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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3

SCENE 3

「沒什麼,我今早忘了在出勤簿上蓋章。」
「可是你呢?」
「就是他將來退休后,或許打算住到高知來啊!高知氣候溫和,我覺得很適合居住。」
「因為……」季裡子含糊以對,又在海晴的酒杯中咕咚咕咚地倒入白蘭地。這人是怎麼回事啊?無底洞?快點醉啦!真是的。醉了以後乖乖答應我!「有很多理由啦!」
「有!那時候我重新加入工作后就忘得一乾二淨了,但現在回想起來,我走出廁所時,季裡子怎麼看都是剛從教室走出來的嘛!假如她真的去過樓下的出路指導室,以樓梯的位置來看,她應該要出現在我身後才對啊!可是當時她卻是出現在我眼前。」
「學校里的每個人都認為我們是死黨,或許增子也這麼想,不過我已經不想和她扯上關係了。咱從以前就討厭她,忒討厭!根本不想和她做朋友——」不知是因亢奮或是爛醉,季裡子開始大嚼土佐腔。「可是,可是,不知道為啥,就是老和增子湊在一起!」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
「咱後來問增子『汝個嘴巴上那麼說,其實真格的是汝個唄?』結果她說沒錯!都開口問了,怎能不弄清楚?咱就單刀直入問她男方是不是芳樹哥,增子雖然很驚訝,最後還是點頭承認。」
不過海晴從沒開過伙,他連米飯都下曉得該怎麼煮,深信洗米比因數分解還困難,左思右想之下,他得出的結論是「地瓜」。這忠實反映了海晴的性格;既然不會做菜,早上到便利商店買個麵包和牛奶不就得了?反正茶水室里也有冰箱。然而他一想到「得帶便當」,便陷入了迷思,認定非得在自己的公寓里準備不可(即使只是微乎其微的加工)。
隔天的午休時間,她刻意等到只剩海晴一人時再度出現。隔著櫃檯望著海晴。
季裡子如此說道,送上一個便當。打開一看,以色調為優先的菜色小巧玲瓏地裝在盒子里。
「要怎麼打啊?咱又不知道他家電話號碼。之前以為隨時都能問,所以一直沒問。問校方,又說啥保密義務,不肯告訴咱。不過,就算問出來也沒用,芳樹哥根本不肯見咱。這都是增子的錯!要不是她介入咱們之間,事情根本不會變成這樣。芳樹哥是被增子誘惑才發|生|關|系的,被咱一追究,他覺得沒臉見咱,才避著咱。都是增子的錯,全都是她不好!只要一天不和她劃清界線,咱……咱……」
洗柿直到這時才仔細打量起海晴的臉孔。他並非有學歷上的偏見,而是暗自尋思「這麼說來,安藝高中畢業的經歷也是錯的啊……」即使謠言不可盡信,也不至於聽來的和實情全不相符吧?他覺得這個看似好好先生的巨漢突然顯得萬分可疑起來。不過,校方總不會特意在這種左右支絀之際僱用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吧!
「對了,山吹先生」待已有八分醉意時,季裡子才猛然想起當初的目的,好險、好險,差點忘了!得在完全喝醉前快點解決才行,「關於成績證明的事……」
「事後回想是有趣,可是當時恨得要死,因為大家都偷懶不幫忙。不光是我,其他人也這麼想。班長雖然沒說出口,其實應該也很生氣吧!可是我們班長很了不起,一句喪氣話也沒說,總是笑眯眯地做事。就是有班長在,我們才做得完。可是啊,山吹先生,人家說好人不長命,一點也不假!」
「啊,要不要來一個?」
「好酒量!」季裡子也跟著自斟自飲,不一會兒,眼角便微微染上了櫻紅色。「哎呀,我好像暍醉了,傷腦筋,虧我家還是賣酒的。」
「請問,那個——」
除此以外,還得製作二年級的成績證明。未來如何不得而知,但現階段安專還無法以電腦處理學生成績,因此必須在書面上蓋上「優」或「良」等印章再加以拷貝;當然,夏天解禁之後,還得加蓋騎縫章及校長章,以升格為正式書面資料。一天工作下來,手指都被印泥染成鮮紅色了。
海晴原以為季裡子又要嚎啕大哭,沒想到她一吐為快之後,意外冷靜地拭去眼角的淚水;她舉起見底的白蘭地酒瓶,透著燈光觀看,嘆了口氣。
「我在減肥。」
而鈴果然大表驚訝,她一直以為海晴是本地人。「是嗎,我也是東京來的……」
洗柿立刻領悟到其中必有蹊蹺。龍膽剛自高知大學研究所畢業,去年開始到這裏擔任講師;鈴就讀高知大學時,他是學長,兩人當然可能見過面,豈止見過面,,說不定關係還很親密。當然,洗柿沒笨到立刻出言詢問。
「那替我查查那些申請書嘛!她應該已經提出申請了。然後告訴我她打算應徵哪裡。」
季裡子不禁想像;或許安眠藥是芳樹的愛用道具,他還使用於其他用途上——比方上街搭訕女孩並在她們的酒中下藥,待她們熟睡之後再偷走錢包。增子是在連假期間去高知玩時受害的;芳樹不可能對搭訕對象報上本名,原本遇上這種情況,她只能自認倒霉。
「哦,原來如此。」
正如洗柿所料,頭一天便有大批學生折價卷及在學證明申請湧進。安藝女子學院二專部——通稱安專——共分為英語科、家政科、藝術科及秘書科四科,各科系的一年級生人數為一百人;合計約八百名學生在籍。單純以每人各申請一份在學證明及學生折價卷計算的話,合計便有一千六百份;而每份都要蓋騎縫章及校長章,所以共須蓋三千兩百次章。當然,一個人絕不可能只申請一張學生折價券,所以實際上要來得更多;備查聯也全得手寫,雖然儘是些單純的工作,卻頗為忙碌。
「事情都過去了?」
「嗯,不是。學生鬧鑊鐸,然後呢?」
「她希望我告訴她你打算接受哪間公司的徵才考試。當然,我不能說,後來她也諒解了,說決定順其自然,無論能不能和你在同一個地方上班都好。」
「是什麼東西沾在上頭?」
洗柿小跑步到總務的辦公桌旁。拿了出勤簿回來。在龍膽眼前攤開。「老師,其實當天沒蓋也沒關係,隔天一起蓋就好了。」
「作業當然會中斷,或許就無法趕在園遊會當天之前完成球道了……」
「沒有。不過,還真是辛苦你了耶!原來你這麼替朋友著想。」
「所以才不自然啊!芳樹哥那時雖然四年級了,卻沒在找工作;因為他是京都人,家裡經營小型料理連鎖店,畢業以後就要回店裡幫忙、加開分店,最後再繼承家業。不過到了八月時,他卻急巴巴地說或許頭一、兩年在外頭磨練比較好,說要去關西那一帶的公司應徵看看。咱聽他這麼說時,只覺得他忒上進;同一時期聽增子說她大阪的親戚過世,也不覺得奇怪。可是獨自去大阪的增子和另一個男人一起出現在大阪機場,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山吹先生不這麼認為嗎?」
增子嘆了口氣,又重新觀察海晴。他人看來不壞,但即使與男女情事無關,季裡子會帶他回家,仍教增子不敢置信;一定是這張毫無緊張感的臉孔讓季裡子心生大意而反常。
「不過行政部門還算好的了,人手不夠可以雇臨時人員,實際上,去年最忙的時候就是靠臨時人員才度過難關的,不過老師可就不一樣啦,就算要雇兼任講師,也沒人肯跑到這種地方來講課,說到底。高知沒人才,有能力的全都和企業一起被挖到外縣市了,再說,剛開校卻全是兼任講師也不好看,文部省會講東講西。都這麼慘了,去年答應來的教授卻又急巴巴地反悔,說要辭職,拿羊嘛!問他為啥,說是和起先談好的條件差太多,所以不幹,他氣得要命咧!」
鈴帶著笑容傾聽洗柿的高談闊論,她脂粉未施,將長發編成了辮子,又穿著樸素的白衣,看來活像個高中生,不,甚至像國中生,她時而略偏腦袋的動作倒與她的年齡相符,帶有成熟的韻味,從某些角度看上去,她似乎被包覆于清新的透明感之中,更助長了她出塵脫俗的印象。
「是啊——」
不,或許不是勒索——季裡子轉了個念頭。當季裡子追問增子是否真和芳樹在大阪私會時,她說事情都過去了,不必放在心上。或許增子的意思是;反正我的錢已經討回來了,你不必為此操心。
海晴的說明雖然並非謊言,但聽起來簡直像是季裡子渴望和增子在同一個職場工作一般;增子聞言,果然皺起了眉頭。「季裡子她問你這個?為什麼……」
「就這樣?什麼意思?」
「水縹同學,你和那個牡丹同學完全不熟嗎?至少會聊聊天吧?」
起先,海晴打算在安專的學生餐廳解決午餐。餐廳里滿是學生,海晴的壯碩身材又極為顯眼,一進入室內,那些如炸彈般此起彼落的女學生聊天聲便頓時止歇,不過,海晴在意的並非此事,餐廳里人山人海,沒課的學生又長留不走,因此流動率奇差無比,等他好不容易坐下時,午休已結束了,不光是學生餐廳,校區周圍的餐飲店幾乎全教學生佔領。
「嗯,咱總是找藉口聯絡芳樹哥,反正他好像也不討厭咱。只不過他那時已經大四了,忙著寫畢業論文,所以咱也盡量別打擾他;但咱若有事到高知,他就會來看咱。咱還滿心期待能順利發展下去呢!」
「替朋友著想?朋友?才不是呢!說真的,我的心情就像監護人一樣。」
錢……季裡子突然明白了芳樹這個男人的行動原理。為何八月時他突然開始找工作?她早該發現的,芳樹根本沒打算就業,他是為了賺零用錢,才找大阪一帶給付交通津貼的公司下手;只要不厭其煩地多跑幾間,收入便相當可觀,多出來的交通津貼全能放入自己的荷包。
「不,只是不蓋章而已。不蓋章當然不能算正式文件,不過公司希望能做為參考,所以成績證明也一樣,不能蓋章。等到確定錄取、解禁之後,再核發蓋有印章九-九-藏-書的正式文件並提交,就是這樣。」
毒藥……這個詞彙自然地浮現於腦海中。同一個瓶中倒出的葡萄酒里不可能摻雜其他東西,要下藥該是下在杯子里。芳樹為了分辨下過葯的杯子,才以那個污痕做記號。但芳樹怎會想殺害季裡子……?
「那倒沒有,事實上沒發生任何曖昧的事,只是吃飯、喝酒、聊聊天而已。」
「……那是你的午餐嗎?」
「那就好。總之,內在姑且不論,芳樹的外在正對季裡子的胃口,她很可能會因為失去他而變得自暴自棄。我就是這麼想,昨晚才守在公寓外,打算聽到尖叫聲就立刻衝進去。」
一開始還奮勇擠在學生之中外出用餐的鈴,沒過多久也舉手投降,開始自製便當。
「大阪機場?」
「嗯,我知道,只是當天沒蓋就覺得怪怪的。」
「也不是特別愛吃。只是這個最簡便,餐廳到處人擠人。」
「哦……」
「哦?那麼厲害的教授為啥會來安藝這種地方啊?」即使是包打聽冼柿,也絕對想象不到是為了讓眼前的巨漢來此工作。「假如他願意,應該可以到東大或京大這些更有名的地方去唄?」
幸虧對手是海晴,才會說些「哇!季裡子好可愛喔!」等無限趨近於真心話的讚美之詞。季裡子似乎也竊喜在心,和海晴一搭一唱「哪有啦!」「不不不,簡直和布偶一樣!」說著,層次離性感二字越來越遠。之後,兩人又飲酒作樂了好一陣子。
「真拐彎抹角耶!不必這麼麻煩,直接忠告她不就得了?」
「的確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啊!」
「這麼一提,那時和芳樹哥一起喝的也是葡萄酒。」
「聊我?聊我的什麼?」
從海晴手中接過一條地瓜后,木賊便窩進後頭的接待室去,說是接待室,其實只是在辦公室一角隔出一個狹小空間;但對職員而言,卻是貴重的休息場所,還有人趁著午休時下了圍棋。
「啊,已經弄好了,你隨時可以來拿。」
這也是洗柿一再耳提面命的要項,申請書上要是沒寫明提交對象,就不能核發各種證明書;尤其是用於就業活動的書面資料,若是訪問對象不明,絕不能交給學生。比方說有學生申請畢業可能性證明及成績證明各十份,就得寫明十個訪問對象,不能只寫「零零人壽等十公司」,而是要把剩下的××貿易、□□銀行全列舉出來才行,之所以規定得如此嚴格,是為了防止有人將資料用於不良用途上。每年找工作的學生里總有幾個害群之馬,明明沒打算到那家公司上班,卻特地前去拜訪,而且還專挑補貼交通費用的企業;如此一來,只要集中拜訪同一地區的公司,實際上的花費可從其中一家的補貼回收,剩下的就全進了自己的口袋,要是被企業知道有學生明明沒工作念頭卻用這種卑鄙的手段賺取零用錢,恐怕會對明年畢業生的求職造成影響,因此雖然稱不上萬全之策。校方還是採取了這個方式因應。
「啊。好主意耶!我也這麼做好了。」
「打擾了。」黑鶴行了一禮后,走進源衛門的書齋。「屬下剛剛接到了第一份報告。」
「不知道。咱擦掉時,芳樹哥人在廚房,咱也沒想過要問他,就這麼忘了。對耶!這件事咱明明忘了,為啥……」
「可是她卻把山吹先生帶回家裡」她猶如估價似地打量恍然大悟地搔著鼻頭的海晴。「我還以為她是因為失戀而變得自暴自棄呢!」
「是咱介紹他們認識的,就在進安專不久后,大概是去年的六、七月,反正是連假之後。說來也是咱笨,想向她炫耀芳樹哥。要是咱想想過去的經驗,就該提防增子搶走他的!對了,」她原本哭泣的的臉孔突然化為凶神惡煞。「現在回想起來,介紹他們認識時,他們兩個的樣子就怪怪的。增子明明是完全不怕生的人,卻老偷偷瞧著芳樹哥,還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芳樹哥也是顯得坐立不安。那時候咱完全沒放在心上,現在一想,他們是不是早見過面了啊?有可能,因為增子連假時去高知玩,芳樹哥那時應該也待在高知;雖然他是在朝倉租房子,總會到市區散散心唄!他們可能在街上邂逅,然後增子看芳樹哥英俊,就向他搭訕。誰教芳樹哥長得那麼帥,以增子的個性,很可能這麼做。錯不了,早在咱介紹前,增子就認識芳樹哥了;可是咱當時完全沒想到。」
「他睡著的那一次?」
不,慢著。倘若只是想賺零用錢,他大可更早行動;會到八月才開始,鐵定是發生了急需用錢之事。是什麼事?他在大阪機場交給增子的錢——就是這個。不是芳樹幫增子補足旅費,是增子向芳樹追討金錢。
「『學專』是什麼啊?」
「查……要怎麼查啊?」
「我去廁所上大號,」明明不必連大號也講出來的,她的舌頭卻不理會難為情的主人,擅自大揭秘密。「結果廁所里沒紙,我想應該有備用的,到處找,卻沒找到;無可奈何,只好到男廁去拿。假如是白天,這種事我絕對做不出來;不過當時是晚上,那棟校舍里除了我們以外沒別人了——話是這麼說,要我直接在男廁上完,我還沒那個勇氣。等我回女廁方便完、走回教室時,看見季裡子正朝這邊來;我問她『怎麼,你也來便便?』她說不是,是因為我遲遲沒回去,才來看看情況。現在一想,她當時的態度很奇怪,還特別降低音量;我還想她是不是想丟下紫苑偷懶呢!不過我什麼都沒說,就和她一起回教室了。然後,紫苑看見我們,竟然露出詫異的表情;現在一想,這也很奇怪。她的表情就像在問『為什麼你們會在這裏』?或許我想太多吧!紫苑好像想說什麼,季裡子卻急忙從口袋裡拿了個東西出來,原來是卷透明膠帶。季裡子說是在樓下的出路指導室找到的,紫苑聽了鬆口氣說『太好了,那就開始唄!』好像是膠帶用完了,正傷腦筋。要製作球道,得將邊緣部分用保麗龍連接起來,並在上頭貼色紙,所以需要大量的膠帶。」
但這麼一來,便代表季裡子想陷害紫苑,怎麼可能?別看季裡子那樣子,她的正義感可是比別人強上一倍;見到同學們擺出事不關己的臉孔,將雜事全推給認真負責的紫苑,最生氣的應該就是季裡子……
「咦?這又是為什麼?」
「『氣生氣死』是……不,我大概懂了,『生氣』的意思吧?」
「光這樣也就算了,可是類似的事情一再發生,直格的教人火大!比方說咱們拚命把教室打掃得一乾二淨,增子只是事後來摸個幾下,結果被誇獎的就變成她,活像是她一個人掃的一樣;每次都是這樣,也不知道為啥。」
「水縹同學說現在和他完全聯絡不上,應該不必擔心吧?」
「可是感覺上很有趣啊!」
「人家說地瓜是完全食品。」正因為他毫不覺得羞愧,展現起那半瓶水的知識時便更顯得光明正大。「聽說將來會變成太空食品喔!」
「既然如此,」源衛門低聲說道,彷佛在埋怨事情的發展輿黑鶴打的算盤不同。「那種現象該已經出現了吧?發生在我身上的那種現象,應該也會對小鈴起作用才對,為什麼沒有?為什麼?」
「因為生意好,當天班上同學都輪流搶著坐櫃檯,好像自己才是企畫負責人一樣,就連根本沒幫忙準備的男生們也是。其實點子是我們班長想的,她是個認直負責的女孩;當初她提議要設計球道、做場地高爾夫時,男生們全都滿口怨言,說做這種東西沒人會上門,完全不幫忙,實際上動手準備的只有班長和其他七、八個人,幾乎全是女孩子,男生好像只有一、兩個吧!個性認真,不會偷懶的那種。其中也有季裡子和我。我們覺得至少得做五條球道,不然顯得太寒酸;所以得在整個教室搭地基,真格的辛苦。」
「嗯,」源衛門似乎釋懷了,端正了坐姿。「說得也是。」
「咦?兩個都是?」
「不準核發?那就不用製作啰?」
「嗯,最近都吃這個。」
回過神一看,海晴正默默地吃著生魚片套餐;增子一面茫然地看著他吃飯,一面想道:或許自己以季裡子的監護人自居,是太過託大了;說不定自己也曾不自覺地給季裡子添過麻煩,兩人是彼此彼此。雖然增子並不渴望和季裡子到同一個公司上班,卻希望今後也能繼續和她做朋友。
「吵吵鬧鬧的意思。怎麼?山吹先生,汝個不是高知人啊?」
「咦?我不懂耶!本來就在口袋裡的話,幹嘛特地到出路指導室去找?」
「咦?下……」不知何故,她開始結巴,看來實際上並不是那麼快用得著。「一星期後就行了。」
「酒是芳樹準備的?」
至於觀光地區,則以曾在某無線電視台連續劇登場的田園鐘塔最為有名;書法美術館每年都會舉辦全國性規模的安藝全國書法展,名揚全國的作曲家弘田龍太郎及三菱的岩崎彌太郎亦是出身於此;論及推理小說方面,則有日本偵探小說的始祖——《悲慘》的作者黑岩淚香,他是出身於安藝市川北。
「怪就怪在這裏。我覺得透明膠帶不是從出路指導室拿來的,應該本來就在季裡子口袋裡」
「山吹先生……」
完全沒有「禮多必詐」概念的男人心懷感恩地吃完了整個便當。之後,季裡子每天都會帶著便當前來,隔天再回收空盒。
「是分子生物學的世界權威,」鈴點點頭說:「也得過文化勳章,人家都說他說不定能拿到諾貝爾獎。」
「啊……?」
「不,他們似乎只是碰過面,還不到那個地步。不過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今後有的是機會,我們只需靜候報告即可。」
「哎呀,那就是山吹的午餐啊?」見山吹吃著用他特地買來的鍋子蒸好(與其花這些工夫,還不如做三明治理來得省事多了)read•99csw•com的地瓜,木賊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儂這麼年輕,就愛吃地瓜啊?」
水縹季裡子像是佩服又像是嘲笑似地一面點頭,一面離開了辦公室。
「抱歉!」正常洗柿打算暢談私事之時,背後有道聲音傳來,讓他突然回過神來。「請問哪一位是總務人員——」
「不,她完全沒提到。」使用安眠藥的勾當是海晴頭一次聽到,他驚訝地瞪大眼睛。「她只說芳樹哥長得很帥。」
「啊?」
這麼一來,海晴似乎只剩下一條路可走——自己動手做便當。
「人家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說來也奇怪;明明年輕時看了從前的食物就想吐,現在卻又開始想吃。前一陣子跟老婆說想吃地瓜,還忒被取笑了一陣」
「你打電話到他京都的家去過嗎?」
「我絕不想讓她知道我在調查她要應徵哪裡。」
「光吃地瓜,吃不飽吧?」
「哦,地瓜啊,」木賊將放在灰發上的眼鏡拿下來擦拭,抖著雙下巴笑道:「地瓜也出頭天了嘛!咱那個時代啊,沒東西吃時都吃地瓜,吃到厭氣啦!其實看了就想吐,但肚子餓了還是得吃。等到好不容易有米飯吃了以後啊,咱還想:『這種東西,咱一輩子都不肯再吃啦!』」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你昨晚沒和季裡子發生任何事嗎?」
或許是因為心情鬆懈下來之故,增子的最後一句話不自覺地成了土佐腔。然而,對她而言,難以理解的不是自己的腔調,而是說話的內容。
「呃,已經這麼晚啦,趁著還沒被趕出去,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剛才我提到的成績證明還沒電腦化,只能用手寫,詳細的填法我明天再說明。對了,應該先教你們學生折價券的核發方法才對,因為會有一堆學生趕在黃金周前申請。」
「你能不能替我查?」
「哦?」即使不發問,海晴也知道「厭氣」應該是「膩」之意。他已然開始習慣土佐腔了。
「水縹同學喜歡那個芳樹哥?」
「與其說是晚餐,不如說是下酒菜,像起司和蒜味香腸之類的。山吹先生,要不要吃點東西?肚子餓不餓?」
「只差一步。說來也是去年冬天的時候,咱到他在朝倉租的房子去,就在大學附近,是棟很漂亮的高級公寓,小套房形式的。咱們一起喝酒,氣氛變得不錯;當然,咱那天已經答應跟他好了,心裏還很迫不及待呢!但他好像很累,竟然睡著了。」
「汝個不知道學專?就是高知學園二專部。另外士佐女子二專是叫女專。增子連女專都沒考上,因為她笨。唉,咱也沒資格說別人啦!就算上安專,也還有秘書科和英語科啊!為啥?為啥偏和咱一樣上藝術科?為啥?被詛咒了,咱肯定是被詛咒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想知道牡丹同學要應徵哪裡啊!查出來以後,看她要到哪兒應徵,自己就不往那裡去。不過啊,水縹同學,我覺得別刻意迴避,順其自然就好了。人的運氣也不是老那麼差的——」
「還沒有。」
同為新人的鈐和海晴並非偶然被分配至同一股,而是黑鶴暗地指示之下而生的人事安排。當海晴與鈐引見時,他不知道自己正是為了這個女子被送到高知來,只是一如往常地因能和年輕貌美的女孩一起工作而高興。更何況職場中儘是花樣年華的女大學生,一想到前一個職場根本沒女人,海晴便樂得快升了天;這種情形下,又有誰能責怪他呢?
兩人便在斟過日本酒及白蘭地的玻璃杯中倒入調理用葡萄酒,又開始暍起來。
「所以她承認和芳樹交往?」
「芳樹哥臉沉了下來……就這樣。」
「咱問啥他都不答,打電話也不接,去他住處找他,也不見我;就這樣過了年,今年三月他從高知大學畢業后,便回京都去了。」
「老師就罵人啊!可是只有她溜之大吉!明明是她鬧得最凶,大概是第六感很靈唄,老師來了就跑得無影無蹤,結果被罵的是跟著增子起鬨的咱們。」
「這麼一提,我倒想起了件怪事。」隨著一股彷若臀下座椅突然消失般的浮遊感,增子莫名其妙地憶起過去。「是發生在高中園遊會時,那時候我們高一,我們班的攤位是場地高爾夫,在教室設置球道,收五十圓參加費,但會發糖果當參加獎,小孩子都玩得不亦樂乎呢!生意忒好的」
「對,因為他好帥。那時候咱頭一次後悔沒好好用功讀書;咱好希望能和芳樹哥一樣進高知大學,可是為時已晚,所以才想至少別淪落到重考那種忒丟臉的地步,努力用功考上安專的。」
「也就是說,做到一半膠帶不夠了,所以季裡子同學去找,回來時又碰上了你?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啊!」
「換句話說,哪個人想去哪間公司,山吹先生都一目了然,對吧?」
見她拿著清酒瓶一股腦兒地倒酒,海晴也跟著取杯,黃湯猶如倒進水槽似地一杯杯下肚;但他身材壯碩,絲毫不醉。
「這麼一提,是有點餓了,那就麻煩你啰!」
雖然這狀況可說是夫復何求,但洗柿其實還有一個心愿,便是將股獨立出來。由於才開校第二年、人手不足之故,各個行政部門尚未完全分枝,洗柿的股也沒有獨立的正式名稱,整個股都納入就業輔導股之中;因此,就業輔導股的專業人員木賊便成了全體的負責人,學生們也自然而然地認定洗柿等人的股是就業輔導股的一部分。這對洗柿而言,是個小小的不滿。
如此這般,兩人到了阪神虎指定飯店的餐廳中面對面坐了下來;安專的校區就在安藝市公所的北側,因此步行至飯店只需十分鐘左右。增子說要請客,海晴連著兩天被請客,心情大好。這麼一提,今天中午季裡子沒送便當來,但海晴並未掛懷。
「去問本人不就好了?」
「啊,已經這麼晚啦?對不起,逗留這麼久。」換作一般人,肯定要抱怨一句「是你留我的耶!」當然,海晴全無此念,只是乖乖道歉並起身。「謝謝你的招待,那我就——」
「入冬以後。那時和高中時代的朋友一起去喝酒,增子當然也在場;咱們聊了一陣子朋友時消息,其中一個到關西讀藝大的男生就對增子說:『對了,之前咱在大阪機場看到儂和一個男的在一起耶!』」
「這麼說來,那個班長過世了?」
「為什麼?」
「為什麼她要這麼做?」
隔天,海晴準時於六點下班時,那個女人出現於他的面前。「對不起,我有話想和你談談。」
「還早?」
「啊?」
那兩人是算準她因安眠藥入睡的時機才來訪……這才是芳樹的計劃?季裡子的背脊因自己的想像而凍結,但開始轉動的推論已然無法停止。芳樹打算讓那兩人來輪|奸睡著的她。原因只能憑想像;芳樹說過他喜歡打麻將,或許他曾向那兩人借錢,為了抵債才替他們找女人;又或許是芳樹主動向他們提議,讓他們以低於嫖妓的價格享用清白的女大學生……
「不嫌棄的話,請用——」
「咱逼問增子是怎麼回事,她卻若無其事地說事情都過去了,叫咱別放在心上……」
「拜託我?」
「啊?」前一天暍了整晚的海晴似乎未受任何影響,仍以平時的遲鈍表情面對女人;對方似乎是安專學生。「有什麼事嗎?」
看著海晴,冼柿的身體突然有種漂浮於半空中的感覺;他的嘴巴蠢蠢欲動,渴望停下工作話題,改聊其他事情。這種衝動唐突地湧現,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
「和你們當學生的時候應該差不多吧!」
「為什麼?」
「嗯。怎麼樣?」
「也就是說,我不在時,在教室里做道具的只有紫苑和季裡子兩個人,而季裡子趁著紫苑沒注意時,把膠帶藏到口袋裡去。」
增子覺得自己疏忽了某個基本環節,並試著加以思索。她想起了紫苑當時的表情;增子與季裡子回教室之時,她露出了疑惑之情……且欲言又止。那表情意味著什麼?
身為職棒阪神虎的集訓地,更讓安藝馳名全國。設有室內練習場的多功能體育館與市立球場都位於車站附近,而那體育館有個誇張的名字——安藝巨蛋。海晴雖會看球賽轉播,卻沒有特別支持的球隊;因此經過站前、見到「歡迎來到虎城」的布條時,並不覺得格外興奮。
「每個人都問她是不是真格的,增子一臉困擾,說不記得有這回事,會不會是認錯人;可是那個男生堅持一定是增子沒錯,說感覺上是女方搭機、男方送行,道別時男方還拿錢給女方,怎麼看都是到大阪幽會的男女要各自搭機回家時的場面。男方會拿錢給女方,八成是因為女方的旅費不夠。那男生還連是八月的哪一天都說得一清二楚,可是增子也堅持不是她;後來大家都勸那個男生『儂也甭這麼堅持唄』事情才落幕,不過咱卻沒罷休。」
「是嗎、是嗎?很好啊!那晚安啰!」
「因為咱知道那天增子正好從大阪回來。前一天她說她親戚過世,但是父母抽不出空,所以由她一個人代表到大阪去。而且那時候芳樹哥應該也在關西一帶。」
「唔……算了,那你們聊什麼?」
「假如有新動向,聯絡人會隨時報告。」
「那就問問她啊?我想她一定會告訴你的。」
而今年他不但升了股長,還多了兩個新進人員當部下,其中一個又是大學剛畢業的清純美女,要他不高興也難。另一個新人是教人不禁抬頭瞻仰的巨漢,讓他一時間心生懼意;不過談話之後,發現他看來雖不機靈,個性卻很乖巧,應該很好相處。
「因為……」她一口氣喝下白蘭地,卻嗆著了;琥珀色的液體隨著她咳嗽而從鼻孔流出,讓她離性感二字越來越遠。「我和她從幼稚園時就在一起,小學也一樣,之後又一起讀安藝國中、安藝高中,然後是安專。」
蓋完章后,龍膽行了一禮,便從職員出入口離開了九*九*藏*書建築物;洗柿也回到終端機前的座位上。
聽見高知二字,海晴最先聯想到的是桂濱。每到颱風季節,新聞快報便會把播放高知的現場實況畫面;當時拍攝的多半是足折岬。其中海晴印象最深刻的便是桂濱的情景,接著依序是某職棒球團的集訓地、有最後清流之稱的四萬十川、播磨屋橋、夜來祭,還有生切鰹魚——如聯想遊戲般接二連三出現的詞彙,大概就是這些。
「結果?」
「啊,龍膽老師。」洗柿從終端機前站了起來,剛才那股不可思議的衝動已完全煙消雲散,「有什麼事嗎?」
增子大胆推測;紫苑之所以面露疑惑之色,莫非是因為季裡子比預料的還要早歸之故?換句話說,季裡子是說要到比出路指導室更遠的地方拿透明膠帶來,亦即到校外去。然而,文具店在那個時間早已關閉,當時安藝高中周圍並沒有深夜營業的便利商店。這代表……
高知縣安藝市的人口約兩萬四千人,從前的高工校地改建為巨大的購物廣場,大型連鎖超市也紛紛進駐,近來已相當小型都市化。話雖如此,主要產業仍以農業、煉瓦、造酒及有內原野瓷之稱的陶藝品為主,是個鄉下地方。
若說季裡子是乖乖牌型的女孩,增子給人的印象便是淘氣又愛惡作劇。季裡子看來較成熟,增子卻是可愛型;風格雖不同,卻都是美女。每張照片上的兩人皆是並肩嬉笑著。
「咱腦袋好像清醒過來了,完全沒醉意。」
為什麼現在又想起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然而回想起來,以芳樹愛乾淨的個性,那個一污痕實在非常不自然。現在一想,那痕迹與其說是污痕,倒像是顏料;芳樹家裡並沒任何地方能讓杯底自然沾上那個污痕,這麼說來,為何會沾上?
不,慢著,再多想想吧!季裡子趁著紫苑沒注意,把透明膠帶藏進口袋;接著她怎麼做?謊稱找不到膠帶,說要去找代用品,便離開教室,而在廁所前遇上增子……看來還是像企圖妨礙作業。
「怪事?」
忙碌對海晴而言並不是件苦事。因為一天的工作能帶給他充實感,而充實感更能帶給他一夜好眠,是以他純粹地感到喜悅。但是,午餐卻令他傷透腦筋。
「可是,要是季裡子同學沒去過樓下的出路指導室,她要怎麼拿透明膠帶回去?」
「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季裡子豪邁地仰杯,但杯中的白蘭地大部分都沿著她的喉頭滑落在地。「搶了人家的男人,玩膩就甩了,像是擤完鼻涕就把面紙丟了一樣!既然不要,一開始就別搶啊!狐狸精,每次都這樣,把咱的幸福還來!還來啊豬頭!別太過分了,大混蛋!」
「你晚餐都是怎麼處理的?」某一天,當海晴結束工作打算回家時,早在一旁守株待兔的季裡子靠了過來。海晴老實地描述現狀后,她便說:「那今晚要不要到我家來?雖然沒什麼可以招待你——」
「說不定……」關鍵人物海晴也同樣暴露了想象力的界限。「是為了晚年做事前調查呢!」
「我最討厭她了!」
「她是個很惹人厭的女人。」季裡子咕嚕咕嚕地暍干白蘭地,又咚一聲地將一冊厚重的相本放在海晴眼前。「你看,這個就是牡丹增子。」
突然間,季裡子做了個可怕的想像。她留下沉睡的芳樹回家時遇上的二人組!他們為何知道季裡子是來找芳樹的?明明沒見過面啊!她本以為他們看見她走出芳樹家門才知情,但她是在樓梯間遇上他們的,她走出家門時才剛爬上樓梯的他們不可能看見。他們沒有任何根據足以確定季裡子是來找芳樹的,卻向她問起芳樹,為什麼?沒別的可能,他們早知道季裡子當晚人在芳樹家。這代表芳樹曾事先告訴那兩人季裡子會來,他們才因而前來。但芳樹為何這麼做?他原先不是要和季裡子兩人共度夜晚的嗎?看來似乎不是,那他究竟有何打算?
「是嗎?那就——」
「就是這點搞不懂。不過,從我們在廁所前碰頭時的方向來看,季裡子好像是打算帶著膠帶到外頭去……」
「咦?」她指著海晴的手邊,換作海晴以外的男人,鐵定會慌慌張張地藏起那個咬了一口的地瓜,但海晴卻反而拿起來耠她看。「這個?」
鈴和冼柿似乎也各自窩到其他地方去了,坐在位子上的只有海晴一個。他一面啃著最後一條地瓜,一面喝茶時,櫃檯上突然有樣東西被推了進來。
「不,不是。」虧黑鶴還特地將海晴的履歷表偽造為高知縣土佐山田町出身,海晴卻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苦心,大刺刺地直言:「我是東京練馬區的。」
「十二年都在一起?的確是很驚人的偶然啊!」
「監護人?」
「申請書全部都遺留著,沒丟吧?」
但陰錯陽差地,增子卻在朋友季裡子的介紹下與迷魂大盜再度重逢;於是增子威脅芳樹;若不想鬧上警局,或若不想她當著季裡子的面將一切抖出來,就把當時的錢還她。芳樹只能乖乖就範,但手頭又沒那麼多錢,於是突然開始拜訪公司,賺取交通費。正好增子要去大阪,他們便約在大阪機場交錢;這大概是因為彼此都擔心在高知一帶見面,會被熟人看見吧!
「汝個還要喝嗎?山吹先生。不過只剩調理用的葡萄酒……」
海晴一走出季裡子家門,原先佇立於公寓前的女人便立刻藏身至電線杆后;她微微歪著頭,目送海晴踩著輕快的腳步離去,又再度抬頭仰望公寓一眼,而後亦自行離去。
「呃……你們看起來感情非常好啊!」
樂翻天的不只海晴,海晴與鈐的直屬上司洗柿保股長也帶著雀躍的心情迎接新年度的到來。去年是開校第一年,人手不足,整個股全由洗柿一人獨撐大局;非但忙得暈頭轉向,一到下午六點,校方又以節省經費的名目關閉電源,將職員全趕出去,害得他連班也加不成,度過了苦不堪言的一年。
「你很愛吃地瓜?」
「是啊!」開門詢問的是海晴,洗柿卻朝著鈴點頭,「校長和學務長一起上說服他,說只有今年而已,請他忍耐,但最後還是不成,聽說市長也跑來哀求他,依然沒用,咱還想這下完蛋了咧!不過今年情況不同了,梅鼠教授要來,校長和市長都忒高興的。咱是不太清楚啦,他是很有名的學者嗎?」
源衛門正想詢問黑鶴究竟選了誰當聯絡人,黑鶴卻已然退出房間;他轉念一想:也好,反正隨時都可以問;再說現在自己光是擔心孫女,就已分身乏術了。
——另一方面,場景換為東京的白鹿毛宅邸,時值四月的某一天。
洗柿說著話,突然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鈴臉上的笑容首度消失,視線也沒朝著洗柿,而是凝視著剛才龍膽離去的出入口。
「才沒那麼單純呢!咱從小學到高中,從來沒和增子分到不同的班上過!很難相信唄?」
「你家裡是賣酒的啊?」
「這樣啊!真辛苦耶!」
「不,他們已經見過面了。」
「這就叫做聚沙成塔唄!說真格的,都是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比方說校外教學的時候,晚上學生不都在旅館里鬧鑊鐸嗎?」
「該怎麼說呢?」她調整呼吸后,又開始啜飲白蘭地。「她很會做表面功夫,所以大家都喜歡她;但要是像咱一樣那麼親近她的話,可就受不了了!該怎麼形容她?表裡不一!對,她就是說一套做一套!」
增子覺得不敢置信。從狀況上來看,季裡子豈不是打算妨礙場地高爾夫的製作?只不過當她想帶著膠帶到校外時正巧碰上增子,才以未遂收場。
事實上,增子並未逃之夭夭,只是去上個廁所而已;季裡子知道后心急如焚,趁著疑惑的紫苑還來不及開口詢問,便說她在出路指導室找到了膠帶,矇混過去……哎呀呀,季裡子這種愛鑽牛角尖的個性真是讓人傷腦筋。
「啊,是嗎?」
「不,其實我只有國中畢業。」
「你什麼時候要?」
「明天能不能早點來?」關掉終端機,洗柿站了起來,「我想先簡單地教你們核發學生折價券的方法。」
「就是……」這你總該懂吧!豬頭!增子翻起白眼瞪人,表情彷彿如此訴說著。平時老裝可愛的她一做這種表情,之間的落差便顯得相當恐怖;當然,海晴根本不以為意。「男人和女人間的事啊!性|事!」
「是嗎?很好。」他認定這麼一來便萬事解決,喜上眉梢。「然後呢?小鈐呢?山吹已經從小鈴那裡套出話來了嗎?」
「嗯,請用。」
「不能問啦!」
「這個嘛……」理論上是這麼說,但二年級生多達四百人,每個人都應徵好幾家公司,哪能一一注意?
「就是……啊! 酒,對,喝點清酒吧?」
「你呢?」
詢問洗柿和木賊之下,他們是托妻子製作便當,每天自行帶飯。
「嗯……是會聊天啦!」
「等等、等等,你們不是本地人?」
「假如我辦得到的話。」
不,慢著。結果當晚季裡子並沒回家,而是徹夜幫忙工作。為什麼她打消了回家的念頭?因為碰上了增子?不可能。倘若她對紫苑說膠帶沒了要回家拿,她對增子也可以這麼說。季裡子大可直接在廁所前分道揚鑣並回家,但她卻沒那麼做。
「不是十二年,是十四年。上高中和大學時,咱還以為是和她分道揚鑣的好機會,結果增子那個豬頭,說啥『咱不上安藝高中,要讀土佐女中或土佐高中』。結果卻上了安藝高中!大學也一樣,嘴巴上說『咱要念東京的私立大學,最好是立教或上智;考得差一點嘛,還有高知大學,再不濟也能上學專唄』。豬頭,結果連學專都上不了,還不是跑到安專來了。」
「不過……這種事常有吧?既然留在本地,難免會上同一所學校啊!」
「……咱高三的時候請了家教。其實咱沒資格說增子笨,咱腦筋也很差,尤其英文更是破到家,所以就請九九藏書高知大學的學生來教咱英文。那個學生就是芳樹哥,那時他還是高知大學的三年級生,特地開車從朝倉到安藝來。」
「俗話不是說『戀愛是盲目的』嗎?假如我直接忠告,她一定以為我嫉妒造謠;所以我才想,等她來追問我時,我先裝蒜,再一點一點透露。沒想到季裡子卻一針見血地問那男人是不是芳樹哥,讓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季裡子也聽說了那傢伙乾的壞勾當,才放下心來的。」
海晴依言觀看,先是張狀似海外旅行的便服照,接著時代往前回溯,依序是高中的黑色西裝外套制服、國中制服及背著小學生書包的相片;每張照片上,除了一眼便能認出是季裡子的女孩外,還有另一個女孩一同合影。
「好複雜喔!」
「那她還不知道啰?其實我也是那小子手下的被害人。」增子簡單地說明在鬧區被搭訕、之後被下安眠藥並偷走錢包之事。本來她只能自認倒霉,但偶然之下得知犯人便是季裡子從前的家庭教師,才得以討回錢來。她提起這事時,口氣顯得有些自豪。「我又想到要是季裡子繼續和這種人牽扯不清,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所以才特地演了一齣戲。同學會時,我拜託讀大阪藝大的男生泄漏我們在機場交錢的事;其實那個男生根本沒到機場去,卻在大家面前堅持他看見我和芳樹在一起。當然,我當場否認,不過灑了這個餌,季裡子事後一定會好奇地來追問我。」
「唔……」
「去年剛進高知大學的時候過世的。她和我們不一樣,腦筋很好。她姓紫苑,叫做紫苑瑞枝。老天爺真的很殘酷啊!算了,紫苑的事先擺一邊,我想起來的是季裡子的事。園遊會的前一天,正是最忙著做球道的時候;一開始大家說要連夜趕工,但最後留下來的只有紫苑、季裡子和我,其他人不知道是真有事還是嫌麻煩,總之只剩我們三個。光靠我們三人要做完全部太累了,正好別班有個叫塔子的女孩和我們交情很好,我們就拜託塔子來幫忙;但她說她忙自己班上的攤位已經暈頭轉向,沒辦法過來。最後我們找不到人手,只能三個人連夜趕工;做到一半時,卻發生了件怪事。」
「咱還以為上了大學她會改,結果一點都沒變。像有的課得交報告,但增子老是理由一堆,不來上課,筆記也沒好好做,到頭來說咱的筆記整理得最好,要咱借她。當然好啊!因為咱從來沒蹺過半次課嘛!結果咱們拿同一本筆記寫報告,汝個猜怎麼來著?增子是『優』,咱卻是『可』!分明是拿羊嘛!為啥?為啥增子是『優』,咱卻是『可』?到底是誰做筆記的啊!是誰認真聽課的啊!受不了,想到就氣生氣死!」
「唉,沒辦法,開校時忒勉強的,」洗柿姑且按捺自己的小小不滿,對兩個新進人員說明職場目前左支右絀的狀況。「說穿了,就是在建築物上花了太多預算。這個時代啊,外觀不夠時髦的話,女孩子根本不會來讀,所以請了個有名的建築師設計。制服也是向設計師訂做的,儂知道設計費要多少錢嗎?算了、算了,別知道比較好!竟然花那麼多錢在那種只有開學典禮會穿的東西上。唉,咱也不是不能理解啦!畢竟二專開校是歷代市長長年的夢想嘛!市民也很期待。就算已經漸漸開化了,安藝還是很偏僻,年輕人又不斷外流,難免會期待開校帶來的經濟效益。不過要是建了校卻沒人來讀,那可糟糕啦!當然得努力把場面撐起來。幸虧努力有了收穫,頭一年度招滿了學生;可是學生一滿,又滿口節省經費、節省經費的。一到六點就把電源和門通通關了,未免太狠了吧!要是沒工作我倒還能理解,可是工作一堆!人力不足,時間也不夠,去年真的是地獄啊!不過今年有你們進來,應該多少能提升點效率吧!說來還挺不可思議的,不不,咱不是在諷刺儂,只是驚訝原來這個學校還有餘力多僱用兩個新人啊!」
不,不是的。事後季裡子的身體並無任何異狀,有異狀的是芳樹;他暍幹了葡萄酒後,便睡得不省人事。他沒發現季裡子擦掉了記號,以為沒污痕的便是安全的杯子,因而陰錯陽差地喝下摻了葯的葡萄酒。他下的不是毒藥,而是安眠藥。
但海晴卻沒閑工夫去桂濱仰望坂本龍馬的銅像、到有「看了實物肯定失望」之譽的全國最爛三大名勝之一——播磨屋橋的紅色欄杆前拍紀念照,或是到四萬十川溯溪。他將赴任的市立安藝女子學院二專部位於縣政府所在地高知市以東約四十公里處,在安藝市的一個名叫矢之丸的小鎮中。
其實並不需要那麼久,只要他願意,今天以內就能核發,不過,一旦讓學生認定「至少我那一份能在今天內弄好」,可就麻煩了,因為他們會拖到訪問公司的前一天才來要求在明天前核登資料,而要是一大堆這麼想的學生全湊在同一天申請,便會造成業務上的問題,所以得教導學生提前一星期申請證明——洗柿一再如此諄諄教誨。
季裡子顯然不習慣使美人計,我換件輕便一點的衣服再來,失陪一下——這種台詞她念得既結巴又不自然;換上的睡衣寬寬鬆鬆的,或許她自以為性感,卻因為醉酒縮著腰,看起來活像個做壞了的稻草人。
「牡丹增子,和我一樣是藝術科的二年級生。替我查查她打算應徵哪間公司,好不好?」
「說一套做一套?舉例來說呢?」
「不能快一點弄好嗎?」
季裡子是否說要回家拿膠帶來?然後把事先藏起的膠帶偽裝成從家中拿來的,帶回教室。這就是她的計劃?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季裡子有個必須回家一趟的理由,透明膠帶只是她的藉口而已。
「其實我想談的,」增子沒想到對方會突然觸及核心,一時步調大亂,甚至忘了平時面對男人絕不缺少的討好笑容,面露怫然之色。「就是季裡子的事……」
「或許吧!」
「啊?」
「好啦,好啦!冷靜一點,好不好?」雖然海晴很好奇「殘哏哏」是什麼意思,但現在的氣氛不容許他發問。從前後文來看,大概是「天殺的」或「狠心」之類的意思吧!他替她添了白蘭地。「男朋友是怎麼被搶的?說清楚一點吧!」
「嗯,對啊!」
「聊你啊!」
「啊?什麼?」他那親切和藹的笑容頓時化為凶神惡煞一般。「為什麼?山吹還沒和小鈐接觸嗎?」
「不過,那只是偶然吧?」
「因為她總是莽莽撞撞,情緒不安定,又很會鑽牛角尖。過去可是有過很多前例的。」
「詳細的理由我不清楚。不過,你為何那麼關心水縹同學啊?」
「這麼一提,那時芳樹哥犯了個不像他會犯的小疏忽。」季裡子被一種全身浸泡在溫水中似的浮遊感包圍,突然有種暢所欲言的衝動。但是,想說的她應該都說盡了啊!接下來只須設法讓山吹答應告知增子想應徵的公司即可。自己究竟還打算說什麼?她雖然萬分疑惑,舌頭卻不由自主地說起話來。「他準備的高腳杯底臟髒的,有種像墨水一樣的東西沾在上頭;只有一個小點,不注意看是看不出來的。後來咱就用面紙擦乾淨了。」
記號——季裡子訝然無語。這雖是偶然浮現的念頭,她卻覺得再無其他可能。那個污痕是辨別高腳杯用的記號,但為何得辨別高腳杯?照常理推斷,做記號的人應該是芳樹;芳樹為何得分辨自己與季裡子的杯子?
「晚餐呢?也是他準備的?」
「聯絡人似乎已和山吹海晴接觸了。」
「『鑊鐸』是什麼意思啊?」
「啥啊?」
「不,現在已經沒賣了,是我過世的爺爺從前在賣。」
「請……請等一下!」發現海晴當真打算打道回府,季裡子大為慌張。「現在還早啊!」
「是為了節省經費而減他的薪水?」
「這樣啊,既然生性如此,就沒辦法啦!哈哈哈!」
增子完全沒料到,她不但沒能間接告知季裡子芳樹的為人,反而還讓季裡子誤會她橫刀奪愛。
但這麼做對季裡子有何好處?要是她就這麼從學校消失,隔天要如何面對紫苑?即使要妨礙,增子也不相信季裡子會用這麼笨的手段。
「哇……」
「咦……?」
「你怎麼會想知道這些有的沒的啊?」雖然個性不拘小節,但職業道德這一項,卻是海晴自警衛時代起就比別人強上一倍的。他知道道義上不能這麼做,但還是輸給了好奇心。「為什麼會想知道那個……呃,牡丹同學?為什麼會想知道她要進哪家公司?」
「增子同學是什麼時候介入的?」
戴著眼鏡、顯得神經質的年輕男人俯視三人——說歸說,其實他只瞥了海晴和鈴一眼,便立判斷出洗柿才是懂得狀況的人。
「我這麼說或許有點怪,但既然芳樹已和增子同學分手,不就能和你重新來過了?不,等等,你和芳樹進展到哪個地步啦?已經有肉體關係了嗎?」
為什麼?她連藏膠帶這種不光明的手段都使出了,為何半途而廢?合理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她已沒回家的必要……
莫非不是自然附著,而是刻意畫上的?季裡子開始如此懷疑。但他為何刻意畫上那個痕迹?簡直像是做記號一樣……
「要是膠帶就這麼沒了,會怎麼樣?」
隔天,鈐和誨晴正式開始工作。兩人的辦公桌就在接待學生的櫃檯內側,相對並排;洗柿的辦公桌則像三角牽制一般地貼在旁邊。海晴背後擺著木賊的獨立辦公桌,一旁是簡易接待用桌椅,于企業相關人士求才或學生諮商時使用,就業輔導股的配置大致便是如此。
海晴的三餐全是外食;早上是在公寓附近的咖啡店吃早安套餐,晚上則是在中華料理店吃拉麵套餐,極為簡單。在最方便的地方用餐,是他的原則,以他的個性,即使每天都吃相同的東西也絕不會膩,過去他從未煩https://read•99csw.com惱過該到哪裡吃飯。
洗柿歪了歪腦袋,他知道白鹿毛鈴剛從高知大學畢業,卻沒聽過她的出身地,伹他記得山吹海晴是縣裡某個大人物的遠親,自安藝高中畢業,還有風聲說這份工作是知事親自向市長關說而來的……算了,無所謂。
「呃……增子的事就算了。我決定照山吹先生說的,順其自然。」
「你為什麼那麼討厭牡丹同學?」
「我叫做牡丹增子。」
「不,不是我的。」她想替海晴的玻璃杯斟酒,卻發現清酒瓶已然見底,她沒想到海晴這麼能喝,只買了一瓶,無可奈何,只得拿出私用的白蘭地。「其實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哦,就是你啊!」海晴問心無愧,是以不等對方詢問,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水縹同學昨晚有提到你喔!哎呀,讓她請了我一頓好料。」
「總之如此這般,我們歸入就業輔導股里,尤其今年有第一屆二年級生,希望兩位多多努力。」本來是土佐腔與標準國語夾雜的洗柿,知道了兩個新人都是東京出身後,便刻意加強了標準國語。「四月以後就要正式展開就業活動了,實際上負責輔導學生和居中斡旋的是木賊先生,不過我們得負責備齊資料。比方說,」他將放在電腦鍵盤旁的便條紙拉近,以便兩個新人看清楚。「假如有學生來申請,就照著這上頭的步驟把每個學號打進去,選擇種類,例如畢業可能性證明就是要選這個,打完了會在另一棟的電腦室印出來,得去拿過來。啊,對了、對了,表格準備好以後,要蓋騎縫章和校長章,但是畢業可能性證明要等到八月才能蓋,因為就業協定上規定不準核發這種文件。」
「對,正確答案。懂了唄?山吹先生,咱的努力完全沒有回報,卻是嘻皮笑臉、敷衍了事的增子把好處全占走!每次都是這樣,真格的每次都是這樣!汝個試試連受這種罪十幾年看看,要說不討厭增子才難呢!假如明年又不幸和增子到同一個地方上班,咱的人生就完了,一輩子只能咬著指頭看增子把好處都搶走!啊,不成,光想就快哭出來了。可是咱有預感又會變成這樣!山吹先生,咱不要,咱絕對不要!一定得到和增子不一樣的地方上班,不然咱就完了!可是一想到過去的經驗……搞不好咱真格的被詛咒了。咱有預感,這段從小到高中、二專的孽緣,會持續到上班以後。快想想辦法,替咱想想辦法啊!拜、拜託!」
「對不起,」心魔一消失,她便完全回復成標準國語。「能請你回去嗎?」
「咦?」水縹季裡子隔著櫃檯瞪視海晴,她有著一雙倔強的大眼,細薄的嘴唇帶有知性感,予人不讓鬚眉的印象,卻是個相當的美人。話說回來,對海晴而言,這世上沒一個女人不美的。「要那麼久?」
季裡子只是客套性詢問,沒想到他真的點頭,讓她差點滑了一跤。才剛吃了那麼多東西耶!這人的胃袋是什麼做的啊?她不禁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巨漢來。
「後來你們還繼續來往?」
不過,若是如此,季裡子為何不老實對紫苑說她要回家一趟?是因為在趕工之際獨自脫隊,讓她覺得愧疚?但假如有正當理由,紫苑不是那種不明事理的人,這一點季裡子應該最明白。不……
黑鶴早替他安排好了住處,也已完成搬家手續。換作一般人,肯定會奇怪為何如此照顧一介警衛;但生性悠哉的海晴卻只為了新住處是個兩房兩廳的漂亮鋼筋水泥建築、一個人生活綽綽有餘而高興不已。
「啊,好,好。」雖然洗柿曾耳提面命午休時間不可受理申請,以免養成學生的壞習慣,但既然本人不見人影,海晴自然也不放在心上。「請一星期後來拿。」
「山吹先生不懂咱的心情啦!咱……咱連男朋友都被增子搶了!」季裡子掩住臉龐,宛若豪華客輪的氣笛似地嗡嗡大哭。「這哏哏的!殘哏哏的人!教咱怎麼辦!咱要死,咱要尋死!咱要上弔,變成鬼去找增子!」
「我平時不常喝耶!」
「嗯,是沒丟——」
「這要給我?」
「這樣啊!」
「啊!沒錯,我也這麼想」鈴對海晴頻頰點頭,「魚好吃,氣候又暖和,我老了以後也住到高知來好了」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來,盡量喝吧!」
增子向芳樹追討的金錢,究竟是屬於什麼性質的?增子或許是偶然之下才有了去大阪的機會,但即使是偶然,會選在大阪機場交錢,代表有見不得人的隱情。也許是增子勒索芳樹;一開始引見他們兩人時那種不自然的態度……增子肯定握有芳樹的弱點。
「所謂的失戀,指的是芳樹的事嗎?」
依他的性子,原本就不會在這種關頭迷惘;因此他立刻為食物及美色所惑,一口應允並大搖大擺地跟著她去,在雅緻的公寓享用完豪華晚餐后,心滿意足的海晴虛心地想道:「要是再期待艷遇,未免太貪心了。」於是他說了聲謝謝招待,便神采飛揚地站了起來。
「是不是她的型……」海晴基於純粹的感嘆之情而睜大了眼。「看得出來啊?」
「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增子同學和芳樹走得很近的?」
「你向本人確認了嗎?」
芳樹企圖以安眠藥迷昏季裡子……為什麼?男人迷昏女人,不是為色便是為財;但這未免太奇怪了。季裡子當晚拜訪芳樹,原本就懷有燕好之意,這點他自是心知肚明。再說,倘若對象是素未謀面的人,下藥竊財的手法或許還能成立;但選在自己家中對熟人下手,就只能以糊塗二字形容了。
歸還便當盒之前沒忘了先洗乾淨,對海晴而言已是難能可貴了;但他還是一樣沒追問她的目的,只不過,即使是他這隻獃頭鵝,也開始抱著淡淡的期待:莫非她對我有意思?每天都帶便當給我,代表至少對我有好感吧!嗯,沒錯,一定是這樣。哈哈哈,真傷腦筋耶!
「拍他他也不醒,沒辦法,只好讓他繼續睡,自己回家。回去時在樓梯間遇到兩個男生,看見咱還問『咦?芳樹咧』,咱說他在房裡睡覺,他們聽了,一臉奇怪地要上去找他;咱想讓芳樹哥好好睡一覺,又說『他睡得忒熟,不會醒的』。所以那天啥都沒發生,要回安藝又嫌太晚,當晚只得在高知的朋友家過夜。唉,雖然可惜,不過咱想以後有的是機會;誰知道後來立刻知道了增子和芳樹哥一起到大阪的事。咱質問增子以後,也去問了芳樹哥他是不是和增子在大阪見過面,結果——」
「真格的?那咱就不客氣啦!」
「咦?那你是本地人啰?」見她一個人住在公寓中,海晴還以為她是從遠地或外縣市來的。「原來是兒時玩伴啊?那一定和她很熟啊!」
「不過不是這種的,是德國的白葡萄酒,味道有點甜,挺好喝的。現在一想,那是咱們兩個一起共度的最後時光……」
「我現在覺得和她在同一間公司上班也無妨了。」
「什麼『任何事』?」
或許是因為站在嬌小的鈴身邊之故,原本個頭就高的海睛顯得更為壯碩,他亦帶著滿面笑容點頭附和洗柿,簡直要讓人擔心他會不會因而產生笑紋,洗柿一想到就連妻兒都不曾如此專註地聽自己說話,便不禁感動萬分;原本要說明的是工作內容,卻不知不覺地離題了。
「她連這事也跟你說了?那個叫芳樹的小子的確長得很帥,是季裡子喜歡的那一型,但他是個糟糕透頂的傢伙,會下安眠藥偷人家的錢包!這事她也說了?」
「當然看得出來啊!」她大言不慚地說道,彷佛自己的才氣容許她做任何的嚴詞批評。「因為她是『外貌協會』,而且還是『超』字級的。」
「呃——」被推進來的是證明文件申請用紙。上面寫著藝術科二年級、水縹季裡子、畢業可能性證明、成績證明各兩份及各自的提交公司名稱。「請替我辦這個。」
就這樣,四月一日當天,海晴便正式以行政職員的身分前往市立安藝女子學院二專部赴任。海晴所屬的部門為就業輔導股的一部分。需核發各種證明書、學生折價券,並管理校內失物等其他雜事。包含海晴在內,該股共有三人,白鹿毛鈐也被分配于同一股內。
若是沒有這個誤會……季裡子感到一陣惡寒。正因為這個誤會,芳樹才沒對季裡子故計重施;否則,他或許會再次將季裡子「進獻」給上次的二人組或其他男人。
「這是我秘密的……」她試圖狐媚地輕喃,卻打了個大大的嗝。「秘密的請求,你肯幫我嗎?」
「那我也奉陪吧!」
「對啊!他滿羅曼蒂克的,還準備了漂亮的高腳杯呢!」
「因為擔心她啊!不但突然開始替你送便當,還帶你回家。假如你是季裡子喜歡的類型,我還能明白;但你根本不是她的型。」
「我可以吃嗎?」
「真格的?那……呃……」他的腔調也順便變回了土佐腔,洗柿環顧四周,除了他們三人以外,所有人皆準時下班了,看不到半個人,一看手錶,已經快六點了。「哎呀!大家都回去了,請等一下。」
「你當然辦得到,就是啊……二年級申請畢業可能性證明和成績證明時,一定得寫明提交對象,對吧?」
增子突然有種光線在眼前四散的錯覺,倏地她什麼都明白了。季裡子在廁所前遇見增子,所以她不需到校外去了——沒錯,季裡子以為增子不想工作而偷溜回家。為何季裡子有此誤會?是廁所,繼增子之後,季裡子也到女廁去解手,但增子人卻不在那裡,因為當時她到隔壁的男廁去拿衛生紙。然而,不知情的季裡子卻慌了手腳;紫苑已經因同學們的不負責任而大為痛苦,要是連增子都背叛她蹺班回家,不光是作業延遲,身為立案人的責任感也會令她大受傷害。擔憂的季裡子一心想在紫苑發現前帶增子回來,因此才謊稱透明膠帶不見。季裡子要去的不是自己家,而是增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