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也就是說——」
「這個?」他定定地凝視著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槍,「為什麼?」
「什麼東西?」
「我想席華德大概不會做這種事吧?因為她對於經營這個設施似乎有著無與倫比的執著,而且她很重視我們這些學生。可是,巴金斯先生或柯頓太太不見得就和他一樣熱心呀。」
「為什麼?」
「怎麼……怎麼回事?」「中立」的身體整個沒了力氣,膝蓋癱軟在地上,抱著頭哇哇地哭了起來。「到底是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告、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可是,至少目前還可以了解一件事,巴金斯先生殺害的不只是比爾一個人。」
「正是如此。」
「沒錯。然後史黛拉從圖書館里出來,接著是巴金斯先生。順序就是這樣。那麼比爾·威爾巴到底是第幾個離開圖書館的?」
「我說你啊,你一直說奇怪的東西,這種模稜兩可的說法誰會懂啊,你好歹也具體——」「王妃殿下」原本不滿的聲音突然多了幾分緊張的色彩。「喂……阿衛。」
「頭……好痛。」她往前走了一步,踉蹌地走著,抬頭看著天花板,重重地嘆了口氣「頭好痛。好……噁心。我好想吐。我想吐。」
「大概是柯頓太太的所作所為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比較合理的相符了。」
「霍華德。」
「在肯尼斯前面,或者是在巴金斯先生之後——」「王妃殿下」似乎已經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她瞪大了眼睛,隨即又立即閉上,就好像祈禱著什麼事情一樣。「原來如此……阿衛,你是說問題就在那裡,對吧?」
「我知道,剛剛射出去的是空包彈,這老太婆只是裝死而已。不,或者——」
「沒錯。將比爾殺害之後,巴金斯先生從那個地方把他的遺體——」我指著圖書室的窗戶。「搬到外頭去。然後他自己也從窗口跳出去,將比爾的遺體沿著草坪拖到宿舍區那邊去。」
「王妃殿下」壓低了聲音。「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是誰殺了肯尼斯?應該不會是巴金斯先生。他現在載著席華德博士出去尋找路·貝尼特了。當他們出發時,肯尼斯還活著呀。」
我的腦海里浮起「舍監」離開那邊時,從地上撿起一個像萬寶囊一樣的東西的畫面。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萬寶囊,或者像塑膠袋哪樣的東西,然而總之,他一定是將路·貝尼特的遺體包在裏面,搬到外頭去的。
「啊?」
「凱特,也許你會覺得我腦袋有問題,但是我一直有事情掛在心上。」
「沒錯,一定就是這個。」
「王妃殿下」小心翼翼地從因為號哭而全身抖著的「中立」的手中拿走手槍。「乖孩子,霍華德。現在——」她一邊溫柔著撫摸著他的背,一邊在他耳邊親身說道。「會自己的房間去,好嗎?」
「是兇器。」
「那麼……」「王妃read•99csw.com殿下」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巴,好像壓抑住尖叫出聲的衝動一樣。「那、那麼,你是說,今天早上巴金斯先生前往109房,路·貝尼特說他身體很不舒服,於是他又再回去看他一次,結果發現路不見蹤影,這一切……一切都是巴金斯先生自己演的戲?」
「是的。我也認為不太可能性,不過兇惡的犯行也許還會持續發生。」
「躺在外面的比爾·威爾巴現在一定從床單地下爬出來吐著舌頭笑吧?對不對?他一定活蹦亂跳的吧?」
「誰確認過了?」
「我就問你什麼東西呀!」
「跟我來。」
「昨天晚上?我說阿衛啊,不可能的,路·貝尼特今天早上還睡懶覺呢。你為什麼——」
「是的,就是席華德博士。」
「咦……啊,是嗎?」
「我沒事。」站起來的「中立」似乎恢復往常的樣子。「我沒事,我不會有事的。可是,很抱歉,就聽你的,我去休息下。」
「王妃殿下」好像誤解了我的話,回頭看著「詩人」的遺體說。
我將本來伸出去想撿起打火機的手縮了回來,挺起身子。
「這隻是我的想像,我猜巴金斯先生打算做個偽裝,讓大家以為比爾回到自己房間之後,基於某種理由,企圖從窗戶窺探外頭,結果不小心失去了重心,頭上腳下掉了下去,結果撞到要害就死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把路·貝尼特的屍體怎麼了?」
「圖書館。」
「等一下,如果真是這樣——」
「我該怎麼辦?」之前從某方面來說堪稱狂妄自大、充滿自信的「中立」卻表現出讓人無法想像的怯弱模樣。「我該怎麼辦?告訴我,我以後該怎麼辦?」
「怎麼辦?」也許是焦躁地環視四周的當兒,不經意地看到那兩句屍體吧?「王妃殿下」趕緊轉過身來面對著我。「我們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等席華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回來。」
「是的,巴金斯先生很明顯在說謊,如果說連四處尋找路·貝尼特都是騙人的話,那麼,從他今天早上前往109房去叫醒他的行動開始,一切都是演戲的。巴金斯先生一定知道,路·貝尼特昨天晚上就消失了。」
「阿衛,你沒事吧?如果可以的話,把霍華德帶回房間——」
「不要過來,誰都別過來。」她捂住嘴巴,發出吾的嗚咽聲,「任何人都不要過來。」史黛拉躲進自己的房間101號房。
「不,不是的,凱特。我說的不是肯尼斯,而是路·貝尼特。」
「你是說發生突如其來的事情阻撓?」
「在席華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回來之前,我們必須做些什麼才行。我有這種感覺。」
「來這裏做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實在想不透,所以才會讓人覺得我舒服。」
「我們看到的時候——」「王妃殿下」的視線在半空九-九-藏-書中游移,努力地思索著,「我記得肯尼斯已經走到中央大廳那一帶了,霍德華在自動販賣機前面逮到席華德博士,他應該是最先出來的。」
「或者這不是她們本人。只是製作精巧的人偶?柯頓太太還有肯尼斯·達菲,還有?——」
「先去休息一會。回來自己床上,什麼都不要想,好好地睡一覺。詳細的情形以後再想就好了。知道嗎?」
「你是說……」
「被用來殺死比爾·威爾巴的大概就是這本字典。也就是說,真正的殺人現場就是在這裏。他是在圖書館遭到殺害的。」
「專心做偽裝工作的巴金斯先生並沒有發現到這件事。也許是急著要把事情趕快擺平吧?因為他要做的事情還多的很。他在修正遺體的姿勢之後,又從外頭回到圖書館里,前往103號房,用從比爾身上拔|出|來的鑰匙打開房門,進入房內,打開窗戶,103號房的鑰匙只要丟在遺體旁邊就可以了,吃中飯前,他捏造出比爾從自己的房間窗口掉落意外死亡的狀況之後,在頂著若無其事的表情前往餐廳。可是,巴金斯先生的想法卻被迫中途放棄了。」
「是的。其實一開始是你告訴我的,後來我在偶然的機會下也親眼看到他拿著那把搶。這個我以後再詳細說給你聽,總之,巴金斯先生隨時隨地都將那把手槍藏在黑色上衣的口袋裡,而當他將比爾的遺體從這裏搬到外頭去,拖向宿舍區那邊,為了達成偽裝的目的而在修正遺體的姿勢時,一個不小心手槍就從口袋裡掉落了。」
我不等她回答,便朝著主要區域走去。過了一會,我感覺到「王妃殿下」跟上來的氣息,同時我走進圖書室。裏面有滿滿的書架。讀書區以一張圓桌為中心,旁邊擺著四張椅子。可能是史黛拉她們第一組發表課題時用的吧?
「她要巴金斯先生開車去追逃走的路·貝尼特,巴金斯先生無法違抗她不容反駁的命令。」
「兇器……怎麼會?」
「很抱歉,其實我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冷靜。」
「是的。我說說我的想法吧。上完實習課之後最先離開圖書館的,就如我們親眼看到的,是肯尼斯·達菲。然後史黛拉也走出來。於是,留在圖書館里的就只剩巴金斯先生還有比爾·威爾巴兩個人。」
「中立」踉踉蹌蹌地往宿舍那邊走去。照說那不是一段很長的距離,但是他的步伐卻微微顫顫的,讓人不禁要為他擔心是否能平安抵達最後面的105號房。確定他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之後,我終於可以放鬆肩膀的力道了。
「這也是推理能力的測驗之一,對吧?」
「可是……可是——」「王妃殿下」焦躁似的扭動著身體。「我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我們該到底怎麼辦?」
「我們得針對這一點好好想想。我們去找史黛拉和霍華德商量——」
「啊九_九_藏_書?」
「難道就因為這樣?」她試圖擠出一絲笑容來,然而表情卻向強行把湧上來的酸苦胃液吞下去一樣難看。「所以他認為,只要這裏這裏的學生死光殆盡,他就可以不用幫席華德博士——怎麼可能?少來了。怎麼可能只因為這樣的動機就將所有人殺死……」
「已經處理掉了,拿去當後面的鱷魚們的食物去了。」我把昨天晚上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今天早上「舍監」在建築物後面的鐵絲網前面的可疑行為說給「王妃殿下」聽。同時又附帶說明,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親眼看到他帶著那把手槍。「——當時他已經殺害了路·貝尼特,把遺體給處理掉了。」
「那可能不是好辦法。」
或許是多少可以理解我想說什麼吧,「王妃殿下」以宛如心臟病發作似的表情瞪著我。令人不快的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
「可是,為什麼他會在建築物外頭被發現呢?」
「證據。」
「把手指頭一根一根鬆開來,別急,慢慢地,小心地。」
「他們以什麼順序從這裏出去的?」
「把槍放下來,霍華德。」「王妃殿下」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像母親一樣溫柔的說服他。「慢慢地,知道嗎?放到地板上。」
「接下來怎麼辦?」
「倒不如是——」我清了清喉嚨說,「倒不如說,他們兩個人只是不情願得配合席華德博士的癖好。巴金斯先生被迫不能抽他喜歡的香煙,被迫吃難吃的三餐,心裏一定累計了很多壓力,他每天都在想,有沒有可以讓他離開這裏的借口。這樣的推論應該不離譜。」
「不,那不好。」
「這是個測試吧?」臉上露出微弱笑容的「中立」將兩雙手大大的張開,很做作地聳聳肩。
「……好歹有個節制。」左手依然握著手槍的「中立」這樣低聲嘟噥著。「真的要節制一點,求求你。」
「那麼,如果要問他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那是因為昨天晚上他自己殺了路·貝尼特的關係——?」
「這是什麼東西?」
「這種麻煩的東西總不能隨便亂丟吧?」
「他說本來想檢查我們每個人的房間,但是因為都上了鎖,所以沒辦法進去。其實阿衛的房間根本就沒有上鎖。」
話一說完,我立刻彎下身體。最後面的椅子後面掉了一個閃著光的東西。仔細一看,是「舍監」的金色打火機。可能是他不小心掉落的。這麼說來,當他被催著去追路·貝尼特的時候,他拍打著自己的白色上衣尋找打火機,並不是為了掩飾他企圖轉移「校長」的焦躁情緒?
「巴金斯把比爾搬到103房的窗外之後,又從外頭到這裏來——」我再度指著窗戶,「然後裝出剛上完實習課的某樣,從圖書館來到走廊上,然後急著趕往103房,就在那時候——」
「巴金斯還殺了另一個人。殺了這裏的另外一個學生。」
「九_九_藏_書中立」的上半身無力地往「王妃殿下」方向倒過去。我無法看出那是對指引他該怎麼做的她低頭致謝,抑或只是差一點失去重心倒下來?
我一回頭,「王妃殿下」便把剛才從「中立」那邊拿過來的手槍遞給我。
之前還勉強壓抑著聲音啜泣的史黛拉突然大聲地叫著。「我受夠了!受夠了!大家是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了?這些事情太奇怪了。亂了,一切都亂了。還是瘋的是我?」
「手槍是男孩子的玩具。」
「應該……是吧?」
「去哪裡?」
「是啊,我記得是這樣。他們剛好來到走廊上——」
「總之,你願不願意幫我找找看?找找看是不是有奇怪的東西——」
「路·貝尼特並沒從這裏逃走,他已經被殺了,也許昨天晚上就被殺了。再介紹給我們認識之後就遭遇不測。」
「那是巴金斯先生的東西。」
「我說只是我的猜測,但是事實上我有巴金斯先生搬走比爾遺體的決定性證據。」
「什麼事?」
「現在就在你手中。」
「我剛才所指出的事實還具有更重要的意義。我不是說過了嗎?巴金斯先生雖然宣稱他們四處去找失蹤的路·貝尼特,但是那時騙人的。」
也不知道究竟茫然了多久的時間,也許就這樣站著昏過去了也不一定。一陣啜泣的聲音將我的意識喚了回來。是史黛拉。不只是她。平常個性剛毅「王妃殿下」也不再在以自己的儀容,不停地擤著流出來的鼻水。
「我想八成是在這裏。」
「你的意思也就是說,他為了偽裝成意外死亡,所以把比爾帶到他的房間的窗戶外頭?」
「你說什麼?」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跟男生女生沒有關係,它應該由最冷靜的人保管。」
「這我懂,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巴金斯先生非得殺比爾不可?」
我環視著四周。就在幾秒鐘之前,發生了那麼恐怖的事情,讓我怕得難以自持。「詩人」的遺體現在幾乎要從輪椅上滑落了,旁邊仰躺著額頭上留著血的柯頓太太。為什麼她們都不起來呢?——正當我一種逃避現實的深刻想法所虜獲時——
「這我不知道。我當然沒法子肯定。可是,家事有這種可能性的話,我們且不是要膽戰心驚地等著巴金斯先生回來?」
「證據?什麼證據?」
「可是,為什麼?」重複問同樣的問題著實讓人感到疲累。然而「王妃殿下」已經不知所措到忍不住一再追問了。「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將花了那麼多錢跟功夫特點從世界集合而來的學生們相繼殺死,他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跟「王妃殿下」對望著。我們不知道「中立」到底在說什麼,也不知道他是針對什麼人說的——不,我們其實是知道的。太清楚了。他定定俯視著柯頓太太的屍體。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那邊是交給你保管比較好。」
「你回想看剛剛https://read.99csw.com上完實習課,我們從接待室出來時的事情,當你跟我來到走廊上來時,剛好第一組也結束實習了,對吧?」
「做些什麼?到底要怎麼做?不對,我們為什麼得要做些什麼才行?」
「結果這把手槍就剛藏在比爾的遺體底下。」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呢?巴金斯先生為什麼要坐那種事?怎麼會在殺害路·貝尼特之後,還對比爾下手?到底是什麼理由?」
「路·貝尼特今天早上還活著,而且睡懶覺,有誰能確定這件事?除了巴金斯先生之外。」
「阿衛。」
「關於這一點,我想霍華德的見解多半是正確多。」
「難道你是說,巴金斯先生利用這個空擋殺害了比爾?用這本字典敲他的頭?」
「王妃殿下」指著圓桌的下方。有東西掉落在那裡,是拉丁文的字典。因為是硬殼封面,看起來相當有重量。字典已經被打開,書頁朝下的姿勢丟在地上,而最值得注意的是附著在書角那堅硬部分的黑色暈染,以及像灰色棉絮之類的毛髮。
「阿衛,我終於明白了。原來你說的,在席華德博士回來之前,我們得做些什麼這句話的意思了。」
「咦?」
「結果,將比爾布置成比爾意外死亡的偽裝工作就只做了一半。」
哭泣的不只是女孩子們。回過神來時,發現我自己也嗚嗚嗚地極力忍著嗚咽聲。淚水模糊了眼睛,堵住了鼻子。我只能用力地喘著氣似地呼吸。我重新思索著,之前我們,不,至少我在面臨「家臣」或「詩人」的突然死亡場面時,都表現得太過沉著了,幾近輕浮的沉著。我當然不是真正的冷靜。只是所有的事情都同時發生,我的理性和反應沒辦法追上腳步。
「等一下。」「王妃殿下」倏地挺直背部,回頭看著圖書室的門。「那……哪是什麼聲音?」
而現在,當柯頓太太被射穿腦部立刻死亡的那一瞬間,死亡這個人類所沒辦法處理的巨大的不合理的事實終於壓到了胸口上來。而且射殺他的是我們的朋友「中立」,我們在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目睹了當時的場面。用自己的眼睛目睹了那瞬間。不是來到現場之後看到有人死了,而是在第一時間,看到剛才還在呼吸的一個人變成了一具不能說話的屍體。這個打擊大到、沉重到不是用打擊這個概念可以形容的。
「難道你說的奇怪的東西就是這個?」
「阿衛,你在說什麼?」
「史黛拉。」我想去去碰觸她的手臂,卻被她一把甩開,她踩著踉蹌的步伐走向宿舍區。
「阿衛,這段時間——」我從來就沒有感覺過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跟我說話的「王妃殿下」的存在時如此地值得人信賴。「這段時間就讓她一個人獨處好了。休息一陣子之後,她自然就會冷靜下來的。」
「啊?」她瞪大了眼睛,又轉過頭來看著我。「啊?啊?啊?」
「怎麼了?」
「史黛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