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8
即使在黑夜之中,也可清楚地看見瑞枝的臉色變了,彷佛紅色霓虹突然由她的頭上落下一般。她緊緊抿著薄唇,瞪視著鈴。
一直勉力保持冷靜語調的鈴,聲音終於產生了裂痕。她的腦髓彷佛裂開了一般,噴出滾燙的東西;那是這十年來未能對他人抱持的物事——「情感」。這十年來,她一直像個演員一樣,只靠表情的變化來假裝自己擁有喜怒哀樂,隱藏空洞的心靈;但現在不同,有股針對瑞枝的壓倒性憤怒及憎恨往上沖。比起情感振幅的激烈程度,鈴更驚愕于自己仍存有「情感」之事;發生了什麼事?難道自己正逐漸找回一度失去的「愛」與相對的「恨」嗎?為什麼?不是應該再也無法取回了嗎?
「彌生代替我去拿信,才會受到這種苦不堪言的屈辱;她會死是我的責任,我認為自己必須向彌生的家人謝罪,所以拜訪了藤家。那時候……」瑞枝以下巴指了指晃至。「我見到了彌生的哥哥,他問我對淺鈍這個名字有沒有印象;雖然他沒告訴我這麼問的理由,我卻立刻領悟到是和彌生的死有關。」
「別裝乖乖牌了。其他人就算了,這話由你口中說出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對彌生之死最感愧疚的應該是誰?比她的家人更恨不得將犯人五馬分屍的應該是誰?是你啊!瑞枝。你應該是繼她哥哥之後,最想報復的人才對。但別說是淺鈍了,你明知龍膽及芳樹的存在,卻沒告訴晃至先生,自己也未曾採取任何報復手段。這是為什麼?」
「不、不要再說了,為……為什麼……要把往生的人說得那麼難聽?」
「只要這麼做」發問的人是晃至,瑞枝卻朝著龍膽回答;她的雙眸就像放幹了內容物的空瓶一樣,充滿著拒絕。「就不必被某人糾纏了。」
「而且不光是認為瑞枝已死,似乎將她和藤彌生搞混了。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會發生這種錯誤?」「藤」是晃至於母親再婚後的新姓氏——就連在場中腦筋最不靈光的海晴也立即明白了。
「當然,每個人都有見不得人的地方。或許彌生真的很惹人厭,過度炫耀成績也的確很愚蠢,難怪她招來白眼;但是,或許對本人而言,這些看來蠢得可以的執著,是她無可取代的支柱啊!人就是這樣,為了讓自己站得住腳,便誇大自己的長處。對,看在別人眼裡是貽笑大方,要是本人沒自覺還變本加厲,更是教人不快至極,很愚蠢,讓人不敢領教。但是我覺得,給她時間察覺自己的愚蠢,也是身為人應有的權利啊!假如本人沒自覺,別人再怎麼批評也沒有意義。不給她時間去改,就因為覺得她礙眼,便不惜用暴力排除她;這種做法若是行得通,世界上還有誰能得救?為什麼你不能心平氣和地等待彌生髮現自己的愚蠢呢?為什麼……為什麼?」
「要說為什麼……瑞枝,因為你今晚有過好幾個決定性的失言。」
「為什麼你要這麼拜託他?」
「罪惡感?」
「你認為我說謊?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擔憂?擔憂什麼?」
要和這個屁股大又喜歡做|愛的半老徐娘上床,是有條件的,便是期考總分必須超過某個基準;為此,龍膽甚至不惜事前到教師辦公室竊取考卷。換句話說,期待得全身發抖的其實是龍膽,但他卻下意識地省略了這一節。
「就算退一百步想,當作死真的是唯一的手段好了;自認為能矯正他人愚蠢的人,不是更笨嗎?你不覺得這種人更傲慢、更愚蠢?為什麼?為什麼……」
「慢著,請等一下。」沒想到迷魂大盜竟然打著自己的名號招搖撞騙;弁柄五味雜陳地瞥了龍膽一眼后,插嘴說道:「里葉和學長——不,龍膽會誤將彌生當作瑞枝,是淺鈍造成的,沒錯吧?因為偷走瑞枝的信件、謊稱是失物並邀她出來,是那傢伙的任務。或許當時淺鈍也誤以為彌生即是瑞枝本人,但他最後應該知道實際上自殺的女學生不是紫苑瑞枝,而是藤彌生才對啊!因為我們去找他問案時,一開始就表明藤彌生的遺書上提到淺鈍這個人,接著才開始問話的;所以他絕不可能不知道實際上吊自殺的是彌生。但淺鈍為何沒告訴他的兩個同夥?」
被刑警們從兩側支撐的龍膽依然半張著嘴,他的額頭黏附著被雨水淋濕的頭髮,呈現蠟雕般的不自然顏色;但他似乎已漸漸從震驚之中回復,凝視著瑞枝的雙眼閃爍著帶有敵意的晦暗熱情。他的繃帶已鬆脫,露出了手上的傷痕,但他絲毫不以為意。
「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說不上來,只覺得心裏有個梗,無法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離開高知。」
五月發生自殺事件后,隔了約半年——去年十二月十日時,他明明把房子之約拋諸腦後,搖著尾巴朝著獵物水縹季裡子所在的朝倉飛奔而去,但他似乎已把這個事實忘得一乾二淨。只不過,眾人從龍膽的九-九-藏-書聲音之中感受到錯亂氣息,因此沒人指摘這個矛盾。
「什麼意思?」
「沒關係,有些事總是要解決的。」
「是啊!春天時我聽到這個消息,還很驚訝呢!我以為你回東京去了。」
「你要我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指稱素不相識的人是強|暴犯?」
「——真是的。」鈴一面拉著海晴的手臂,一面咕噥道。「活像是我弄哭你的一樣。」
「你得知淺鈍被殺時,一定是五味雜陳吧!」
「對,其實我就是這樣的男人,我追求的是愛情;輪|奸那些像人偶一樣的女人,一點意思也沒有。我其實很討厭那麼做,一點也不快樂。」
「往生的人……」瑞枝曾親眼目睹這個巨漢瞬間制服了互相殘殺的龍膽及晃至,如今見他竟如幼兒般落淚,這股意料之外的落差讓她有些口吃。「又、又不全都是好人。」
「你那麼……討厭彌生嗎?」
「我去找淺鈍,他知道我才是真正的紫苑瑞枝后大吃一驚;正因為過度驚訝,才讓他不慎透露自己強|暴彌生之事。」
「你說得還真像有那麼一回事啊!」
「不,我只是懷疑你真的憎恨那些男人嗎?」
「我知道,可是我無法不同情他。我想他應該有同樣感受,也直覺地發現我和他是同類;他應該是憐憫我的,至少他答應了我的請求,沒告訴他的同夥:上吊自殺的其實是彌生,而不是我。」
瑞枝無視龍膽那冗長又空虛的喃喃自語,轉身鑽過黃布條,離開了高知殿堂。她那撐著傘的背影消失於霏微的雨中時,龍膽與晃至已分別坐上不同警車離開了現場。與路考茶刑警一同留在現場進行鑒識指揮的弁柄似乎不知該對過去學長的狂態做何反應,只是嘆了口氣,目送尾燈遠去。
「那龍膽呢?」
「勒索、打人都是典型的霸凌手法,我只是猜想他有過這些遭遇,才那麼說的。」
「為什麼不告訴我?」晃至本欲怒吼又即時自製,擠出的聲音顯得不上不下。「為什麼你當時不立刻告訴我?為了找那傢伙……混帳!」千頭萬緒同時逼上心頭,晃至自暴自棄地流下眼淚。仔細一看,除了剛才龍膽劃下的一刀,他的手臂上還另有傷痕;八成是殺害淺鈍時受的傷吧!「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嗎……」
「我不記得和你有過任何約定。」瑞枝姑且如此聲明,但她似乎明白與龍膽正面辯論亦是無濟於事,語氣顯得十分淡泊。「而且我並不愛淺鈍,甚至相反;他是逼死彌生的兇手之一,我恨都來不及了。但不知為何,我就是無法把他的事告訴晃至先生。我明明認為那種人應該受到報應、嘗到苦頭,最好被殺掉算了;但另一方面,不知為何……我又覺得他好可憐。」
「今年春天回京都去的芳樹來找我,說他釣上我們學校的學生,偷到了錢,但那女孩的身材很好,就這麼放過太可惜;他把那女孩的學生折價券留下來,要我拿折價券當餌把她引出來,還說我是講師,她一定會輕易相信。但我拒絕了。」其實龍膽之所以拒絕芳樹的提議,純粹是因為和芳樹因細故吵了一架;當然,這些事他當然絕口不提。
「剛才我也說過,你和淺鈍早就認識,或許是進了高知大學以後變熟的吧!雖然農學系的校區在南國,離朝倉有段距離,但並非完全沒有相識的機會;比方說,當時大三的他若是通識學分不夠,就必須到通識大樓所在的朝倉來上課。接下來是我的想像——你一見淺鈍,就有種命運般的感覺;因為你們是同類,就像你所承認的一般。過去被同學欺負的共通體驗像費洛蒙一般,不知不覺間將你們兩人拉在一塊兒。但淺鈍對你的感情,卻比你對他的還來得更為特殊。淺鈍也和龍膽有相同傾向,一方面面不改色地下藥強|暴女人、偷取財物,主觀上卻自認擁有一顆純真的心。不,這並不矛盾;只把女人當作性對象的人和過度視女人為純愛對象的人都一樣,沒將女人當成一個具備人格的活人。他愛你,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所以當龍膽因求愛不成而惱羞成怒,命他將紫苑瑞枝引出來時,他應該傷透了腦筋吧!」
「對不起,真慚愧。我爸媽說過,男孩子只有在父母死時才能哭,我卻這樣。可是……」他的語氣已稍微回復平常,但仍時時吸著鼻水。「聽白鹿毛小姐和她爭吵,就覺得好難過……」
瑞枝就這麼走向電車道,穿越斑馬線,佇立於空無一人的安全島邊,等待路面電車的到來。
「少來了,瑞枝。你那麼聰明,為何沒發現這麼明顯的矛盾?我很希望是因為你的罪惡感下意識地發揮了作用。」
「五味雜陳——或許吧!高興也不是,難過也不是;好像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不過我立刻明白是彌生的哥哥下的手。」
「這想法聽來頭頭是道,其實正好相反,你懂嗎?龍膽
https://read•99csw•com老師並不是退隱到安藝,他常開車到高知和朝倉去,也常出現在母校;所以你自殺的傳言才會以他為媒介擴散開來。」
「很遺憾,這麼說不太正確。還有,你憑什麼說他是窩囊廢?你根本不了解我,這是你和我繼安藝高中園遊會以來第二次實際相見,你明白嗎?其餘的都是信件或電話往來。我們的交情不過如此,你卻老說你愛我,要以結婚為前提交往;你大概一點也不明白聽了這些話的我,是多麼地不知所措吧!你非禮的是彌生,卻以為非禮了我;你連我的長相都不記得,還說什麼純愛?真是太滑稽了,噁心至極!」
「是他提議的。」一旦承認后,瑞枝的緊張似乎因而解除,露出了無牽無掛的笑容。「他說:『對了,白藍莊裡有沒有哪個女人是你很討厭的?找她當替身,我不必為難,你又可以出一口怨氣,一石二鳥。』我覺得是個好主意,就毫不猶豫地推薦了藤彌生。」
「置換」發生了——她與十年前的同一個「自己」再度交換了「能力」。多麼驚人的偶然!另一個「自己」與現在的自己的利害關係再度超越時空而一致。她不知另一個「自己」為何甘願放棄得來不易的「能力」,以求取回原先的「能力」;但自己對「激|情」的渴望,顯然是被眼前的紫苑瑞枝喚醒的。壓倒性的憎惡對象;不,同時也是扭曲之愛的對象,就像「她」一樣。沒錯,就像十年前忘卻的「她」一樣。兩個對象的影像在鈴的心中完全疊合,十五年前因盒中死鴿而被「她」摑掌痛罵的心傷再度燃燒,更增強了憤怒的衝動。
「當然也和彌生的事有關。彌生死了以後,部分學生誤以為死的是你;那時候我立刻想到,八成是將彌生約出去並強|暴她的男人們以為被害人是你,才會產生這種誤會。接著在我到處打聽之下,發覺這個流言的中心是龍膽老師;我馬上明白了龍膽老師極可能是那些可恨男人的一份子。我之所以會在安藝一帶找工作,便是為了就近試探他;只不過,能好運地同在安專工作,卻是偶然。」
「好啦、好啦!」瑞枝搭乘的計程車已往西邊賓士而去,但海晴依然空洞地問著為什麼、為什麼;鈴撫了撫他的背。「這麼大個人了,別這樣哇哇大哭。」
「拜託?」弁柄與晃至的聲音不約而同地唱和起來。「你拜託他?什麼意思?」
雨勢變小了,夜晚的燈光猶如溶解于調色盤裡的顏料似地,滑落在潮濕的街道上。在如細針般一面發亮一面落下的小雨中,有兩道未撐傘的人影走向安全島來;是鈴和海晴。
「可憐?」
「對不起,」瑞枝頭一次發出焦躁的聲調:「可不可以別滿口老師、老師地稱呼那個男人?」
如今龍膽亦完全回復冷靜,他的雙眼依舊直盯著瑞枝,不知是否把鈴的話聽進去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留在高知嗎?」
「這樣啊!白鹿毛學姊早就盯上龍膽了?我完全不知道。沒想到你為彌生做了這麼多——」
「實際上因被迷魂大盜強|暴而痛苦自殺的是彌生,卻有人誤以為是瑞枝。哪種人可能產生這種誤解?只有一種人,就是迷魂大盜。他們不知道前來拿回失物的女人不是瑞枝本人,而是代為前來的彌生,所以一直誤以為彌生便是瑞枝。」
雨完全停了,燈飾溶解的輪廓逐漸回複原貌;燈光下有兩個醉漢正在爭吵,雙方似乎都是尋常上班族。正當他們一觸即發之際,海晴在鈴的帶領下經過,宛如嬰兒領著巨熊走路。虎背熊腰的大漢像個迷路的孩子般抽抽咽咽的光景,看在醉漢的眼中似乎也顯得相當異樣;醉漢們像吞了根棒子似地凝固並注視著他們行進,直到牆壁般的背影消失於視野外后,才以泄了氣的迷糊表情面面相覷。
「從前不有這麼一句俗語?」瑞枝將視線從海晴身上別開,等待燈號轉變后,便離開了安全島;她的背影留下了這句話:「笨蛋不到死是治不好的。」
「擔憂是不是有人刻意誤導龍膽他們。而我懷疑始作俑者不是別人,就是你,瑞枝。我似乎早就下意識地領悟這件事,併為此擔憂。」
「進大學后交的頭一個女朋友也是個大白痴,明明自己也是高知出身的土包子,竟敢說我在朋友面前大刺刺地講著粗俗的土佐腔很蠢、很丟臉。這種蠢女人,我立刻知道她根本不值得我對等交往,所以就下藥奸了她。她就和充氣娃娃差不多,對,這最適合她了。我的周圍全是這種女人,每一個都一樣!遇見你時,我還以為總算邂逅了真正的女人……對,難得我不光是想要身體,而是要愛你、好好疼你;我都說你是特別的了,你卻不知好歹,真是蠢到了極點!竟然自甘墮落,成為只有肉體價值的女人。要是你乖乖聽我的話,大家都會很幸福的。對,但你卻不遵守約定,挑了淺九-九-藏-書鈍,偏偏挑了那個人渣!你到底在想什麼?聽到你自殺時,我甚至發誓再也不看那些因安眠藥而昏迷的女人一眼!」
「不可思議?」
「還不閉嘴!」晃至試圖撲向龍膽,刑警們奮力制住他。他滿面通紅,彷佛即將噴出血來;他的嘴唇掀起,露出了牙齦。「你這個邪魔外道!」
「你不懂嗎?你說你沒和淺鈍仔細談論過從前被欺負的體驗,但你卻相當具體地分析,說他是因為曾被勒索及暴力相向,才將鬱憤發泄在女人身上。」
海晴口稱慚愧,卻仍癟著嘴繼續哭泣。鈴推著他的背,越過與瑞枝離去時相反方向的斑馬線,離開了安全島。
「我這種說法或許很傲慢」她似乎刻意無視龍膽,凝視著晃至。「我覺得……我和他很相像;就直觀上,我和淺鈍是同一類人。說穿了,我們都是被欺負的人;所以總有些自卑,有些扭曲。雖然他從未與我詳細談論過從前被欺負的體驗,但我就是知道……」
鈴沒發現自己的口中吐出了這四年多來耳熟能詳卻鮮少使用的土佐腔。她與海晴一同坐進計程車,背著瑞枝離去的方向,往東朝安藝歸去。
「為什麼龍膽老師會一直誤會自殺的不是彌生,而是你呢?這很不自然,對吧?龍膽老師對你一見鍾情,卻記不清你的長相,把淺鈍約出來的女孩當成是你,加以強|暴;的確,雖然糊塗至極,卻是很可能發生的情況,畢竟女孩子從高一到大學之間的成長及變化,是不容小覷的。問題是在那之後。這種流言應該不是龍膽老師刻意放出的,只是他說話時總以你自殺為前提,因此流言就自然而然地傳開了;但要是他持續以這種前提談話,應該會有人指正他的誤會才是啊!」
「我認為……不,事到如今,已經可說是確信了。你和淺鈍在那之前就認識了,而且關係匪淺。」
瑞枝半途開始奔跑起來,踩得積水四濺;她坐進了停在一旁的計程車中,性急得猶如逃離背後追來的海嘯一般。瑞枝的身影沒入計程車之前,確實捂住了雙耳;至少,看在鈴眼中是如此。
「你和淺鈍才不是同類。」
「只是覺得他糾纏不休,很煩而已,並不知道他是淺鈍的同夥。追根究柢,彌生會慘遭非禮,也是龍膽指使的;他明明是最該被殺掉的人——」
「不,我不知道那個姓裹葉的男人是淺鈍的同夥。」
「你愛他?」龍膽的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轉向他;他的聲音中堆積著以侮蔑二字尚不足以形容的殘渣。「你愛那種人……愛那個窩囊廢?」
「你剛才在我們眼前不是說得很清楚?你說自己會拜託淺鈍別解開誤解,是因為不想被龍膽糾纏。」
「就算他還在校,意思也一樣。無論媒介是龍膽老師或芳樹,流言都傳開了,卻沒半個人去訂正他們兩人的誤會,你不覺得太扯了?尤其龍膽老師常到母校露臉,總會有人體諒他長期待在安藝、搞不清楚狀況而告訴他真相吧!但龍膽老師卻始終認定死的是你——」
「還有龍膽老師的朋友朱華房子,她的誤會是龍膽老師親口造成的。不消說,龍膽老師本人作夢也沒想過這是誤會,一心以為瑞枝已經不在人世。當時他以芳樹抓到的獵物水縹季裡子為優先,為了找個適當的藉口取消與房子的飯局,特地要淺鈍偽裝成弁柄刑警。那場飯局是為了替房子慶生而定的,龍膽老師擔心一般的藉口無法說服她,所以起了惡作劇心理,特地把瑞枝自殺的事搬出來,要淺鈍扮演弁柄刑警,自己則以屍體發現者的身分參加演出。當然,實際上死的不是瑞枝,而是彌生;龍膽老師也不是屍體發現者,發現彌生屍體的是她的哥哥晃至。晃至去年從土佐女中轉任到二專,和龍膽老師一樣成了二專講師這一點,只是單純的偶然。其實五月發生的自殺案本來就不可能直到十二月才再次進行現場搜證,早該有新住戶搬進去了;即使龍膽老師真是發現者,也不見得有義務協助。雖然這些都是疑點,但房子卻完全沒起疑,兩人便以這個藉口唬住了她。當然,他們根本沒去白藍庄進行現場搜證,而是圍到芳樹準備好的餌——季裡子身邊去了。只是當時芳樹陰錯陽差地服下原要對季裡子下的安眠藥,龍膽老師及淺鈍抵達位於朝倉的公寓時,關鍵的獵物竟在眼前悠然離去,芳樹則在房裡呼呼大睡。」
「若你把龍膽或芳樹之事告知晃至先生,晃至先生在殺害兩人之前自然會逼問有無其他同黨,淺鈍的存在將因而曝光。晃至先生成功地殺掉淺鈍便罷,但若是失敗呢?事實上,他找上龍膽時就曾失敗一次,而這種失敗隨時可能發生。你擔心淺鈍逃過一劫,或是在被殺之際不慎泄漏某些秘密,才不敢告發那些男人的。」
「你和他才不是同類,絕對不是。淺鈍雖然扭曲,至少還留了點人情味,和你根本不相像!你啊read•99csw•com,像龍膽。對,像你最討厭的那個男人,像到噁心的地步;尤其是絕對不說土佐腔、從頭到尾都使用標準國語的這一點,更是像到令人反胃!你們是不折不扣的同類!」
「當時我還不知道龍膽也是一夥的。」
「那你為何不告訴晃至先生,龍膽是強|暴彌生的男人之一呢?就算你是因為和淺鈍同病相憐才沒將他供出來,你對龍膽總不會有什麼特殊情感吧!你頂多隻會想避著他,不會想保護他吧?那為何不立刻把龍膽的事告訴晃至先生?」
「瑞枝,我是今年四月到安專當行政人員的。」
「這麼說來,」鈴舉起右手招計程車,微笑終於回到她的臉上來。「果然是咱害的?」
「要是沒那種情感,或許在晃至先生下手之前,我就會親手殺掉淺鈍了。」
瑞枝正要反駁,視線卻突然晃動,,受她影響,鈴也回頭望向背後的海晴。
「抱歉,我習慣了。總之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或許誤會只是陰錯陽差地一直沒解開,與其把心思放在這種地方,還不如收集具體證據,揭發龍膽是強|暴犯;不過,不知何故,我沒這麼做。有某種——有某種東西梗在我的心底。」
「你甚至不知道有這個人存在?」
被刑警制住的朱鷺——不,藤晃至狠狠地瞪著龍膽。他頂著慶應碩士的光環,去年從土佐女中轉任至鬧年輕教師荒的土佐女子二專;現場不知道此事的,只有海晴一人。
「就是為了弄清楚是什麼,大學畢業后,我才會留在高知的。而我總算知道是什麼了——原來我在擔憂。」
「我不知道你對淺鈍抱有那種情感。」
「你自己也不清楚……?不是為了彌生的事嗎?」
「電車來了耶!」一直默默傾聽兩人對話的海晴小心翼翼地插嘴,不過那並非直達朝倉的班車,只開到鏡川橋;因此瑞枝搖了搖頭,似乎無意搭乘。等綠燈亮了以後,電車便直接駛往西邊。
「你知道龍膽和淺鈍有關,否則不會那麼拜託他。還有,你剛才說你直到今天才知道里葉芳樹的存在;但是我指稱校園裡的流言媒介是龍膽時,你卻說也可能是里葉芳樹。這句話顯示你知道當時芳樹還沒畢業,仍就讀於高知大學。換句話說,不光是龍膽,連里葉芳樹是淺鈍同夥之事,你也早就知道了。那你為何沒告訴晃至先生?淺鈍也就罷了,為何你沒告訴晃至先生,將彌生逼入死路的就是龍膽及里葉?」
電車再度到來,上頭雖然寫著往朝倉,但瑞枝依然未表現出搭乘的意願。三個貌似主婦的中年女人跑過斑馬線來,推開海晴的巨大身軀,跳上了電車。
「也不能因為如此,就把那小子做的事一筆勾消啊!」
「始作俑者是我沒錯,這點我剛才也說過了,是我拜託淺鈍這麼做的;但我不懂白鹿毛學姊為何要為此擔憂。」
「是什麼東西梗在心底?」
「你是被欺負的人?看起來不像啊!」
「媒介不見得是龍膽,當時里葉芳樹應該也還在校。」
「什麼秘密?請說清楚一點。」
「我的情況並不是被勒索或暴力相向,而是不斷被利用。大家硬替我冠上班長這種動聽的頭銜,有什麼討厭的雜事全推到我身上。班級順利運作,是因為大家都是開朗活潑的好學生;但要是出了什麼問題,就是我的責任。或許別人會認為這是芝麻綠豆大的的小事,但我根本不想看到從前同學的臉孔;畢業時我真的好高興,看到在畢業典禮上掉淚的那些人,就算他們只是做做樣子,我還是覺得他們愚蠢至極。只能用這種角度回顧高中時代的我是扭曲的,而淺鈍也是扭曲的;他應該是藉由下藥傷害他人,來發泄過去被勒索及暴力相向的鬱悶吧!」
「他束手無策,只得找你商量。」鈴無視瑞枝的諷刺,繼續說道。鈴活像被附身似地來勢洶洶,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置信;事實上,倘若海晴沒站在身後,或許她會輸給瑞枝的敵意,閉上嘴巴。「芳樹對於龍膽的提議也興緻勃勃,淺鈍無法出言反對;要是被問起理由,他在龍膽面前又怎能坦承和你之間的關係?話說回來,他又絕無法照辦。左思右想之下,淺鈍和你想到了一個方法——找替身;是誰先提議的,我不知道就是了。你找人代替你前去赴約,取回失物;而淺鈍明知那人不是你,卻裝作沒發現,將代為赴約的人『進獻』給龍膽及芳樹。」
「她是個惹人厭的女人。」瑞枝的口吻和對白正好相反,甚至有些懷念的味道在;她那從容的態度,與絞盡勇氣對峙的鈴完全不同。「她好像是生了什麼病,重考一年才考上高知大學,卻成天厚著臉皮說自己其實該上東京外語,好像和我們這些程度低的人淪落在一塊兒非她所願似的,開口閉口就是炫耀她那讀慶應的哥哥。白鹿毛學姊是外縣市出身的,或許不明白;但她就是那種依畢業學校製造派閥還得意洋洋的人。白九*九*藏*書痴,蠢女人!我以為她要是被男人捅個幾下,應該會多少了解一點世事,治好她的公主病;但沒想到葯似乎下得太重,她竟然上吊自殺了。」
「沒錯,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或許是聽見了激烈的車輛衝撞聲而來的吧,雨中的高知殿堂已被旁觀群眾包圍。警察為了保持殺人未遂現場,在挑空停車場的四周拉起了黃布條;在裡頭說話的瑞枝、佇立一旁的鈴及海晴等人,看在圍觀民眾的眼中,都只是接受警方問話的關係人之一而已。
「說穿了」瑞枝垂下眼來,但她的聲音依舊流露著不為任何逆境所動的強烈意志。「我是害怕。我確信晃至先生一知道淺鈍的存在,就會立刻殺了他;事實上,晃至先生的確找出了淺鈍,並替彌生報了仇。但是當時我害怕淺鈍被殺;不,與其說是害怕,該說是不願失去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
「是你的錯!」面對瑞枝熾烈的怒意卻絲毫不以為意的,只有當事人龍膽一人;他的嘴角浮現了某種纏人的黏膩嘲笑。「明明答應考上大學后要和我交往,卻出爾反爾!既然我好言拜託,你都不肯陪我睡覺,我只好偷偷弄你上床了。」他無視一旁低聲怒吼的晃至,繼續說道:「晃至的妹妹會吃那種苦頭,都是你害的;要是你本人來拿信,她就不會被輪|奸了。晃至殺害芳樹和慶太,也都是你的責任;要是你乖乖聽話,就不會發展成這種無可挽救的事態。對,全都是你的錯!」
「今天才知道。當然,我本來也不知道他被殺的事。」
「不知道。」
「而我也收集到了好幾個證明這個想法的證詞。先是瑞枝高中時代的同學牡丹增子,她也一直以為瑞枝進大學不久后就自殺了;這個錯誤資訊究竟是從哪裡接收來的?就是從迷魂大盜之一的里葉芳樹。增子也被下藥偷走了財物,她為了討回自己的錢,和芳樹談判,過程中聽他提起瑞枝自殺之事。當事人芳樹都這麼認定了,增子自然輕信不疑。當然,不光是這個因素。增子從安藝高中畢業后便沒和瑞枝往來;而瑞枝的老家在室戶,與安藝有段距離,也是很大的原因。」
「你認識淺鈍?」晃至變為責備口吻。「那時候你不是說不知道嗎?」
龍膽依舊浮現著冷笑,龍膽喃喃自語地說道:「我和晃至不一樣,可沒殺人。昨天我突然被人砍了一刀,雖然不知道是誰下的手,卻記住了聲音;後來想起那是晃至的聲音,打算先下手為強,今晚才會來到這個大樓,如此而已。換句話說,我是正當防衛,罪不重;就算運氣不好進了牢里,我和殺了兩個人的晃至不一樣,很快就能放出來了。出來以後只要我願意,我照樣能糾纏你。不過我不幹了,你是骯髒的女人,不值得我奉獻愛情。我一輩子都不會理你了,你現在後悔也來不及,太晚了,活該……」
「但彌生自殺時,龍膽已經到安專工作了吧?」瑞枝仰望夜空后,收起了傘;雨已經大致停了。「安藝離朝倉很遠,或許他身邊沒有知情的人去指正他的錯誤——」
「瑞枝,因為我懷疑你。你剛才那一番話的意思是,你是因為彌生的遺書才得知淺鈍的存在,而你光靠這個姓氏就查出了他是農學系的學生。」
海晴垂著頭喃喃自語,抖動著那牆壁般的肩膀;鈴原以為他在笑,沒想到卻是在哭泣。原先只是低聲嗚咽的海晴終於忍耐不住,竟不顧忌旁人的眼光,以巨熊咆哮似的聲音嚎啕大哭起來。
「她明明好端端地活著啊!」
「為什麼部分學生會認為紫苑瑞枝死了?這一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暢談衝動;這股衝動似乎是她在心中批判海晴從不自行判斷狀況時突然湧現的,但她無法確定。
「那是因為——」瑞枝首度開口,音色雖帶有躊躇,卻流露出潛藏的頑強意志。「我拜託他這麼做。」
「里葉芳樹被殺時,你就有這個預感了?」
「那時候我真的不知道,完全沒有印象;但我想說不定是高知大學的學生,因此在學校時見朋友便問:『我們學校里有沒有叫做淺鈍的學生?』給果聽說農學系裡有一個男生姓淺鈍。」
「我的確盯上了龍膽,但不是為了替彌生討回公道。該怎麼說呢?我老覺得不可思議。」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做?假如我代替晃至先生進行復讎、成了殺人犯,白鹿毛學姊就滿意了嗎?」
「……對不起,瑞枝。」鈴搖手拒絕了瑞枝遞出的傘,抬頭仰望夜空。「讓你碰上這麼尷尬的場面。」
「蠢女人,殺人兇手!」龍膽看也不看晃至一眼,淡淡地繼續說道:「女人全是白痴。我高中時也有個蠢女人,就是我的導師,是個屁股大又喜歡做|愛的半老徐娘,總是相准家人不在時約我到她家去。只要家人不在,她就會晾棉被當暗號;大概是一想到能和我上床,期待得全身發抖吧!從二樓跌下來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