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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流砥柱 十一、附子一片,請勿入葯

第一章 清流砥柱

十一、附子一片,請勿入葯

說得慈禧滿心歡喜,對著菱花鏡子一照,昔日的照人光彩果然重又出現,眼前的妹妹的確不如自己的美麗。醇王福晉的話和菱花鏡里的形象,給四十多歲的慈禧帶來的喜悅,遠不是中外大臣的頌詞和藩屬國的貢品所能比擬的。
太后死要面子,決不能有半點指摘她的意思,這是首要的。其次,太后眼下最惱火的是護軍。若是一個勁地為護軍辯護,則反而會更令太後生氣,一旦惱羞成怒,堅持要按她說的辦,那就毫無辦法了,總不能為幾個護軍而喋喋不休地死纏著太后不放吧!
「好!」張之洞拍手贊道,「有護軍與無護軍同,有門禁與無門禁同。這兩句話說得有力量。」
「我看也不要再改了,就把它照原樣謄正,作正疏上。」張佩綸果斷地作出決定。「再來一道附片,不妨就按剛才所說的,補一劑苦一點的葯。」
這天午後,應陳寶琛之約,張之洞來到陳府。此時正是隆冬季節,天寒地凍,京師猶如置於一個大冰窟之中。陳寶琛夫婦都是福建人,十分畏寒,初冬開始便天天把火爐燒得旺旺的,一到陳家,張之洞彷彿有踏入春天之感。特別是客廳桌子上擺著的那幾盆福建特產——水仙,更是為房間裝點著濃郁的春意。
慈禧為何重用太監呢?野史上說,作為女人,慈禧喜歡那些閹割不幹凈的太監,因為他們身上還殘存著男人味。這種說法是想當然的。慈禧重用身邊的太監,其實也和歷代男性皇帝一樣,是因為她相信太監是自己的私人,可靠,尤其是利用他們來辦一些不能公之於眾的事情,最為穩當。
張之洞一手端著茶杯,一隻手摸著下巴,兩隻眼睛凝視桌上那盆散發著清香的水仙花。他一言未發,腦子裡卻想得很多。上個月午門事件發生以來,張之洞就以他一貫關心時務的熱情,在注視著事態的發展和演變。
「話雖這麼說,但畢竟是因為我的生日禮物而引起的。」醇王福晉心裏懷著誠懇的歉意。「外問的人說,午門這事兒,太監爭了面子,只怕他們今後會翹尾巴。我知道姐姐向來管束太監甚嚴,但外人不知道,以為姐姐向著太監。姐姐為這事兒受累了。」
慈禧看了這份奏疏很是寬慰。八萬里土地爭回,這是給她的臉上增了大光,她將會以保守祖宗江山有功的英雄,贏得天下臣民的尊敬,至於多二百萬兩銀子,這與她毫不相干,自有四萬萬百姓去出。
中國歷史上曾有過不少太監把持朝政,干預國事,造成禍亂的現象,鑒於此,歷朝正直的大臣都主張對太監要從嚴管束,自己也從不與太監交往,明智的君主也知道整肅內宮的重要。滿人人關之初,是一個興旺發達的時期,順治帝曾為此專門鑄造了一個十三衙門鐵牌。
狀元出身時任工部尚書的翁同龢很想為此事上個摺子,提醒太后要杜防貂璫之弊。一天深夜,翁同龢來到好友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沈桂芬的府上,探探他的口風。翁同龢想,如果他和自己一樣的看法的話,便和他會銜上奏。
在二千年帝制的最後一段歲月里,執掌中國朝政達四十八年之久的這個女人,畢竟不是等閑之輩,當她心態平和的時候,也是知道權衡利弊的。
朝中官員的擔憂,也是沈桂芬的擔憂,但他卻不願上折。
三天後,上諭下達:
妹妹這幾句輕柔懇摯的體己話,在慈禧心裏驟然引起了震動:各省官吏,市井百姓,還不知為這件事嚼些什麼爛舌頭哩!
「好,一人一盆。」陳寶琛爽快地答應。
兩姐妹手拉手敘起家常話來。
但張之洞還是有所顧慮:慈禧太后正在對護軍惱火透頂,開頭一段便是為護軍辯護,會不會給她火上加油!他在心裏琢磨著:這樣一道針對太監護軍鬥毆事件的奏章,陳寶琛使用的是標準的布局:護軍稽查無大錯,太監仗勢該訓斥,謹防由此而滋生的弊端。但這樣的布局對於從諫如流的明君來說或許相宜,而對師心自用的慈禧來說未必合適。
「本朝官府肅清,從無如前代太監犯罪而從嚴者,斷無因與太監爭執而反得重譴者。」陳寶琛繼續中氣十足地朗誦著,「臣愚以為此案在皇上之仁孝,九-九-藏-書不得不格外嚴辦,以尊懿旨,而在皇太后之寬大,必且格外施恩,以抑宦官。若照日前處置,則此後氣焰浸長,往來禁闥,莫敢誰何?履霜堅冰,宜防其漸。」
張之洞思忖了一會,說:「我還是剛才的顧慮,是不是話說得過重了點。」
說罷又對陳寶琛嚷道:「我們幫你當了半天參謀,你怎麼一點表示都沒有?」
「看來弢庵要上摺子了,有意把事情說得這等嚴重,好像大清就他一個人在支撐似的。」張佩綸打斷陳寶琛的話,笑著對張之洞說。
吃完飯後天色已晚,二張告別主人各自回家。
「不重,不重!」張佩綸大大咧咧地拍著年長他十歲的張之洞的肩膀說,「老兄一向敢做敢為,這次為何這等躲躲閃閃的。」
第二天下午,刑部尚書潘祖蔭奉到聖旨,他展開恭讀:
回到家裡,張之洞還在回味著陳寶琛補寫的那道附片。「一時讀詔書者無不惶駭」,「臣恐播之四方傳之萬世」,「不知此事始末益滋疑議」,「激成君父之過」,「伏乞皇太后深念此案罪名有無過當」,這些話一直不停地在他的腦子裡迴旋著。認真地說,這些話都無不當之處,事情明擺著也是這樣,但聽起來卻不大順耳。目的是要讓太后收回成命,從輕處罰護軍,並給參与鬥毆的太監以懲處,不讓太監有得勢滋生非分之念。只要這個目的達到也就行了,至於手段是可以從權的。
「香濤,你先我一步了!」張佩綸對在水仙花面前出神的張之洞大聲打著招呼。
疏上,硃批責備刑部偏袒護軍,對玉林等人懲罰過輕。
「這是我們福建地氣好的緣故。不只水仙,還有福橘、龍眼,都比別省的要好。」陳寶琛頗為自豪地說,「你這麼喜歡水仙,我送你一盆吧!」
她思考一下后,將內奏事處的秉筆太監喚進來,口述一道新的上諭:
這話也說得有理。翁同龢的摺子也便不上了。
他認真地聽完陳寶琛的奏稿后,心裏很是舒坦:搜庵真不愧一個無私無畏的清流,敢於直陳太后的過失。先前,趙烈文讚揚曾國藩的廉潔,說大清二百年不可無此總督,今天移給陳寶琛最合適了:大清二百年不可無此言官。
太后不能指摘,護軍不能辯護,剩下的惟有從「太監」著手了。再次提醒太后,注意前朝宦寺干政的危害,重申家法,杜絕亂萌,讓太后自己醒悟;並將前向劉振生一案並提,正可以看出管束太監之重要。對!就這樣寫,或許能帶來轉機。張之洞覺得為午門鬥毆事件再上一疏的責任,已義不容辭地落到自己的頭上來了。
但內務府大臣恩良則要堅決按旨辦事。審訊不審訊都無所謂,玉林等人的陳述他根本就聽不進。作為內宮主管,恩良的這種態度是不難理解的,這是因為他不但要維護屬於自己管轄的太監們的利益,他更要藉此討好巴結他的頂頭主子——兩宮皇太后。在這種職務的官員眼中,向來是沒有什麼原則和國家的概念的。面對著這種棘手的案子和尷尬的局面,才華過人的潘祖蔭頗感為難。思索再三,他決定採取投石探路的方式。
憑直感,潘祖蔭覺得這樁鬥毆案,必定是太監失理在先,而慈禧又聽信了太監的一面之詞,借聖旨來發泄自己的滿腔怒火,同時也要借處理此事來樹立自己至高無上不可侵犯的權威。為了證實自己的分析,他親自提訊已被拘捕的玉林、忠和和祥福。提訊的結果,他的分析得到證實。
潘祖蔭氣憤了。他在刑部衙門裡發牢騷:「既然刑部處置不當,皇上自己聖心獨裁好了,何必要借我們的口來說話!」
「好極了,附片更要勝過正疏!」不待照例的程式話念完,張佩綸已為之鼓掌喝彩。
他曾當面問過潘祖蔭,也問過刑部其他官員,掌握了玉林等人的供詞。他還特地找過養心殿幾個較為熟悉的太監,打聽過李三順其人,事件的真相已明白無誤。至於對護軍的懲罰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他也看得清楚。他幾次想上疏說說自己的意見,但又幾次作罷。事情真難呀!難就難在規諫的是知遇之恩甚厚而喜怒又捉摸不定的慈禧太后,何況素來仁弱的慈安太后也持同樣態度!
說了一會子家常話后,醇王福晉告辭姐姐,去看她的寶貝兒子。李蓮英送來了幾份奏章。
慈禧看完這道摺子后舒心暢意地笑了。久病新愈邁向老境的皇太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珍惜健康,盼望長壽的了。
慈禧安read•99csw•com慰妹妹:「護軍打了我的太監,理應懲處,這與你們無干。」
護軍明明是因打太監而致罪,張之洞卻改為因抗懿旨而獲咎,貶太監而抬高太后,可謂煞費苦心。但兩次諭旨,均未有「懲辦太監」之類的一句話,這又作何解釋呢?張之洞含毫良久,終於想出了幾句估計能為太後接受的話來:
若是在前些日子,慈禧看了這兩道折片,定然會怒火中燒。她可能不會看完,就會將它扔在一邊,說不定還會提起硃筆寫幾句話,對上疏者嚴加申飭。但她今天沒有這樣,而是沉下氣來耐心讀完了。這一來是病愈身體好了,二則是曾紀澤和丁寶楨的奏摺給她帶來了喜悅,三是妹妹的那幾句話也引起了她的反思。
二張一同說:「我們洗耳恭聽。」
至於張之洞指出謹防閹宦得勢這一點,慈禧在聽了妹妹的那幾句話后,便開始省悟了。兩者相鬥,抑此必定導致揚彼。作為一個老練的政治家,慈禧是深知此中三昧的。
第一步先上一折,將提訊玉林等人的情況上報。摺子上詳細記錄玉林等人的口供,試圖讓兩宮太后了解事情的另一面,希望她們在兼聽之後能變得明白起來。潘祖蔭請恩良會銜,恩良拒絕,他只得單銜上奏。幾天後,他奉到硃批:不可偏聽一面之詞,應從嚴從速審結此案。太后們接過潘祖蔭投過的「偏聽」之矛,反過來又投向潘祖蔭本人,弄得這位刑部尚書哭笑不得。
奉行職守的遭到嚴懲,違反宮禁的反倒無事,今後誰來遵制,誰來守責?官員們哀嘆:門禁必將漸成虛文。國家法紀不受重視,主子身邊的太監可以仗勢藐法,於是官員們又哀嘆:如此下去,前朝宦官干政的故事再將重演,大清朝的朝政從此將多事了!
醇王福晉說:「上次我過生日,姐姐送的禮物雖沒收到,但心意我深領了。姐姐為此事嚴懲了午門護軍,我和王爺都感到不安。」
張之洞端視著這幾盆可愛的植物,只見那密密叢生的蒜條葉,一根根筆挺筆挺地向上奮進,黃綠色的葉片里飽含著蓬勃生機。許多葉片的頂部都結著花|蕾,有幾個花|蕾提前綻開了,淡黃晶亮的花瓣笑融融地面對著窗外的枯枝敗葉、寒山瘦水。在眼下百花凋謝的殘冬,這幾盆南國水仙給冷寂的寰宇帶來多少溫馨,多少生氣啊!
陳寶琛笑著說:「我這就叫廚房上菜,我們邊吃邊說。」
對護軍處罰之重,對太監偏愛之深,不僅令潘祖蔭憤慨,令文煜意外,也令闔朝大臣不滿。連日來,六部九卿的官員們紛紛私下議論:明明是太監虧理在先,為何只指摘護軍一方?明明是太監、護軍相互毆打,為何單說護軍毆打太監?護軍盤查,乃職守所在,即使出現毆打之事,也不可處以如此重的懲罰。革去護軍,已屬不輕,消除旗檔,聽之可駭,還要加上充當苦差,遇赦不赦,這一輩子永無出頭之日了。這種處罰,比打劫行兇還要重!尤其是忠和更慘,一個紅帶子居然被圈禁五年,而所犯之罪僅僅只是打了太監。這叫人如何能服氣!至於這背後的原因卻是再明白不過了:因為李三順是奉慈禧太后之命出宮的,打狗得看主人面,玉林等人可惜年少不知此中關係!
陳寶琛說:「接到你的字條后,我第二天去徵求幼樵的看法。幼樵說,附片比正疏還要好,如此精義,不用可惜。我自己也和幼樵持同一看法,若附子不入,此葯或將於病無效。」
特命全權與俄國洽談伊犁事件的駐英法公使曾紀澤的奏疏說,與俄國談判已近尾聲,被崇厚割讓的伊犁南部八萬里的領土,已從俄人手中奪回,只是給俄國的兵費銀將會增加二百萬兩。這項改訂條約,即將簽字。
張之洞也笑了起來:「且聽他說完,看他是如何砥柱中流,力挽狂瀾的。」
張之洞先是殷切期盼兩宮太后能在怒火消除后,自己慢慢醒悟過來,不露痕迹地彌補過失。在這種企盼落空之後,他又懇切地盼望有地位崇高的人出來上奏,用忠誠來感化,用事理來點撥兩宮太后,使她們能悟以往之不諫,自己出面來作轉圜。他本人不捲入這場難堪的糾紛中去,而最後的結局又不至於給國家帶來不良影響。這便是張之洞所最為希望的。但幾天過去了,上這種奏章的人卻沒有,他心裏開始焦慮起來。
慈禧只這麼一個胞妹。當年父親過世,家道中落,就是這個妹妹和她一起,陪伴著母親度過了那段冷清的歲月。妹妹和她,雖是一母所生,性格卻完全兩樣。妹妹寬容隨和,沒有權力慾望,兒子雖貴為天子,她卻並沒有驕矜之態。慈禧特賞她在紫禁城裡坐黃龍大轎的殊榮,但她一次也不坐。慈禧對此甚為讚賞。與所有獨裁者一樣,慈禧自己是權欲狂,卻又希望別人都沒權欲。
很快,陳寶read•99csw•com琛的附片又出來了。他興奮地對張佩綸說:「前面幾句,我就用你的原話。先告訴你,免得犯剽竊之罪。」
對於慈禧的這種行徑,朝廷中正派的官員們私下都有些議論,特別是那些激進的清流黨,更是對此痛惡不已。
陳寶琛大聲念起來:「臣維護軍以稽查門禁為職,關防內使出入,律有專條。此次毆打之釁,起於稽查。神武門兵丁失查擅人瘋狂,罪止於斥革。午門兵丁因稽查出入之太監,以致犯宮內忿爭之律,冒抗違懿旨之愆,除名戍邊,罪且不赦。兵丁勢必懲夫前失,此後凡遇太監出入,但據口稱奉有中旨,概予放行,再不敢詳細盤查以別真偽,是有護軍與無護軍同,有門禁與無門禁同。」
為糾正太后的過失,為鳴申護軍的冤屈,為抑制太監的得勢,也為陳寶琛正疏的有欠穩妥,張之洞施展平生文字功力,以極大的忠悃誠摯,以極度的委婉曲折,來表達自己一目了然的用心:
張佩綸說:「不瞞你說,我也正想上個摺子。這種時刻,豈能沒有我張佩綸的聲音,想不到讓你著了先鞭。快拿出來念念吧,我和香濤幫你潤色潤色。」
「你看這花開得有多好!」張之洞抬起頭來對張佩綸說。正在這時,陳寶琛出來了。他又笑著對陳寶琛說:「你們福建怎麼有這麼好的冬花?」
看了這兩道奏摺,慈禧的心情特別好,她離開暖床,在閣子里隨意走動,又喝了一杯吉林將軍銘安新呈的長白山人蔘湯,重又坐到床上。她拿起另一份摺子來。這摺子正是陳寶琛為午門事件所上的正疏和附片。
三人坐下,喝著陳府的福建特產烏龍茶。
陳寶琛答:「上了。」
四川總督丁寶楨也有一份奏章,說東鄉冤案平反昭雪后,川中父老同聲頌揚朝廷英明,東鄉冤民的親屬家家供上太后、皇上的牌位,祝福太后聖躬康泰,壽比南山。
慈禧對自己前些日子的意氣用事頗有悔意。正在這時,李蓮英又送來一個摺子,這正是張之洞擔心陳寶琛的言辭過激而補上的《閹宦宜加裁抑折》。
沈桂芬對翁同龢說:「遞摺子給太后,這不明擺著是披龍鱗、捋虎鬚嗎?我六十多歲了,又多病,還能活得幾年。壽終正寢,得個好謚號,便是此生最後的希望了,犯不著為幾個護軍去觸怒太后。老弟,我也勸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國家也不是你我二人的。她皇太后心中都只有自己個人,不把國家當一回事,我們多操這份心做什麼!」
「看來這大清是要靠我一人支撐了!」陳寶琛故意這麼說,他是想藉此刺|激一下這兩位一向勇於言事的清流好友,希望他們也幫襯幫襯。「我關在家裡整整想了三天,擬了一道摺子,特為請你們來,幫我參謀參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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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過了幾天,張之洞在翰林院門口遇到陳寶琛,問他附片上了沒有。
「正是這句話,我還記得香濤兄的詩:白日有覆盆,刳肝訴九閽。虎豹當關卧,不能遏我言。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擋我們的聲音。我先遞,你們接著上。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朝廷里還是有敢於說話的人的。」陳寶琛氣勢豪壯地說著,一面從茶几上拿出一沓紙來。「我就不從頭至尾念了,挑幾個重要的段落讀給你們聽聽。」
潘祖蔭細細地研讀上諭,體味旨意。聖旨上講的是值班護軍毆打太監,否定太監兵丁互相口角一說,口氣嚴厲,要重辦護軍及其統領。太監屬內務府管,午門護軍屬步軍統領衙門管,按理應是刑部會同內務府和步軍統領衙門一道審辦,但聖旨既否定護軍統領岳林的上奏,排除護軍統領衙門的參与,且已申明嚴懲護軍。顯然,聖意非常明確,此事責任在護軍,太監無過,刑部應當遵照這個意思去辦理。倘若是一個普通的只會奉旨辦事的刑部尚書,按此去辦就行了,保證能得到符合聖意的嘉獎。但清流黨的第二號首領不是一個這樣的人。
陳寶琛說:「幼樵說得對。我是有點擔心,怕話說得過重,兩宮太後接受不了。」
「我以為尚有所欠缺。」張佩綸背起手在客廳里一邊踱步一邊說,「弢庵可能還有顧慮,話說得不夠明白透徹。依我看,乾脆挑明:護軍之處罰,罰不當罪。」
第二天,當這道新的上諭由內閣傳達出去后,一個多月來密切注視著事態發展的官場士林,終於有一種壓抑已被解除之感。儘管從律令來看,護軍還是處理過重,但太監畢竟受到了懲罰。熟悉內廷情況的官員們,已經從這兩年來李蓮英格外受寵中看出一些苗頭,這次懲處李三順,無疑對這一有可能乘勢增長的苗頭是一個遏制。人們盼望早已為歷史所唾棄的貂璫干政的故事不要在本朝重演,同時也對敢於頂風浪披逆鱗的骨鯁之臣表示最大的敬意。
陳寶琛的附片,以「惶駭」「傳播」等字眼來暗裡指摘太后,又一個勁地為護軍辯護,恰恰在這兩點上犯了大忌。
滿尚書文煜生怕因此得罪太后而丟掉頭上的紅頂子,他勸潘祖蔭:「伯寅兄,何苦為幾個護軍惹太後生氣。太后說輕了,咱們再加重點。」
張佩綸堅定地說:「語氣重一點,會有些刺眼,但有好處。我最反對用鈍刀子割肉,半天出不了血。弢庵你一向痛快,為何這次瞻前顧後不痛不癢的。」
「這篇可以用,不要再改了。」張之洞急忙制止。
「附片不能上!」想到這裏,張之洞堅定了這個認識,必須馬上制止。他提起筆來,寫了八個字:「附子一片,請勿入葯。」叫大根連夜送去陳府。
文煜自作主張重新判決:玉林從重發往吉林充當苦差,祥福從重發往駐防當差,覺羅忠和從重圈禁三年。他也不給潘祖蔭過目,便以刑部的名義第三次上奏。
陳寶琛大聲念道:
寫完后,他從頭至尾又細細地看過一遍。通篇文字,既沒有一句為護軍辯護之意,也沒有半字觸犯太后至高無上的威嚴,而是緊緊扣住抑制貂璫得勢的祖訓家法。張之洞想,這樣的奏章,倘若太后都不能接受的話,大清的朝政,大概也就沒有多少指望了。
張佩綸走到茶几邊,端起杯子,喝口水潤潤喉嚨,然後提高聲調,義憤填膺似的說:「旗人銷檔,乃犯奸盜詐偽之事,至於遇赦不赦,必為犯十惡強盜、謀故殺人之罪。就算護軍完全無理,打了太監一頓,也不能這樣處罰。大清朝還有沒有王法呀?刑部還有沒有律令呀?眼下播之四方,今後傳之萬世,眾口將會如何議論呀?」
陳府溫暖的書房裡,主人的福建官話抑揚頓挫鏗鏘有力,彷彿是對著那與嚴冬氣候一樣的冷漠輿論所作的宣戰。
滿朝文武大臣大多數採取的也正是翁同龢、沈桂芬的態度,只在嘴巴上說說而已,對於這場皇家與部曹的鬥法,誰都不想參与。但翰林院有幾個書獃子與眾不同,他們卻敢於頂風逆浪,要為公理和正義去爭鬥一番。
陳寶琛啞然望著張之洞,對他這番感慨無言可駁。
「香濤兄,你看呢?」陳寶琛轉而問張之洞。
張之洞跌足嘆道:「弢庵呀弢庵,你口口聲聲要太后從諫如流,自己先就做不到這一點。你比我小十歲,品級資望都不及我,我之規勸你尚且不能聽從。太后居九五之尊,多少人捧她求她,讓她懼她,她如何能輕易聽進逆耳之言?可見要從諫如流,對君王來說是多麼之難;而歷史上那些能採納人言的君王,又是多麼的難能可貴啊!」
「你怎麼不聽我的勸read.99csw.com告?」張之洞頗為失望。
張之洞說:「滿朝都是不平之聲,我輩豈能不上疏!」
陳寶琛欣然採納張佩綸這個建議,立即揮筆擬寫。張之洞的心裏卻總有一些不太踏實的感覺。
張佩綸笑著說:「我不怕你剽竊。竊得越多,我越高興。」
這天傍晚,張佩綸在自己的家裡,設宴款待兩位為午門事件轉圜起了關鍵作用的朋友。醉意朦隴中,陳寶琛深以自己將隨著這個事件傳名青史而自得。杯盤相碰聲里,張之洞則深為自己所愛戴的慈禧太后,不失為肚量寬宏的明主而興奮。此刻,他還不可能想到,就是這一道目的與陳奏相同,措辭比陳奏婉轉的摺子,改變了他的命運。一段多姿多彩、光芒四射的人生歲月,即將在張之洞的面前揭開序幕。
陳寶琛的話說得是難聽,什麼「播之四方」「傳之萬世」之類的話,她壓根兒就反感。但平心而論,幾個護軍的處罰也是重了點,為了這件小事,讓天下後世去議論紛紛也是不值。
無奈,潘尚書只得採取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的辦法,擬了一個懲處方案:護軍這邊,其頭目玉林責任較大,杖五百,罰去月俸三個月,祥福、忠和各杖五百;太監這邊,其頭目李三順責任較大,交內務府慎刑司責打五百,罰去月俸三個月,二愣子、小勾子各責打五百。
急性子張佩綸先開口:「弢庵,你把我和香濤召來,是不是為了午門鬥毆事?」
「香濤兄,你發表意見呀,這樣寫可不可以?」張之洞還在反覆斟酌,陳寶琛已經逼將了。
接下來,張之洞說,嘉慶年間林清之變,實因太監為內應,本年秋天在內廷天棚里搜出火藥一事,也起因太監的失職。因此,張之洞建議:相應請旨,嚴飭內務府大臣將太監等認真約束稽查,申明鐵牌禁令,如有藉端滋事者,奏明重加懲處。
「唔,行,行。」張之洞尚未考慮成熟,只得敷衍著,「我看可以。」
在名醫薛福辰的精心治療下,慈禧腸胃不適的痼疾近來已大為好轉。隨著身體的康復,她的心情也日漸舒暢起來。醇王福晉這天進宮來,照例先向兩位皇太后請安。見姐姐一掃病態,容光煥發,歡快地拉著姐姐的手恭賀:「好姐姐,你是越活越年輕,越來越漂亮。妹妹我簡直不敢和你坐在一起,怕別人說你是妹妹,我是姐姐。」
「正是,正是!」陳寶琛說,「前些日子,一個名叫劉振生的瘋子冒稱太監,從神武門進了內宮,險些造成大禍,神武門護軍也只是革職而已。這次太後為了自己的面子,可以不顧家法,不顧國紀,給午門護軍這麼重的懲處。這樣的大事,滿朝文武沒有一人遞個摺子主持公道,大清豈不要亡了嗎?」
最後,張之洞以經典上的兩句名言:「履霜堅冰,防其漸也」,「城狐社鼠,惡其托也」,來暗示太后:一須防止太監仗勢驕縱,二則防止成為狐鼠之輩的憑藉。
「弢庵這個擔心,可能不是多餘的。」張之洞斟酌良久,已有主意了。
十三衙門即清初管理太監的機構。這個鐵牌上明文規定:「但有犯法干政,竊權納賄,囑託內外衙門,交往滿漢官員,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賢劣者,即行凌遲處死,定不姑貸。」這條規定後來便成為整個清代禁止宦官干政的家法。相對於前代而言,清代在抑制宦官干政這一點上做得還是比較好的。首先破壞這條家法的,便是那位敢於藐視祖制的葉赫那拉氏慈禧太后,安得海出宮被斬后,她並沒有吸取教訓,改過自新,而是繼續重用太監。梳頭太監李蓮英這幾年就甚得她的寵信,去年已升為五品大總管了。
正在張之洞凝思遐想的時候,張佩綸也應約走進陳家的客廳。
「也要送我一盆!」張佩綸直接索求。
陳寶琛笑著說:「那好吧,就依你的,把這篇稿子改一改。」
慈禧讀完這個摺子后,心裏甚是寬慰。張奏和陳奏有明顯的不同。張奏沒有說她有任何不當之處,也沒有為護軍辯護,這兩點最讓慈禧舒服。慈禧最討厭別人指摘她的過失。她的過失,只有在她省悟之後,自己來糾正。她也最恨別人替她所討厭的人說好話,她所討厭的人,只有在被處罰后以仍不改對她的忠誠,才能換取她的回心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