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1
「你的身體還真是硬朗啊!既然是在樓梯中見到她,代表她正要出門啰?」
「我的妻子在年輕時就死了」
「怎麼會呢?這種遊戲精神才是男女之間的情趣啊!」
「我是白鹿毛源衛門。」
「不,其實也稱不上問題……」
「你是想說,小玲沒提及留在高知的理由,是因為有什麼苦衷?」
「如何?」黑鶴一面窺探默默無語的源衛門,一面起身。「您明白了嗎?」
「有時間就去。」
「你是要讓那小子去見小玲,推測小玲的想法;只要明白想法,就能設法把她帶回來,是不是?」
「反正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被訴之以理,源衛門竟然如孩童一般耍起賴來。「想離巢,可以到其他地方去,看要到北海道、九州、沖繩都成,去美國或澳洲也無妨;不過高知不行,絕對不行!我不準,絕對不準!」
「哪有這麼簡單的事?」
「您說得是。因此,我想替他製造能自然接近小姐的環境。」
「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原來如此,也有這種可能。」
「啊,你好,我是山吹海晴。」
從前聽過的「偶然性殺人」一詞浮現於他的腦海中;正如字面所示,是指採取某種無法確定謀殺對象是否會因此而喪命的行動。最常見的,就是在樓梯上放置彈珠。對方若是踩到彈珠打滑而撞到要害,說不定會死;當然,沒打滑的可能性要高上許多,但若對方因而死亡,是無法證明此為謀殺的——至少極難證明。一再反覆採取此類行動,等待成功的一天——雖然消極,但成功時卻有免罪保障,仔細一想,實在是個相當巧妙的殺人方法。
「不如讓人小玲去做她喜歡的事吧?那孩子已經是大人了。」她察覺父親又要激動起來,便搶先說道。「再說,爸爸太在乎小玲了。事情都過去了我才說出來,其實賢治和悅子小時候很嫉妒呢!說爺爺只疼小玲一個。」
源衛門共有八個孫子,其中包含君江夫婦的四個孩子及次女黃丹、泰葉夫婦的三個孩子;這些孩子之中已有三人成家生子,因此他還有兩個曾孫。然而,比起疼愛有加的曾孫,他更寵愛的是第八個孫女白鹿毛玲。
「所以你常去那座公寓找她啰?」
「你那話是什麼意思?諷刺啊?覺得我是個老不修是吧?」
記憶再度如倒轉錄影帶般地鮮明復甦。「右手。」
「這我懂,但要怎麼找?」
玲是源衛門的么女繪理留下來的寶貝;繪理與她的丈夫在玲兩歲時因空難過世,之後源衛門便把玲當成女兒般撫養長大。他對玲的溺愛,可說是對死去的么女的遺憾及哀憐而生的反作用力。
「警衛主任要我來見一位大人物,我才來的。」
「她穿這大衣,表示那一天很冷吧?她有戴手套嗎?」
「誰在跟你談這個問題啊?」他重重地槌了書桌一下,勁道猛得活象要把桌子劈成兩半。「反正給我想辦法打消她的念頭!我不許她去工作,而且還是行政工作!別開玩笑了,帶她回來!畢業以後馬上——」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君江代表無法體察父親心思的四人,發出不滿之聲。「剛才是在做什麼?禪理問答啊?」
「打掃?」
「你話是這麼說,爸爸。」心浮氣躁地看了那活像吞了個棒子似的入贅丈夫一眼后,長女終於重整旗鼓。「但小玲應該不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
「這麼一提……她是把手放在口袋裡沒錯。」
「也不需要勉強找工作啊!慢慢來,先做新娘修業也行,幹嘛沒事找事,在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工作!再說,回這邊,隨便要進我哪個旗下企業都沒問題——」
「不過……」被源衛門一瞪,泰葉的丈夫——黃丹在嘴裏咕噥著「至少那是間國立大學啊。」
源衛門歪了歪腦袋。都已經有長達四年以上的工作經歷,卻沒沾染上社會習氣,顯得相當純樸;或者他只是因為知道源衛門是何方人物而緊張呢?
他想起玲決定進高知大學時,這個岳父竟然刻薄地問說「那是本島的大學嗎?」
聽見被虐狂三字,君江不知為何一陣臉紅;她慌忙偷打量丈夫及妹妹妹夫,似乎沒人發現。
哎呀,我完全不知道耶——君江與泰葉如此面面相覷,而干夫及黃丹則是面帶忸怩之色,暗自為源衛門的老當益壯而佩服不已。
「蠢材!」源衛門一面怒吼,一面站了起來。與孩子們相比,他的個頭並不高,但他那不似老人的筆挺體態與流露于外的風範、眼神,投下了無與倫比的壓迫感。「你就等於是她的母親,說這是什麼話?就是因為你這幅德行,才會發生這種不幸!干夫!」
「是的,其實是關於玲小姐的事——」
「嗯……」源衛門靜靜地摸了摸鬍鬚。他剛才險些為了君江的「男人」一說發飈,現在卻完全冷靜https://read.99csw.com下來了。「原來如此。」
「不是,我在SKG擔任警衛。」那是源衛門名下的大樓之一。「今年已經是第五年了。」
「潛意識……?」
「哦,這樣啊!」
「或許她早就發現了。」
「怎麼個特殊法?」
「的確,」黑鶴點點頭。「將目的告知山吹並非明智之舉。以他那種少一根筋的個性,只怕不管和小姐熟不熟,都會老實地把自己的來歷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吧!」
雖然這話聽起來只要別是高知即可,其實說穿了,他是不滿寶貝孫女要離開自己的掌心到遠方工作;假如小玲選擇到北海道就業,他肯定要怒罵「去高知沒關係,但北海道不準!」換成九州或澳洲,情況亦然。
「不過,要進行說明,就無法避免您討厭的心理學講解,沒關係嗎?」
「什麼?」
「不,我最後還是不知道。因為見她回來,我就把禮物親手交給她了;就連這件事也是我剛剛才想起的。」
「想輸?什麼意思?」干夫歪著腦袋。「不只象棋,所有比賽都是為了贏才比的,哪有人會一邊想著要輸一邊比賽的?」
「她一定長得很美吧!」
源衛門本以為他在裝傻,但他似乎是真心感嘆;看來他並非想委婉地暗示什麼。
「安排一個居中聯絡的人吧!對那個人說明目的細節,並由那人負責報告經過;對山吹則是不做任何說明,直接將他送進高知。關於山吹的部分,還是盡量順其自然為宜。」
「自己也不明就裡?」源衛門似乎也認為依孫女的個性,確實有此可能;他的表情和說的話相反,顯得頗為贊同。「就為了這麼籠統的理由——」
「叫他回來,能從四月起安排他進安專嗎?」
「學生時代要在鄉下過就算了,想離巢的心情我也懂;但是為何要在那種荒鄉僻壤找工作?要是換作古代,高知那種地方肯定是流刑之地!簡直是流放外島嘛!」
「當然,這不代表我沒有紅粉知己。現在我的身邊,也還有女人,歲數嘛……嗯,和你差不多。」
「當然,比賽是想贏才比的,但是想輸的願望也確實存在。或許聽來很不可思議;事關勝敗時往往會帶來緊張,為了從這股緊張感解脫,承認對手的勝利及優勢並安居敗位的願望便會油然而生。也許各位會認為敗者之位怎麼想都是敬謝不敏,但這種願望其實也以各種形式呈現於社會上。比方宗教上的皈依,便是籍由信仰來安定自我;再舉個怪一點的例子,被虐狂也是如此。」
「可是,那不是自然裂開,是刀子割破的吧?假如她早就發現了,應該會向白鹿毛先生提起吧?說她覺得害怕之類的。」
「遵命。」
如他所料,齊聚于書齋中的四名中年男女全都從地板上跳起了數公分,連剛才還一臉事不關己地站在窗前眺望天平台彼端的二女婿也不例外。平台的另一端是一片足以稱作樹海的廣闊庭園,令人無法相信是位於市中心的主宅區;園中點輟著數不清的庭園燈,教人每每望而興嘆。但眼下的氣氛,已不容許他悠哉地欣賞這片景色。
「哦,好厲害!」
「是嗎?」
「不過……不過我會進行推論,是因為那小子問東問西啊!那的確是誘導,我是以山吹的問題為指標的出解釋的。所以,實際上進行推論的不是我,是山吹。」
「梅鼠呢?」對於黑鶴的弦外之音,源衛門立即做出了反應。「之前得到文化勳章的理學博士梅鼠大正,那傢伙現在在幹嗎?」
「這麼說來,就算左手一直放在口袋裡,也不奇怪吧?」
「既然這樣,不就好了?悅子嫁到神戶去,阿悟也在大阪娶妻生子;您可愛的孫子們總有一天會離自己而去的,不會只有小玲例外。」
「我看是男人吧!」君江像是刻意刺|激父親似地喃喃說道。「一定是有了男朋友。」
「有其母必有其女啊!」他憶起繪理,自言自語地說道。過世的繪理也和玲一模一樣,以從容不迫的微笑排除父親的反對,與當時仍是學生又比自己年輕的男人結了婚。「到底該怎麼辦呢?」
「反正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源衛門也有同感。確實,倘若她發現卻沒提起,是很奇怪;她絕不是沉默寡言的人,一向不浪費任何話題。但若是如此,有代表什麼?這個青年究竟想說什麼?
「聯絡人的職位,屬下還在考慮。總裁,能交給屬下安排嗎?」
「坐上車以後。」
「又或者是因為小姐本身也不明白理由。」
「什麼?」
源衛門聽著海晴的附和,心中困惑不已。我在說什麼?為何會提起這件事?然而,感到困惑的只是腦海一角;就心情上而言,他發現自己甚至可說是興高采烈地在談論此事。
「虧你把孫子們教得那麼有出息,最重要的老婆https://read.99csw.com卻沒教好!」
「沒這回事,只是覺得羡慕。」海晴看來真的是欽羡萬分。
「從她的住處,看得見車子離開嗎?」
「你要去問小玲?」
「這對安專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
「追根究底,一開始讓她上那種鄉下大學就是個錯誤!為什麼沒人反對?」
「我不記得曾要求她讀公立大學。讀私立就好了,東京多的是女子大學。」
「有幾個候補人選,屬下會挑選最合適的去辦,」
「她住在五樓,我每次都是走樓梯,有益健康。」
「是值得羡慕沒錯。她雖然年輕,卻很善解人意,知道怎麼放鬆我的心情,沒得挑剔。只不過……」
「好,就交給你,拜託了。」
「蘇芳的大衣口袋破裂之事,你應該早忘記了,對不對?不過,您並非完全忘記。雖然您覺得無法理解、難以釋懷,卻又不認為這事值得提出來和他人討論;這股猶豫之情壓抑著謎團,將其沉入了您的潛意識之中。」
「請總裁先別問任何問題,與這位山吹先生暢談一小時;只要這麼做,應該就能明白屬下的言外之意。」
「安專開校是歷代安藝市長的心愿,現任市長與前高知縣副知事不合,但與現任知事是同學;或許您也知道,現任知事是檜皮先生的前秘書,與前自民黨秘書長遠州茶是拜把兄弟,不如就透過這條管道吧?」
「啊!」見矛頭比預料中的還要早指向自己,女婿干夫勉強在泫然欲泣的臉孔上製造出笑紋。「是……是!」
「她很愛乾淨,住的房間又離樓梯最近,所以才主動打掃吧!」
徵得同意后,黑鶴一度離開書齋,又領著人回來。見了黑鶴背後出現的人影,五人同時屏住了呼吸。與其說是人影,倒不如以牆壁形容較為貼切;那人身材相當壯碩,約有兩米高。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能力,也不明白自己的『磁場』能刺|激對方的自我放棄衝動。在山吹的認知之下,剛才只不過是和您閑聊而已。」
「結果大衣的破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泰葉依舊頂著張泫然欲泣的臉孔,迫切地希望現場能有人為她解答。「我想知道的是這個。」
「將他送入小姐的職場;讓山吹成為市立安藝女子學院二專部的職員。」
「聯絡人……也得讓這個人成為學校職員嗎?有點問題吧!畢竟突然多了兩個外縣市出身的行政人員,而且還是新學期開始時增加的,任誰都會覺得不自然啊!」
「你說回程發現忘了東西,具體上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離開公寓時?還是坐上車以後?」
「他一直被安置在秩父的綜合研究所,直到不久前,剛才屬下所說明的報告內容才出爐。原本屬下想等到有用的案例出現后再稟報您,正好發生了小姐這件事——」
「手套……」在他搜尋記憶之前,嘴巴已先擅自回答。「沒戴。」
「山吹海晴……沒聽過,靠得住嗎?」
「還有其他奇怪之處嗎?」
「話雖如此,但找出的理由不過是一種解釋,無法確定是否為真。您對於大衣上破洞做了某種解釋,卻沒有確切證據證明那個解釋便是事實;只是在山吹的『磁場』促使之下,進行了推論而已。」
「那她當天很忙嗎?」
「體格很好嘛!有做什麼運動嗎?」
「惡作劇?」
「是……不,其實,名字我還不……呃……」
「不,我對她說過,上午聯絡的。」
「總裁,市裡安藝女子學院二專部——通稱為安專——去年才剛開校;由於是鄉下學校,人才不足的問題似乎相當嚴重,尤其是某個預定上任的國立大學名譽教授出爾反爾,讓該校面臨危機。照這樣下去,能否通過文部省的稽核都值得懷疑。」
「你用的字眼還真古老啊!我一開始也想,會不會是遇上了扒手?不過那切口卻是在內側。或許會有扒手扒內袋裡的錢包,但要偷外側口袋裡的東西,誰會特地從內側割破衣料?又不是腦筋有問題。」
「不如請您親眼確認——」
「啊,那還真是……」
「被割破的是那邊的口袋?右邊還是左邊——」
「什麼事?黑鶴。」
「無論如何,屬下認為當務之急是找出理由。無論小姐有無自覺,只要明白她留在高知的動機,就能擬定應對之策。」
「她大概覺得這個名字很別緻吧!當然,這不是本名,是她在酒店用的花名。」
「說起來也算不上怪,只是讓我有點無法釋懷而已。她一如往常地出來迎接我,卻說家裡什麼東西也沒有,便披著大衣出門購物。過了一陣子回來后,她脫下大衣,窩進廚房;那件大衣沒掛回衣架,直接丟在沙發上,我看了就興起惡作劇的念頭。」
海晴佩服地睜大眼睛,卻又帶著憋尿般的可憐表情偷偷地看了黑鶴一眼;看來他似乎不知道白鹿毛集團是什麼九*九*藏*書來頭……源衛門突然瀉了氣。就在此時,忽然有道錯覺侵襲而來——他覺得自己的身體突然變得有如空氣一般輕盈,同時舌頭像抹了油似地,開始滔滔不絕地動了起來。
「沒錯,但實際上的參加者卻有四個,亦即想贏的自己與想輸的自己,還有想贏的對手與想輸的對手。」
「夠了,說重點。」
「這點屬下也想過,」黑鶴委婉地制止咕噥著男人二字、險些口吐白沫的源衛門。「不過小潔若真有意中人,應該會坦白說出來的。」
「但她沒發現破洞?」
「……是什麼時候發現他的?」源衛門低聲沉吟,盤起手臂說。
「雖然範圍極為有限,但正是如此。為何能發揮這種作用的原因不明,似乎是被山吹的氛圍……或該說『磁場』吸入之後,沉澱于下意識深處的瑣碎小事便會突然出現於意識表層。那都是些自己覺得微不足道、早已忘卻的事;就像您所體驗的一般,是些雖然令您略微掛懷,卻未深思或與他人商量的小事。正因如此,才會產生某種壓抑——說壓抑,聽來或許過於誇張;簡單地說,正因為不值得在日常生活中加以意識,才會潛意識化。而這些事透過山吹的能力,宛如自河底浮出水面一般,由自己的口中娓娓道出;在語言化的過程中,便能知道自己為何在意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過去未曾自覺的理由亦於焉闡明。」
「喂喂喂,不告訴他目的,要怎麼辦事?想知道小玲的想法,當然得和他密切聯絡啊!對吧?」
「總裁,」廣島出身的干夫這下可不能默不作聲了。「現在的高知沒那麼偏僻,市中心和東京也差不了多——」
「有件事梗在心頭,但自己也不明就裡;為了釐清是什麼事,便姑且留在高知——依屬下看來,或許這個答案比較接近事實。」
「屬下不是說過了?這就是山吹的特殊能力。他能將交談對象的潛意識語言化。」
「高知和四國間還是有陸地相連,」干夫一板一眼地插嘴。「有瀨戶大橋。」
「你在說什麼?」他瞪大眼睛看著不滿地聳了聳肩的君江。「當然是你們啊!蠢材!連個代理母親都當不好,要怎麼對繪理交代?」
「不,她在打掃。」
「是急事嗎?」
源衛門以「不幸」二字形容、大為憤慨的就是這麼一回事——今年三月將從高知大學畢業的玲,竟然前往去年剛于高知創校的市立女子二專應徵行政人員,且被錄用。眾人做夢都沒想到玲會在源衛門口中的「鳥也不生蛋的地方」找工作。
「在啊,當然在……應該說,是爬樓梯爬到一半時見到她的。」
「簡單地說,」源衛門為這些抽象說明皺起了眉頭。「那個年輕人擁有促進那種『自我放棄衝動』的能力?」
「不,不是屬下。其實屬下自作主張,今晚已經把人帶來了。他的名字叫做山吹海晴。」
蘇芳是否策劃了這種殺人方式?在公寓樓提放置彈珠、香蕉皮(?)或口香糖。使用樓梯自然不只源衛門一人,為了提高機率,最好在他進屋之後再設置機關,所以她才在源衛門到來之後出外購物。她知道源衛門不會留下過夜,因此買完東西歸來時,她刻意走樓梯上樓,略微屈身,不著痕迹地從大衣口袋中撒下「機關」;如此一來,即使旁人在場也不會發現。當然,源衛門停留于屋內的期間,「機關」有可能被其他住戶拾起並丟棄;但這也無妨,只要下回再設置一次即可——這正是偶然性殺人的真髓。待源衛門離去后,她從窗戶窺探情況;倘若黑鶴一如往常地將車駛出馬路,代表機關「沒發動」,失敗的機關,只要裝成打掃的樣子清除即可。
「說什麼蠢話!賢治和悅子一樣都是我的寶貝孫子,其他人也是,我並沒特別偏心小玲。」
「你知道我是誰嗎?」
早知道啦,白痴!源衛門真想如此回嘴。他有些反常,連平時不常掛在嘴邊的事也說了出口。
老人與四名中年男女困惑地面面相覷,他們似乎壓根兒沒想過這個問題。
「有件事想向您報告。」
「那麼久以前?」
「什麼?」
「辦得到嗎?」
「前一陣子我去找她時,發生了件怪事。」
「這可怪了。她從早上就知道白鹿毛先生會來吧?可是她既沒去購物,明知白鹿毛先生總是走樓梯,也沒事先打掃,不像平時善解人意的她。不,當然,沒直接見過她本人的我這麼說,是有點……」
「我是白鹿毛集團的總裁。」
「比起心理學,你該說明的是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不可思議的事。」
發覺自己想說什麼時,源衛門大吃一驚,因為那是他早已忘記之事。莫說記得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已是相當不可思議,重提這種舊事的自己更是令他難以理解。
「也不對。」源衛門的心頭莫名不安,他發覺無意間開
九-九-藏-書始的瑣碎話題正朝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不,自己真是無意間提起此事嗎?對現在的源衛門而言,連這點都值得懷疑。「我們小酌幾杯時,她說她整天都在家裡發獃。」「好,交給你全權負責,立刻去處理。」
「前年。」
源衛門猶如泄了氣的氣球一般,矮小的身軀沉入了椅子中;剛才給人的壓迫感已煙硝雲散,瀰漫著一股枯木似的老人氣氛。他不得不承認,君江的指責毫無反駁的餘地。源衛門自己也沒自信說服玲,莫說他一見玲那泰然自若的笑容便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就算他能嚴辭以對,也必然會她以岩石般的冷靜態度步步逼退。
「只不過?有什麼問題嗎?」
對於這個回答,黑鶴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命海晴暫且退到鄰室去后,才問道:「如何?這就是那個年輕人的『能力』。」
「……你是想說,那是她自己割破的?」
「動機?」
「口袋破了洞嗎?」
「對於監視山吹的人選,你應該有個底吧?」
「利用梅鼠做餌,讓山吹混進去。要用那個管道?」
「呃……」白痴,這種事會記得才怪咧!源衛門雖然如此想道,但當時自己拿起大衣的影像卻鮮明地浮現,令他驚訝不已。「我記得……是左邊。」
這小子還挺有見地的嘛!源衛門對這名純樸的青年另眼相看。不過,瞧他一臉內向,搞不好他嘴上這麼說,其實還是個處|男呢!「我趁著她在廚房裡沒注意,偷偷拿起大衣,將盒子放進口袋;誰知道我明明放了進去,盒子卻掉到地板上。」
「我覺得她很有魅力,不然也不會這麼迷戀她,還替她在麻布買了一戶高級公寓。」
「真令人羡慕啊!」
「玲小姐的個性比較……呃,大方,不會隱瞞這種事,有什麼理由會毫無顧忌地坦白說出來,即使明知會被反對,也不放在心上。她和夫人很像,這一點總裁應該也很清楚。」
「折回去后,她在家嗎?」
「會不會是遇上割包毛賊啦?」
「這就不得而知了。」
「說不定她喜歡上高知了呢!」即使面露笑容,看來仍像哭臉的泰葉也跟著丈夫附和道:「我聽朋友說過,高知這地方挺不錯的,魚又好吃;小玲不是喜歡吃魚嗎?所以才——」
「什麼意思?」
「或許我們是該罵,但小玲也已經是大人了……」
「你是說,他是糊裡糊塗地做這些事?」這個老人最後一次在人前露出啞然無言的表情,是在數十年以前了。「那個男人不曉得他剛才對我做了什麼?」
他有些不敢置信。「那你以為來這裡是要見誰?」
聽了名字,眾人皆以為是女人,沒想到卻是個精悍的年輕男子。雖然輪廓深刻,但眼睛與鼻子過度集中於臉孔中央,因此看來由種恍惚的感覺;說白一點,予人強烈的駑鈍印象。
「購物回來的蘇小姐……不是,是蘇芳小姐,是以哪只手提著購物袋的?」
「是學生?」
「我倒是覺得,不如爸爸去說服她吧?」
「她的名字叫蘇芳……」
源衛門本人雖如此感嘆,其實他當時見了興高采烈地迎接大學生活的玲,根本什麼也說不出口;被說反對了,他甚至笑眯眯地表示要贈送入學紀念禮物,問她喜歡什麼。兩對夫妻檔都心癢難耐地想要指出這個事實,卻只是彼此牽制似地交換視線,最後誰也沒說出口。
「看得見……」源衛門覺得一陣暈眩。之前連做夢也沒想到的想象開始膨脹——她該不會是確認源衛門回去后,才出來打掃樓梯的吧?
「這麼說來,白鹿毛先生當天沒預告一聲,就突然去拜訪她啰?」
「山吹並未提示,他只是媒介而已,推論並得到解釋的是語言化的人;就剛才的情況而言,便是總裁本人。」
「被麻省理工學院派遣至南達科塔州擔任顧問。」
「那當然……」黃丹依常理髮言。這段話可看出他的警戒心——由於不明白話題會朝哪個方向發展,姑且下個中庸的結論。「是因為想獨立吧?想離開父母身邊。」
「並非如此。說來令人驚訝,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為什麼沒人發現?」白鹿毛源衛門突然大聲說道。他有數十年的威嚇經驗,深知震懾人心的時機。「被說是監督不周也怨不得人!你們打算怎麼負責?」
「山吹引導我說話,並根據我的話提示某種解釋?」
「黑鶴,你打算怎麼辦?」
「你在說什麼?象棋當然是兩個人下的啊!」
「正是如此,不知您意下如何?」
山吹似乎明白自己是個格格不入的存在,顯得戰戰兢兢、心慌意亂,拚命地將巨大的身軀縮進椅子中;一與源衛門對上視線,便紅著臉嘿嘿陪笑,感覺上像是個不諳世事的公子哥兒。或許正因為這麼想,源衛門一開口便問了這個問題:「你幾歲?」
「您想想,小玲會聽我們說的話嗎?那九_九_藏_書孩子表面上的確很乖巧,不管說什麼都是笑眯眯地點頭答應,但全是左耳進右耳出,就像使勁打棉花、拿釘子釘豆腐,雖然像修女一樣溫和,卻絕不改變自己的意志,對吧?要怎麼說服那孩子,帶她回來?至少我沒這個自信。說穿了,根本是白費力氣。假如爸爸堅持不是白費力氣,就請您親自去說服她吧!我這話可不是諷刺,是真的只剩這條路了。」
「啊?不,我,呃,不太會運動,對。」
「一定有理由,沒人會無緣無故做這種事。」
「啰里啰唆的心理學講解就免了。」
「好不容易有了錢,正要開始享福的時候卻死了;她跟著我只吃到苦頭。從那時以來,我就沒再娶妻。」
「怪事?」
「啊?呃,欸……二十五歲,對。」
一點沒錯,這完全不像蘇芳的作風啊!為何自己從沒質疑過呢?在源衛門到達之前先買好東西、掃好樓梯,才是蘇芳的作風;事實上,她有充裕的時間完成這些工作,但她當天卻沒這麼做。為什麼?
「這主意不壞,不過要怎麼引見他和小玲?總不能由我們介紹吧!只能靠那小子自己不著痕迹地接近小玲。但老實說,那小子看來沒那麼機靈。」
源衛門沒回答他,只說道「你還沒說明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哦,說的也是。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宛如欲掩蓋源衛門啞口無言的表情一般,敲門聲響了起來;一個如幽靈般氣息稀薄的修長削瘦男子走進書齋。名義上,他是源衛門的秘書兼司機。「很抱歉,在您忙碌時打擾。」
「可是,爸爸。」與生來就一臉怒容的君江相比,總顯得頂著張哭臉的次女打起圓場來。
「然而,這回卻不見『因為意中人在高知』或是『喜歡高知所以想留下來』之類的具體理由;小姐什麼都沒說,讓屬下覺得非常奇怪。」
「爸爸!」連黃丹都覺得不敢領教。「北海道和九州也就算了,但搭飛機到高知可是比到其他地方還要近的多。」
源衛門雖然大為困惑,但他深知黑鶴不會毫無道理地如此提議,便目不轉睛地凝視眼前的巨漢;君江與干夫、黃丹夫妻則是遠遠圍觀,靜看事情的反展。
「屬下知道是自作主張,但屬下明白總裁想帶回小姐的心情——」
「沒有,只有這件事。那天我沒在她那裡國也就回去了,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不過,回程發現忘了東西,又折回去拿。」
「嗯,意思差不多。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孩子氣。」
「請等一下,爸爸。」黃丹的表情顯示他不知該多嚴肅地看待這件事。「山吹的能力是不錯,但全交給他行嗎?要知道小玲的想法,得先親近她,當然也得隱瞞自己的目的及來歷。套句爸爸的話,那小子有那麼機靈嗎?我總覺得靠不住。」
「正是這麼回事。我翻過來一看,口袋破了個洞;那切口不像是自然綻開,怎麼看都是用刀子劃開的。」
「咦?帶她回來……誰來說服她?」
「才二十二歲,叫什麼大人?還是個小女孩,分不清是非,根本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
「這個人具備了某種特殊能力。」
「神戶和大阪的情況不一樣。高知耶!不是搭幾小時新幹線就能到的地方,那可是離島耶!」
「慚……」雖然他深知此時乖乖認錯會惹妻子君江不高興,卻無法不低頭。「慚愧得很,總裁。」
倏地,世界猶如正片反轉為負片般地逆轉。源衛門此時清楚明白,蘇芳已經不愛他了;豈止不愛,甚至開始嫌他礙眼。反正公寓已在她的名下,或許她想結束這段關係,又或者她有了別的男人。雖然不清楚理由,但蘇芳似乎開始希望源衛門早日歸西。
「想輸的願望和想贏的願望一樣,都是人類意識的一大潛流;這就是剛才屬下所說的『自我放棄衝動』,與人類追求自我安定時的『自我拓展衝動』正好相反。」
「您知道『自我放棄衝動』這個詞彙嗎?」在源衛門的眼神催促之下,黑鶴只得無視泰葉,開始說明。「比方說,總裁喜歡下象棋;您知道一般對弈時,有幾個人參與勝負嗎?」
「總裁想出蘇芳的大衣口袋被割破的理由了。」黑鶴又轉向源衛門。「是不是?總裁。」
「假如是她自己割破的……她為何要那麼做?」
「即是小姐留在高知的理由。」
「環境?」
「那就請爸爸……」君江似乎已不勝其煩,冷冷地說道:「親口對小玲說吧!」
「原來如此,是打算給她一個驚喜?」
「爬樓梯爬到一半?這麼說,你沒搭電梯嗎?」
「屬下關注的,是小姐的動機。」
「其實那天我準備了禮物送她,是她從以前就撒嬌說想買的;你就想成是金飾之類的東西好了。我拿著裝有禮物的小盒子,靈機一動——不如別親手交給她,就偷偷放進大衣口袋,讓她事後穿大衣時才發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