住了,放在桌上,尖端指著蓋瑞·L·史密斯。
「考夫林先生,你不了解伊柏市做事的方式。我負責跟艾斯特班·蘇阿瑞茲和他姐姐打交道。我跟所有中間人打交道。」
「為什麼?」
「是啊。」
「也是個白痴。」
「那為什麼不改路線?」
「框架是木造的,不過外頭,表面,那個,沒錯,那是灰泥。所以你,沒錯,就是那個——一棟灰泥房子。」
「跟你在一起,什麼都是『全城最棒的』。」喬說。「檸檬水、溫度計都是。」
「那你建議誰來接手呢?」
「唔,那麼,好吧,我可以接手。」
裡頭是一條走道,細窄得就像門裡等著的那個人,他穿的襯衫原來可能是白的,但已經長年被汗水染黃了,下身是棕色丹寧布長褲,脖子圍了一條方巾,頭上戴著牛仔帽,一把輪轉手槍插在長褲的腰帶上。那牛仔朝迪昂點了個頭,讓他們進去,然後又把牆推回原九*九*藏*書處。
「你喜歡他嗎?」
「可是那些貨的損失量也一直都很大。」
史密斯只是惱怒地嘆了口氣。「我猜想吧。」
「就吃這個吧,」喬說。他闔上菜單,截住侍者的目光。「我們好好吃一頓,然後去找蓋瑞·L·史密斯。」
迪昂站起來。「毫無疑問。」
「真有趣。」
史密斯拿出一枝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一下。「這個想法不錯,你是考夫林先生,對吧?」
「我們波士頓也有個海德公園。」
他們經過一間空的地下酒吧,又對著另一扇關起的門講了「壁爐」而進入,來到了東棕櫚大道一家義大利餐廳的廚房。過了那個廚房后,他們進入用餐室,找了一張靠近街道的桌子,旁邊就有一個很高的黑電扇,看起來很沉重,像是要出動三個男人外加一頭公牛才有辦法搬得動。
「他們是底下的轉包商,」喬說。「如此而已。我想跟最源頭的承包商打交道。我們得儘快跟蘇阿瑞茲家的人碰面。」
「什麼?」
迪昂停在一個下凹的裝卸貨區上方,兩人下車,看著底下的工人拆開一大捆印著「瓜地馬拉,艾斯昆提亞」的粗麻布袋。從氣味判斷,喬知道有些裝了咖啡,有些裝了巧克力。六個男人立刻把貨物卸下,剛剛那輛起重機吊著繩網和空棧板後退,男人們則穿過一道門消失了。
「路易?有啊。」迪昂皺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喬看看周圍。「這大概是我這一整個月聽過最噁心的事情了。」
蓋瑞·L·史密斯辦公室外的接待室桌上,放著那天早上的《坦帕論壇報》。路易·奧米諾的屍體坐在一輛汽車上,車窗被擊碎,座位上染了血。在黑白照片里,死者看起來照例很不體面。標題是:
「看得出來,」喬說。「為什麼?」
他再度抬頭看時,她已經淹沒在月台另一端的人潮中。你不必怕我,他想告訴她,你永遠不會讓我心碎,我也永遠不會讓你心碎。我已經不會再心碎了。
「我不——」
「啊,」史密斯輕鬆地說,「都是那些古巴人。我們根本控制不了。」
「也有可能。」
史密斯說,「不行。」
「你剛剛說是木造的。」
喬說,「很安全。」在他們上方,他聽得到電車輪子的喀當聲,接著是緩慢而沉重的蹄聲,他想應該是一匹馬。
馬索首度提出要喬接管他西佛羅里達州的事業時,曾經警告他那裡很熱。但在一九二九年八月的一個早晨,喬踏上坦帕聯合車站的月台,還是對迎面而來的熱浪沒有心理準備。他穿了一套夏季薄毛料的格倫花格紋西裝,背心已經收進行李箱內,當他站在月台上,等著腳夫幫他搬行李下車時,外套已經搭在手臂上,又拉鬆了領帶;等到抽完一根煙,他全身已經被汗水濕透。下車前他本來把氈帽摘下,擔心熱氣會害他髮油融化,沾到帽子的絲料襯裡,但這回胸部和手臂不斷冒汗,他又把帽子戴回頭上,免得太陽曬得頭皮發痛。
「事情就是沒有那麼簡單。」
史密斯說,「什麼?」
「原來?」
「這是誰的地方?」
「這個嘛,供貨商有很多,而且全是古巴人。史密斯去對付古巴人,省得我們麻煩。另外他也負責對付南方各州。」
喬搖搖頭。
「秘訣在這裏,」迪昂說著來到一輛瑪蒙三十四型汽車,把喬的手提箱放到碎貝殼地上。「下回去百貨公司時,把所有合身的襯衫全買下來。我一天要換四件。」
「灰泥。是灰泥材料的,對吧?」
蓋瑞·L·史密斯攤開雙手。「只要你們覺得我是適合的人選。」
喬把桌上的電話拖到史密斯的手肘邊。「打給他們。」
「那還有別的供貨商啊。」
「啊,那是很有趣。」
「沉了那麼多船,有那麼多卡車出事,不光是運氣背吧?」
「那,如果他沒搭上那班火車,你就打算殺了他?」
史密斯大笑,很匆促的一聲。「我不認為你知道——」
「你真的稱我們是美國佬?」
喬看了他一會兒,看著他在透進百葉簾、照著他腦袋的光線中抽著雪茄,看得史密斯開始露出困惑的表情。
炎熱的天氣想必害他比平常遲緩,因為他被那個女人發現自己在看她,這種事他在波士頓從來不會被抓到的。不過那個女人——是個黑白混血兒,說不定甚至是黑人,他無法判斷,但膚色確定很深,是深古銅色——譴責地看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或許是因為天氣太熱,也或許是坐了兩年牢,喬的視線無法從她穿著薄衣的身軀上移開。她的臀部有如音樂般懶洋洋地起伏,背部的骨頭和肌肉也隨之和諧律動。耶穌啊,他心想,我坐牢坐太久了。她又硬又黑的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個髮髻,但是有一縉鬆開落在頸子上。她回頭狠狠看了他一眼。他趕緊趁目光射來之前低下頭,像個九歲的小男生被人逮到在校園裡拉一個小女生的馬尾。然後他納悶自己幹麼覺得羞愧。她回頭看了,不是嗎?
「我知道怎麼製造蘭姆酒,」喬說。「事實上,阿迪,坐了兩年牢之後,隨便你講什麼材料,我九*九*藏*書都曉得要怎麼從裡頭榨出酒來。就算是你的鞋子,我大概都有辦法蒸餾出酒來。不過我在這裏沒看到的,是製造蘭姆酒最基本的兩種東西。」
喬把彈匣又插回握柄。拉動滑套讓一顆子彈上膛,然後把槍放在膝上。「過來這裏之前,我讓迪昂開車經過你房子。你的房子很漂亮。迪昂說那一帶叫海德公園?」
他們上方傳來幾聲喇叭聲,還有一具引擎加速的聲音。
「我所聽到的是,運輸的船一直在沉船。」
「什麼?」
「唔。不是多好笑什麼的,只是有趣,算是吧。」
「小夥子,」喬說,甩甩兩手,撫平頭髮。
「要去哪裡?」
「長大了。他們都搬出去了。」
「糖蜜和工人。」
「對,沒錯。」
「迪昂,」他說。
他們等著史密斯從地板上爬起來。他扶正椅子,坐在上頭,現在面無血色,但一邊臉頰和嘴唇上都有了血。迪昂掏出手帕,丟到他胸口。
「你不……?」喬兩條腿都放到地上。
迪昂點點頭。「沒錯,活到我帶回家為止。」
「不,我剛剛說過了。」
「匹茲菲德銀行搶來的那些錢,」迪昂邊走邊說。
「你做了我信里建議的那些事情嗎?」
史密斯想了一下。「安立可·波捷塔。」
喬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火車票。「她真是人間極品。跟她上床一定就像是看到了上帝一眼。上過床之後,你會覺得一切都沒問題。」
「你沒聽懂我的話,考夫林先生。」
「有可能,但是我們得知道,為什麼前三批貨都被劫走了。」
到了裝卸貨區底部,那些男人已經關上門。他和迪昂站在一片泥土地上,聞起來有各種曾在坦帕陽光下卸過的貨品氣味——香蕉和鳳梨和穀物。石油和馬鈴薯和煤氣和醋。火藥。臭爛的水果和新鮮的咖啡,腳下的泥土被踩得吱嘎響。迪昂手扶著梯子對面的水泥牆,手往右推,牆也跟著右移,一道門忽然就從縫隙里冒出來,但喬站在兩尺外,看不到縫隙在哪裡。迪昂在門上敲兩下,等了一會兒,嘴唇默念數著。然後又敲了四下,門裡傳來一個聲音。「誰啊?」
知名黑道人物遇害
「我幫你們訂了九點的座位。」史密斯說。
「也不是從我這邊知道的,」喬說。
「謝謝,」迪昂說,帶著一種奇異的開朗。「都怪那些罐頭火腿。」他放下喬,露出微笑。「早知道就幫他買兩條豬了。」
「這個主意不壞。」
「怎麼說?」
喬站起來,伸手到西裝口袋裡。「你跟她打炮嗎?」
迪昂點點頭。「是啊。」
喬低頭看了看準星,對迪昂說。「槍膛里還有一顆。」
「比例很高。」
他正在轉身,要再找找看誰會來接他,忽然有個人猛地把他抱起來,好像他輕得就像一袋臟衣服似的。他低頭看著抱住他腹部的那兩隻粗壯的手,聞到一股混合了生洋蔥和名牌香水「阿拉伯酋長」的熟悉氣味。
「小夥子,」迪昂說。
「你猜想?」
喬說,「很高興在外頭呼吸自由的空氣。」
「知道什麼?」迪昂說,然後喬注意到他的頭更禿了,黑色的頭髮兩側依然濃厚油光,但往上變得稀疏了。
「所以他們是唯一的供貨商。」
①伊柏市(Ybor City)為緊鄰坦帕市中心的東北邊地帶,雖名為「市」,其實只是一個區域名。伊柏市因雪茄製造而興起,是傳統上的拉丁區,向來以多元種族與文化著稱。
其他走下火車的男人都像喬一樣,把西裝外套脫掉了;有些人還脫了背心和領帶,捲起了袖子。有的人戴著帽子,有的人摘下來扇風。女人們則戴著寬邊的天鵝絨帽、鍾型女帽,或是寬前檐女帽。有些人不慎選了更沉重的質料和帽子,身穿縐紗連身裙和絲質披巾,看起來不太開心。她們臉部發紅,精緻梳理過的髮型崩塌或捲曲,有幾個腦後的髮髻都披散到頸背了。
「我是義大利人啊,」迪昂說,左轉進入另一條寬闊的大道,不過這條路沒鋪柏油。「在這一帶呢,當義大利人很光榮的。」
迪昂從他寬大的長褲里拿出一個頗大的鑰匙圈,先開了門上的幾道鎖,拉開門閂,再開了嵌鎖。他把那根鑰匙拆下來,遞給喬。「你收著。以後用得到的,相信我。」
「我們幹麼還要配送商?」喬問。「為什麼不能直接跟供貨商打交道?」
喬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小筆記本翻開來。「你講的是蘇阿瑞茲家族嗎?」
喬點點頭。「或許比傳說中還糟。不過我找出辦法勉強過下去。」
「不用了,」喬說。「不要緊。」
他們駛離火車站時,迪昂說,「伸手到座位底下。你會找到一個老朋友。」
「事情沒那麼簡單。」
「唔,是木造架構,不過沒錯,外頭塗了灰泥。」
「不,我聽懂了。」喬輕聲說。「拿起電話來,打給蘇阿瑞茲姐弟,跟他們說我和這位同事今天晚上會過去『熱帶保留區』吃晚飯,我們真的很希望他們能把最好的桌子留給我們,另外等我們吃完飯,希望能跟他們談幾分鐘。」
喬照辦了,摸出來九九藏書一把薩維奇點三二口徑的自動手槍。握柄上有印第安人頭像,槍管三寸半。喬把槍放進他長褲右邊的口袋,告訴迪昂說他需要槍套,有點不高興迪昂竟沒有想到要帶一個來。
「不行?」
「他幫我們訂了九點的座位。」迪昂說。
「你跟他熟嗎?」
「你要我的嗎?」迪昂說。
他身子再度前傾。「他有家人嗎?」
快到隧道盡頭,那是一道拉絨金屬門,上頭有個鐵嵌鎖。街道上的聲音轉為遙遠的銀器叮噹聲與瓷盤堆疊聲,還有侍者走來走去的匆忙腳步聲。喬從背心裏掏出他父親的懷錶按開來:中午十二點。
「在這一帶非得講不可,」迪昂說。「還有義大利語。你最好溫習一下。」
「什麼?誰?」
「你聽聽,」喬吹了聲口哨。「講起來溜得像西班牙國王似的。」
有好一會兒,喬什麼都沒做,只是聽著時鐘滴答聲和蓋瑞·L·史密斯的秘書翻著一本《影劇雜誌》厚硬的紙頁。那秘書叫羅小姐,剪了露出耳朵的波浪卷鮑伯短髮,身穿銀色無袖對襟襯衫,打了一條黑色絲領帶垂過胸前,像是應驗了喬的祈禱。她坐在椅子上幾乎不動的模樣——只是微微蠕動——搞得喬把報紙闔上,拿來給自己扇風。
「真的。知道更糟的是什麼嗎?有時他們還會被老鼠啃得亂七八糟。」
「什麼風把兩位吹來的?」
「裡頭應該隨時都要留著一顆。以防萬一。」
「哦?」迪昂說。「什麼東西?」
他被放回到月台上,轉身看到他的老朋友,這是他們在匹茲菲德可怕的那一天分手之後,第一次見面。
「不。」喬停在車旁等。「替我們工作的人會動手。」他看著迪昂。「難不成我是他媽的小嘍羅?」
喬的大拇指往後指著房門。「羅小姐。」
「你是接替路易的。我剛剛的說法,是因為這裏的人喜歡跟認識的人打交道,但是沒人認識你。沒有不敬的意思。」
史密斯說,「你何不先花兩天,了解一下這裏的做事習慣呢?然後,相信我,你會回來謝謝我沒打這個電話。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去找他們,我保證。」
迪昂聳聳肩。「他不是那種爛人。有兩次見面時在剪他的腳趾甲,不過去年聖誕節他送了我一隻鵝。」
「你剛剛說配送商是誰?」
迪昂聳聳肩繼續走,喬看看牆壁上下,然後看著前方的走道。沒有老鼠,還沒發現。
「原來是奧米諾的。」
「很好的想法。我一定會考慮的。」
「要在哪裡偷襲我們。」
「你們會講義大利語,我大哥也會,不過我從來沒學會。」
迪昂走在前面,走廊窄得他雙肩都擦過牆面,後頭跟著喬。上方一條管子懸下來黯淡的燈,每隔約二十尺有一盞燈泡,半數都不亮了。喬很確定他看見了走道盡頭的那扇門,猜想大概是在五百碼之外,也可能是他想像出來的。他們在爛泥中跋涉,頭頂滴下水,在地上形成一個個小水窪,迪昂解釋這些隧道常常淹水;有時早上會在裡頭發現死掉的醉鬼,都是因為前一天蠢得想跑進去偷偷打個盹。
喬點點頭。
「基督啊,」他對迪昂說,「你還穿了三件頭西裝。」
史密斯想回到十五分鐘前,當時他還有掌控一切的幻覺。「落腳處?我不會離開啊。」
喬搖搖手表示不要,但迪昂動手拿了四根雪茄,三根放在口袋裡,第四根晈掉尾端,吐在手裡,然後放在桌子邊緣。
「說過什麼?」喬眯起眼睛看著史密斯。
喬把鑰匙放進口袋。
「壁爐。」迪昂說,門開了。
「什麼?」
「謝謝。」喬翹起二郎腿。「蘇阿瑞斯家是姐弟檔,對吧?」
「天黑之前,」迪昂說。「不會再晚了,我保證。」
「你要是不搭上那班火車,蓋瑞,」喬把他的子彈從桌上拿起來,「我們就把你塞到火車底下。」
「他大概也會在他們面前剪腳趾甲。他們會很高興以後不必再幫他掃那些趾甲屑了。」
「只是好奇而已。」
「你的意思是去北邊的?」
「你說什麼?」
「那就戴摩·席爾斯吧。」
當年胖呼呼的迪昂,如今已經轉為一身壯碩。他穿了一件香檳色、四顆扣子的條紋西裝。粉紫色的襯衫是白色領子,跟血紅底、黑條紋的領帶形成鮮明的對比,腳上穿了黑白雙色尖頭系帶鞋。如果找個眼睛不好的老人,要他在一百碼外指出月台上的幫派分子,他顫抖的手指一定會指向迪昂。
「喬瑟夫,」他拘謹而正式地說。然後圓臉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又把喬抱得離地,這回是從正面抱,而且雙臂箍得好緊,喬都擔心自己的脊椎要折斷了。
「運輸商。」
迪昂接過喬手中的一個手提箱。「老實告訴你,當初左撇子道納在蒙特婁找到我,說裴司卡托瑞幫要我來替你工作,那時我還以為是騙局。但接下來他們說你跟那老頭一起在坐牢,我心想,『如果這世上有人能迷倒那個惡魔,那就非我的老搭檔莫屬了。』」他粗壯的手臂攬住喬的肩膀。「能再跟你重逢,真是太棒了。」
「我不明白。」
迪昂再度回頭看他。「他們就是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