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咯——
「黛波拉。」我毫不客氣地打斷她似乎沒有意思要停下來的質問。「我想問你一件事。」
是的。我在早上洗過臉照鏡子時,總會突然有一種怪異的感覺。那是因為——那是因為潛意識認識真正的我的臉。認識真正的我。認識一個年過七十的老人的臉。
「你……」黛波拉宛如聞到了什麼惡臭似的,鼻子和眉間出現了幾道醜類的皺紋。「你說什麼?」
「前半生的記憶戛然而止的你們的腦袋,沒辦法構成一個七八十歲老人的人格。主觀上你們還保持少年少女的心智,雖然客觀上看來,你們是不折不扣的老爺爺、老奶奶。」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黛波拉吃吃地壓抑著聲音笑著。「當然,那純粹是主觀的。不即使是就主觀而言,也有點奇怪。因為,說的簡單一點,你在照鏡子的時候,難道不覺得奇怪嗎,阿衛?自己明明是十一歲的少年,但是映在鏡子里的這個老爺爺又是什麼人啊?」
「——你們?」
是的。
「沒想到你連這些小地方都注意到了……」黛波拉露出牙齦,以沒什麼品位似的態度很遺憾地說到。「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研究……好不容易才發展到這個地步,沒想到,我的努力還有所有的一切都因為這樣——」
我看著自己的手掌。
「你的設施本來之所以是醫院是有其意義存在的,對吧?」我不理會沉默的史黛拉席華德,喋喋不休地說著。「每個房間都各有提供看護專用的比一般大的空間的浴室。以前我曾經以為那對必須靠著輪椅生活的肯尼斯而言是一大助力,事實上,不只是他的問題。因為誰都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像他那樣沒辦法站起來了。」
「是啊,史黛拉,就快了。很快我們就會結婚了。」
也許史黛拉偷聽到了「舍監」跟我的對話吧?既然秘密被泄露了,對她而言,「舍監」就再也不是重要的為他守護幻想的門房了。所以,史黛拉立刻前往廚房,握好菜刀找上門來了,就和之前一樣,為了懲罰、處決那些把她的幻想化為烏有的人們。
「我的名字是史黛拉,今年十一歲——」史黛拉像損毀的錄音機一樣不停地反覆著話,我勉強對著她路出微笑,突然間,我發現到前方有一個人影走過來。
「我知道啦!」
我一邊追著她,心中有所領悟。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她都已經沒辦法回到十一歲了。我也一樣。
「但是,同時你也創造了怪物。」
看到比爾威爾巴的屍體時,我想從101房的窗戶跳出去。但是,我的身體卻沒辦法配合就主觀而言我應該可以輕鬆完成的行動。我當時之所以重新考慮,與其說是凱特阻止我,不說是因為我本身在無意識當中察覺到其中的危險性。
為什麼我們會沒有被帶到設施之前的從家人身邊被移往所謂的中繼點時的記憶呢?以上的說法就解開了我這個謎題。以我的情形而言,我沒有離開日本的記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我本來就是在這個國家度過餘生的。是我長大之後移民過來的?或者是我要求住在這裏的孩子或孫子讓我過來的?把我交給黛波拉的中繼點的身份不明的中年男女應該是我的孩子,或者是孫子們。
「是那個人跟你提到這種事的嗎?不過也沒錯。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為了不讓你們起疑,我必須在設施里準備你們熟悉的家電製品和汽車等。當中最讓人頭痛的是要準備六十年前的設計款式的電視和車子。很費事。真正的庫存很少,就算有,開出的價格也貴的嚇人。連複製品也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做出來的,這可費了我好大的心力。」
「我、我——」她甩開我的手,以我從來沒有聽過的,帶著恨意的聲音大叫,「我、我——」
「所以肯尼斯才警告過我。」黛波拉頂著很想一把勒死我似的表情逼過來,但是我不予理會,繼續說道。「他說,那、個、東、西不喜歡變化。他說,這裡是永遠的少年少女樂園的幻想絕對不容破壞。萬一不小心看破了事實,最後我們都會被那東西給毀滅。」
只是不斷地往前走、往前走。
我想起凱特說過的話。她說她偶爾會做夢。夢到自己住在有著美國絕對看不到的外觀的宮殿。而且還有穿著前所未見的款式的可愛的男孩女孩服飾,優雅地過著生活。凱特相信那是她前世身為公主的記憶重現,事實並非如此。那是她自己這一世的記憶。凱特也年過七十了,
九-九-藏-書她一定在夢中反覆著自己在大房子里,為許多子孫所圍繞,過著幸福的生活的模樣。我隨著校長的視線回頭一看。「學校」那邊竄起了巨大的火焰。現在火勢已經大到從這裏看過去也知道有多嚴重了。
「史黛拉,我愛你。」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有你們兩個逃出來嗎?其他人呢?隆呢?艾妮呢?」
「什……」她的眼神帶著莫名地悲屈,好像在評價我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那種味道煽動者破滅的預感。
(不是,)
每次叫出聲,鼻血就落入口中,連呼吸都帶著腥味。
黛波拉定定地看著被我抱得緊緊的,一臉茫然的史黛拉。
這是一種「宗教戰爭」——
「我知道,我知道啦。」我再度握住她的手,竟可能地表現得溫柔。「而我是衛·御子神,今年十一歲。和父親一起住在日本的神戶。等我長大,就會去法國接你,史黛拉。」
「我想你可能已經了解了,你們六個人的真正年齡,都在七十或八十歲左右。但是你們的記憶都停留在十歲到十二歲之間,因為某種健忘症的關係,你們完全失去了那之後的人生的記憶。」
「聽覺也一樣……」
「史黛拉,走吧。」
「啊?」
黛波拉席華德的眼神開始慢慢地產生了警戒,威嚇的色彩。
「想證明理論,只要進行實驗就可以了。我認為,把人生的記憶停在少男少女時期的老人們聚集在被封閉的環境當中,一直灌輸他們黑的是白的話,就會發生共同錯誤現象。我建造了只集合了一些老人的設施,使其變成一個有主觀認知扭曲的少男少女形成的族群。可是,我的努力卻被學會一笑置之。」本來得意洋洋地演說著的黛波拉突然化成了扮酷一般的相貌說到。「沒有人願意正視我的研究。他們的反駁根據讓我無法接受。他們說,就算記憶承受傷害,深信自己是少男少女的人,看到別人的模樣也會有正確的認知。也就是說,其他的成員只會以老人的身份來與當事人互動,所以那中特意的族群應該是不能成立的——」
(你們才是異教徒。)
砰!想起一個打破氣球似的聲音。
平常總是整理得乾淨的茶色頭髮現在已經凌亂不堪了。來人就是「校長」,黛波拉·席華德博士。
「史黛拉。」
「我們上的課程和實習有什麼意義?課程方面好像跟一般的學校差不多,這我還可以理解,但是下午的實習課——」
我的腦海里盤旋著以前——很久以前,久到已經想不起來,而且無法挽回的久遠以前,不論遭到多麼嚴重的暴力卻始終不想拋棄父親的母親的身影。
咯——
「很遺憾,席華德博士。」我慢慢地走進她。「你的設施被整個燒毀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難怪。有些事情終於找到理由了。120房,統稱<电话亭>的設備。之前我們始終搞不清楚裏面是什麼機器,甚至連話機都不會使用。因為那都是距離現在——至少根據我們的主觀意識來看——六十年之後的未來世界的高科技產品。連巴金斯的手槍也一樣,對這方面沒什麼感念的我覺得那把搶的形狀很陌生是理所當然的,而連本來精通手槍的霍華德也說那種款式是他從沒見過的。那也難怪,因為那不是我們的時代該有的東西。
我們就這樣不斷地反覆這樣的對話。往左右兩邊都是荒野的唯一一條路走去。過了一會,當火焰躥升的學校變得像「舍監」的那個金色打火機一樣大小的時候,史黛拉終於恢復了笑容。
是的額。就是這樣。剛被帶到這裏來的時候,其他人在我眼中就像異形的怪物一樣。現在想起來,那是因為我以還沒有被設施的特殊環境所影響的意識看他們的緣故。他們在我眼中是原來的樣子,也就是他們該有的實際年齡的樣子。包括史黛拉也一樣。
是史黛拉。不知什麼時候,她手上握著那把本來應該插在我的長褲後面口袋裡的手槍。她面無表情地俯視著額頭上冒出血水,已經失去生命的黛波拉。
現在我才知道,柯頓太太經常卷著舌說「各位男孩和女孩……」,她這樣稱呼我們其實是隱含著嘲諷的味道。實在太清楚了。我一直認為柯頓太太的年紀相當於我的祖母級的人,事實上並非如此。搞不好,我的年紀還比她大。
然而子彈還是沒有射出來。是故障了?還是本來就只裝了兩顆子彈?
「是嗎?如果簡單說來——」我
read.99csw.com本來只想煽動她一下而已,也許是個人的矜持受到了刺|激吧?黛波拉急急地為自己辯解,態度之激動讓我不禁感到愕然。「舉例來說,這裡有一塊石頭,一塊黑色的石頭。請你把他當成客觀的事實來看待。當然啊,除了你以外的人們也應該有這種認知吧?但是,萬一構成族群的大部分人都說那是白色的話,你想情況會變成什麼樣子?儘管那塊石頭是黑的,但是在眾口鑠金之下卻會變成白的。我的意思不是說石頭本身變了色,而是這個石頭是白色的認知對這個社會而言成了客觀的事實。阿衛,你懂嗎?當主觀的錯覺變成大多數人的意志的時候,就會轉變成該社會的事實。我研究的目的就是在解開這個錯誤的系統。」
她——不……
比爾提到的中繼點是一個有些年紀的獨居婦人。她說,他一直對她表現出親昵的叫人討厭的態度,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但是我想那個婦人大概就是比爾的女兒。她面對的是自己的父親,表現出來的態度當然親密。
我十一歲,我企圖這樣告訴自己。
「對吧?當然是對的。你應該最有深刻的感覺吧?你看吧,我是對的。我才是對的。你知道為了證明這件事,我花了多少資金?我把父母留給我的遺產都投了進去,那可是一大筆錢。真的阿衛,你要是知道數目的話一定會昏倒的。」黛波拉說了跟巴金斯一樣的話。而且也加了同樣的註解。「——不過,只在設施之內使用過以前的美金的你們大概完全不知道現在的貨幣的價值是多少吧?」
「史黛拉,我的名字?」
「是霍華德發現的。」我把價格標籤背面的簽名一事說給她聽。「你這樣做當然也有意義在。主觀上正值發育時期的我們一旦拿到零用錢就會滿足欲求而大肆購買零食和飲料。平常對飲食的不滿更強化了我們這種欲求。但是事實上,我們買了那種東西也不能吃。雖然不至於完全不能吃但是我們的身體至少沒辦法像小孩子有那麼強的承受力吃的速度遠遠不及購買的速度,因此,如果我們放著沒吃的話零食和飲料就會累計到不自然的量。也許我們本身就會開始對這件事起疑,這種疑心可能會一個契機,使得覆蓋在設施表明的幻想會崩潰,你小心翼翼地只為了避免發生這種事情,對吧,黛波拉?昨天你交代柯頓太太按照往常的方式處理的那個紙袋也裝了從史黛拉房間偷出來的糖果棒和飲料。」
踩著機械般的步伐。
「什麼意思?」
我來不及等眼中迸出的金星平息,趕緊追了上去。
朝著不知道通往何處的地平線走去。
「就算火災發生再急,其他人為什麼沒能逃出來?還有那自動洒水系統——」
可是,史黛拉跟我都已經走到無法接受真實年齡的自己的境地了。這裡是我們所不知道的六十年後的未來世界。而且就這樣被就我們的主觀而言,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孩子或孫子們所拋棄。我們該怎樣去面對這樣的現實呢?
史黛拉帶著空虛的眼神突然將手槍往我丟過來。站在她正對面得我來不及閃避,槍聲直接擊在我臉上。
她口中的隆大概是指「舍監」——不,巴金斯。隆·巴金斯。原來全名是這樣啊。現在知道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能讓我們這些牙齒不好,又得擔心高血壓的高齡者攝取的就只有那種沒有什麼味道的菜色。」
(不是異教徒啊——)
「可是,當四周的人們都一再對產生這種疑問的阿衛強調,你是十一歲,是一個十一歲的少年時,你會怎樣?他們可不是開玩笑得嘲笑你,而是很認真的。他們是衷心地相信這是個事實而這樣說的,阿衛。他們說是十一歲的少年。就算你本身提出反駁,族群也不會認同你的。是的。本來應該是黑地石頭卻被大家說是白的,於是,黑色的石頭就會變成白的。就一個客觀的事實而言,懂嗎?你不是老人,而是一個少年。這將會成為一個事實。不久之後,這個社會的認知也將會支配你的認知能力。只有五感都扭曲的情報被傳送進你的自我當中,不管是嗅覺、味覺、觸覺、視覺、甚至是聽覺都一樣。」
史黛拉仍然面無表情,定定地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而不是看著我,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扣著扳機。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絲的迷惘。她將手槍的槍口抵在我的眉間,扣下扳機。
我們靠著互相補強這種妄想構築起了虛假九-九-藏-書的少年少女「學校」,但是,當然也會出現無法融入這種共同作業,強行企圖掀開這種欺瞞行為真面目的人們。那就是丹尼斯,還有路· 貝尼特。比爾·威爾巴最後也變成這個樣子了。所以他們都被排除了。以被比任何人都更執著于「這裡是永遠的少年少女國度」的共同錯誤的幻想的史黛拉給殺死的形式給排除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能聽到我的聲音。
「現在回想起來,柯頓太太提供的飲食也有其意義在。」
構成族群的人數越是增加,共同錯誤現象就越發難以成立。應該是這樣的吧?在這個族群裏面,一直將黑的東西扭曲說成白的,所以些許的差池導致破綻的產生自是難免的。尤其是當有還不能接受我們的幻想的新生到來時,那是最大的危機。因為看在新生的眼裡,在這設施裏面的人根本不是少年少女,而是一群老人和老太婆,就如路·貝尼特看到的一樣。而那正是肯尼斯所說的「試煉」。
子彈沒有射出來。
皺紋、皺紋、皺紋,還有滿是 皺紋的皮膚。
(不是異教徒,)
「那麼,我這樣問你好了。我真正的年齡,到底是幾歲?」
「也許你也隱約發現到史黛拉自始至終都拒絕她幻想,叱喝她,你不是一個少女,是個老太婆的丹尼斯。」
她仍然沒有回頭。只是不停地走著。踩著我踉蹌的步伐,背卻是挺得直直的。
「你在我們心中構築了永遠少年少女的共同錯誤。」
「史黛拉,我愛你。我愛你。」
「是的,史黛拉,而我是衛。今年十一歲。和父親一起住在神戶。等我長大,就回去法國接你回來當新娘。」
「……史黛拉。」渾身是血的她看著將要消失於大量的煙霧當中,我慌了。「趕快逃離這裏。」
「大家都死了。」
「阿衛,你在說什麼?」
我留著鼻血,不停地呻|吟著,史黛拉走過我身邊,開始朝著眼前的道路走去。
「史黛拉,你的名字叫史黛拉。史黛拉·南子·德爾羅斯。今年十一歲,和父母一起住在可以看到凱旋門的巴黎公寓里。」
「是的。本來是進行地很順利的,就如理論所說的一樣。」
(異教徒,)
霍華德射殺柯頓太太之前,我們所有人都經歷過的那種異樣的氣氛。那是我們跟柯頓太太之間持續反覆進行的宗教戰爭。柯頓太太當然知道,事實上我們不是少年少女,而是年紀比她老很多的老人們。姑且不提黛波拉的指示了,柯頓太太一定無法忍受我們企圖強迫她接受的幻想。說穿了,我們跟柯頓太太是皈依不同的神,我們之間有著信仰上的差異。
「我是史黛拉。今年十一歲,跟父母一起住在可以看見凱旋門的大型公寓裏面。」
是的,我已經不再是黛拉支配的幻想當中了。再怎麼主觀,我也知道自己不只是一歲,看看自己的手跟身體就知道了。怎麼看我都已經七十多歲了。搞不好已經八十多歲了。而當然,史黛拉也一樣……詩人——不,肯尼斯也一樣。「王妃殿下」——不,凱特也是。「家臣」——不,比爾也是。「中立」——不,霍華德也不例外。大家都不是十一、二歲的孩子,是老人,是七八十歲的老人。
腳步踉蹌到讓人覺得她沒有跌倒實在很不可思議地「校長」一認出我跟史黛拉,便以讓人瞠目結舌的速度跑了過來,但是也許是立刻就發現史黛拉的臉上和衣服都沾滿了血跡吧?她忽然停下了腳步。「發、發生什麼事了?發生……那是?」
是的。現在的我看史黛拉是個老太婆。但是之前我一直相信她是一個十一歲的少女。雖然我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因為視覺將扭曲的情報傳達給我的大腦。不知是史黛拉。凱特、肯尼斯、霍華德、比爾也都一樣。
「怪物?」
「無聊!無聊也該有個程度。好城府的理由。我真的忍不住想問,這樣也算學者嗎?這個研究的重點在於人類的認知能力能扭曲到什麼程度,可是他們竟然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我說再多也沒用。哼,那些人都是大笨蛋。我哪有時間跟這種傢伙耗時間?所以我決定親自進行實驗,於是我準備了這個設施,而且一直都營運得很順的,是不是?」
「隆·巴金斯說最花錢的是電視跟車。」
我點頭。我只有點頭的份。
(異教徒們——)
「史黛拉——」
咯、咯、咯——
「那是隆的想法。我告訴她,不管他想怎麼安排都無所謂,只要讓你read.99csw.com們擁有適度的娛樂,避免你們變得痴獃就好。只是這樣而已。」
手槍發出乾澀的金屬聲。
堅持「學校」是秘密偵探的培育中心的故事的霍華德。或者編造出「學校」是將具有將輪迴轉世的前世人格重現能力的人們集合在一起的研究所的故事的凱特。編派出「學校」不是現實世界,而是藉由數據套裝顯現出來的虛擬真實世界的故事的肯尼斯——總之情況就是這樣。強行要別人接受自己的幻想的人不止史黛拉一個,大家都一樣。連我也不意外。只是在強迫他人的程度方面史黛拉的氣勢凌駕其他人之上。事情只是這樣而已,只是這樣……
她頭也不回。
六十年前的設計款式……這句話讓我本來好像已經發燒的腦袋倏地一陣茫然。我失去的記憶竟然是這麼漫長的歲月。不,我失去的是人生。再也要不回來了。這種失落感我不知該怎麼承受。
不管我再怎麼說,她始終不願回頭看我一眼。
「當然是說你的研究啥鬼的,你利用我們到底想幹什麼?」
「我的名字叫史黛拉……」在我的催促下離開「學校」的同時,她終於發出聲音來了,「史黛拉。今年十一歲。跟父母一起住在可以看到凱旋門的大型公寓裏面。」
(我們,)(我們——)
End
「為什麼?」也許是知道一直保持沉默,不理會也於事無補了吧。黛波拉嘆了口氣。「為什麼連這件事你都知道?」
原來如此。所以他出的課題的內容設定總是會有痴獃的老人出現?也許那是巴金斯對我們的一種委婉嘲諷,只為了使「不管設定什麼樣的事件或狀況,都是痴獃老人無所事事所做出來的」的解釋一定成立?那是巴金斯對我們這些瘋狂的老人們些許的惡意嗎?
咯、咯——
史黛拉張大了嘴巴,也許是想再大叫出來,可是卻發不出聲音。她不斷地蠕動著她的嘴巴,眼中棲著明顯的狂氣和無處可逃的悲哀色彩。我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拿手去摸她的臉頰,將史黛拉的視線從「舍監」的屍體上轉開,我的手指上殘留著鮮血的觸感。
我們雖然進行著對話,但是我已經沒有和她一樣的幻想了。現在回頭想想,在「學校」里根本就沒有人完全贊同史黛拉的妄想吧?拒絕她的故事而遭到殺害的丹尼斯時這樣,路·貝尼特也是,就算比爾也一樣。其他的人覺得史黛拉的幻想是很怪異,但也在堅持各自的故事的情況下,試著想辦法去磨合,調整世界的扭曲。
是的。我曾經聽肯尼斯說。他曾經聽到巴金斯對黛波拉抱怨,要被迫陪著吃老人飲食是他敬謝不敏的事情。肯尼斯跟我都誤以為他指的老人是柯頓太太,事實上他說的是我們。
「我的名字叫阿衛。今年十一歲,住在日本的神戶。」
黛波拉以好像在某個課堂上演講的誇張動作滔滔不絕的說道。好像根本沒把我跟史黛拉放在眼裡一樣,只是沉溺於自己的世界當中。
扣下扳機的是霍華德,但是讓他動手的是史黛拉——巴金斯這樣說。但是他錯了,那是異教徒之間的戰爭。是人類在漫長的歷史當中不斷重複的,繞著彼此的信仰的優勢的主題打轉的互相廝殺行為。對柯頓太太而言,我也是異教徒之一,既然如此,我也難辭其咎。史黛拉或許真的迫使霍德華扣下了扳機,但是共犯不止有她,現場還有凱特,而且我也在。包括霍華德在內,我們集體殺了柯頓太太。
「就算情報扭曲了,只要大家接受了,那就成為一個社會性的事實。這就是所謂的共同錯誤的現象。可是,這在理論上成立,現實的問題是,那種程度的小錯誤可以以社會的規模成立嗎?支配視覺、聽覺等所有五感扭曲認知能力的共同錯誤現象是不可能發生?那就是我的研究主題。」
我想起以前——不,事到如今,我只能說很久一前——媽媽說過的話,以物理學的觀點來看,神根本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這是客觀的事實,,但是如果一百個人當中有99個說神是「存在」的話,那就會成為該社會的一種事實。就算一個人以科學的方式正確的證明神是「不存在」的,只要99個人不認同那是事實的話,那就會被解讀為一種戲言。本來立場應該是正確的人反倒被視為瘋子。
原來是這樣啊?我覺得自己終於好像了解了一切。
「而你的名字叫史黛拉。史黛拉·南子·德爾羅斯。今年十一歲,和父母一起住在可以看九-九-藏-書到凱旋門的巴黎公寓里。」
「史黛拉。」
那、個、東、西看著我。
餐廳那邊正冒著大量的煙霧,很明顯地是發生火災了。但是,要說是昨天的火災的影響,我可不認為火種會殘留在建築物這裏。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很久才想到,前一天,「校長」暫時把「學校」的管理許可權委託交給了柯頓太太,但是她卻在準備午餐的途中死了。那時她可能正將那個難吃的爛蔬菜湯放在鍋里熬煮吧?後來「中立」前來一口咬定那個紙袋是從史黛拉房間偷來的零食和飲料;「王妃殿下」和史黛拉也跑來通知柯頓太太發現「家臣」被殺的屍體,搞得柯頓太太焦頭爛額,他一定是預估學生們的事情,很快就可以搞定,所以並沒有吸掉火。也或許她事先將火勢調整為小火了,但是廚房的火從昨天白天就一直點著,於是鍋子裏面的東西完全蒸發,從燒焦的地方開始起火,我試著去量倒在地上「舍監」的脈搏,可是他已經死了。史黛拉好像在一瞬間連刺著他好幾刀。平常臉色鮮紅的「舍監」的臉泛白,胸口和腹部形成了紅色的橫條紋相間的。
我也就能變成十一歲。
如果她是十一歲——
我們看不到電視,也看不到報紙雜誌, 理所當然。如果我們接觸新聞,就會發現這個時代並不是我們的「時代」。不,目前的時代甚至有可能已經沒有報紙或雜誌這些媒體了。
瞬間視野整個暗了下來,倏地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跪在地上。
「現在回想起來,他表面上雖然附和史黛拉的幻想,事實上在無意識當中卻識破了其中的欺瞞行為。」
「剩下來的重點就是要把構成族群的人員增加到多少人的問題。如果在小團體當中可以順利運作,卻因為增加成員,共同錯誤現象就出現破綻的話,就不能算是完美的成果。目前我姑且以十個人為目標。而現在……」黛波拉宛如大夢初醒似的壓低了聲音。「而現在竟然變成這樣。火災的原因到底是什麼?」發生這樣的事情難免讓他意志消沉,然而她那對一連串的連續殺人事件完全不在乎的口吻聽在我耳里卻覺得太過淡然了。「艾莉不可能忘了檢查爐火,難道是隆抽煙不小心引起的?」
「這是我想問你的問題。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本來以為這個聲音將永遠持續下去的。
當然雖然同樣是新生,但是類型也各不相同。具有適應力的性格,也就是像我這樣的人,在接受校生們都是少年少女的謊言的同時,也跟大家共同擁有自己也是十一歲的少年的幻想。我循著這個模式慢慢地加入共同錯誤的圈圈當中。這個妄想的移植作業是否成功形同一種冒險。所以,當一開始我們被介紹給路·貝尼特認識時,我們的身體產生了抗拒的反應。因為我們身影從根本撼動了我們的幻想。那是某種「鏡子」。我為了尋求自我的穩定,將視線從那面鏡子移開,欺騙自己「那邊沒什麼人」。直到黛波拉為那面鏡子取了一個「十一歲的少年」的名稱。
你提出這種讓人意料的問題我也沒有回答的義務——「校長」,不,黛波拉席華德臉上帶著含有這種色彩的笑容。
「難道……那是我的設施?」
「哇啊啊啊啊啊啊!」黛波拉的口中發出像野獸般的怒吼聲,就在那一瞬間——
我每發出一次聲音,緊張的臉就引發一股麻痹的刺痛感。我的鼻骨也許骨折了。鼻血也一直流個不停。
我拉著她的手。建築物內部籠罩著濃濃地熱氣,但是自動洒水器並不像昨天那樣開始做動。是機械系統故障了?或者是水不夠了,我不知道原因何在,但是再這樣下去,從餐廳冒出來的火很快地就會擴及到整個建築物了吧?史黛拉因為發不出聲音來,而焦躁地扭動著身體,她的頭髮是散亂,我強拉著她,從玄關逃到「學校」外頭。
「你到底從事什麼研究?我個人非常有興趣。」
……原來如此啊?
史黛拉也一樣。
來不及領悟那是槍聲之際,黛波拉的身體就倒到地上去了。
「另外,黛波拉,你不時會使用主鑰匙潛入我們的房間,偷走我們買來存放的零食和飲料。」
「那……那是什麼意思?」
「肯尼斯說過。他說設施里棲息著某種邪惡的東西。」
(你們才是,)
「是啊。」可是她的眼睛已經恢復不了正常的光彩了。「是啊。我是史黛拉,十一歲。你是阿衛,十一歲。等我們長大了就要到神戶結婚。不,在巴黎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