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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2

SCENE 2

「漂亮?那個小姐啊?」
著傢伙是在作弄我嗎?或是他原本就只是個獃頭獃腦的小子?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是找錯對象了。正當玉子開始後悔搭訕海晴之時,一陣奇妙的漂浮感朝她侵襲而來,一時間,她甚至錯以為飛機失速,但似乎又並非發生意外。
「儂急巴巴地講啥啊?」赤練睜大眼睛看著忽然饒舌起來的空姐。
玉子突然如大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她感覺到同事正從空服員座椅上看著自己,不由得一陣慌亂。自己與乘客說了這麼久的話,引起來她們的狐疑。
「咦!啊!好、好,可以啊!」
另一方面,空姐之一的青竹玉子也察覺了這名體格比常人高壯許多的乘客正投以莫名熱絡的視線。那人是怎麼回事?活像頭一次看到空姐似地直盯著瞧;不過,感覺倒還不壞。從體格看來,應該是排球或籃球選手吧!會不會是名人?說不定常上電視呢!他那樣子看來有點獃頭獃腦,搞不好是轉行當藝人的。他那麼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一定是想趁機要電話號碼!怎麼辦?要不要給他,等確定他有多少名氣之後再決定也不遲吧?
「三層樓的公寓,明美住的是一樓靠邊的房間,前面有籬笆。」
該不會是菲律賓吧!赤煉的「二奶」及孩子所在的菲律賓。話說回來,假如妻子真在那裡,她究竟打算做什麼……
「五六?」
「比方說有什麼地方不自然、不尋常——」
「小姐,」赤煉以莫名急切的語氣詢問正替海晴系安全帶的玉子。「下一班最快到東京的班機是幾點的?不,到關西國際機場的也成。」
他似乎嫌翻譯麻煩,一度試著以標準國語說話,卻又立刻恢復為家鄉腔調。「女人就該當好她的賢內助,是唄?男人在外頭辛苦一天,回到家當然該好好體貼他啊!可是現在日本的女人不成,不成啊!女人啊,還是……」說到這裏,他突然降低聲量。「菲律賓妞才好,嗯。」
僅止於此——玉子事後便忘了這名禿頭乘客。在玉子的一生中,與或許造成母親在二十年前死亡的男人就只邂逅了這麼一回;當然,這些事她無由得知。
「先生,」青竹玉子再度露臉。「請系好安全帶,不久后就要降落了。」
「真的很不可思議。不過,當時的我,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可思議之處,只想著『原來如此,人到了死期時,自己回明白啊』,大概是因為年紀還小吧!所以這件事,我直到現在才又會想起來——」
「因為這是噴射機啊!」玉子忍俊不禁,吃吃笑了起來。雖然她心知不妥,還是不禁以哄小孩的語氣問道:「需要我替您繫上安全帶嗎?」
「原來如此,的確很奇妙啊!當時令堂會一臉茫然,也是因為預測到自己的死期嗎?」
「與其說哪個小姐,應該說每個小姐都很漂亮吧!嗯。」
「是啊!她的屍體是在十一點被發現的。」
那麼,母親以為那個娃娃是打哪兒來的?不做他想,定然以為是女兒玉子把娃娃丟在庭院里。但若是如此,為何事後沒斥責玉子,要她不可以將玩具丟在庭院里?平時的母親絕對會這麼做的。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母親賦予了那個娃娃完全不同的意義嗎?
好奇怪的中年人。玉子歪了歪腦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帶。才剛到高知,又要回東京?算了,與我無關。
「『不律頭』就是『不講理』,『拿羊』就是『把人當白痴』。反正啊小哥,我想說的就是——」
「乳鴿?」
「一定很可愛吧!」
「很刁啊,很刁——」
「小哥,剛才咱雖然說菲律賓好,其實以前還是喜歡日本女人的。從前的女孩子啊,該怎麼說咧?風情萬種啊!當然啦,從前也有不律頭的女人,但不像現在過分。大約三十年前左右,咱迷上了一個女人。」
「啥都要和男人對等,怎麼可能嘛!男人和女人原本就不一樣唄!不肯倒茶,不肯影印,卻要領一樣的薪水;說些不律頭的話,又要打混請生理假,既不能幹粗活也不加班,對啥等啊?白痴!嘴巴上說要和男人做一樣的工作,結果一結婚就立刻辭職!少拿羊啦!」
「呃,先生,」玉子連忙遞出自己的手冊。「恕我冒昧,能請您替我簽名嗎?」
「沒有啦,哈哈哈!我就是對美女沒輒嘛!」
三月的某一天,山吹海晴搭上了羽田飛往高知的噴射班機。這是海晴有生以來第一次搭飛機——其實他連新幹線都沒搭過,因此無論走空路或陸路,對他而言都是初次體驗;又加上旅費可報支公費,更讓他像孩子般期待出發日的到來。
從語義上來推測,「甭著」應該是「不用了」的意思吧!「不,我是來研習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兇手鐵定是藏身於屋前的籬笆之後read.99csw•com,等待明美歸來;兇手無法抬頭,只能認明美的鞋子——兇手知道赤煉送了雙金色高跟鞋給明美。
「……高知很近嘛!」
這番話似乎牽扯到私怨,只見男人開始興奮,古銅色的禿頭髮長出了陣陣熱氣。海晴雖為他的氣勢所懾,仍一板一眼地問道:「請問……『不律頭』是什麼意思啊?還有『拿羊』……」
「請問……『刁』是什麼意思啊?」
「哦、哦!拿儂是做啥工作的啊?看儂體格很好,肯定和運動有關唄?」
「唉!說來丟臉,他是自殺死的,都是年過三十的大人了,卻得了啥憂鬱症……不、不對,不是說這個,呃……是說三十年前咱迷上一個女人,是唄?咱老爸死得早,那時咱已經繼承家業了。換句話說,咱那時搞外遇,就是現在講的辦公室戀情啦!她是個有男人緣的女孩子,高中時在咱公司打工,咱也是那時開始和她有一腿。她的長相中等,應該說是中下,不過身體啊……該怎麼說咧?皮膚晶瑩剔透,簡直會吸人,身材忒好,咱根本離不開她。咱也把過忒多女人,就是拿她沒輒。等明美——她的名字叫做明美——高中畢業以後,咱就叫她來公司上班。」
「令堂的死亡現場是那種公寓?」
「不不不,倒也不見得。雖然死因是心臟衰竭,難保不是被毆打、驚嚇過度才造成的。咱也搞不太清楚,總之頭上傷痕的原因很難講,分不出是先死後傷還是先傷后死。假如咱老媽是被打傷的,不管死因是啥,還是傷害罪一條;所以明美依舊有嫌疑,搞不好是她談判時一氣之下出手傷人。不過,最後她的嫌疑洗清了,因為她有不在場證明;那不在場證明分明是拿羊,竟然說她當晚和其他年輕男人睡在一起!假如只有一個也就算了,竟然有五個,真格的服了她,聽說除了明美以外還有另一個女人,但還是太恐怖了唄!到頭來,咱對明美來說只是棵替她出房租、買東西的搖錢樹。」
「兩者都是惜別人世的舉動啊!原來如此。隔天,令堂就因車禍身亡,和自己預料的一樣。唔……這世上真有不可思議的事呢!」
「五六。」
「不是,是去當行政人員。」
「對。」
「還真是不幸啊!」自搭上飛機以來一直處於亢奮狀態的海晴,頭一次露出晦暗的表情;他是打從心底同情玉子。「那時候你幾歲?」
「她並沒有直接說出口,不過車禍的前一天,我媽突然叫我過去,要我站到柱子旁;我照做后,她就拿鉛筆在我頭頂的位置畫了個記號,說:『你已經長這麼高啦!』」
玉子覺得不舒服,因為可厭的想象更如怒濤般洶湧而來。隔天母親死亡,或許不是單純的意外;說不定母親是被殺的。被誰殺的?
「羡慕啥啊?」
兩人聊天時,空姐青竹玉子送來了濕毛巾、糖果及茶水;每當她前來服務,海晴便紅著一張臉哈哈陪笑,就算是幼稚園學童也沒他這般緊張。這倒也罷,他遲遲不開口詢問電話號碼,讓玉子莫名地焦慮起來;雖然她並無積極告知對方號碼之意,但一見海晴那種裝滿了紅豆餡似的鬆弛表情,就不禁心浮氣躁。
「說來不可思議,我媽似乎早就知道自己會死於意外了。」
母親測量玉子的身高的目的究竟為何?仔細一想,理由很簡單。母親並非出於「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只是想知道玉子實際上究竟長得多高而已;所以她才不顧自己曾禁止父親做同樣的事,而以鉛筆在柱上劃上痕迹。
換作一般人,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請求肯定會大皺眉頭,但海晴卻毫不疑心地以小學生般的字跡在手冊上寫下了大大的「山吹海晴」四字。玉子慎重地拿回手冊,走回到同事身邊。
「哦!真厲害,」對於赤煉突如其來的自白,海晴非但毫不意外,還感嘆地頻頻點頭。「忒」大概就是「非常」吧!「你一定很迷戀她吧!」
「作喬?」
平時比常人饒舌的赤煉,現在卻完全沉默下來;他的禿頭上浮現冷汗,古銅色的皮膚變為蒼白。妻子說要到海外旅行,他去了哪裡?該不會……赤煉的嘴唇開始抽搐。
「儂看得很入迷嘛!」見了不斷注視空姐一舉一動的海晴,鄰座的中年男子帶著挪揄語氣說道:「在找老婆啊?」
「那時候我是獨生女。我上國中前,爸爸再婚,才多了一個小我很多的弟弟。」
「您是來高知觀光的嗎?」玉子只是形式上問問,根本沒等海晴回答。「我也住過高知,不過已經是二十年前左右的事了。我是信州人,因為我爸爸工作的關係搬到高知,只住了兩、三年,那時還是小學生。老實說,我對高知沒什麼美好的回憶,因為我媽媽是在那時出車禍死亡的……」
「大read•99csw.com學?當校警嗎?還是聽什麼專業課程啊?不,還是去講課?」
「男朋友啊?嗯,一定有吧!真羡慕。」
原以為海晴是故意說反話,沒想到卻是一本正經;赤煉不禁仔細打量著鄰座的年輕人,一面暗想「這小哥沒問題唄」。剛才雖然聊了那麼久的天,赤煉卻未曾好好看過海晴的臉孔;他原本就是個不聽只說的人,再說,倘若對方是女人便罷,他可沒興趣觀察年輕男人。
「就是菲律賓女人啊!其實啊,咱也是剛從菲律賓回來,昨天才到成田機場。哎呀呀,洗滌心靈啊!小哥,菲律賓的女孩子很贊喔!偷偷告訴儂,咱在那邊有孩子,不過工作忙,不能常去看。」
「令堂過世了?」
「亮晶晶的金黃色。當年高知沒其他女人穿那種鞋,是咱老媽太先進了。咱對那雙鞋有印象,是因為有次見老媽穿了覺得不賴,想讓明美穿穿看。明美|腿又長又漂亮,要是穿上那雙高跟鞋和網襪,一定和兔女郎一樣,讓人血脈賁張。所以咱還特地去找來買給明美咧!不過,老媽死了以後,到處找不到那雙鞋,忒奇怪。當然,也可能是她穿膩丟了……話說回來,咱為啥想起這件事?都三十年前的事了,應該早忘——」
夜燈照耀之下,兇手看見金色高跟鞋停在明美的住處前;認定那道人影即是明美的兇手從籬笆后飛身而出,毆打對方的頭部……但倒地的人卻不是明美,而是赤煉的母親,令兇手大為慌張。
「小學二、三年級。」
「金色?」
「交過?不,怎麼會呢?我還沒有特定的女朋友啦!」
夾在兩人之間的海晴誤以為赤練的口中發出了猥褻詞語,驚訝地瞪大眼睛;但他很快地領悟到「急巴巴」應該是「突然」之意,又開始操起不必要的心——高知人說起這三個字時,不會覺得難為情嗎?
母親果然是被殺的吧……這個念頭于胸中盤旋不去。母親是被人打傷的,下手之人自然懷有殺意,只是母親在遭受致命一擊之前便已昏迷並死於心臟衰竭;但兇手的目的,終究是達成了。
「在大學。」
「兇悍……哦,原來是這樣啊!」才剛離開東京,海晴便立刻體驗到進入高知圈內的感受。
「哪裡怪?」
「我媽當時就像是少了靈魂的軀殼一樣,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她那樣。接著,當天晚餐后,我媽就要我站到柱子邊量身高。」
「聽了這名字,忍不住會想答『三十』,對吧?其實取名的時候,我們曾為了叫五郎還是六六好而爭執不下,最後才折衷取名為五六。五六是梗犬和雜種狗的混血,眼睛腫得讓人不知道它在看哪個方向。」
「是啊!她說她想一個人搬出來住,咱就替她出房租;只要她開口,咱全照辦,對她神魂顛倒。不過人啊!越是入迷越容易出亂子;雖然咱忒小心,還是被老媽發現了。」
「什麼事啊?」
「啊,你果然上過啊!」
她叫什麼名字?赤煉已記不得了。某一天,他們一如往常地在家中幽會,隔天她卻死了,聽說是死於交通事故。不久后,她的丈夫和年幼的女兒搬到外縣市去,同一座房子又住進了另一個調職而來的家庭。詳情赤煉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然而——然而,若那並非事故呢?若她的死和明美之事一樣……都是為了一瀉怨氣而不擇手段的瘋狂妻子所為呢?
兇手為何要將母親的鞋子與自己的對調?因為若不這樣做,說不定會被發現自己將母親錯認為明美並加以誤殺之事。換句話說,兇手是顯然擁有殺害明美動機的人。
「現場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其實這個班機的空姐們在國內線中算是水準比較低的,但海晴並不知情,心裏只想著「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人啊?」他忘我地長大嘴巴,瞧著空姐進行其他乘客聽若無聞的救生衣說明。在空姐徵詢之下,他順手拿了一本周刊雜誌,但眼睛卻沒看著上面的字,而是追著空姐跑。
「美女?是嗎?算了,每個人審美觀不一樣。不過她一定有男朋友,干空姐的總是沒理由地有男人緣。」
最終決定走空路。他見到站在登機口迎接旅客的空中小姐時驚為天人,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飛機降落後,她一一目送乘客下機。那位仿若排球選手的巨漢規規矩矩地排隊,直到最後才離去;看著浮現靦腆的禮貌性微笑並揮手離去的男人,玉子忍不住對待兒童乘客時一般,對著他的背影揮手回應。
「咦?啊,麻煩你了。」
「我沒有名片耶……」
「是嗎?咱倒覺得每個看來都很刁。」
「我想你應該不知道,因為他不算很有名……」
「不是啦!『交過』是『認識』的意思。小哥,儂還年輕,才會覺得那麼刁的女人漂亮;不過女人還是溫柔的最好。」九*九*藏*書
「原來如此,令堂是擔心要是外遇被發現而離婚,到時生意可能做不下去。」
「藉由體驗不同的工作提高職業道德,是我們公司的方針。」
「我要到簽名了!」玉子先發制人,以籍口堵住同事質疑的視線。就算老實招認自己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對乘客談起了家務事,也只是更啟人疑竇而已。
「老婆?誰曉得?她或許知道咱花心,卻沒當面說過;因為她是個千金大小姐嘛,從以前就愛作喬。」
「葬禮結束后,咱開始整理遺物;咱老媽東西忒多,鞋子也是一堆,但其中有雙金色的高跟鞋,咱怎麼也找不到。」
「每個空姐看起來都很溫柔啊!」
「啥頭一次啊?」
玉子發現這是不可能的,不禁鬆了口氣。要做出這個推論,掉在庭院的娃娃是不可欠缺的判斷材料;但看見那個景象的只有玉子,關鍵的娃娃早在父親回家前就被玉子丟掉了。換句話說,無論怎麼想,父親都不可能得出剛才的結論。
「是啊!就是這麼回事。咱也懂,但就是捨不得和明美分開啊!多可惜啊!一想到不能再抱那麼白白|嫩嫩的身體,就擗踴啦!」
「那麼小就失去母親,一定很難過吧!」
「小哥,儂不是高知人啊?」
「不是乳鴿,是『你』的意思啦!『汝家』也是一樣意思,可不是『乳加』咧!把話題拉回來,總之明美的事被咱老媽發現了,她擔心得要死,要咱在老婆發現前快點分手,忒唉聲嘆氣。這說來有原因,當時咱家在老婆娘家前抬不起頭,因為她是地方上大財主的女兒;當初就是仗著和她結婚,咱家才得以起死回生的。」
妻子光子傲慢的臉龐浮現於赤煉的腦海之中。說不定老婆……妻子已發現自己外遇,早想殺害明美一泄怨氣;雖然到頭來誤殺了婆婆,卻也達成了當初拆散丈夫和情婦的目的。
「研習?工作的研習啊?」
當時幼小的心靈認為母親預知了自己的死期,才將那天母親的奇妙行動流諸遺忘的彼端。然而,一旦回想起來,卻再也難以釋懷;母親真的是因為預知到自己的死期,才採取那種行動嗎?
「唔……沒想到你是個排球痴耶!」
「這麼一提,老媽穿的鞋子尺寸太大了。這點刑警先生也問過咱,其實沒啥好不自然的。咱老媽年紀不小卻很時髦,選東西都把款式擺在尺寸前頭;當晚她也穿著年輕女孩穿的鮮紅色高跟鞋,八成是喜歡那個顏色,但店裡又沒有合腳的尺寸,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買了唄!咱老媽常幹這種事,沒啥好奇怪的。對了、對了,說道鞋子咱才想起來,要說不自然,有件事才奇怪咧!」
「她的男朋友啊!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真好。」
起初海晴不認為中年男子是在對自己說話,其中一個理由是他從未曾親耳聽過土佐腔。不過,坐在男人身邊的只有自己,那男人又不像是自言自語;海晴領悟自己得答話后,便浮現了禮貌性笑容。
「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我們大樓前放了個裝有現金一千萬元的紙袋,造成大騷動,電視台的人來採訪,還上了新聞。不過接受採訪的是我們主任,雖然有拍到我,但只有一秒左右。真虧你還記得耶!記性真好。」
那時自己的身高能夠從寢室的窗戶窺探室內嗎?這很難說。她記得自己曾從室內觀賞花園,但應該無法反過來從庭院窺探室內,因為室內與室外還差了走廊柱腳的高度。母親八成是為了事後確認這微妙的差距,才在柱子上清楚地標下記號。
「那時候是獨生女啊?唉!留下年幼的你往生,令堂一定也捨不得吧!」
「我媽死後,我爸立刻調職了。」玉子無視赤練,繼續對海晴說道。然而,她本人並非刻意不理睬赤練;對於自己的唐突,玉子的驚訝甚至更勝於他。只不過,困惑的自己似乎被拋到了腦後,舌頭就像是擁有意志似地變得滔滔不絕。「現在回想起來,調職也好。要是繼續被綁在我媽往生的土地上,我爸爸一定會很痛苦吧!調職離開高知,應該有助於他轉換心情。」
赤煉的聲音戈然而止。雖然他也對突然談起陳年舊事的自己困惑不已,但現在震懾他的卻是另一股膨脹於心頭的疑惑。
海晴驚訝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錶一眼。從羽田出發還不到一小時;雖然沒白鹿毛源衛門那麼誇張,但海晴同樣有著高知與東京相距甚遠的成見,因此幾乎不敢相信。
「先生,打擾一下。」終於,玉子找了個連自己都覺得很蠢的籍口——需要毛毯和枕頭嗎?——來搭訕山吹海晴。「您上過電視吧?」
「咦?」海晴目瞪口呆;他剛才忙著與赤煉聊天,沒注意安全帶指示燈。「降落到哪裡?」
「下一班往東京的班機是——」
「是啊!還是死在明美的公寓,就倒在她read•99csw.com家門前。因為頭上有傷,一開始還懷疑是不是他殺咧!明美被列入嫌疑犯,忒倒霉的,咱們的關係也因此曝光了,害咱只得向老婆和老婆娘家的人叩頭謝罪,保證這次一定會和她分得乾乾淨淨。結果到後來,老媽的死因卻是心臟衰竭,是因為去找明美時緊張過度,造成心臟負擔,而頭上的傷可能是倒地時撞到的。要是這麼回事,幹嘛不早說啊!害咱丟了這麼大的臉。」
動搖?沒錯,見了母親之後的行動便可明白。母親確認玉子的身高,是想知道女兒究竟能否從寢室的窗戶往室內偷看;母親想知道女兒是否窺見了見不得人的秘密。
「啊!失禮、失禮,我是做這行的。」細看之下顯得精力旺盛的男人取出了名片,上頭寫著「赤練海產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 赤練恆」;看來剛才對職業婦女的諸多怨恨,似乎是出於身為經營者的實際體驗。
「可是很奇怪喔。」
「被令堂?太太沒發現嗎?」
「哪裡?高知機場啊!」
「哦……你做什麼工作啊?」
「『裝模作樣』的意思啦!咱老婆自尊心很強的。像現在,咱說要到菲律賓出差,她心裏八成起疑了,卻還是啥也沒說,大概是放棄了唄!說不定她也想著『汝個要胡搞,咱也隨性』!咱老婆也說要去國外旅行,等咱回去,她就不在家啦!」
「咦?這麼說來,她曾預言自己的死亡?」
「你有兄弟姐妹嗎?」
「頭一次看見那麼漂亮的人。」
不過,假如母親被錯認為他人,可就另當別論了。兇手將她誤認為誰?不消說,便是明美。
「死得不明不白?」
「那小姐還真格的怪。」正當玉子為二十年前的真相驚愕又感到一絲安心之際,赤煉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歪起腦袋說道:「又沒人問她,卻自顧自地說個沒完。小哥,儂人也太好了,還陪她講那些有的沒的。」
「那種的不成、不成!上班的女人不成啦!」
這是玉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與這位名為山吹海晴的男人面對面。然而,此時的玉子做夢也沒想到,在不久的將來,這個男人將以另一種間接形式與自己產生關聯。
「請問……『非率彬妞』是什麼意思?」海晴誤以為這又是他不懂的土佐腔。
或許並非如此吧?玉子不禁如此懷疑。母親採取那種行動,也許是出於截然不同的理由。
仔細一瞧,這年輕人雖然有種恍惚的感覺,其實五官還挺端正的;只不過由於身上的氛圍,令他離俊男尚有一步之差。正當赤練下了如此結論之時,突然嘗到猶如攝取大量酒精過後的亢奮感,身體產生浮起來似的錯覺。
小兒子十歲那一年,赤煉又本性難移地開始外遇;這次的對象是個說著標準國語的有夫之婦,據說是全家一起調職到高知來,還有個上小學的女兒。赤煉白天常翹班往她家跑,在那狹窄的平房裡鋪上棉被辦事;她那壓抑聲音的表情浮現於腦海中。
「不,我不太會運動……我在SKG當警衛。」
「柱上的痕迹是成長的軌跡。」海晴隨口哼起唱遊課本上的歌曲。「父母守著孩子成長的親情真是感人啊!」
「說是『當晚』,代表令堂是在晚上到明美小姐的公寓的?」
房間里有什麼是不能讓女兒看見的?那個房間是狹窄的家中唯一寬得足以鋪被的地方,這麼一想,答案便呼之欲出——母親有外遇,她趁著白天丈夫及女兒不在家時,將男人帶回家中……只有這個可能。
「擗踴?」
「『刁』就是『兇悍』、『好強』之類的意思啦!」
「行政?啊?這咱可搞不懂啦!為啥?」
「原來如此,的確很怪。討厭在柱子上塗鴉的人,卻偏偏在那天動起這個念頭?簡直像是預料自己將死一樣。或許她是想在啟程到天國之前,先把愛女的成長清楚烙印在自己的眼底吧!」
「不能上班嗎?」
「不是啦!」該說什麼呢?他遲疑了片刻。「因為是頭一次嘛!」
「就是『捶胸頓足』的意思。那時候真格的難分難捨,心裏還恨恨地想說:『儂別說出去不就成了?』不過在老媽眼前,咱還是答應不再和明美見面。光用嘴巴說不成,還以態度表示,把前因後果全告訴明美,要她辭職。不過咱後來還是忘不了她,常常和她見面。所謂知子莫若母,老媽一開始就知道咱藕斷絲連,所以直接找明美談判;不過這些事咱不知情,是在老媽屍體被發現時才曉得的。」
母親或許誤以為女兒早在回到家之前便已經在庭院里站了好一陣子,而離去時不慎掉了娃娃;如此誤解的母親大為動搖。
「咦?啊,不是,我是在東京練馬區出生的。」
「它喜歡撿破銅爛鐵,也不知道是打哪兒找來的,常叼著洋娃娃之類的玩具回來,擺在狗屋旁當收藏品;當然,要是我媽媽發read.99csw.com現,少不了又是一頓罵,所以我總是趁著五六不注意時偷偷拿去扔掉。那一天,我放學回家時,發現我媽媽站在庭院里。因為上下學路線的關係,我放學時會從我家後院繞到門口;但我媽完全沒發現我的存在,只是不斷凝視著庭院一角。我好奇地循著她的視線一看,竟然是個金髮洋娃娃,八成又是五六撿來的,我當時只覺得完蛋了,竟然讓母親搶在我之前發現,看來今晚得乖乖和五六一起被念一頓。可是我媽的樣子卻不太對勁,平時注重打掃庭院到神經質地步的她,竟然沒去清理那個骯髒的娃娃,只是杵在原地;我在一旁看她會怎麼做,結果她最後還是沒收拾,一臉茫然地走進家裡。」
「啊?電視嗎?這麼一提,是有上過一次。」
兇手本想立刻翻身而去,卻發現母親穿著金色高跟鞋;假如不是這雙金色高跟鞋,兇手不會將母親誤認為明美。母親被發現時穿的鮮紅色高跟鞋,是兇手調換的,尺寸才會不合。
「不不不,甭著啦!咱公司也有開小型料理連鎖店,有空請記得來光臨啊!對了,小哥是來高知幹啥的?觀光啊?」
「說真格的,那時候咱已經有老婆啦!小兒子也剛出生。咱這兒子明年就要結婚了,光陰似箭啊!不久前還是流著口水的小鬼咧!咱的大兒子四年前死得不明不白,所以咱更希望小兒子能幸福過日子。」
「我媽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豈止如此,以前我爸想這麼做時,還被她大罵一頓;當時在高知的家租來的,她說不能在柱子上塗鴉。我媽對這類事情還挺神經質的,所以看見她這麼做時,我爸爸還一頭霧水呢!」
「啥叫可疑之處?」
「是啊!」只得騙到底了。「打排球的。」
「哦?SKG不就是青山還是哪裡的大樓嗎?在那裡當警衛,還得大老遠跑到高知來研習啊?辛苦儂啦!那儂要在哪裡研習啊?保全公司嗎?」
「說到『偏偏在那天』,當天我放學回家時,我媽也怪怪的。」發現自己打算說什麼時,玉子大為驚訝;因為她以為自己早忘記那件事了。「當時我們家租的是木造的灰漿平房,後院還挺寬廣的,開了很多花。我們家很小,晚上一家三口都睡在同一個房間里;而我媽媽特別喜歡從寢室的窗戶賞花。」
「東京人啊?肯定交過一堆比這些還要漂亮的小姐唄!」
母親為何如此渴望知道女兒的身高?應該不只是單純地想了解玉子長得多高而已;若是如此,只須拿出捲尺,直接說要丈量身高即可。母親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否因為心中有愧?她的行為似乎另有隱情。還有那個洋娃娃……說不定母親並不知道那是五六撿來的。之前五六的收集癖全被玉子掩藏了,母親極有可能不知五六的習慣。
「不,」赤煉打斷玉子,他的眼神有些失焦,不知究竟把她的話聽進了多少。「還是算了,咱自己查。」
赤煉活到這把歲數,才知道妻子是那種默默狠下毒手的危險女人。一股惡寒悄然卻確實地爬上背脊。他戰慄不已,因為新的疑惑又開始萌芽。
「果然是這麼回事啊!」同事果然立刻釋懷。「那人是誰啊?運動選手嗎?」
「真是悠閑啊!」
「是啊!我記得那時候哭得死去活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懵懵懂懂的,只是衝動驅使之下才哭,其實並不明白事情有多嚴重。唉,才七歲,也難怪吧!」
赤煉覺得自己如同開始爆沖的車子一般。自己冒冒失失地說些什麼?若是喝了酒便罷,現在可是處於清醒狀態啊!但他的舌頭卻不肯停止轉動。
「讓我看看那!」她從玉子手上搶過手冊。「山吹海晴……沒聽過耶!哪一隊的選手啊?」
雖然被當成了排球痴,但玉子完全無心理會。二十年前母親的身影鮮明地浮現於腦海中,揮之不去。
假使如此,兇手會是誰?擁有殺害母親動機的人,真的存在嗎?當時他想不起來,現在亦如是。這正是赤煉認為母親並非死於他殺的最大理由——誰會去殺那種花枝招展的老女人?或許她有點礙眼,但絕對無害啊!
「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段幸福的時光。因為有庭院,我就央求我爸爸替我做狗屋,養了一隻狗;我這輩子,就只有住在高知時能養寵物。」
「養狗啊?叫什麼名字?」
雖然海晴對赤煉的樣子稍感訝異,卻沒出言詢問,而是翻閱剛才全沒動過的周刊雜誌。
海晴將黑鶴的話照本宣科地背了出來。當然,換成一般人,都會疑惑為何警衛得到大學當行政人員作為研習;但海晴卻對這種虛假的籍口深信不疑。
被父親……對於母親在柱子上划記號的舉動,父親當時也大惑不解;然而父親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得出玉子剛才的結論,一氣之下,將背叛自己的妻子推到馬路上——不,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