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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無敵情人

第二章 無敵情人

鐵拳、腳刀,華麗的招式接二連三地使出,漂撇學長轉眼之間就變得遍體鱗傷,宛如任颶風擺布的紙船一般。
「哎呀,女的啊?」
「白,白痴,說啥鬼話?當然沒事!這種貨色,俺一根手指就捏死他!榮治,你幹嘛?別過來!不準插手!」
「風戶?咦?怪了。」高千從漂撇學長手中搶過啤酒,一面喝一面疑惑。「這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山,山田老大!」
「咦?」
「嗯……叫我扁他喔?」
「啥米?」
「是不是不重要,」高千就想敲門一樣,以手指關節的突出部分緩緩地敲擊桌面。對於漂撇學長的窩囊,她似乎已經忍耐到了極限。「快把事情說清楚!」
「你們是安槻大學的吧?啊?」
「啊!」高千低聲叫道,並拿起小池先生的報告。「對了!難怪我覺得好像在哪兒聽過。」
「你聾了啊?」
「而且相當嚴重。」
「對,這就是我孫子鈴江小姐。」
「我沒經驗,不清楚;但要借那種錢,不是要拿出身份證明文件才行嗎?比如駕駛執照或保險證之類的。假如是這樣,這些文件上都記在了戶籍住址,光是退掉租屋逃跑,好像沒什麼意義。」
「唔……會是什麼呢?」
「不,這個呢,小弟只是想請教一下小弟過去到底幹了什麼混賬事、說過什麼混賬話。我總不能隨口敷衍……」
「別動粗!」漂撇學長試圖介入我們之間。「有話好好說!」
「什麼?」
當然,那男人不會因為對手毫無抵抗便手下留情;他強勁的拳頭一擊接一擊地往漂撇學長腹部招呼。
「這些就拿去當醫藥費,一點小錢,不好意思。」
「什麼?」
「不是像,我覺得事實就是這樣。」
「這就和小閨她爸爸有關了。風戶景子過去雖然一直都是專業主婦,但她其實有國中教室資格證;小閨的爸爸四處奔走,設法讓景子女士進海聖學院工作。」
也難怪高千吃驚,學長和我都是同一副德行,身上貼滿OK綳,OK綳下又處處露出紫色的淤青及傷痕,活像氨基甲酸酯製成的醜陋怪獸面具。
「小池先生要對什麼感興趣,是他的自由;不過啊……」漂撇學長拿過厚重的報告用紙,嘆了口氣。「真是的,他這種毫無頭緒的熱情到底是打哪兒來的啊?」
「不,聽說現在還是無業游民。」
「不,沒有。」饒是厚臉皮的漂撇學長,遇上這種突髮狀況,聲音也變得含糊起來。「沒幹嘛。」
「今年幾歲?」
「有沒關係,不拿出來討論怎麼知道?」
我們被帶往郊外的廢棄加油站,周圍只有老舊的木屋及田園;未鋪柏油的道路上全無車輛經過,是個人跡罕至之地。
「才不是,正好相反,是亂開空頭支票,計劃性破產。當然,他們會事先安排經營者潛逃,藉此大撈一筆。」
「朋友。」
漂撇學長不知自己能否插嘴,小心翼翼地打量山田氏與露咪。
「不是,我叫你開車!快點照我說的去做,有人來了。」
「毫無成果?不會慘到毫無成果吧!」
我們搞不清楚狀況,正在支支吾吾之際,背後傳來了一道感冒沙啞似的聲音:「你們還不快回答!」
「不過,說不定還看得出一點現在的樣子——」
我們事先把啤酒等物品準備妥當,以便其他學生闖入之時能謊稱是在開一般宴會。候不多時,高千與岩仔幾乎同時出現,而他們見了漂撇學長和我的臉之後,不約而同地瞪大眼睛。
漂撇學長無視心驚膽顫的我,摸索了片刻,但裡頭似乎只有傳單和寄給新住戶梧月晦氏的郵件,並無收穫;不久后,他便死心返回。
「他們很熟嘍?」
「那是因為小池先生打聽了許多有趣的事並寫下來,但橫看豎看,都和這次的案子無關。」
「大概是打算改行做生意吧!不過資金不好籌備,到處碰壁。」
「俺要親自解決這小子……」
「唔……而且還需要連帶保證人什麼的吧!不,其實這些我也不太懂。」
「唉!其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有點難以啟齒。」
「具體上是指哪些事啊?」
「事情好像變得很嚴重耶!」
漂撇學長的口氣難得如此缺乏自信,看來他似乎完全沒有向金融業者借錢的經驗;因為他的拿手絕活是以贊助為名義向學弟學妹們拐錢。
「不要問,快點拿出來!」
「可,可是……」
「這家店是她開的,歡迎你們有空去坐坐。」山田氏抓住了這個微妙的時機,用字遣詞變得客氣許多。「啊!當然,我會和她事先談好,你們不必擔心,可以玩個痛快。」
「當然啊!怎麼能放過宮下這個龜兒子!」
「你有事找這裏的住戶,是吧?問你話,你最好快點回答!聽到了沒?」
我也一樣,請別再說不能喝酒只是雞毛蒜皮般的小事,對漂撇學長和我這種人而已,等於是被毀掉了人生。
……
「關於這件事,我不只詢問我孫子小姐本人,還向好幾個海聖的現任教職員打聽過。不過,他們都是我孫子小姐介紹給我的;換句話說,都是和她比較親近的人,立場當然會偏向我孫子小姐。就結果來說,如果真的討厭我孫子小姐,那麼也不會在趕走她之後還特意為她聯絡秋陽女中的職位;可是,我孫子小姐的離開也是事實,至少小閨的爸爸本人這麼希望。我承認,我沒公平地去問小閨的爸爸或風戶景子的說法,因此無法斷定這些背地搞鬼的指控是不是客觀上的事實;不過,就我個人的感覺來說,所謂無風不起浪,應該有一定的可信度。」
「我一點也不難過,只是驚訝而已,驚訝!」
「放心,我會克制,不會喝到無法開會的。」
「等一下,現在判斷不符合還言之過早。我沒見過『她』的屍體,說不準;但雙胞胎不見得體型一樣吧?說不定只有姐姐比較壯,妹妹很瘦呢!」
漂撇學長那悠哉得不合現狀的聲音令男人怒火中燒,只見他的眼球分別往左右外斗。
於是,在漂撇學長的心血來潮之下,我們便轉換方向,討論乘杉達也錢包被盜一事。枉費小池先生下了這麼大工夫,結果只被我們拿來充當打發時間的材料;倘若我們今天是和平時一樣邊喝邊談的話,他的報告鐵定會陷入被人徹底忽視的命運,實在叫人同情。要是本人知道了,八成會大發脾氣吧!
這個期望也太樂觀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再說,就算瞎貓碰上死耗子,真有這種郵件,身為第三者的我們也不能擅自拆封吧!
「動機呢?」
「我承認可能性很低,但既然現場是濱口家,這個假設自然不能免——喂!匠仔!」
「你已經連同我的酒在內喝了很多罐了……開玩笑,」被帶有怒意的高千瞪視,漂撇學長連忙賠笑。「來,你們看看這個。」
「潛入小閨家的動機也可以想象。」高千似乎也認為這是有力人選,宛如造勢似地跟著啵一聲打開自己的啤酒。「知道姐姐我孫子鈴江被趕出海聖學院的經過之後怒火中燒,跑到濱口家去找小閨他爸爸這個罪魁禍首理論,但他卻不在家。」
然而,就結果而言,我們卻因為這份報告而得知了意外的事實。不,先說結論,這和棧橋公園棄屍案並無任何直接聯繫。
「你咧?」山田氏從榮治手上接過銀框眼鏡戴上,並拿出梳子梳理亂掉的頭髮。「你和那小子是什麼關係?」
「風戶夫婦因為丈夫明弘調職,之前一直住在東京;那個職位坐幾個年頭就能保證陞官,所以算是榮升吧!可是明弘先生自己啊,不知是不習慣東京的風土,還是對上班族生活感到厭煩,今年一月竟忽然辭掉工作,回到安槻來。雖然事出突然,妻子景子女士相當驚訝,卻未曾反對。」
就毫無頭緒的熱情這一點而言,漂撇學長亦是不落人後;這麼認為的,應該不只我一個才是。
「做這種事也不會被抓嗎?」
「豈止熟,他們已經不是兩家的交情,等於是一家人了。不過這兩年來,他們卻分隔兩地。」
「唉,算了。」
說來可笑,漂撇學長在毫無反擊的情況下贏了男人。不,用贏來形容或許不恰當,但男人已趴在地上,而學長雖搖搖晃晃卻仍站著;任誰看了這幅情景,應該都會有相同的感覺吧!
拿下眼鏡的男人眯起眼,直盯著漂撇學長的臉不放。他緩緩靠近,先從右側朝臉虛晃一招,實則從左邊揮拳攻向腹部。這種假動作似乎是他的習慣。
當然,假如只有那一晚,還可說是宮下學長一時疏忽,忘了提及;但之https://read.99csw.com後校園裡的朋友、甚至他老家的父母都未聽聞他搬家之事,教人很難相信這是無心之舉。
「他們從國中到大學一直都是同校同年級。」
「好啦!前言太長了,現在『主角』終於要登場了。」
漂撇學長在岩仔因亢奮而迷失自我之前先打了圓場。
「還有個問題。」
高千皺起眉頭,像是有腐敗的臭氣突然撲鼻而來似的,漂撇學長舉出的名字實在是太像假名了;然而,世上真的有叫這名字的人存在。
「姑且不論兇手是不是小閨,頭髮之事的確是個大謎團。」
知道不能喝啤酒後才開始生氣,算是他的可愛之處吧!當然,學長完全不是開玩笑,很認真的。
「住手!別再打了!」
「什麼問題啊?」
「聽說好江小姐個性很極端,有時候會突然開始劇烈減肥——你們應該也猜得出來,就是迷上新男人時;而她要是被甩了,就會暴飲暴食,回到和姐姐一模一樣的體型。因為她老是重複這種事,所以說來好笑,就算是她的親姐姐,也完全猜不出現在的妹妹是胖是瘦。」
「這麼說來,」高千似乎非常理解學長的複雜心情,浮現了友善的微笑。「不是你喜歡的類型嘍?」
「我說你認錯人了,他和那個小弟都不是宮下。」
「不過,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說不定小閨的爸爸和那個我孫子老師本來就不合,聽到回本地來的老朋友為了替丈夫撐起家計而在找工作,就決定做個順水人情。畢竟是每天得碰面的職場,比起和一個合不來的人共事,還是相知相交的朋友好——」
「說不定他忘了改啊!」
「有,而且我孫子鈴江小姐調職的原因,其實與小閨她爸爸以及那個風戶景子有重大關聯——」
事情發生在今天下午,漂撇學長和我決定在今晚會議之前順便調查一下宮下學長之事,因此前往『安槻宅第』。當然,我們很清楚宮下學長人已經搬走,不在這座廳廚合拼式公寓中。即使漂撇學長再怎麼掌握學弟學妹們的動向,既然法律沒規定要搬家得先向他報告,那麼宮下學長擅自搬離,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如此這般,我們四人便於八日晚上十點集合於漂撇學長家。之前也有說過,學長特地在大學附近租了間獨棟平房,積極開放自己的住址給學生們當集會場所,因此也有人認為這裏不適合拿來開秘密會議;不過,萬一被其他學生目睹我們四人齊聚于平時不常去之處,反而更惹人懷疑,所以最後還是決定在這裏開會。
「我們是衝進『安槻宅第』把這兩個小子帶出來的,用膝蓋想也知道我們在想什麼吧?」
「小池先生精心製作的報告書。」
「風戶景子在小池先生的報告書里也出現過啊!你看,風戶明弘、景子夫婦。」
「說話啊!小子!」
「小,小弟只是做個確認而已,愚見以為呢,最好先請教一下比較妥當——」
我手上拿的是小池先生的報告,我一面傾聽三人討論,一面閱讀乘杉達也錢包被盜的經過——如此這般老實回答后……
大概是這話太突然,讓岩仔嚇了一跳;只見他瞪大眼睛,結結巴巴。
說歸說,聚集成員只有漂撇學長、岩仔、高千及我四人。今天的『會議』是瞞著小兔及小池先生進行的,因為棧橋公園的屍體其實是岩仔搬出並遺棄之事,我們尚未高知他們。
如此這般,漂撇學長和我便一道造訪位於『安槻宅第』一樓的管理員室,打聽消息。
「不,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專門替經營不善的公司接受財務工作……」
「畢竟有民事不介入原則嘛——原來如此,是干『那一行』的人啊!」漂撇學長悠哉地撓著鼻頭,彷彿事不關己;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傷口,痛得皺起眉頭。「我還以為是一般的上班族咧!還想說怎麼那麼厲害,年紀輕輕就當上課長。」
「沒有啦!」
「啊……?」
要我怎麼回答?我被飛機頭勒住脖子,喉嚨卡著,根本無法出聲;我一呻|吟,後腦便被他往鐵制郵件柜上撞。
「其實也有這種謠言。今年四月,風戶景子冠冕堂皇地成為小閨她爸爸的同事,但他們兩人在學校卻莫名生疏;別人就開始懷疑了,三十年來的老朋友態度會那麼不自然,可能是因為有肉體關係,心裏有鬼。」
「——等一下!」
「這話是什麼意思?」
岩仔、高千與我不禁面面相覷;這件事太過衝擊,連處於恍惚狀態的我也終於清醒了。雖然並未直接見過本人,但我們熟識的女孩小閨,她的父親竟然進行這種連時下電視劇里的壞蛋都嫌丟臉而不願實行的老套陰謀,陳腐得令人難以相信是發生於現實中。
「哎呀!我現在開始對那個山田一郎感到憤怒了!」
「換句話說,要趕她出去很容易咯?」
「你剛才說她們是雙胞胎,那關鍵的妹妹好江也和她長得一樣嗎?」岩仔大概是覺得這下無望了,表情變得相當黯淡;瞧他的臉色,似乎在後悔自己開了啤酒。「假如是的話……恕我直言,根本不相符嘛!」
「可,可是……其實我現在有點感冒,嘿嘿!」
男人似乎比我更為驚訝,一瞬間,他那因敵意而高豎的眼角鬆緩下來,黑眼珠縮得和針孔一樣小,但兇惡的怒意隨即又染上他的臉。
鐵拳風暴不知持續了多久?我不知道具體時間,只見男人氣喘吁吁地揪起漂撇學長的胸口。
「近照完全沒有,因為她根本沒回家。最新的照片時高中時照的,派不上用場。」
漂撇學長展示印有『格蘭地股份有限公司財務科長 山田一郎』的名片,岩仔歪著腦袋端詳一陣后,便低聲叫道:
「哇!」
「嗯……對,我們不是這裏的住戶。」
「話說回來,現在好江小姐是胖是瘦,做姐姐的鈴江小姐難道不知道嗎?」
「你們去那小子的公寓做什麼?」
「怎麼了?」
「你到現在才講?那你剛才從頭看到尾,以為我們在幹嘛?」
「呢,我看看——」
這麼看來,簡直搞不懂被打的到底是哪一邊。
「哎呀!」其他人就算了,漂撇學長口出此言,只讓人覺得他沒有自知之明。「沒想到那小子做事還挺龜毛的嘛!」
「但這些都是我孫子老師的一面之詞吧?」高千冷靜地指出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說她被害妄想症或許太過分,但會不會是她想太多?」
「那就說來聽聽啊!」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混賬、混賬、混賬、混賬!」
「如此這般,我的報告結束了。好啦,接下來換小漂了。」
「混,混賬……」那個姓山田的男人一面被扶起,一面喃喃細語:「榮治,你,你上!」
一旁,迷你裙女人依舊倚著黑色車身,百般無聊地抽著煙;她那態度宛若述說著這場鬧劇根本是平添她的麻煩,浪費她寶貴的時間。
高千交互觀看山田一郎氏與阿呼露咪小姐的名片,皺起了眉頭。平時總是面無表情的她擺出這種表情,真是性感得和這個場合格格不入——此時的我,腦子裡想的是這類蠢事。我寧可相信是因為傷口太疼,才讓我的思緒變得如此散漫。
漂撇學長勇敢地上前搭救,但一有動作,便被榮治毆臉踹肚,一樣渾身是血。
「要我一起打趴你們兩個,我也無所謂;假如不想吃苦頭,就乖乖說出是哪一個!」
「啊?」
「簡單來說,小漂與匠仔被流氓扁了一頓?」
「就是說啊!身為候補的其他條件都滿足了,但若是長成這樣,別說和『她』一點也不像,我和匠仔沒幫忙,岩仔一個人也不可能搬得動。」
「幹嘛這麼神秘兮兮的?簡直就像趁夜落跑嘛……難道……?」
漂撇學長將山田一郎的名片翻過來給大家看。這麼說有點失禮,但那龍飛鳳舞的簽名字跡,是在教人難以想象是出自一個干下了那種粗魯勾當的人。
「是嗎?那要討論看看嗎?比方這個,濱口秀子教過的學生中,有一個叫做古山春江的粉領族——」
「難道什麼?」
我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互換眼色;銀框眼鏡男見狀相當煩躁,往前踩了一步,突然以鐵拳毆打我的腹部。
「哦!有。」結束亢長的說明后,漂撇學長覺得口渴,便拿起罐裝啤酒,啵地一聲打開。「醫生說我們的傷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麼嚴重——」
然而,銀框眼鏡男毫不留情,表情依舊像在廁所使勁大便一樣可怕,眼睛則緊盯著我的臉,宛如嘲笑我似地輕鬆撥開我護住腹部九-九-藏-書的手,連續咆以鐵拳。
「問題就在這裏。既然不是借錢,會是什麼呢?恐怕還是只能問本人吧!」
「錢包不見了。」
對於無力反抗、遍體鱗傷的對手,為何要如此憤怒亢奮?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的似乎不只是我,只見保管上衣及銀框眼鏡的榮治滿臉不安,女人的表情亦從煩悶轉為皺眉,靜觀事情的發展。
「整頓業者?那是做什麼的?」
「啊……等一下。」
「要是她不在,離開的時候把這個給店裡的人看一下就行了,請多擔待。」
「匠仔!」
說著,漂撇學長拿出一張彩色照片,上頭是一個女人與一群穿著海聖學院制服的女孩一起在草坪上吃便當。
結果,我們得知宮下學長是在七月十一日搬走的;這可說是相當不容忽視的事實。
「咦?不能喝喔?真的嗎?」
「對,對。」
——被罵了。
不,不只是肉體上的傷害;最大的原因,是我頭一次捲入這種真正的暴力風波,心靈已經因恐懼而凍僵。
「你完全不說自己的意見,到底是怎麼想的?還有,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忙什麼啊?那是什麼?」
「為什麼?宮下早就搬走了,我不是說得很清楚了?」
「嗯,的確,包括主人濱口夫妻在內,共有六人。若是乘杉先生主張屬實,以當時的情況而言,只能認為是在場的除他自己以外的五個人之一偷了他的錢包。」
「那好江的頭髮該怎麼解釋?小閨為何要剪下她的頭髮?」
我忘了說明,別看小池先生那副德行,其實他的個性相當講究;他當聯誼總幹事時,明明不必那麼大費周章,他卻興高彩烈地以文字處理機精心設計通知書並印刷發送,引來眾人失笑。
「所以她是受人背叛,」對於排擠等類似行為過敏的岩仔,宛如自己受人背叛似地,露出棄犬般的悲傷表情。「我孫子老師被小閨的爸爸背叛了。」
賓士的助手席上有個小波浪卷的短髮女子翹著腿坐著,看來挺男孩子氣……或該說男人氣。或許是因為煙霧繚繞,又或許是因為她的外觀年齡因角度而異,看起來像二十幾歲也像四十幾歲;短髮女子的身上瀰漫著一股極為頹廢慵懶的氣息。
我悄悄看了一眼,山田氏從厚實的皮包中驅除幾十張一萬元紙鈔,隨手塞進漂撇學長的手裡。當然,以兩人份的醫藥費而言,這數目豈止是一點小錢,根本是綽綽有餘;我想,這些錢應該算是要我們別把事情搞大的和解費吧!
雖然重要的調查報告因而挪后,但照目前的情況看來,若是不說明漂撇學長和我碰上前述山田一郎氏的原委,會議恐怕無法進行。
我想,這句話應該是『今天這件事就此一筆勾銷,請多擔待』之意吧!
男人眼球充血,呲牙裂嘴,一拳接一拳地招呼過來,一拳接一拳地命中漂撇學長。
「這,這個臭小子,還……」
「你這混球,還,還敢耍嘴皮子?」
「別提那些了——」
「還有——喂,露咪!」
「我問是哪一個!」
當然,漂撇學長與他的話語完全相反,一點也不顯得難以啟齒。
「沒這回事,」當然,如此斷言的漂撇學長並無任何賭氣或羞怯之情。「她很風趣,我很希望再見到她。」
「不,她連家事都沒幫忙做,聽說她根本不回家。她的個性是見一個愛一個,一有對象,立刻就會離家和男人同居,好比居無定所的浮萍。」
「你給我聽清楚!」
「只是有點誤會,發生了些衝突。沒什麼,根本不必擔心,不用難過!」
「郵差也真辛苦,這種姓氏要是不標註一下——嗯?慢著。」
「你們在那裡幹嘛?」
「喂!小漂,你該不會在開玩笑吧?」
「原來如此。不過,這很自然;根據我聽到的,濱口夫妻與風戶夫妻似乎已有三十年以上的交情了。」
「或是等山田氏他們放棄。不過看他們那副樣子,是不可能突然大發慈悲,輕易放過宮下的。」
「哦!量還真多啊!值得期待。」
我們在狹窄的樓梯旁被兩個兇惡的男人前後夾擊。
「但又是為了什麼?」
「是哪一個啊?」銀框眼鏡男揪住學長的胸口,硬將他轉向自己。「啊?」
「很有可能,不是嗎?」
男人的拳頭又如雨般落下,不知何故,他同時也失去了方才那股兇殘的冷靜。
雖然聲音嘶啞,漂撇學長的口齒仍相當清晰,令我大為驚訝;因為我做夢也沒想到他還有餘力說話。
每被毆打腹部,我都下意識地踩定腳,以免自己倒下;逞這種強只是徒增傷害,百害而無一利,說來這真是不習慣暴力之人的悲哀。多虧了雙膝自然落地,對方的攻擊在我卧倒后一時舒緩下來,我才明白了這個道理。
那光景實在是慘不忍睹,我真懷疑一個人被打成那樣還不會死嗎?不,倘若是其他人,只怕早死了。
「我先來,可以嗎?」高千說話的同時搶過了啤酒罐,並以眼神阻止了想要抗議的漂撇學長。
「難道宮下那小子向地下錢莊借了一大筆錢,還不出來……」
「所以我不是說了?具體細節我不明白。只不過,既然花了那麼大工夫,我敢斷言她絕不是一時興起才做的。」
「這話什麼意思?」
「唔??」
「我不想在這種時候惹麻煩,」女人明白地顯露厭惡感,猶如睹視包裹似地瞄了我們一眼。「你們一定要動手的話,拜託選我不在場的日子。」
「什麼然後?就這樣啊!」
「啥米??」
「他回來以後呢?另找了工作?」
「這……」
「然後呢?幫忙重建垮掉的公司嗎?」
「不過,這還挺有趣的耶!」
「誰曉得?」
「HINASHI吧!」
然而,對於漂撇學長而言,這種小伎倆根本是多餘的。學長只是垂著雙臂,甚至不肯做做樣子護住自己的身體。
「所以我不是說了?沒有關係。不過,小池先生好像挺感興趣的,因為就連乘杉先生自己都認為,就算摒除了私情客觀來想,其他五個人都沒有道理偷他的錢包。但要說誰都沒偷,那錢包怎麼會憑空消失的?所以小池先生形容這件事既懸疑又有趣。」
「小閨的媽媽對於這件事沒任何意見嗎?」
這種『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們謹遵這個理所當然的守則;當然,我們絕不是不信任朋友,只是沒必要胡亂擴大『共犯圈』。
女人帶著度數頗深的眼鏡,一頭直發隨性地束于腦後;和一起比出剪刀手勢的女孩們相比,她的肌膚白皙得驚人,雙下巴也明顯得驚人。
「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小閨的爸爸濱口啟司先生,有個女性朋友叫做風戶景子。」
「喔?!」
這麼說來,漂撇學長原先一點也不憤怒嗎?果真如此,只能說他實在了不起,被打成那樣還不怨恨;和我這個恨之入骨卻沒膽吭聲、只能躲在暗處的人相比,簡直可說是大度不凡。
「留在家裡幫忙做家事?」
回頭一看,一個梳著褐色飛機頭、帶著墨鏡,甚至連鬍子和鬢髮都染成褐色的年輕男人正站在那兒。他亦是穿西裝打領帶,但散發的氣氛卻充滿尖銳的戰意。
教人啼笑皆非的是,漂撇學長也將自己的調查結果記錄于報告用紙上,只差不是用文字處理機,而是手寫。各位看官評評理,他有資格說人家龜毛或是毫無頭緒的熱情嗎?
「當然,小閨的爸爸並沒有人事決定權;不過,為了將我孫子小姐趕出海聖,他的確耍了不少手段。我孫子小姐是個女性鬥士,積極從事公會活動,對上司說話也很直接,所以校長和訓導主任那些人都不喜歡她。」
「把你的名片給他們。」
「嗯,我孫子小姐其實有個雙胞胎妹妹,名叫好江;這個好江小姐年紀不小了,卻沒固定工作,也沒結婚,整天遊手好閒。」
「這麼說來,還有其他人被招待啊?」
「對,都是一樣是四十四歲。」
「名片?被修理一頓,還拿對方的名片?」
「小……」這應該是我、漂撇學長及岩仔第一次聽見高千結巴。「小漂,你那張臉怎麼了?連匠仔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好啦,先等一下。」漂撇學長以怨念的眼神盯著岩仔及高千接連打開的啤酒罐。「別那麼急著下結論。」
驚訝成了最有效的強心劑,本來已經完全軟了腿的山田氏猛然起身,險些撞飛榮治。
「這是?」
「也對啦!要是他捅出九*九*藏*書這種簍子,他的爸媽怎麼可能完全不知情?應該不是連夜逃債吧!」
如此可怕的光景擺在眼前,我卻束手無策;雖然腦袋知道該設法幫助學長,身體卻怎麼也不肯移動。因為我現在也想塊破爛抹布一樣,慘兮兮地貼在水泥枕頭上呻|吟。
正當此時——
「她的體重……」高千側眼睹了身材矮小的我一眼。「大概有匠仔的兩倍吧!」
方才一直沉默觀戰的女人,突然打斷又開始說起關西腔的山田氏。
「那他現在靠什麼生活?失業保險?」
如今,看在榮治的眼裡,漂撇學長恐怕已比殭屍更為可怕;這應該是他初次對老大如此露骨地展現出不情願之色吧!
我們觀看漂撇學長拿出的另一張照片,果然如他所言,派不上用場。那是鈴江、好江姐妹並肩坐在沙發上的構圖,兩人在這個階段都很苗條,頂著短髮的臉蛋都相當稚嫩,且都掛著高度數眼鏡;要從這張照片聯想到她們三十齣頭且拿下眼鏡的模樣,實在有點困難。
「我不是在說這個。我的意思是,哪有人受傷還喝酒的?」
鐵拳和膝蓋踢都和剛才一樣正中目標,但男人卻焦慮狂怒,彷彿招招都落空似的。
「我好驚訝!」露咪小姐瞪大了眼睛,吹了聲短口哨。「你是頭一個沒看念法卻叫得出我姓氏的人。」
「就算是又怎麼樣?」
「不,這種的應該不算流氓吧?行動原理和基本的職業形態不太一樣。說歸說,我也不太清楚啦!」
「沒有動機。當晚回到家的小閨,和為了姐姐前來向她父親抗議的我孫子好江應該是頭一次見面;小閨想勸阻亢奮的好江,卻不慎將她推倒,殺害了她。所以,是過失致死。小閨說她從未見過被害者,應該不是謊言。」
不光如此,他再怎麼挨揍,也不會像剛才的我一樣硬是站住腳,反而軟趴趴地垂著雙臂,儘可能地分散衝擊並加以吸收。
「意思是你們挨揍?誰打的?」
只見銀框眼鏡男露出了猶如在廁所使勁大便般的可怕表情,說時遲那時快,漂撇學長嘔出一口氣,身體往前彎曲。從我的位置看不見,但銀框眼鏡男似乎揍了他肚子一拳。
「唔什麼唔啊?你在做什麼?該不會今晚也要喝酒吧?」
「啰嗦!」
「——算了,唉,宮下的事以後再想吧!」漂撇學長如此宣言,拿起眼前已開的啤酒罐,準備喝一大口。「差不多該進入今晚的正題了吧?各自的調查報告。」
岩仔與我探頭觀看高千放到桌上的部分,但我的腦子裡完全沒裝進關鍵的印刷字體,只是迷迷糊糊地想著高千那鋼琴家般的修長指頭與整齊並列的指甲煞是美麗。糟糕!受傷的後遺症似乎相當嚴重。
「不過,說不定我們再也見不到宮下學長了喔!即使到了九月也一樣。」
「那說不定她就是被害人啊!」
「但問題就在這裏。在海聖,若是其他科目便罷,偏偏教國文這科的教室人數已經額滿,甚至還嫌太多;別說是正式聘用,連兼任教師都沒缺。因此,小閨的爸爸就用了非常手段……幾乎可說是超法規手段。」
「安槻大學的?」
「這和這次的案子到底有什麼關係啊?」
「為什麼?」
漂撇學長突然跑下樓梯。
「你們是學生?」
「漂亮?」
「兩個都帶過來!」銀框眼鏡男沒回頭看哪個名喚榮治的年輕飛機頭一眼,迅速地邁開腳步。「真麻煩!」
銀框眼鏡男交互瞪著被拉出賓士的漂撇學長與我。
她熄掉剛剛點燃的香煙,將手插在穿著迷你裙的腰上,靠近兩個男人。
「所以啦,我覺得宮下學長說不定會幹脆休學。」
「——當時收下的,就是這張名片。」
「這麼說來……」
「剛才說的乘杉老弟錢包被盜案發生時,應邀到濱口家的另一對夫妻——」
無可奈何,我就略微說明一下事情的經過吧!
漂撇學長突然轉向我。
「山田一郎。」
「我的意思就是,或許我們必須找證據證明他們當晚真的到親戚家守靈了。你們想想,假如被害人真是我孫子好江,且這是樁因她姐姐被趕出職場而引發的過失致死案,那濱口啟司和妻子秀子當然也有充分的嫌疑。」
「老、老子剁了你!」
我突然發現,漂撇學長雖未抵抗,但當對方攻擊胯|下等男性要害時,他便會巧妙地扭動身體,故作踉蹌之態,以身體其他部分格擋,漂亮地躲開。
「當然不是,我連名片都拿了,你看!」
十天後的八月八日,我們各自帶著『調查報告』,再度聚首。
當然,疼痛隨後而來,而且相當劇烈。我忍不住如烏龜一般縮起背部,奮力護住肚子;但銀框眼鏡男早就看穿了我的防禦動作,宛如玩弄老鼠的貓似地,遊刃有餘地掰開我的防禦,腳確實地往我身上招呼。有時他的腳沒踹到肚皮,卻往臉上來;我想這不是他踢偏了,而是故意的。
「無論兇手是誰,都很難解釋這麼做的理由。假如兇手的體液或血液不甚沾上被害人的頭髮,必須帶離現場,我還能理解;因為這會成為重大證據。但要是如此,兇手只需帶著被害人的頭髮即可,為何要剪下另一個不知名人士的頭髮、用橡皮筋束起來,再放到被害人的褲|襪之中呢?就是這一點最教人難以理解。更何況兇手還把頭髮留在現場。」
「我想應該不必再次聲明這是假設了吧!」高千似乎顧慮岩仔的感受,可以喝了啤酒,頓了一頓。「我認為兇手是小閨,至少她的可能性最大。」
「四個人都是?」
「沒有就是沒有啊!簡單地說,小閨媽媽濱口秀子周遭的人,並未特別談論棧橋公園棄屍案;她認識的人之中,也沒有行蹤不明的女性,就這樣,完畢。」
「哼!」露咪刻意大聲地哼了一聲。「是嗎?」
「好啦!」山田氏停下了穿外套的手,顯得有些猶豫;終究,他只是聳聳肩,如此帶過:「這問題去問他本人吧!對那小子而言是不光彩的事,對我們來說,也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內容。」
「你們是住這裏的?」
「混賬事?」
「嗯?難怪我覺得你聲音怪怪的——你是白痴啊?啥感冒?快給俺動手!」
「咦?這間格蘭地公司,該不會就是那間吧?之前鬧得很大的『整頓業者』……」
「作為假設出發點的前提都太模稜兩可了,現階段什麼也說不準……我在想,我們沒調查小閨父母的不在場證明,妥當嗎?」
把我的青春還來——這是玩笑話,卻相當接近我的心情。
「換句話說,兇手有可能是小閨的爸爸或媽媽?」
「慢著,小漂。」
這種形容方式或許有點奇怪;那銀框眼鏡男就像跳脫衣舞似的,裝模作樣地脫掉西裝外套,接著又拿下眼鏡一併遞給榮治,出現一對意外有人緣的圓眼睛。
「宮下學長到底對這個叫山田一郎的人做了什麼事?」
「要是學乖了,就別再……呼,別再干那種混賬事了,懂了嗎?」
「宮下做了什麼事?」
「到,到底怎麼了?」見漂撇學長和平時一樣大而化之,岩仔略微安心。「簡直像上演過全武行一樣……」
「不,其實並不是這麼回事。」高千這敏銳的見解卻被漂撇學長一口否決。「他們本來交情很好,雖然教的科目不一樣,但在工作的各個方面上,最認同我孫子小姐的不是別人,正是小閨的爸爸。但小閨的爸爸得知風戶景子需要那個職位后,翻臉就像翻書一樣,立刻投靠反對我孫子小姐的幹部們,聯手將她趕出去——」
「這個姓氏還真罕見,」漂撇學長一臉狐疑地看著305室門牌下鑲嵌著的『梧月晦』名牌。「這到底要怎麼念?」
「嗯,我這邊其實也算不上有什麼成果,不過倒是有個候補人選,可能是那個身份不明的被害人。」
「就是這對風戶夫婦。」
「我藉助伯母的渠道,去向目前在秋陽女子學園擔任國文老師的我孫子鈴江小姐打聽的。」
「這麼說來……」銀框眼鏡男如同跳古典芭蕾一般,上踢的腳尖突然停滯於半空中。「你承認是你嘍?」
「匠仔!」
男人大幅揮動手臂,但他已到了界限,軸足的膝蓋猛然彎下,宛如一腳踩進爛泥巴里似地跌了個狗吃屎。
「詳情我不明白。」高千當然料到岩仔會以頭髮之事反駁她,不慌不忙地乾脆承認。「不過,既然如此大費周章,肯定有某種理由;我想,大概是因為不這麼做的話,會有洗脫不了的嫌疑之類的危險性吧!」
從事後聽到的話來判斷,山田氏等人似乎是偶然開車經過九九藏書『安槻宅第』;行經建筑前時,他們正好發現漂撇學長和我正在翻動305室的信箱,誤以為是宮下學長與朋友一起回到從前的住處拿郵件,便連忙停下賓士,衝進了抓我們。
「話句話說,宮下學長說不定會就此休學。你們想想,要是山田一郎等人想逮他,只須等到暑假結束,在大學附近布下天羅地網即可,這是最穩當的方法。宮下學長當然也料得到這種狀況,所以他除非乖乖出面把帳算清楚,否則照常理推斷,他是暫時不會出現在學校了。」
因此,小池先生調查的部分是由高千前去接收報告,再來轉告我們詳情。站在小池先生的立場,自然會想親自確認自己的調查結果有何功效,因此不難想象他會吵著要出席會議,否則不交出調查結果。這種時候,假如『聯絡人』是我或岩仔,很可能會礙於情面而被他說服;為此,我們派出了小池先生根本不敢妄想的交涉的強悍對手——高千——去聽他的報告。
飛機頭男人以壓扁似的沙啞聲音說道,粗暴地揪住離他最近的我。
男人的眼珠在濃威士忌色的銀框眼鏡之後轉動著,但他並非直接橫眼睨視,而是先往上繪出半個圓形后,才緩緩地輪流注視漂撇學長與我。當然,黑眼珠轉動時,底下的白眼便顯得格外兇狠;這種眼神有加倍威嚇對手的效果。
「——慢著,慢著。」
「我以為他借錢不還才逃走的。」
「之類的危險性是哪種危險性?不剪掉被害人的頭髮,對她會有何不利?」
「當然是欺詐,票據欺詐。」
「……匠仔,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懂,所以就隨便亂說?」
「我覺得……很不尋常耶!」岩仔太過訝異,找不到適當的詞語來表達自己的想法。「就算是為了三十年來的好友,一般人哪會積極到這種地步啊?」
這話似乎是暗示我們不用付錢;這也是和解費的一部分嗎?山田氏接著又拿出自己的名片,上面寫上幾筆,遞給漂撇學長。
「你們兩個……」
「總之——」山田氏已經完全找回自我,從容地無視露咪。「抱歉啦,小哥。」
「說的也是……學長,沒有她妹妹本人的照片嗎?」
「她應該是純粹為了幫助好朋友吧!要是小閨的爸爸真和風戶景子有肉體關係。她媽媽這麼盡心儘力,等於是被人賣了還幫忙數鈔票。」
漂撇學長與我真的就如字面所述般地被拖出建築外,並被推入停在『安槻宅第』前的黑色賓士車後座。
「要是學長的判斷正確,」岩仔不快且悲傷地皺著眉頭:「你們不覺得小閨她爸爸的行為,與其說是為了好朋友,到更像是為了自己的女人而用盡心機嗎?」
「嗯,拜託你了……」漂撇學長的語氣里出現了失落,我深有同感。
「沒錯,連家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聯絡她,只能等她主動聯絡;而她多半只有要錢時才會聯絡。」
如今,男人就像技拙的舞者在舞廳里跳舞時一樣縮腰翹臀,每當他揮拳時,全身宛如被自己的手臂拉著跑似地動搖西晃,眼神也相當空洞。
「我還以為你心情不好呢!而你之前不是大發脾氣,說有幫年輕人拿了哪家公司的支票以後就跑了;我還以為你逮到他們才下手痛扁的。」
「嗯,看來是沒什麼關係。不過,難得小池先生精心製作了這份報告,完全不看有點對不起他。」
「啊?」
「很可惜,古山春江小姐還活得好好的,因為小池去見過她本人。」
「郵件啊,郵件!宮下搬走還不到一個月,說不定寄給他的郵件還是被送到這裏來咧!」
「你,你聽好,在……在我跟前,別……別再耍嘴皮子!」
「咦?呢,要拖哪一個?」
他對榮治使了個眼色,榮治連忙扶我起身。說來丟臉,我一直躺在地上呻|吟。
我站得比較近,因此是由我接下她的名片。一看之下,上頭印著『絲麗綺俱樂部 阿呼露咪』。
高千與漂撇學長相反,顯得越來越焦躁,表情彷彿恨不得在他的傷口上撒鹽。
「住手!立刻住手!」
那個名叫露咪的女人雖然一臉不悅,神色卻又充滿淘氣,彷彿即將狐媚地吃吃發笑一般;她依序打量著山田氏、榮治、漂撇學長及我的臉。
「咦?你該不會要我處理這些傢伙吧?」
見了這幅不可置信的景象,榮治半是尖叫地跑過來,而男人已無力阻止他,依舊趴在地上,發出冒泡般的咕嘟咕嘟呻|吟聲。他早已筋疲力盡,跌跤更讓緊張的絲弦應聲而斷,令他再也無法自行起身。
豈止是再見到她,漂撇學長命中注定得和這位我孫子鈴江小姐成為同事,而且還一樣是國文老師;但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山,山田老大……」榮治似乎比我更為痛切地感受到對手的強韌之處,聲調亦是半哭狀態。「你,你沒事吧?」
即使他再如何大吼大叫,看他氣喘吁吁、膝蓋發抖,早已經沒有一開始的魄力;老實說,非但不可怕,還有點引人憐憫。
「三十年啊?」
「就是有關。」漂撇學長猶豫了一瞬間,似乎思索著該不該抗議『小漂喜歡』這四個字;但隨即又覺得這事無關緊要,便繼續說下去。「從結論來說,小閨的爸爸為了讓景子女士到海聖工作,便把我孫子小姐趕出去,製造缺額。」
「嗯,雖然年齡已經過了三十,不過長得很——」
「我記得是這樣念沒錯,不過……被你這麼一說,又不確定起來了。」
「——好啦,是哪一個?」
「豈止沒意見?這也是謠言,聽說在安排風戶景子進入海聖這件事上,小閨她媽媽比她爸爸來得還要積極。換句話說,似乎是太太秀子女士慫恿丈夫,硬要他這麼做的。」
「你認真一點!」
「這件事就算了。」高千嘆氣,與其說是因為啼笑皆非,到像是鬆了口氣。她應該也和我們一樣,深深感嘆著漂撇學長那以遲鈍或膽氣過人都不足以形容的超常神經及體力。「你們兩個有上醫院好好檢查吧?」
「呢……難道她是……?」
「說得直接點,就是這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啊?」管理員遺憾地表示宮下學長並未告知他搬到何處;漂撇學長向他道謝並告辭后,歪著腦袋說道:「活像是宮下那小子不願讓人知道他搬家嘛!」
然而,漂撇學長似乎這類道德感已經完全麻痹,他一站上樓梯旁的郵件櫃前,便毫不遲疑地打開305號郵箱。
「我哪知道你們在幹嘛?」
如此這般,不知什麼時候,太陽已然下山;這種膠著狀態究竟持續了幾個小時?
你們有權利如此殘忍地對待我們嗎?——我還真想對著山田一郎及他的小弟榮治悲憤激昂地說這種三流電視劇的台詞。
「應該說……」要是認同,會被誤以為自己喜歡那種類型;但那位小姐雖不是選美型美女卻富有魅力,若是不傳達這個事實,又怕自己的審美觀會被質疑。漂撇學長似乎因此左右為難,回答起來顯得格外委婉。「很健康啦,嗯。」
「咦……咦?咦?」榮治彷彿不明白男人的命令之意,交互打量著山田氏與漂撇學長。
「喂,喂!露咪,你……你說什麼?」
「你給我閉嘴!」
岩仔憂悶的自言自語似乎成了導火索,有好一陣子沒人說半句話。宮下學長是我們的朋友,或許這種沉默的氣氛正是每個人都從自己的立場想象少了宮下學長后的校園生活,以及缺少他所造成的心裏傷害或寂寞程度吧!
一道響亮的男高音叫住了我們。仔細一看,是個身穿不知是阿瑪尼或是凡賽斯牌昂貴西裝的男人。他的年紀還很輕,與漂撇學長應該相差無幾。
「我們的討論也碰上了瓶頸,乾脆來談談那件案子吧!再說,現在不能喝酒,夜晚就變得很漫長啦!」
「我也不太清楚,我想,他們應該是鑽法律漏洞,讓債權人無法追究他們的責任吧!只要推說大量的空頭支票是落跑的老闆要他們開的,警方也拿他們沒轍啊!」
「嗯……」漂撇學長盤起手臂,仰望天花板。「搞不好他的新家也不在大學附近,而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咧!」
「九_九_藏_書這個古山春江有個未婚夫,名叫乘杉達也,二十八歲,在某個大型書店擔任營業員。這個人的——」
「幹嘛?」
「因為結論只消一句話就能打發,便是——毫無成果。」
「那是怎麼回事?我話說在前頭,不要胡扯那些兩個人同時跌倒之類的爛謊話。」
「借錢?」不知是哪裡好笑,這會兒男人露出了相當遊刃有餘的笑容、甚至近乎天真無邪近乎孩子氣的笑容。「那到不是,沒人能從我們手中捲款逃走的。」
「我看不是吧?你們不是這裏的住戶吧?」
她撩起燙卷的短髮,真的笑了出來;只不過,不是我所想的狐媚笑容,而是噗嗤一聲、強忍住爆發般的笑法。
「那會是什麼?」
「等一下,該不會和剛才那個小漂喜歡的我孫子老師有關吧?」
但要說是毫無關聯呢?似乎又不然。
「嗯,那個人的?」
「不不不,解開誤會,我就放心了。」
「真是的,老是我行我素。」女人一面發牢騷,一面以高跟鞋踩熄煙頭,走出助手座。這種季節她居然穿著黑色絲|襪,充滿肉感的雙腿從粉紅迷你裙下探出。「你吩咐,我照辦!要去哪裡?」
「這種情形的話,兇手就不是小閨了。」岩仔當然不會疏忽這個道理。「假如小閨想丟掉頭髮,她在打電話到學長家找我之前有的是時間可以處理,但她卻擱著直到我們前來;這正是小閨並非兇手的最好證明。」
「——請問……」
「或是同時被招待的另一對夫妻偷的。」
一向最痛恨被『排擠』的岩仔,對於將朋友們拒之門外、自行站上『排擠』的立場之事,似乎頗感慚愧及不樂意;但這是自己的醜事,他終究無法抗拒家醜不外揚的定律。
「阿呼(AKOYA)小姐……對嗎?」
「啰,啰嗦!」
「嗯,沒錯。」見漂撇學長哭喪著臉相自己求助,岩仔面露苦笑。「學長,受傷的時候不宜喝酒,最好也別泡澡;因為要是血液循環太好,血壓升高了就糟了。」
「是啊!說穿了就是這樣。具體過程如何,她本人不願詳談,所以不清楚;總之。今年三月,我孫子小姐離開海聖,調到秋陽女中去;接下來不用我說了吧——小閨的爸爸就推薦了風戶景子來接替我孫子鈴江小姐的工作。」
離去前,我們再次爬上樓梯,前往305室;那裡已經住進了新住戶,嵌著鐵欄杆的窗戶上掛著新的窗帘。當然,即使少了窗帘、看得見內部,應該也沒有任何幫助。
「啰嗦!」
「呢,上頭寫著二十五。」
「不過,我認為還是該保留這個可能性。說不定七月十五日時,好江小姐正好處於苗條狀態;而眼鏡嘛,只要帶著隱形眼鏡就沒問題。」
「喂!你們兩個!」
「不過,都收了人家的醫藥費,現在生氣也來不及了。」
男人因過度疲勞,頭髮散亂不堪,領帶也歪到一邊;他滿臉汗水,活像淋了整頭的油一樣。
仔細一想,漂撇學長被如此痛毆,膝蓋卻未曾落地,一直站著,是在太耐打了。我不由得再次對漂撇學長的強韌——或許該說遲鈍比較正卻——驚訝不已。
越是激動,男人的出拳動作越大,打偏的次數也越多。
「那個好江小姐現在下落不明?」
「然後呢?」
雖然眼皮宛如裝了單邊防風眼鏡一樣地腫脹,但漂撇學長豪邁的笑容中依然不帶半點陰霾。
「你們找宮下有什麼事?」
另一方面,漂撇學長亦是遍體鱗傷、體無完膚,但和男人相較之下,尚可說是精神奕奕,與起先並無太大變化。雖然他留著鼻血,眼皮也發腫,但一張嘴巴依然元氣十足;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完全未受挫。
或許漂撇學長也想轉換心情,很乾脆地讓步了。
「你在說什麼?」
「問題?」
銀框眼鏡男點了點下巴,這似乎是個信號,只見原先從背後鉗住漂撇學長的榮治退到了一旁。
「是啊!目前最有力的人選,就是這個我孫子好江。好啦,假設七月十五日在濱口家被殺的是她,剩下的問題就是:是誰殺了好江?動機是什麼?還有,為什麼要剪下好江的頭髮,又將別人的頭髮塞進褲|襪里?這些都是疑點——」
「啰嗦!」銀框眼鏡男喝道,推了推女人的肩膀。「你來!」
「要看看嗎?」
「我們是單方面被修理。」
「說不定兇手原先打算帶走,但發生了某種突髮狀況,結果無法帶走。」
「什麼意思啊?那個乘杉老弟懷疑濱口夫妻之一偷了他的錢包?」
「很有希望嘛!」岩仔在興奮之下,拿起原先顧及漂撇學長而一直沒碰的啤酒罐,啵地一聲打開。「不,說有希望,好像是希望她死掉一樣,有點難聽;總之,那個死掉的女人一定是她啦!」
「很好,算你有種。」
「夠了吧?別再打他了,不要打了!」
高千拿出一疊報告紙。我探頭一看,上面印滿了文字處理機打出的字。
「住手!」
「還敢問我在說什麼?」
「也許他的郵箱里有足以成為線索的東西!」
「剛才也說過,這位我孫子鈴江小姐本來是在海聖學院教書;換句話說,和小閨的爸爸是同事。但是今年四月,她突然調到秋陽女子學園來。你們應該也知道,海聖和秋陽都是私立學校,而且一樣是國高中一貫式教育;說他們是競爭對手或許有點語病,但他們確實每年都會比較考考上名校的學生人數。再加上私立學校和公立學校可不一樣,原則上不會互相幫助;所以,大家也可以想象得出,我孫子鈴江小姐的調職可以說是非常稀奇。」
此時,我還以為這個身穿西裝的男人便是305室的新住戶梧月晦氏,而他是在責備我們隨便翻動他的郵箱。
「不是佩服的時候吧?」
「那個可能是棧橋公園死屍的人?」
「乘杉達也先生在未婚妻古山春江小姐的帶領之下,與今年七月三十日前往她的恩師濱口夫妻家玩;而前去時確定帶在身上的錢包,回家后卻消失了——簡單地說,就是這麼回事。」
我不禁閉上眼睛,帶有焦味的火花在眼皮內側形成漩渦並四散。
「他不是啦!」她啼笑皆非地以下巴指了指漂撇學長。
「倒也不見得。」
「在那之前,請務必告訴小弟理由——」
「做成肉醬!」
「對,是我。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講什麼,總之都是我,別再打他了!」
「咦?為什麼要我的?」
「再有趣也和我們現在討論的案子沒關係吧?」
「他們不是宮下。」
因為我們是在七月十五日以小閨餞別會的名義一起喝酒的,距他搬家只過了四天;為何這個剛出爐的新聞沒成為當時的話題?明明是絕佳的下酒菜啊!
原來如此,總算明白漂撇學長以健康來形容她的理由了——如此恍然大悟的,應該不只我一個才是。
「結論只有這樣,報告書不可能這麼厚吧?」
銀框眼鏡男的腳尖踹向我的腰間,猶如自然生長般地完美埋入肉中。比起疼痛,我的吃驚成分更大,不禁像被強|暴的女孩一樣發出尖銳悲痛的慘叫聲。
銀框眼鏡男在與人互毆之際,似乎無需以眼睛確認,身體自然就能猜測敵人的防禦模式;由此可見,他相當習慣於毆打別人。當然,這些分析都是事後才做的,此時的我根本是沙包狀態。
輪番與漂撇學長及岩仔對望的高清看著我時,微微皺起眉頭;看來我的表情似乎相當恍惚。
漂撇學長的怒吼聲傳入我強烈麻痹的腦袋角落,我反射性地以雙手護住腹部。我能感覺到胃部猶如電梯一般衝上食道。
只不過,宮下學長一反自己的說法沒回老家,他的爸媽又因聯絡不上兒子而擔心,這下情況可就不同了。雖然我猜想應該只是本人臨時改變主意又忘了聯絡老家,但站在我們的立場,至少該知道一下他的新住址,比較安心。
「照理說,他應該向行政組更改過地址了吧!」
學長甚至尚有餘力浮現笑容,而他的笑容猶如恐怖電影中從墳場蘇醒的殭屍一般,給予男人近乎恐懼的壓力。
「還敢裝傻!喂,過來——喂!榮治,夠了,把他拖過來!」
「我和岩仔並沒打架。」
「什麼跟什麼?簡直是欺詐嘛!」
「原來如此,宮下那混賬搬家,連你們這些朋友和父母都沒通知啊?哼,也難怪啦!」山田氏一面拿下眼鏡,一面以手帕擦臉,自暴自棄地大聲笑道:「理由你們懂了吧?要是被我們逮到,他就得吃剛才那種苦,當然怕得不敢跟任何人將啊!」
「他老家的父母聯絡不上兒子很擔心,所以我們幫忙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