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多少愛,註定要離開我們
6、因為,我不夠愛你
做完這些,已經凌晨三點半了,我叫了醫生,告訴他們我媽走了,然後又趕緊回到病房陪著她。
我走出去很遠了,他還站在原地站著。
圓圓卻搖頭,「我們章總交待了,讓我好好看著你,如果除了意外,就要扣我獎金。」
「說如果你生活的不好,她死不瞑目!」章御正兒八經地說。
我和章御吃完了四斤多的虹鱒,喝了兩瓶半五十六度的蒙古王,都掛了。
「你等會兒,我得去跟我媽請個假!」
大舅媽邊擦眼淚邊說:「不哭咧,哭也沒用不是,讓我們老姐倆多說會兒話吧!」
「就知道你會在這兒!」他靠在我身邊坐下,全然不顧昂貴的西褲沾上灰塵。
地點是他選的,在一個很偏僻的山莊里。
就算肖遠能打一百分又如何,他已經不是我的了。
「章御那是逗你玩兒的。」圓圓從小就胖,這幾年體重也沒減下來,比正常人更容易累,我不能讓她累壞了身體。
我心頭一顫,忍不住又想哭,可是這次強忍著沒哭出來。
肖遠的手握緊我的,點點頭,「是啊,她一直都以為我是她女婿呢!」
跟我媽遺體告別的時候,我在人群里看到肖遠,看到田維年教授,看到大舅一家,看到我媽原來單位的許多叔叔阿姨。
「班長!」我推開肖遠,走到章騁跟前,「你怎麼也來了?」
我看到田維年教授在樓道中,他沖我點個頭。
我跟章御撈了一條很大的虹鱒,我說烤了吃,他說生吃,我說:「今天我請客,我說了算!烤一半,生吃一半!」
連續幾天,我媽的狀況都不好,醫院連續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我的心理防線也跟著崩潰。陪她一起不吃不睡,只知道面對她麻木地笑。
圓圓一直站在我身邊,跟我一起招呼客人。這幾天她不僅幫忙料理我媽的後事,還一直擔心著我,夠累的。我跟她說:「圓圓,你去休息會兒,這裏我自己應付就夠了!」
肖遠摟住我的肩,說:「阿姨,您放心,我一定會愛她一輩子的!」
拿到賣房子的錢,我給章御打了個電話,電話剛響一聲,他就接起來,「今天這太陽打西方出來了啊!」
哭完了真的能舒服嗎?為什麼內心裡滿是痛失一切的絕望?
親戚朋友也陸續知道我媽住院的消息,都過來看望。來的人越多,我媽越疲憊,精神越不濟,所以後來我便直接跟大家說:「別去打擾她,讓她安靜地度過人生最後的時光吧!」
我打心眼兒里感謝大家來為我媽送別。
我媽笑著,閉上眼,說:「你們出去走走吧,我累了,休息會兒!」
快到凌晨的時候,我媽喊我:「可可,可可!」
我並不是討厭章御,而是討厭現在的自己。
我沒把我跟肖遠的事兒跟圓圓多說,也沒心情。我媽現在的情況不太樂觀,從前天開始,她就一直嘔血,醫生說她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全身。
看我停下來喘氣,章御跟著哀嘆一聲,說:「你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愛哭呢?」
我不會反悔的,為了我媽,一所房子算什麼!
「還能想什麼?」
晚上,坐在醫院小花園的石凳上,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我禁不住想,可怕的病魔就卻要奪走我媽的生命,帶她去另外的世界受苦,也留我在這世間孤孤單單地活著,這樣的生活於我還有什麼意義呢?
他拍著腦門,「噢,田可樂!可樂,來,乾杯!」
我終於掙脫章御,衝出了大廳,來到車庫哭得天昏地暗!
「謝謝班長!」我說。
「可可有時候太任性,也粗心,你要多擔待她點兒,好好照顧她,就算阿姨拜託你了。」我媽拉住肖遠的手。
我跑去開門,幻想著是我媽回來了。
「我給您揉揉。」
「為什麼要離你遠點兒?我想坐哪兒,你可管不著!」
章御緊緊抱住我說:「哭吧,哭出來能舒服點!」
章御一直呆在我身邊,直到天亮。
「做夢夢到好吃的,吃不到,當然只能流流口水了!」我沒好氣地告訴他。你說這個人沒事怎麼竟提別人的難堪。
「沒有,他現在在項目組上班,特忙!等他不忙了,我讓他來看您啊。」我哄著我媽,不想讓她知道我跟肖遠分手了,那樣,她會以為我受傷而為我擔心的。
正跟我媽說著話,章騁來了,他說:「不好意思,剛聽說阿姨病了,我來看看!」
他在住院部的入口跟我打招呼,「可樂,聽說你從項目組調走後去了人事處當副處長。」
章御冷著臉說:「你以為我願意理你呢!」
看來,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是換了工作,性質也沒什麼不同。」我沒有謙虛,實話實說罷了。
「可是我沒有看到你啊。」
章御無可奈何的搖頭,「都不知道你那第三種人怎了來得,還最討厭兩種人呢!」
肖遠又來看過我媽一次,可惜那天中午我不在,倒是被圓圓遇到了。她興奮地跟我說:「怪不得你放著章御這麼好的人不要,原來真是找了個不錯的男朋友。你那個肖遠能打九十分哦!」
我說:「謝謝你肖遠,我媽要知道你來送她,她一定會高興的!」
章御拍著我手說,「別唱了,你那破鑼嗓子,吵的我心煩!」
「肖遠,可樂,原來你們在這兒!」穿著黑色西服的章騁顯得穩重九-九-藏-書不少。
「希望不大,這種惡性腫瘤即使前期發現就立刻接受手術也不能保證完全治愈,況且,病人被發現是腫瘤時已經是晚期,即使做了手術,也只是一個心理安慰,還會增加病人的痛苦。」
章御笑笑,「今天算你有口福,平常我可不會親自動手!」
章御哼著我根本沒聽過的音樂,他的聲音低沉優雅,有如大提琴獨奏。聽著聽著,我就迷糊了!
在這裏吃東西很有意思,魚要自己現撈,雞鴨要自己去捉,連菜都要自己去摘,很DIY!
大概過了十分鐘,我以為醫生來了,沒想到進來的卻是章御。
「孩子,你自己保重,知道嗎?」他語重心長地教導我。
「教授,您怎麼會在這兒?」我彬彬有禮地問。
「應酬,應酬!」我陪著笑,「您不知道我現在當官了,事多。」我沖她眨眨眼。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絮叨個沒完,從上幼兒園的笑話一直說到我上大學后的魯莽。看到我媽臉上浮現出暖暖的笑意,讓我安心。
辦完我媽的後事,回到家時,才意識到以後只有我自己了。
燒了好幾壺開水,用毛巾給我媽擦拭身體,她最愛乾淨了,我不能讓她身上有一絲灰塵。
我搖頭,「您說過,我媽把我教導得很好!」
「肖遠,謝謝你來看我媽。」
老教授點點頭,「我知道你不會把這些看得太重。」
章御喝了酒不能開車,山莊找人把我們送回市裡。
我看著他,透過他的面容似乎看到了自己。
「可樂,既然都結束了,那你應該堅強起來,勇敢面對!」
「不,肖遠!」我搖頭,「都過去了!」
「是與不是很重要嗎?」我問。
「你恨我嗎,孩子?」
看著他猶憐的表情,我的心裏絲絲刺痛,哽咽著說:「章御,你知道我最討厭兩種人,第一種是老說別人愛哭的人,第二種是喜歡管閑事兒的人,第三種是……」
我大聲地跟章御說:「謝謝你帶我來這麼一樣好地方!」
突然,他喊我:「可樂,有什麼困難就給我打電話!」
我還得安慰她,「舅媽,您別哭了,讓我媽聽到,她又難過!」
看著她慢慢閉上了眼。
我熱得火燒火燎,想推他又推不動,只能用力咬住他的舌頭,他一疼才鬆開我。
醒來的時候,外邊天都黑了。
「其實,我一直喜歡你。」他說。
「行了,別哭了,讓你媽也跟著擔心!前天還跟我念叨,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老這麼哭哭鬧鬧的,怎麼對得起她老人家的苦心。」章御數落我。
是啊,我已經勇敢面對了,只是我還不夠堅強,把自己弄的渾身是傷。
茶吧里read.99csw.com生意蕭條,基本沒人。
「我就知道阿姨會想我。」我話音剛落,就聽到肖遠的聲音,轉過頭看見他站在病房門口。
肖遠點頭,「不反對,早就不反對了!」
我說:「你別在我跟前裝可憐,一頓飯花了我一千八百塊錢!」
我媽笑笑,「你是不是跟肖遠鬧彆扭了?怎麼好久也沒見他人了。」
我說:「章御,你搞錯了,我是田可樂!」
「那你陪肖遠呆會兒,我去看看別的人。」我找了個借口從肖遠身邊走開。
她因為全身疼痛,下不了床。看著床頭的呼吸機,我不敢想象離別那天到來的模樣,她會停止呼吸,再也不能跟我說話,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孤單地生活。
「那你唱吧,我歇歇!」我感覺自己在雲霧裡飄了好遠,心裏很怕再也回不來了。
一路上我不說話,章御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子,癟著嘴小聲問我:「你生氣了?」
「我媽跟你說什麼了?」
我輕輕扶住她的肩膀,想起醫生說的話,「情況更惡化了,腫瘤擴散到了淋巴。」
章御捲起袖子切片魚片,動作嫻熟,我在旁邊看著,驚嘆不已,「你居然會切魚片?」
「媽,你怎麼了?胳膊疼?」
「那你也應該攔著,別讓我喝多了!」
「肖遠啊,現在可可也當了副處長了,你們家人不會反對你跟她在一起了吧?」我媽問。
「肖遠!」我詫異地看著他。
我從沒經歷過死亡,這是第一次,就讓我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你這孩子怎麼老想著吃啊?」
我媽撫摩著我的手,說:「想什麼呢?」
看來老天還是眷顧我的。
我抱著她的胳膊哭,感覺她的手上漸漸沒有了溫度。
我媽離開的那天晚上,我跟她說了一夜的話。
電話鈴一直在響,我無意識地接起,卻是忙音。鈴聲還在響,一聲蓋過一聲,原來是門鈴。
在醫院見到田維年教授,覺得很偶然。
我指著餃子,「大蔥辣眼,切的時候嗆的。」
「誰不識數兒了?」我頂嘴。
我還記得自己沒睡著的時候,躺在蒙古包的地毯上唱李碧華的《分手》,「如果說分手如此容易,總有人來人去,我又為何哭泣傷心,而姻緣本是註定,聚散各有道理,遲早總是該死心……」邊唱邊哭。
「這次典禮為我和肖遠的感情畫上了句號。」
席地而坐,吃烤魚和生魚片,又點了幾樣小菜,就著蒙古王,我和章御對著,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烈酒入腸,火辣辣的,卻暢快淋漓。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了半天,才說:「章御,我請你吃飯吧!」
祭奠完我媽,肖遠來到我身邊,他深陷的雙read.99csw.com眸里寫滿了千言萬語。
「你買幾個不就得了,我又吃不多。」我媽直埋怨我。
他卻笑了,說:「原來是為這個呀?」
房地產公司通知我,我的房子賣出去了,對方願意出雙倍價錢,希望能儘快過戶。
「因為我很快就出來了……」
聲音很微弱,但我卻聽得很清楚,她說:「我走了,你別難過,要不我走的不安心!」
最近章御常來醫院,有時候在我媽的病房裡安靜地坐一會兒,有時候,找醫院的醫生護士聊聊天。很多人都認識他,走到哪裡都有人陪他說話。
她費勁地捏住蘋果,「我這半個肩膀發麻!」
既然人家不願意多說,我也就笑笑跟他說了再見。
「吃完飯,你不付錢就把你留下洗盤子!」他說。
「還能為什麼?當然,打這次以後,我再也不跟你一起喝酒了!每次都把我灌醉,還讓我出醜!」
「嗯!」我重重地點頭!
「章御叫我過來幫忙招呼客人,怕你一個人忙不過來。」章御一大早去了八寶山幫忙協調墓地的事兒,臨走時要我別擔心,自會有人來幫忙,原來他指的是章騁。
他把我攬到懷裡,說:「別怕,你還有我呢!」
唐山的大舅媽抱著我哭,「孩子吖,你媽咋命這麼苦呢,你也大咧,剛能孝順她咧,怎麼得了這個病?這是老天爺不長眼呀!」她一哭,惹得周圍病房的人都出來看,以為現場拍小品。
「你?」章騁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章騁說:「肖遠和吳悅訂婚了。」
我媽高興地看著他,「來了就好!」
章御用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旁邊的石凳,吐了口氣,說:「得了,我最討厭不識數兒的人……」
「手術有希望嗎?」
我已經哭不出來了,只是哽咽著。
旁邊的服務員說:「這魚片比我們大廚切的都好,又薄又均勻!」
「肖遠,別說了!」我抽回手,制止他,「我媽聽到,知道我騙了她,會不開心的。」
「我嗓子很好,以前上大學的時候拿過全校卡拉OK大賽冠軍,肖遠……」我想說,肖遠說我有全世界最動人的嗓音,可肖遠兩個字卻卡在了喉嚨中,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是該請我吃頓飯!」他也不推辭。
「噢……」他吞吞吐吐地說,「過來打聽個朋友的情況?」
「再見!」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怪異,多了些穿透迷茫的清透。
房子過戶的時候,我沒有見到買方,只見到了他的律師。律師很客氣,拿一大堆文件讓我簽,簽完告訴我,「或者,哪天您反悔了,可以再找我聯繫!」
「對我很重要!」我從沒見過肖遠如此消沉的表情,好像掉進一個巨大的深淵,萬劫不復。九九藏書
肖遠卻伸開雙臂,抱住我,「可,你知道,我的心意永遠不會變!」
「那就離我遠點兒!」我不願意讓他看到我的懦弱,那樣很丟臉。
「您怎麼會來?」問題一出口,我突然反應到,也許自己問了個很白痴的問題。
這個人真是太熱心、太友善了。
肖遠提著水果籃走進來,「前段時間太忙了,沒來看阿姨,希望您原諒!」
章御說:「我留學的時候,也拿過卡拉OK大賽的冠軍,不過唱的是英文歌曲。」
「媽,您說什麼呢?」我撲到我媽身邊。
「其實什麼?」
圓圓善解人意地摟著我的肩膀,說:「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呢!沒事兒,如果我累了就回去休息。」
「我知道,我去參加了典禮。」
「你別理我!」我心情很不好,無時無刻都想哭。
他這麼一說,我才警覺自己的邏輯根本就有問題。
許久,他才開口,「這是你分手的原因嗎?」
章御看著我笑,「你睡覺怎麼流口水?」
「行,下次我試試!」
看重只是增煩惱,我還沒笨到那種地步。
「其實,其實……」班長吞吞吐吐了半天也沒把話說完。
「田教授,我媽說過,她不會恨一個不相干的人!」他來,是不是為了這樣一個答案?
外面正是陽春三月,夜晚的風微涼,正是春寒料峭時節。
回到家后,給我媽包了豬肉大蔥的餃子,送到醫院。
我媽的病情越來越惡化,住院兩個月以後,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只能靠流質食物維持體力。
回家洗了個澡,才敢去醫院看我媽,卻還是被她聞出了酒味,「可可,你去哪兒了?那麼大酒味!」
「這樣!」在我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的時候,他一把把我抱住,如火一樣焦灼的唇覆上我的。
章騁想跟我說什麼,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憋了半天才說:「這附近有個茶吧,我們去喝杯茶好嗎?」
章御看著我笑,說:「你別跟我提那兩個字,俗!」
我絕望地站在原地,比任何時候都無助。
一看到我的樣子,我媽就心疼地問:「眼睛怎麼腫成這樣了?」
「什麼不俗?你告訴我!」
我抱緊膝蓋,將頭埋進去,哭了半天,哭得直噁心,胃裡一陣翻滾。幸好晚上沒吃東西,要不肯定全部都得吐出來。
「噢,想想晚上吃什麼!」
「我不讓別人吃虧就好,您別擔心了。」我削了個蘋果,遞給我媽,她的手一直顫抖著,好像拿不住的樣子。
我媽知道我去局裡人事處當副處長,高興了好久,「當官是好事,但應酬的時候別喝酒啊,你一個女孩子容易吃虧!」
「人家不會同意的,因為我洗不幹凈!」我笨手笨腳的,會拖累人家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