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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乖離反應

第06章 乖離反應

——那是因為……
「這也就是說,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相信,很有可能之前教授到處所說的自己的感情都是真實的。之所以會離婚,是因為他對新夫人的感情比他自己過去的感情更加強烈。至少作為外人來說,不壞有惡意地這麼想是不會有錯的。」
「讓大家擔心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沒想到我居然也會這麼消沉,嘿嘿。說不定是我最近太累了吧。總覺得最近好像酒喝得太多了點。」
現在我很能理解K被漂撇學長告誡后感到鬆了口氣的心情。與其說是腦袋裡理解了他不如說是親身體驗到了。K對自己的行為產生了依存症,說不定還對此感到痛苦不堪。從心底里希望能夠從這種執迷不悟中解放出來,獲得自由。在這時候漂撇學長出現了,可以說是幫了他的一個大忙,讓他能夠放下心來。至少我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
「那時候我還小,還不是太懂,聽說在我出生之後,大概有十年左右吧,實在是非常過分。一個家庭被搞得亂七八糟,不對,甚至連家庭這個詞都稱不上。」
「是啊。他們夫妻倆關係那麼壞,怎麼可能會多生小孩呢。」
「這當然是因為,剛才我不是說了嘛,教授經常在跟我們聚會的時候——」
「都到這把年紀了。連我自己都感到有點驚訝。本來還以為自己會跟她白頭到老的。不過,孩子們現在都已經獨立生活了還算是萬幸吧。」
——原諒我,求求你,就算是這樣的我,也請你原諒……
「小、小由……」
「所以在喝醉的時候要說這些話給自己聽嗎?」

03

「雖然現在我是很輕易地就讓步了,不過真的碰到不能讓步的時候,我是絕對不會讓步的。」
「你的媽媽會困擾?為什麼?只要告訴對方其實自己並不相信這些東西不就行了嗎?」
所以在他們的面前我不是由起子,而是一直扮演著「小兔」這個角色。在四人中從頭到尾一直扮演著滑稽詼諧,講話娃娃音,愛撒嬌的吉祥物一樣的角色。希望被「高瀨小姐」所喜愛,希望被她所接受。說不定這是因為我的內疚。因為沒有用通過正當手段打入到大家的圈子而內疚。因此我所付出的代價。為了忘記我已經身處於原本我完全無法到達的地方。所以,我才會故意在「現在」,表現地非常快樂。
「既然做了那麼過分的事,你爸爸又有什麼反應呢?」
「如果只看那副肖像畫的話,與其說是華貴還不如說有點艷麗過頭了吧。雖然這麼說很奇怪,不過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她應該是跟教授最無緣的那一種女性吧。他們兩個到底是在哪裡認識的啊?」
「不對,他有。」

05

「啊?」
「去是當然會去的啦。」
「咦?婚外情?」
「怎麼了?」
我不要這樣——心裏這麼想著。無論怎麼想把她佔為己有都沒有辦法實現,我不要這樣。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不對,應該是有辦法的。為了我自己,一定要想到什麼辦法,從執著于這種想法的時候開始,人就會被妄想和執念所左右,就有可能做出,比如跟蹤狂似的行為。就算是像雁住君那樣的對外完全沒有任何效果的自閉式的跟蹤狂行為,他也可能抱有這種想法:只要堅持不懈地繼續下去,說不定遲早有一天就會起到一定作用……一味地追求著這種虛無的期待,追求著、依賴著,最終開始逃避現實。
「嚯。」
「能夠讓他忘記這條真理,可見他現在的夫人的魅力之大了——是吧。」
「小溪是獨生女嗎?」
「不是,說來慚愧,其實前段時間達成了協議離婚。」
「……這怎麼了?」
「我最討厭的就是,明明我本人並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不過就因為我會去教堂,所以周圍的朋友全都把我當成是真正的基督教徒。」
「不要說的自己好像博愛主義者一樣。因為這就是你剛才所說的柔軟的姿態啊。」
「他的反應一點都不有趣。因為他自己堅持絕對不會離婚,所以基本上是什麼都不能做。我猜想大概因為他是基督徒吧,所以不能用強硬的暴力手段強行阻止媽媽的行為。只能默默地,一個人忍耐下來。就因為他的這種態度,於是媽媽混亂的行為進一步升級,陷入了惡性循環中。」
「咦?是什麼?是什麼?」
「我沒話可說。就像你說的那樣,小漂。結果就是所謂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你把我的扭曲的觀點又還給我了。」
狼狽的我差一點摔倒在地。高千抱住了我。
還在猶豫不決嗎?
「在外國的電影上經常能看到。在神父或者牧師的面前起誓。」
——我……
「說的一點也沒錯。並不是說不離婚就一定是好事。有種人一邊維持著婚姻關係,一邊繼續對對方不忠,這種情況下,雖然從表面上看已經彌補了過錯,但是實質上其性質更為惡劣。」
很明顯,現在的高千正被自己剛才說的話反駁到。證據就是,她現在看我的眼神,很少見的像是在尋找共犯一樣。說得明白一點,就是有點惡作劇的感覺。
「說起來——」這個時候我也有是這麼覺得的,「我覺得匠仔在看到那副肖像畫的時候好像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大家也差不多都放鬆了緊張的神經,把教授交給學長和匠仔去對付,包括我在內的女孩子們都把興趣轉移到了裝修和家居上。啊,這個窗帘的花紋好漂亮,在哪裡買的?剛才那把長椅,是義大利的吧,我也好像要一把啊。就像是街坊里的家庭主婦在拉家常一樣。終於有了我們是到老師家裡去玩的實感了。
「樂器?」匠仔歪著頭,「咦?夫人有音樂方面的興趣嗎?」
「雖然教授這麼上心是很開心啦,不過搞到這個地步總覺得……有點可怕啊。」
說起來,我想起了以前漂撇學長好像是說過這種話。
「為什麼?」
「轉移到你爸爸身上去了?恩?」
「因為我爸爸是基督徒。」
來吧,用手掌接好熱水。
「雖然這也是不幸的一種,但是照媽媽的說法,自己果然還只是個小市民而已,並沒有經歷過決定性的不幸事件。或許這就是所有的元兇吧。」
「再怎麼說,這也是你想太多了吧。」
小溪真是的,完全誤解了,完全沒有必要那麼急躁嘛。
「明明自己一直在各種場合津津樂道地說自己夫人的好話,萬一哪一天跟她離婚了——真發生這種情況的話也太掉價了吧。所以他才會這麼做,以防自己哪一天真會做出這種蠢事,為了這個目的而做的保險。」
「比如說,當她被別人問到,該怎麼解釋基督是處|女生出來的,而且還死過一次以後再復活的這種一點也不科學的教義時,她就非常困擾。」
「話雖如此,不過老師和您的父親做的正好相反吧,把本館和離館又再度割離開來。」
不是這樣的。
——是因為罪惡感……
人到底為什麼會變得執迷不悟呢?這難道是因為人們不願意承認這個世界上有的東西是自己絕對無法得到手的這個嚴峻的事實嗎?可能確實是這樣的。至少我是這樣的。只有高千——「高瀨小姐」,是無論自己怎麼努力掙扎都無法佔為己有的。在我採取姑息的手段終於跟她變得親密之前,早就知道了這個事實。所以——
「但是,如果反過來想一想的話又會變成怎麼樣呢?也就是說,小兔其實是為了給自己親近匠仔找個理由,所以才利用了我呢?」
「明明我連幫我進行幼兒洗禮的是哪個教派都不知道。」
「比如說,如果我這個女兒在很小的時候就因為絕症而死掉的話,那麼她就可以算是經歷過決定性的不幸了。」
「那難道不是因為教授的新夫人其實是他曾經碰到過的某個女學生嗎?」
「哦哦哦。」學長向前屈著身子,緊緊盯著離他最近的一幅玫瑰的畫看著,「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怪不得。都是些品味很高的畫嘛。」
「是啊。」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高千手上的菜刀又有節奏地繼續切著蔥,咚咚,咚……「與其說不是他喜歡的類型,還不如說是跟他喜歡的類型完全相反吧。他喜歡的應該就像是小瑠或者葯部小姐吧。」
「這麼大,得有多少個房間啊——」
「……也就是說,您再婚了?」
她的聲音像平時一樣,無機質感的冷冷淡淡的,沒有任何抑揚頓挫。
漂撇學長和高千對望了一眼,「……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基督教難道禁止離婚嗎?」
這種說法好像內有隱情的樣子,更加可疑了。
「不能讓步的時候啊——」
「他就是選擇了更加不誠實的道路。我的哥哥雖然一開始選擇了在表面上彌補過錯,不過他馬上就捨棄了自己的選擇。雖然這樣,我也不認為他比父親更加誠實。」
說起來,我好像聽說過小溪是東京人。雖說安槻大學也算是國立大學,不過特意跑到這種鄉下地方來讀大學,看起來小溪很有可能是想從爸爸的宗教束縛里逃出來。從她的口氣里能夠聽到一點點怨恨的意思,不過說不定這隻是她的自嘲吧。
——不是……
「也就是說,我最討厭男人這種生物了。」

06

「真的。真的是真的。我在相關的手機服務還是別的什麼地方看到過菜單目錄,和這個的內容完全一樣。」
「這當然咯,因為他們是朋友嘛。」

07

我看著匠仔認真的表情,總覺得非常好笑。自己都感到有點意外,我就這麼讓身體誠實地順從那種衝動,擺出了有點滑稽的勝利手勢。雖然我沒有自信這個丟人的可笑動作能讓我恢復平時的「小兔」到什麼程度,不過教授和匠仔好像都安了心開始了閑聊(而不是難懂的文學討論),其他人也開始加入到閑聊中,看起來我也算是成功地緩和了現場的氣氛吧。
這到底是什麼呢?自己的這個感覺。是絕望?不是。應該說是比絕望,還更要絕望。因為……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回到了剛才的盥洗室。隱隱約約地記得我差不多是被高千抱著帶回來的。周圍看不到她的身影,應該已經已經回到大家都在的客廳里去了吧。
「而且,我媽媽還說,可能自己並不是非常不幸的人什麼的。」
「非常明顯啊。媽媽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在對我使用懷柔政策啦。表現出夫妻關係已經逐漸開始修復的姿態給我看,製造出可以讓我這個女兒回家的環境。」
剛才我們也去參觀過了書庫,書庫的牆上也同樣掛著教授本人所畫的女性的肖像畫。畫的正是教授的新夫人。看上去確實非常年輕。當然,因為並不是照片,所以肯定有畫家本人的主管印象融入在畫里。不過就算去掉這些因素,看上去也讓人很難相信這是教授的後妻。搞不好,看上去跟我們幾個差不多年紀的樣子。
和剛才稍微有點不一樣的沉重感漂浮到空氣中——其實與其說是沉重不如說是疑惑的空氣。大家都不知道對這件事該怎麼反應。我也是這樣,總不能追根究底地追問教授離婚和再婚的詳細經過吧。
「匠仔是在去年長假的時候來這裏的,那個時侯前任夫人還在吧,大約一年零兩三個月之前。」
今天還真是個能目擊到很多奇迹的日子啊。真的只有一瞬,我覺得高千的眼底染上了一點紅色。當然只有一瞬而已,馬上就恢復到平時的顏色。
「這些全都是……」有種「終於」的感覺,終於高千白了學長一眼,「所謂男人的歪理而已。」
「她果然,和漂學長——是這樣啊。」
「在他們的這段爭辯之前學長不是說了嘛,要反過來想一下——」
「這可不對。」
說不定,我也是因為被某種感情所左右,所以故意裝出非常快樂的樣子也說不定。如果一直開心地笑著的話,說不定我的願望就會實現——我依賴的,就是這種虛無的期待。所以就算只是多一分一秒也行,只要能夠跟她在一起,只要這樣,我應該就能成為「高瀨小姐」身邊的人。
「如果有那麼漂亮的女學生的話,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不需要解釋。因為無論怎麼猜忌,只有他已經離婚了這個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看上去掛在牆上的畫好像都是同一個畫家的作品。」
「你怎麼知道不可能?」
也就是說白井家宅的外形成口字型。當中是一個天井,周圍被本館和離館所圍繞。
看著她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了,我不禁開始迷茫了,自己剛才想的到底正不正確呢。難道小溪是真的愛上高千了嗎?不對,也有可能是因為她的自我欺騙實在是太巧妙了,連她自己都開始混亂了。
「哈哈,其實,一開始我也這麼擔心。如果外賣也休息的話,說不定就真的就沒辦法了。」
「你是這麼說的吧——你是為了能夠親近我所以才利用了匠仔,是吧?」
「老師的前任夫人,到底是不是個喜好音樂的人呢?」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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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您的夫人提出的……?」
她手指著已經送來的外賣懷石料理的便當,其中有一盒的蓋子已經打開了。
「這,說的倒也是。」
「啊,對。原因肯定就是這個。」不愧為無孔不入的小溪,馬上就接上話了,「我最近也漸漸看懂了,小由真的每次都那麼厲害啊,和大家一起喝酒都喝得那麼猛。」
「……不過……,」學長大概是感覺到了高千那靜靜的怒氣吧,聲音里稍微有點戰戰兢兢,「確實,從表面上來看,確實好像是教授非常冷酷地拋棄了前一任夫人。但是,事實也不全是這樣吧。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們兩個人的夫妻生活中到底發生了什麼,外人誰也不知道吧。」
「這可不一定啊。我喝醉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酒後吐真言啊。暈暈乎乎地就把實話全說出來了。就因為這樣還搞砸了很多好事。」
在這裡有高千。有匠仔。有學長。這裏所有的歡笑並不是其他什麼東西的代價……對,在這裏的時時刻刻都只為此時此地所存在的愛而存在。
「並不是不幸?你媽媽?但是她不是因為婚姻失敗很苦惱嗎?」
「早就不在外面找男人玩了,而且已經看開了,不拘泥於婚姻關係了,家裡的事情她也完全不管。早上在爸爸出門上班之前是不會從床上爬起來的。爸爸如果有加班的話,無論他工作多麼累也從來不會幫他準備晚飯和洗澡水。所以曾經有一次爸爸的眼睛看不見了。」
現場的空氣就好像大家都吞了吞口水在等我會有什麼反應。我發現,大家都把我的情況解釋為因為K的出現而受到了驚嚇。至少高千是用這種設定跟大家簡單地說明過了。雖然很對不起小瑠,不過能夠用K的事情做掩飾,我真的是非常慶幸。
「因為我是獨生女,作為媽媽來說,是希望我能在她晚年的時候回去照顧她的,但是,如果現在的情況持續下去的話,我畢業以後說不定會繼續留在安摫。媽媽很擔心這點。所以最近她經常會打電話來跟我說一些同情爸爸的話,什麼感情已經轉移過去了之類的有口無心的話。」
「剛才也說過了,老師對前任夫人應該是感到內疚的,正因為有了夫人的辛苦,才會有他的今天——老師雖然有些時候缺乏常識,神經上也少一根經,不過並沒有到無法分辨出這條真理的地步。所以才無法拋棄這糟糠之妻。」
「你剛才說了是以前,那麼也就是說你媽媽現在已經沒有在繼續過著那麼混亂的生活了?」
「我是聽我外婆說的,因為無論媽媽怎麼求爸爸跟她離婚,爸爸都不同意。於是媽媽就變得自暴自棄了:那就隨你便了,我也在外面隨便玩了。把剛剛出身的我扔個外婆,自己到各種奇怪的地方去徘徊,選擇各種可疑的男人作為對象,在外面玩得非常奔放。」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情——雖然我想這麼叫到,但是由於嗚咽完全發不出聲音。她輕輕地扶著我的頭髮。
我突然有種將要偏離現實的預感。如果我稍微有一點偏向「那一邊」的話,說不定我會就此發瘋……突然之間我感到非常恐懼。
但是就算是這樣(不過這終究只是他表面上給人的印象),完全看不出這些出資有給教授造成打擊。也就是說,在經濟上教授本來就非常富裕。後來才知道,教授不僅從祖上繼承了大量的財富,再加上他自己撰寫了近百冊的專業書籍和雜文集,每一本都是暢銷書。雖然他的著書里鮮少有一出版就銷量暴漲的暢銷書籍,不過很多都是銷量不菲而且生命力長久長期暢銷書,版稅方面的收入要比他的本職工作要多得多。我本來還對大學教授寫的書抱有偏見,覺得不可能會有很多人去買,這個事實給我的衝擊很大。總之就是因為有了這種背景,所以白井教授才有閑情把什麼東西都換成新的。
不過,高千肯定早就愛上我了,從很久以前開始。只是因為我被自己的「謊言」所遮蔽的雙眼看不到而已。我已經沉迷到追求那些空虛的、徒勞的,沒有任何意義的事物當中——明明對方並沒有察覺,我還在持續不斷地把「小石頭」夾到「後門」的門縫裡。
「說實話,我是考慮過這麼做。我已經不想回東京去了。不對,如果只是住在東京的話也不要緊,但是就是不想住在老家附近。絕對不要。爸爸直到現在還在說如果我要嫁人的話一定要嫁個基督徒不準嫁個非教徒這種蠢話——」說著說著她撲哧笑了一下,「但是,就算是爸爸,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其實根本不喜歡男人這種事,他哪來的臉說這種話啊。」
「何止啊,可以說是貴的離譜啊。」
「恩,不要緊不要緊。」
「或許你說的沒錯,但是,只要沒有任何物證可以證明你的這種推理,那麼就可以說,你所說的所有的內容都僅僅只是你通過教授已經離婚這個事實而做的演繹法而已。你怎麼解釋這點?」
「就是這樣。」覺得好像小溪給學長找了台階下一樣,「說起來,教授在聚會的時候,喝醉了也會一直說前任夫人的各種好話。那時候我還羡慕他們夫妻兩個感情真好呢。居然能讓他下定決心離開前一任夫人,可見他對現任夫人的迷戀之深。」
「重點在於,小漂覺得能讓老師跟感情那麼好的前任夫人分手,可見他與現在的夫人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你是這麼解釋的吧?」
「喂喂,高千,像你這個酒鬼說這種話沒有說服力啊——」
——知道女人真正可怕之處的,只有女人……
「是和改建家宅的計劃同時進行的嗎?」
「恩,確實,確實是這樣。從結果上來看我做的事和父親做的事非常相似。其實當初我也想過既然要改建,那還不如把所有的建築都拆掉然後再造新樓。但是到了關鍵時刻,心情就變了,覺得只要稍微修建一下,整體還是保持原樣比較好。父親改建家宅的時候,我還想著與其這樣還不如全部拆掉蓋新的還比較省錢一點,為什麼要做改建這種蠢事呢?但是臨到自己的時候,還是做了和父親一樣的事。果然是父子啊,血緣果然是無法對抗的啊——」
我和學長對看了一眼。
「是指他說的,高瀨小姐其實並不是害怕自己會被別人背叛這點?」
「長谷川同學的父母也是?」
漂撇學長可能是想用輕快的話題緩和氣氛吧,不過從大家若有所思的表情來看,感覺到大家都在像看綜藝談話節目時一樣任意地想象教授的離婚原因吧。在此之中,我卻在想別的事情,而且還是非常俗的事情。其實,我在想的是——教授還真是個有錢人啊。因為,如果不是有錢人的話,怎麼可能會想到把這麼大的宅子改建啊(況且他本人也承認改建的價格要比新造一幢房子更高),不光改建還重新造了那麼漂亮的一幢書庫。幾乎是和改建家宅同時進行的,教授還完成了跟前任夫人的協議離婚。而且既然是教授提出的離婚,那麼教授的前任夫人自然是拿到了不少的贍養費。
「好吧,這也是匠仔從老師本人那裡聽來的話。也就是說老師本人也充分理解到沒有他的前任夫人就沒有他的今天這條真理——至少在當時的階段他還理解。」
「該怎麼說呢……」雖然我有點猶豫,不過還是把一開始就想到的話直接說了出來,「打個比方,就好像是一下子知道了自己一直悄悄地抱有好感的女生,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嫁給別人了時的那種樣子。」
也就是說,既沒有信奉上帝的理由,也沒有否定上帝的理由,處於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就是最大的不幸。
白井教授的腳步輕快。聲音也跟剛才不一樣而富有張力。為了轉換心情,白井教授帶著我們參觀他剛剛改建好的家宅。天已經逐漸暗了下來,而室內亮起了燈顯得燈火輝煌。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不過所有的照明器具都跟教授給人的印象不符,顯得非常時尚,我想這應該都是教授夫人的品味吧。
我還以為他會繼續問下去到底是什麼時候呢,沒想到學長好像完全理解了一樣點點頭。
「防音……」
「高千怎麼了?」
書庫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寬廣得多,漂亮地多。「重點」之說並非徒有其表。天花板的房梁設置在讓人要高仰著頭仰望的非常高的位置。明明是一層樓的建築,其內部空間卻有兩層樓那麼大。建造使用的木材連外行人都能一眼看出來是高價值的優質良木。在這廣大的空間里放著數量龐大的藏書,以及眼前這架大鍵琴。非常有特色的布置,又不失莊嚴。
——我並沒有生氣。你也沒有做過什麼無法原諒的事。是吧?只是,你喜歡他而已。你的這種感情,又有誰能夠阻止呢?
不過教授的改建並不是完全模仿他的父親。這一次的改建在本館和離館之外還重新建造了一幢書庫。就是漂撇學長所說的那個重點。「說起來,您新建了一幢書庫啊。」匠仔開口說道。他應該很想看看教授的藏書吧。說起來教授的藏書量實在是非常龐大,從客廳到走廊,只要稍微有點多餘的空間,都放置了書架,各種我連書名都看不懂的原版書和厚厚的專業書籍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書架上。就光是這些,數量就已經非常多了。在此基礎上居然還需要新建一幢單獨的書庫,可見教授藏書量的豐富。
——罪惡感?對他的罪惡感?
「原來如此,」高千雙手叉腰,慢慢地走向學長,「那麼關於防音設備的計劃在那時候也已經開展了吧。」
「這跟男人女人無關。就算教授是個無藥可救的偽善者,有權利來揭發他的也只有他的前任夫人而已。我覺得像我們現在這樣沒有任何根據地談論這些事情是很不應該的,至少,不是很得當。」
「這其實也是因為宗教方面的原因。我媽媽本來並不是基督徒,在那之前既沒有去過教堂也從來沒讀過聖經。爸爸就逼著媽媽去接受洗禮,說是要跟他結婚的話就必須接受宗教的洗禮。這種要求如果是在戀愛的時候提出來的話那還有迴旋的餘地,在已經決定要結婚之後再提出來,媽媽就覺得自己被騙了。其實,爸爸那時候如果只是試探地詢問媽媽能否考慮一下這個問題的話,說不定還不會有什麼事,但是他一味地強迫媽媽去信教,完全不顧媽媽的感受——當時的情況應該就是這樣的。」
這其實是……
「啊,不要緊不要緊,完全沒有問題。就算真的變成這樣,今天來的這些人都是有手藝在身的。只要買齊材料,馬上就能準備好豪華料理。」
「玩?」
「怎麼了?不願意嗎?」
「這個,但是,也並不一定哦。」學長從冰箱里拿出一罐剛剛我和匠仔買來的罐裝啤酒,「這句話剛才並沒有提到,不過只看到事情一面是不能完全理解事情的全貌的。比如說,說不定你爸爸不同意離婚僅僅因為你爸爸對你媽媽還留有愛意也說不定哦。他並不想跟你的媽媽分開。但是,就算實話實說了也沒有人會理他,所以為了方便起見才會提出宗教上的理由,也就是說拿上帝做擋箭牌——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是啊。」小溪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爽快表情,像是被她媽媽的苦惱給附體了一樣臉上的表情扭曲著,「我也這麼說啊。雖然我不知道是誰問她這種問題的,不過只要告訴對方基督徒是自己的丈夫,她本人並不信奉上帝不就行了嘛。這麼說不就行嗎?我就是這麼跟她說的,然後她告訴我說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什麼的——」
坐在離我最近的沙發上的漂撇學長稍微欠了欠身,低聲問道:「……怎麼樣,感覺好點了嗎?」
「我……果然不行啊。」
「又是這麼信誓旦旦的。」
「……你不要緊了嗎?」
「你不要緊吧?」我覺得她好像有點不舒服,小聲問道,「我來幫你拿吧。」
「喂喂,這可不對啊。」
「應該是吧。就剛才我們看到的而言,無論是天花板上的房梁,還是書櫃、書桌所用的木板,使用的都是非常上等的木材。雖然我不是什麼內行,不過也能夠在其中感到教授花費了很多心思。應該是從很久以前就制定了詳細的計劃吧。」
一開始,我們是準備先在本館的飯廳吃晚飯,然後再移動到書庫繼續喝酒開宴會的,但是我們幾個等了半天也不見匠仔四個人有回來的樣子。想想反正到時候肯定是一邊吃就一邊開始喝了,乾脆把吃的什麼的全都搬到書庫去,直接就在那裡吃吃喝喝算了。
「這……」
「……但是,他們之間關係那麼好。」
「和你們完全錯過了。我是說讓她跟大家打個招呼再出去的,不過她好像很急馬上就走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因為只有我在家,所以說真的沒辦法好好招待大家真的很不好意思。啊,不過,吃的東西都叫了外賣所以不要緊。木下同學的生日會也會如期舉行。」
好像小溪媽媽所謂的不幸,就像是通俗劇里的劇情一樣。
「在協議離婚還沒有成立的階段,他已經在做把婚外戀對象迎接到家裡來的準備了。斗膽說一句,這真是非常可恥的行為。」
「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是怎麼樣的,不九_九_藏_書過據說當時老師跟他的父母關係不是太好,幾乎處於斷絕親子關係的狀態。因為這樣,所以他完全無法從父母那裡得到經濟上的支援。」
「不過,」高千看著周圍,「基本上老師也繼承了您父親的這種方式吧。」
下定決心的花音的聲音又在我的腦里響了起來。這大概是因為她也同樣受到男人單方面的糾纏而感到痛苦所產生的連帶情感吧。又或者是因為有更深層次的無法言表的愛意在裏面呢?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加大一點。跟小溪一直黏著高千不放有那麼一點點相同。不過,回過頭來想想,讓小瑠和花音陷入痛苦之中的是同一個人物。被同一個男人所折磨的兩位女性,如果互相之間產生了某種愛意的話,這種展開實在是太富有戲劇性了。啊,這種說法好像有點不太慎重。
不知道我和高千之前對話的漂撇學長,因為高千那麼輕易就向他低頭認錯,所有有點失望。臉上全是高高在上的表情。
我緊緊回瞪著鏡子里的那個女人——告訴她,這就是現實。告訴她,不能哭。告訴她,不能擺出這種難看的臉色,把一切全都推卸到別人的身上。
小瑠這麼問道。大概是覺得這麼問不太好吧,問出口了才慌慌張張地用手遮住了嘴。她會這麼想也是情有可原。因為現在一般的熟年離婚都是因為在孩子們都獨立生活之後,作為丈夫的後盾一直照顧家庭忙於家事的妻子想要更多屬於自己的時間,希望開展第二次人生所造成的。現在這樣的情況很多很多,但是——
就是這樣。
「——不要緊,恩,不要緊了。」
話雖如此,對於不知道教授還有這種興趣愛好的我們來說,這確實都是些非常不錯的作品。有點過分寫實,與其說缺乏繪畫感,不如說是藝術氣息有點不夠的感覺,不過從畫工上來看一點都不像是外行的作畫。
我並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就像學長說的那樣,高千其實是在害怕自己會背叛別人。不管到底是怎麼樣吧,總之高千害怕會碰到背叛這種情況的對象並不是漂撇學長——不過,我要是真的這麼說的話,總覺得會讓現在的情況變得更加混亂。
「因為高千你居然會那麼輕易就認輸,搞得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怎、怎麼了?」學長好像一下子被天上掉下來的無數的投球給砸中一樣馬上慌了神,「大家到底怎麼了啊?怎麼能這樣,就、就好像全都是我的錯一樣——」
「就算真的是這樣我還是覺得他們應該離婚算了。媽媽曾經說過當年結婚的時候他們夫妻兩人的關係就不是很好。就在婚禮前媽媽還曾經想過直接取消婚禮算了。不過,由於已經下了聘禮,跟儀式的牧師也早就打好了招呼,事到如今再取消婚禮面子上太過不去了,爸爸堅決不同意。就這樣,兩個人才一直拖到現在。就算是在現在,媽媽還經常會含恨地說著這件事。」
「可以算是密友吧。」
這是——我的身體在這一瞬間不禁顫了顫。從高千的嘴裏居然會說出關於她家庭的話題,恐怕這是只有匠仔才知道的事情……我連忙擺正姿勢,不過最終她也沒有再詳細地說下去。
高千果然還是沒有回答。
難道說,我突然間想到,說不定小瑠是這麼想的——我之所以會因為K的事情而受到那麼重大的打擊是因為我可能也曾經有過類似這種被跟蹤狂跟蹤的經驗——所以她才會這麼安慰我。確實,說是有類似的經驗也算是一點也沒錯。只是,我的情況和她不一樣,我不是被跟蹤的那一方,而是跟蹤別人的那一方。
「是的,把中央的頂棚拆掉,讓本館和離館只在兩端相連,像這樣,把當中的區域當成天井來使用,當初我也沒想到我居然會做這樣的改建。為什麼我要做這麼奇怪的改建呢?這可比馬馬虎虎地重新造一幢房子要花更多的錢。」
「因為營養失調。主治醫生都驚呆了。因為爸爸從來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的原因。從前他就有在外面吃飯只吃蔬菜的癖好。」
「老師的新夫人現在並不在家裡吧。明明知道今天我們會來做客,還是決定外出,真的有那麼緊要的事情嗎?而且,都已經到了這個時間了,還完全沒有回來的跡象。雖然我無法斷言她肯定沒有這麼緊急的事情,不過我還是覺得是老師故意找了個借口讓他的新夫人出去的。因為他心有愧疚。他是在和匠仔的談話中,裝作不經意地提到了自己再婚的事情,我想如果匠仔沒有那麼問,只要我們沒有特意提到他的夫人,他是不會告訴我們他已經離婚並且再婚了這個事實的。」
一定要想辦法讓「高瀨小姐」愛上我,愛上我,我曾經不斷地如此祈望著……
「啊,不過您已經再婚了吧,那可要恭喜一下咯,是吧,是吧。」
能夠聽到從客廳傳來說話聲。主要是白井教授的聲音,和他對答的是匠仔的聲音。時不時地還混雜著小瑠的聲音。
「匠同學和木下同學我還能理解——」小溪歪著頭說到,「我沒想到連牟下津同學都會對那種文學討論感興趣啊。」
菜刀的聲音停了下來,高千的背影凝固了。不過小溪並沒有發現她的反應,還在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教授是因為婚外戀而走到了離婚、再婚的地步,這種想法得到了證明。
「不是……」教授撓著頭,「要說是誰提出的話,應該算是我提出的離婚吧。」
雖然跟她的家庭關係無關,不過這也是是非常沉重的發言。沒想到,那個高千居然會在別人的面前說出這種軟弱的話……
「說不定,比漂學長還要年輕?」
這是誰……?我認真的對著鏡子的對面問道。你到底是誰?
「反過來想一下是怎麼想?」
「那麼關於建造書庫的事情呢?」
「恩?啊,對了,」教授臉上的笑容逐漸隱去,「我大概還沒跟你說過吧。其實,現在的家內跟上次介紹給你的不是同一個人。」
「我覺得,人類這種生物就算是在喝醉的時候,也不會對別人說出自己心底的實話。」
「也就是說,從道理上來講,離婚就是打破這個誓言的行為,間接地背叛了上帝。我也沒辦法說的很清楚,總之爸爸的想法就是這樣的。所以無論媽媽怎麼求他離婚,他都完全聽不進去。」
「這麼說來,」小瑠把臉緊緊貼在窗戶上,凝視著已經融入到黑暗的夜色中的天井,「這個院子以前其實是室內的嗎?」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
「不過說是說感情轉移過去了,其實也不是什麼好的意義上的感情轉移了過去。據媽媽所說,雖然被爸爸強制接受了洗禮,但是她並不是基督徒。她並不信奉上帝,當然也從來沒有去過教堂。但是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周圍的人已經把她當成是基督教的人來看待了。」
「是啊。」

03

「原來教授還有這樣的過去啊。不過既然現在他已經繼承了家宅,那麼最終他們應該已經和解了吧。」
——太過分了。這樣,實在是……居然說這種話……我……
「你媽媽希望離婚嗎?」
所以我說了,不是這樣的。
如果只是單純的絕望的話,那或許還有救。但是,如果一直沉浸在拒絕承認自己已經絕望的狀態中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已經無藥可救了。我就是這樣。肯定是這樣的。
「這也就是所謂的熟年離婚吧。最近還挺常見的。」
「如果這都不算是老師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想要跟前任夫人分開的旁證的話,那什麼才算是?當然,新夫人的突然出現也說明了新夫人的魅力所在,不過我認為,說不定老師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等著這個機會,有這麼一個人物的出現的機會。」
對於小溪投過來的這個球,小瑠和花音,還有高千和匠仔,甚至連教授都非常絕妙地給出了回應:大家一齊把目光轉向漂撇學長,盯著他看。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不過老師不是自己有在畫畫嘛,那麼他對於藝術肯定是有一定的理解的。說不定他以前很喜歡聽他現在的夫人的演奏,在演奏會中兩個人認識了,然後成為了藝術上的知己,漸漸地兩個人就變得越來越親密——這樣的情況也不是不可能。」
「對。」
「其實我也不清楚。雖然小時候一直被爸爸強拉去教堂,不過因為牧師的傳教實在是太無聊了,所以直到今天我對於聖經、上帝什麼的都還不是很清楚。雖然在懂事之前就因為爸爸的堅持而接受了幼兒洗禮儀式,名義上我應該也算是個基督徒,不過我既不相信有上帝的存在,也從來沒有讀過聖經。就算是這樣,一直到高中為止我都被強迫要去教堂做禮拜,實在是太討厭了。升上大學后,才終於得到了解放,鬆了一口氣。」
「是指他說的話的哪一部分?」
「哦,對的,對的。」愛徒的熱情讓教授笑的眼睛都眯了起來,「我馬上就帶你們去看看,而且,由於某個原因書庫做了防音措施。不會吵到周圍的鄰居,所以今天晚上大家可以在那裡盡情地鬧個痛快。」
至今為止跟學長和匠仔一起度過的時間。去高原的小小的旅行、徹夜長談等等,真的很快樂。這期間的每時每刻,我都非常珍惜。這種感情應該不是偽裝的。應該不是。但是……
「聽你這麼說,確實他們兩個還是分開比較好,對他們雙方來說都是分開比較好。」
鏡子中的那個女人微微地抽|動著她的鼻子,臉上浮現出了好像是神經被切成絲一樣的笑容——就像是一具空空蕩蕩的空殼一樣,一眼看透過去,只留下乾巴巴的虛無。然後沒有任何前奏地,這個女人突然之間淚如泉湧,就在那凝固了的僵硬的笑容上,突然之間淚如泉湧。
「高千啊,你好像自己都已經忘了你自己提出的論點了吧,你是說教授在此之前一直在各種公共場合做所謂的保險工作吧。一直不停的說自己前任夫人的好話,以牽制自己想要和前任夫人分開的不真誠的願望。如果這都是真的話,那麼現在的結果是他到底還是離了婚,也就意味著他真的是被逼到了不得不下離婚的決斷,使得自己之前所做的那些保險工作全都失去了任何意義。也即是說,他所做的離婚、再婚的這個選擇真的是非常至誠的——事情就可以解釋成這樣了哦。」
「真……真的?」
就算一切都是以「謊言」為開端的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沒有勇氣承認這點的話……如果沒有覺悟來承擔自己的責任的話,這種欺瞞會永遠持續下去。
我一個人站在盥洗室里,從小窗看著後面的河流。太陽開始西下,周圍的景物的輪廓逐漸融入到夕陽里。就在那裡,我突然陷入了一種錯覺,就好像本應早已遠去的那輛轎車的紅色車影浮現在我眼前一樣——
「也就說,你父母一直處於冷戰狀態咯。」
「對,在上面加蓋了個屋頂。」
「因為剛才不是說了老師之所以會跟前任夫人離婚,責任是在老師那一方吧。這樣的話,也就是說,是因為老師跟現在的夫人有了不正當的關係吧——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站了起來,追上正要返回白井家的高千。
——不是,就是不是……
「或者說在某種意義上對於自己的願望起到一種牽製作用。」
「暗號?」
「恩……該怎麼說呢,」看學長咬著牙不太好受的樣子,看起來他也想到了這點,「總之,不管怎麼樣,教授也是個男人嘛——」
「所以我不是說了,只是想象嘛。」
「因為家內的樂器放在那裡。」
「但是,從喝醉的人的嘴裏說出來的,又不一定全都是實話。」
「是有可能是這樣,不過,反過來想一下,也是有可能的啊。」
這真是至理名言啊。
所以,我想再繼續下去了。
「——我覺得,從根本上來說,我果然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啊。」
就算藏書量如此龐大,整體的空間也一點都不顯得狹窄。在藏書和樂器的中間,圍成一圈,擺放著可以坐十個人左右的桌子,可以讓人非常舒暢地談天說地。說是書庫,要比一般不怎樣的住宅本身都要漂亮得多。不對,要建這樣的一幢書庫肯定要比建一棟不上不下的一室戶住房要多花很多錢。教授是一個非常有錢的資本家的印象,又一次得到了證實。
「看清楚現實吧。他不是已經跟前任夫人分開了嘛。」
——看上去像是這樣的話?
「這些,我記得不含稅,一人份的價格是——」
「是啊……可能真的就像你說的那樣吧。對不起。」
「不是,是把那裡當成內庭使用。以前那裡還有一口井,生活用水都從那口井裡取。在我父親那輩把那口井也給填了,現在想起來那還真是浪費空間啊。如果有養寵物的話那還說得過去。本來是準備把本館和離館全都拆掉重新造房子的,那時候我是非常不理解我父親為什麼要特意進行那麼大的不正常的改建工作的。其實父親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說不定只是因為他不忍心拆除自己出生成長的本館和離館吧。所以,雖然他做了各種改建,不過還是選擇了保持建築物的整體九*九*藏*書構造,繼續這麼生活下去的道路。要說沒有進行徹底拆建的理由話,我能想到的也只有這些了。」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啊。我能明白你的想法。如果研究生時代就結婚的話,到現在應該已經一起度過了三十多年的夫妻生活了。而且是名副其實的糟糠之妻。離開這樣的妻子而選擇過全新的人生,說實話,我也覺得有點無法釋懷。不過,夫妻之間的事,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事,外人是真的很難理解的。關於這一點,就算是男人和男人之間,或者女人和女人之間也一樣。外人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難道不是戀人嗎?」
「教授,難道,您的前一任夫人已經……去世了?」
「只要是個人,說不定哪一天自己就會成為背叛別人的那個人——這就是其中的隱情。」
大概是對自己的演說口吻感到不好意思吧,學長說著說著就開始打馬虎眼了。
絕對不會放過試圖讓匠千曉這個人物離開她身邊的人,會毫不猶豫地擊潰對方,應該是這個意思吧。雖然我這麼確定,但是卻不敢說出來。因為視場合而定她需要擊潰的對象,很有可能會是小溪,或者是我。
「只要反過來想一想,什麼都是有可能的——這就是一個實例。」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裏想:這種話不要對著本人說啊,一點都不吉利。總之,照媽媽的說法,如果有發生過這種決定性的不幸事件的話,自己肯定會下定決心否定上帝的存在。」
「——說起來,」小溪從冰箱里拿出生薑,「白井老師的新夫人好年輕啊。還是說老師特意把她畫地那麼年輕的呢。」
「——這樣啊,原來如此。」
「說起來——」我突然間想起某件事,「匠仔好像說過,去年來這裏的時候,沒辦法把這裏的藏書看個痛快吧。因為大多數的書都放在紙箱里堆在一起。」
「這還真是可靠啊。」
「怎麼……」
「為什麼?」小溪認真地看著我的臉問到,「小由為什麼能這麼斷言呢?」
果然……我就像掉入深淵一樣。果然她無法原諒我啊。但是不能讓她就這麼一直誤解下去。這樣不行。只有這一點是絕對……
「而且,很可笑的是,媽媽居然說最近自己已經有點開始理解爸爸的感受了。」
「咦?你怎麼知道不是真心話?」
「我也這麼問她,不過她回答說並不是這樣的。自己直到現在也不承認上帝的存在。不過當被其他人問到自己為什麼是基督徒的時候會很迷茫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果不是基督徒的話應該沒有任何迷茫才對,但是就是會感到迷茫。明明只要說自己並不信奉上帝就行了,但是就是說不出口。之所以會變成這樣,肯定是因為自己沒有能夠充分否定上帝存在的理由。所以,如果有什麼決定性的不幸事件發生的話,自己一定能夠堂堂正正地宣稱什麼上帝啊佛祖啊,自己一個都不信。她就這樣在電話里跟我長吁短嘆。媽媽的抱怨聽得越多,越覺得她的不幸之處就在於沒有背負那決定性的不幸——總覺得她要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我們幾個分工合作,把盛湯的鍋子和碗碟等食具全都搬到書庫去。我兩手上都拿著裝滿了罐裝啤酒的袋子,在走廊上差點撞上呆站著的小溪,她拿著盆子,有點無精打採的樣子。
咦?
「這樣啊。」
「拋棄……喂,我說你啊——」
「這我就不知道了。就算沒有和解,在父母過世后,家宅也會自動被他繼承吧。」雖然高千的口氣非常平淡,但是就內容來說,聽得出她還是非常辛辣的,「總之,支持老師度過那段艱苦時期的正是他的前一任夫人。那時候她拋頭露面外出工作,把賺來的錢全都用來支持老師的研究工作。不用說老師一看就是個只顧著研究學問的人,自然不能在家務上幫夫人一把。夫人一邊工作,一邊包辦了包括撫養孩子長大在內的所有家事,一家人一起度過了婚後生活中最艱辛的一段時間。要我來說,老師的前一任夫人才是真正需要畫在畫上的糟糠之妻。」
「這還真是可怕——不對,這應該不是我的台詞吧。」
反過來想一想……我偷偷看了高千一眼。我的預想沒錯。
跟蹤狂……讓人討厭的一個詞。不過這有可能發生在任何人的身上。無論是誰只要一步走錯說不定就有可能變成加害者。就像K一樣。恐怕,這個詞跟純真的憧憬是表裡一體的。
「以前只有離館一棟房子,那裡居住著我的曾祖父一家。之後,在我的祖父那輩的時候,建造了本館,原來的那棟舊房子就成了離館。然後到了我父親那輩又改建了房屋把本館和離館連在了一起。」
小溪嘴裏說出來的價格,一點也不誇張地說,嚇得我差點趴到地上。而且今天一共叫了八份……哇,就這些對於剛工作的新人來說,一個月的工資一下子就沒了。
「他要是來叫你的話,你肯定會一起去喝吧?」
果然,她也正在看著我。
「不再迷茫什麼了?」
把身子全都沉到空著的單人坐的位子里的小瑠輕聲地慰問道,帶著一種非常可愛的覺得自己非常抱歉的語氣。這樣不是地位顛倒了嘛,明明應該是由我來安慰她的嘛。
「好像是的。」
「就算在內部兩個人已經分道揚鑣了,但是在外人看來卻是命運共同體。在不知不覺中,甚至連自己也被感染到開始抱有了這種想法——是這樣嗎?」
「而且,好好回想一下剛才匠仔說的話。」
「這當然也已經在準備了啊。」
「不是……聽剛才匠仔的口氣,應該不是個會彈奏樂器的人。」
「算是吧,不過倒是可以想象出來。」
偶然間,我和高千視線相交。被她白眼球里迎著的青藍色的瞳孔盯著看,讓我的意識逐漸遠去。我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也像這樣差點失去了自我意識。那種忘記了現時的感覺。被她所奪取的理性就這麼飄到了「那一側」,讓人感到恐怖的沉醉。
這並不是僅限於小瑠或學校事務員的葯部小姐,總之我就是不想看到匠仔跟其他女性在一起,我無法忍受這種事。但是,這並不是因為我(其實我也並沒有特別生氣)喜歡匠仔的緣故。關於這點高千犯了決定性的錯誤。我自己也是剛剛才想明白。也就是說,我希望匠仔能喜歡上高千。我不允許他對其他的女孩動心。因為高千明明非常把他放在心上。神啊,請務必要把這兩個人結合在一起……我是如此真切地祈望著。不過,我的這種想法說不定並不是因為考慮到他們兩個人的感覺,而僅僅只是因為我自己的罪惡感而產生的想法。至少,在此之前是這樣的。
「……難道,很貴嗎?」
那一瞬間與其說是被嚇到了,不如說完全出乎我的預料之外。不為別的,就是因為我居然會引起她的這種誤解。然後漸漸的,就好像從懸崖上突然掉落谷底一樣的震驚襲向了我。
「咦?眼睛?」
到現在,她的心還在搖擺不停嗎?
高千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了我一眼,準確點來說,是看了一眼廚房的入口處,我正好站在廚房門口,所以眼神有一瞬間跟她的眼神正好對上。在我看來,她好像是在向我求證:現在沒有人從書庫過來吧。
難道說——
好像大家都覺得我說的這話比較不合常理吧。
包括家宅和老婆。
「想讓他自己相信啊。」
漂撇學長問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明顯的不安: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不應該沒聽說過啊。作為安槻大學的留級大王,他的那種不光是學生甚至連教職員工的事情都通曉的自信心有點動搖了吧。
「說得不好聽點,你自己都希望自己能夠相信這些都是實話。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喂喂。」
「那麼,您的前一位夫人,那個……」與其說匠仔的表情很驚奇,還不如說是他無法釋然,「失禮地問一下,請問她現在怎麼樣了?」
「其實媽媽也沒辦法說清楚。唯一能說的只有一句:所謂夫妻就是無關個人的意願和思想,所處的立場是一樣的。更準確點來說,是被外部認為是同一立場的。就算兩個人之間已經沒有了愛情,價值觀和思考方式也完全不同,就算是這樣,在世人的眼裡看來,夫妻倆總是二位一體的。」
「對啊。但是他們並沒有離婚。至少到現在還沒離。而沒有離婚的理由又非常無聊。」
古典式的邂逅這種說法我是能理解啦,不過什麼叫很有大學教授風範啊?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用擔心。」
「這不一樣吧,小兔。因為,你看,那副肖像畫的臉,隨便怎麼看都不是匠仔會喜歡的類型啊,對吧,高千?」
高千的背影,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有任何反應。
高千從歪著頭這麼問著的學長手上拿過還沒打開的啤酒罐,「要乾杯就再等一會兒,大家一起干。」
「什麼理由?」
「原來如此。」
「……我?那其中到底有什麼隱情呢?」
「對……我是這麼認為的。」學長好像在警戒著高千的話里有什麼陷阱一樣,停頓了一下,「是這樣沒錯。」
「所以我就說嘛,先不管這個既定事實,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
「願望……牽製作用?」
「其他人或許真的是這樣。不過我的爸爸可不是為了方便才信教的,他可是真的非常虔誠的教徒。基督教的結婚儀式上不是要在上帝的面前發誓兩人永遠相愛嘛。」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切著蔥的高千的背影。
教授和匠仔、小瑠以及花音還在書庫里,在龐大的藏書前談論著哈羅德·品特怎麼怎麼了,伯納德·馬拉默德又怎麼怎麼了。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融入到這種熱烈的談論氛圍里的我們四個人逃到了本館。
我沒有用毛巾擦臉。在等著臉上的水自然變乾的時候,鏡子中的臉逐漸平緩。雖然眼睛還有點紅,不過這點程度也沒辦法。我理了理劉海,走出盥洗室。
我擰開水龍頭,放出熱水——是的。
總有一天我不得不跟「高瀨小姐」分別——不能逃避這個現實,而是要接受它,接受現實才是一切的開始。然後把此時的所有充滿愛的時間都深刻在自己的心中。升華成無法被任何其他東西所取代的回憶。
所以這是純粹的選擇題。表面上,我還是一如既往地繼續扮演「小兔」的角色。和大家的關係,肯定也會一直持續下去。不過,在將來,這些經歷將會成為非常有意義的回憶,還是僅僅只是「謊言」,就看我是如何選擇的了。是不是要承認自己一直以來的欺瞞,是不是能夠承受在切斷這一切的連鎖后的痛苦,將決定一切。
確實如此。就算是學長也沒辦法反駁。
「怎麼了,小漂,突然就開始含糊其辭了。」
「而且為了做給爸爸看,還曾經在馬路上隨便找個男人然後帶到家裡來。我媽媽以前真的是個有點過分的女人哦。」
「書房做了防音措施?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要這麼做嗎?」小瑠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肯定不是這樣的。
「話雖這麼說啦,不過我總覺得他好像認識教授的新夫人的樣子——」
「歸根結底,男人這種生物是不可能真正理解女人的可怕之處的。知道女人真正可怕之處的只有女人。」
大概是白井教授夫人的東西吧,在盥洗室里分門別類整齊地擺放著洗面奶和各種化妝品。與這種漂亮整潔相對應的,鏡子里那個女人的臉更是顯出一種像是覆蓋了一層老式膠捲似的質感——
我面向小瑠重複道,自然流露出來的笑容讓我自己都感到有點驚奇。我套上了看上去和以往一樣,但是其實完全不同的,全新的「小兔」的外衣。
匠仔是在去年長假的時候到這裏來的。那個時候,家宅的改建工作還沒有開始,教授的前任夫人也還在,是前任夫人招待的匠仔。在這之後僅僅過了一年零兩三個月的時間,白井教授的生活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且這些變化都需要花費大量的金錢。
……反過來想一下?高千的這句話讓我一瞬間反應不過來。
「那麼,這好像也是某個人說的話吧。就讓我也不懷好意的解釋一下吧。高千害怕的並不是這個。我可以斷言。你不是個會畏懼被別人背叛的人物。不過你想要自己相信自己是個害怕被被人背叛的人,這其中其實是有隱情的。」
是吧,學長環顧四周尋找認同,小溪好像感到有點困惑。
「不過,長谷川同學啊,所謂宗教就是這種東西啊。我們日本人名義上說都是信奉佛教的,但是也並不是所有人都是虔誠的信徒。可以說,僅僅只是為了在婚喪喜慶的時候方便才以佛教徒自居的。這應該就是日九_九_藏_書本大多數家庭的實情吧。」
「所以說,就是在問你這相反是什麼意思啊?」
原來如此。
「教授夫人會演奏樂器吧。」
「我不覺得高千會害怕別人背叛你。」
「……這是因為,」這時候,我把剛剛突然想到的事情就這麼直接說了出來,「剛才,高千不是說了嘛,真的碰到不能讓步的時候,她是絕對不會讓步的。」
——對,所以……
「當然,匠仔要另當別論。匠仔的話隨便你什麼時候拉他出來喝都沒有問題。他肯定會很開心地賠小漂去喝的。」
我哽咽著,突然間我明白了。說不定她是在安慰我。或者說……或者說這其實是懲罰?因為我侵入了對她來說最重要的領域,所以她……?
「啊,搞到到現在才說,還真是不好意思。難得大家來一趟,家內卻因為有事外出了。」
但是……
「不可能不可能。」學長一下子就否定了她的說法,「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剛才匠同學看到那幅畫的時候表現地很吃驚吧。」
雖然她媽媽已經夠誇張的了,不過她外婆居然會對自己的外孫女說這種事也算是誇張地可以。真不知道她外婆心裏在想什麼。雖然我非常在意,不過關於這點小溪完全沒有提到。
「……也有種情況就是就算選擇了離婚這條道路,但是實際上心底並不想跟對方分開。」
——不要生氣,求求你了……
「確實如此。那個時候我還真的在想不用買那麼貴的蛋糕的。現在看起來還好買了夠檔次的蛋糕。」
「說起來長谷川同學自己是怎麼打算的?現在已經三年級了吧,差不多應該開始考慮將來的事情了吧。比如說,畢業后就留在安摫就業之類的?」
「哪有什麼吵架啊,媽媽完全不回家。一直在外面玩。」
「這樣的話,匠仔就不可能會知道。」
「但是,」小溪好像靈光一現一樣,豎起了食指,「這裏面能夠嗅到婚外情的味道哦。」
剛才為了看河邊進來的時候沒有閑工夫參觀,現在再一次走進白井家的廚房,發現這裏還真不是一般的厲害。如果想的話,有這樣的廚房開個大宴會都不成問題。在有這樣又大又漂亮的廚房的情況下居然還叫外賣真是有點浪費啊——我正這麼想著,就聽到夾雜著悲鳴的驚叫聲「咦?咦!」回頭一看,原來是小溪。
對,除此以外沒有其他原因。
打斷高千和學長的談話就夠唐突了,現在又一下子開始談起自己的身世就更加唐突了。後來想想,這可能是小溪在表達「我也有話要說」的意願吧。又或者是在她看來,高千和學長當時已經進入了只有他們兩個人存在的世界,對此她非常不滿(說起來她今天穿了昨天剛買的那件奶白色的高領無袖衫,和高千那件只有顏色不同,款式一樣的)。因為只有自己被丟在了一邊所以有點鬧彆扭吧。說穿了,在酒桌上,如果有人開始感嘆自己的命運多麼坎坷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會不約而同的開始感嘆自己的悲慘命運的心理是一樣的。
這麼說起來,雖然菜色都是刺身、天婦羅之類的沒有什麼特別的,不過仔細看就會發現所用的素材都是嚴選的材料,典雅的氣質就像是要凸顯自己的風格一樣。塗漆的返還食具以及外賣用的箱子上都印著店的名字。據小溪所說,這是某個已經打入高級賓館的有名的料亭連鎖店。
剛才高千說的話又在我耳邊響起。
「多、多少錢,你知道這個要多少錢嗎?」
「對啊,一點也沒錯。」
「現在還說這個幹嗎?這種事情,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嘛。」
我看向鏡子。一個面部僵硬,喉嚨里發出不知道是笑還是哭的聲音的,臉色差得一塌糊塗的女人回望著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女人。好像積蓄了很多年的疲勞的黑眼圈深深地刻在眼睛下方,暗黑的臉色就像祠堂一樣陰森,她從鏡子對面回望著我。

01

不知道哪裡傳出了輕聲的驚奇聲。順便我的聲音也混在其中。回頭想想,白井教授的(前後兩位)夫人我都沒有見過。
「如果這樣說是我想太多了的話,那麼我換種說法,至少他不想在公開場合介紹他的新夫人給我們認識。這和他以前到處談論他的前任夫人是同樣的心理,因為他心中有愧。」
「也就是說,」高千把盛著切好了的蔥的木碗遞給了小溪,「他拋棄了糟糠之妻。」
「所以說,我覺得所謂絕對不會讓步就是她給出的答案——她已經不再迷茫了。」
「一開始是喜歡你爸爸的吧?所以才會發展到結婚的地步吧。」
——你其實是喜歡匠仔的啊。
「明明那時候老師的前任夫人還住在這裏,但是家宅改建計劃的構想里已經完全沒有了前任夫人的位置。」
當然我還沒有體驗過夫妻關係,不過對於這點還是能夠理解的。只要是人類,在人際關係中,總有些從道理上無法說清楚的事情。
說出口了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但是我是真的這麼認為的。他們之間的那場爭辯其實是高千委婉地向漂撇學長做的一個重大的表式。
「好聽不好聽先不管,你這種想法非常扭曲倒是真的。高千,你是想說什麼?教授喝醉的時候跟我們說的前任夫人的各種好話並不是他的真實想法,而是他希望我們能夠認為他是這麼想的嗎——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嗎?」
對,是的。
「你在說什麼?」
現在在本館廚房裡的有高千、小溪、漂撇學長和我,一共四個人。我們正在準備給外賣料理的配湯以及下酒菜等等其他東西。
「但是,前一陣子媽媽從老家給我打了個電話,她跟我說兩個人在一起太長時間也不好,感情都有點轉移過去了。」
「小溪,你怎麼了?」
「因為那個傢伙連安槻大學的女學生的臉都記不全啊。」
不、不對。
從外表上看上去教授就是從來不做家務的人。而實際上他也承認自己從來沒有碰過菜刀,甚至連燒水都沒燒過。
小溪痛苦地搖搖頭,「高瀨小姐,果然……」
「不過就算這樣,和這些料理比也完全不在同一個層面上吧?老師也是的,何必做得這麼誇張呢。」
「為什麼你媽媽在婚禮前會改變主意呢?」
「嘖嘖,怎麼說這麼圓滑的話,一點都不像你。」
「我的父親就是這種人。」
「不是這樣的哦,肯定不是啦。」
「對,這麼想沒什麼問題。不如說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要改建家宅的話至少提前一年就應該開始跟從業者討論各種問題了。更何況這次的改建要比一般的改建更加費時費力。匠仔沒有聽說應該只是因為談話中正好沒有談到這方面的事情,而實際的改建計劃應該已經開展工作了。」
「啊,原來如此啊。這樣的話我就能理解了。很有大學教授風範的古典式的邂逅。」
「我說的吧,」學長洋洋得意地說到,「在我說的那家店買蛋糕一點都沒錯吧。」
「就算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我還是覺得在過去,也就是在認識現在的夫人之前,教授並沒有跟前任夫人分開的意思。」
仔細看每一幅畫的角落裡的簽名,在片假名的シ和イ中間夾著英文字母「RA」,合在一起就完全看不出是寫的什麼了。再加上字形完全扭曲崩潰,所有的筆畫都連在一起,如果不說的話,完全看不出寫的是「白井」的意思。實在有點太奇形怪狀,炫過頭了。
匠仔的回應實在是有點太滑稽點了吧,小溪用兩手捂著嘴,不自覺的笑出了聲。教授和花音也受到她的連鎖反應發出了笑聲。到現在還有點沒從緊張感里解放出來的小瑠也受到了他們的影響,終於露出了和平時一樣的可愛的笑容。
我們其他幾個人除了驚奇以外最多還帶點疑惑,而匠仔給人的感覺好像到了日暮途窮的地步。他在教授的家宅改建之前來過這裏,當時肯定是白井教授的前任夫人招待他的吧,這一次一下子換了一個新的夫人,還難怪他心理上一下子沒辦法接受。
果然——
把臉浸到熱水裡。
「以前聽匠仔說過,白井老師跟前一任夫人結婚的時候,還是他正就讀研究生的時候。」
「等一下,聽高千這麼說,就好像教授本來就有要跟前一任夫人分開的想法一樣——這種強詞奪理的說法就變成了所有事情的大前提了啊。」
「這也就是說,你媽媽已經開始有點相信上帝了嗎?」
佔據著書庫的三分之一的空間,放置著被裝飾成細長的大鋼琴樣子的大鍵琴,不用說,這自然是夫人的樂器。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這好像是非常精密的樂器,房間里空調、除濕器一應俱全。大概是作為防音措施的一環吧,特殊製造的狹小的窗戶都是雙層構造的玻璃。
——對,就是因為這個。僅僅只是因為罪惡感……
耳邊彷彿又迴響起高千的聲音。
「不對是什麼意思?」
「我可沒這麼說。」
就像接收到天啟一樣這句話浮現在我腦里。
「不是想讓我們相信,而是想讓他自己相信。」
「……恩,算是吧。這麼想就行了。」
高千終於笑了,恢復了她平時那種無敵的微笑。
「那個時候,關於白井家宅的改建工程應該已經在準備階段了吧——這麼想應該沒什麼問題吧,雖然匠仔那時候好像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說,小漂。」高千舉著菜刀,直指著學長,「男人進了廚房,就不要呆站在那,動動手、幫幫忙。」
——不是!不是……不是這樣的……
——不是。我對他沒有任何想法。不是的,真的不是的。只有這一點是絕對不是的。所以,如果……如果我真的看上去像是這樣的話……
小溪其實誤解了自己——我突然之間想到。恐怕她並不是真的女同性戀,只是一廂情願地要自己相信自己並不喜歡男人而已。她爸爸是不會同意她跟不是基督徒的男人交往或者結婚的,那麼自己就完全不把男人看到眼裡吧——這就是她的心理。對嚴厲的父親的一種反抗。所以她才會黏著高千向她示好,使得自己更加相信自己對男人不感興趣這件事。至少,如果這麼想的話,就能解釋她既沒有特別受到女性的歡迎,也沒有特別被男性所諱忌的體質了。當然,這是否正確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這樣我們在本館和離館里都轉了轉,正好繞著白井家宅中心的天井轉了一圈。據教授所說,這個天井的由來有個非常長的故事。
「大概是在我升上初中的前後吧,媽媽也終於冷靜了下來。因為染上了各種疾病覺得這是由於自己混亂的生活而遭到的報應也是原因之一吧,不過好像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收到了外婆的訓教,說你女兒已經進入青春期了,是時候注意一下自己的行為了。」
「噢噢,聽了這個我就放心了。」學長緊緊抱了一下個子矮小的教授,「說真的,在剛知道夫人不在家的時候,我是真的擔心今天晚上的宴會就這麼取消了呢。」
「咦?學生?為什麼?」
無論她怎麼安慰我,我所做的事情也沒有任何改變。
「很慚愧,其實這些畫都是我畫的。」
看著這樣的她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我會看不慣小瑠。為什麼看到她跟匠仔在一起就會不自覺地來氣。我終於想明白了這當中的原因——原因就在高千。
離婚……和白井教授給人的印象完全不搭調的一個詞。雖然這麼說很奇怪,不過我真的是這麼想的,真的。
「擺排場也是男人的工作之一嘛。」學長就像很通情達理一樣幫教授說話,「這樣不是很好嘛。在我看來,能夠遲到平時吃不到的豪華料理真該感謝教授呢。就不用客氣了放開了吃唄。」
「對。這麼說可能有一點點不太恰當。」高千如此粗魯地回答道,「說起來,我們大家全都是被這個人強拉出來陪他喝酒的被害者同盟。也差不多該讓他認識到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麼能喝的現實了。」
但是,漂撇學長馬上就否定了她的說法,別說是剛才高千的話了,現在連學長的話也讓我嚇了一跳。
所以。
咦?伴隨著驚奇的聲音,大家都停下了腳步。

02

其實我也一樣感到有點困惑。不過我不是對學長的話感到困惑,而是對高千的話——從根本上來說一點都沒有改變。也就是說,換句話來說,意味著她自覺到跟以前相比自己已經發生了某種改變。不用說,改變的契機自然是在今年寒假的時候她跟匠仔一起回了老家的那一次旅程。
從高千的嘴裏說出「可恥」這個詞,讓我不由的想要塞住自己的耳朵,就好像這個醜惡的詞是在對我說的一樣。
高千的嘴唇動了動,不過並沒有說話。就這麼沉默了下來,而且,這段沉默持續了很久。這種場面是非常少見的。與其說是少見,不如說是根本見不九*九*藏*書到,至少在此之前,我還從來沒有碰到過,連一次都沒有。
「哈,笑話都說的那麼辛辣。」
「你父母一直吵架嗎?」
「就覺得,看上去不像是僅僅只是朋友之間的氣氛,就像兩個人心意相通一樣。」
大家越看越感到佩服,於是回到畫廊的頭上又重新一幅一幅地看過去。只有匠仔大概在上次來這裏的時候已經看過這些作品了,「啊,這幅蘭花是新作啊。」連評論都跟其他人的不一樣。
「咦?但是,除了學長以外,我不記得在場的其他人有請我一起喝過酒啊?是吧?大家看,確實沒有吧?」
小溪一邊這麼說明著,她的感情也逐漸地傾向於她的母親了吧,臉上露出了爽快的笑容。仔細想想,她外婆應該也是看穿了小溪會有這種反應,所以才會特意把這些事情全都告訴她的吧。算是幫著女兒一起反抗強要女兒信教的女婿的一種手段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真的還是學生呢。」
「怎麼可能,小溪,再怎麼樣這也不太可能吧。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她的年齡要比教授的孩子們還要年輕啊。」
「是啊,這又怎麼了?」
哈。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果然,對於教授是個有錢人的印象越來越深刻了。
「但是,他們之間理解了什麼東西呢?這些我們是不會知道的吧。」
「這還真是出乎我的預料之外。就算是我,也是個人啊——這好像是某個人說的吧。」
「對。」
「這個怎麼了?」
「行了,既然你那麼誠心地道歉了那就算了。世間可沒有那麼簡單哦。雖然我並不是女人,不過我覺得做女人還是很辛苦的。因為現實是以男人為主的男性社會嘛。大多數的男人——不是全部,而且有一部分女人也是——是以這種準則來行動的。在高千最討厭的男性社會的中心理論中,女性要走得一路通暢還是非常困難的。雖說在某些時候可能有股闖勁會更好點,不過偶爾還是需要採取一點,那個什麼,柔軟的姿態的,這其實、大概也是非常重要的吧——」
「咦——?」匠仔好像很不情願的樣子。
我又想起了剛才漂撇學長的話。
正好在談話聲音中斷的時候,高千喃喃自語道,於是大家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牆上的畫上。被這麼一說好像還真的是這樣,不是那種很深邃的,而是比較平板的筆觸是所有的畫的共通點。不過簽名比較複雜,看不太清。我正在想到底是誰的畫作的時候。
「在書庫設置防音設備的想法,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有人會想到的吧。一開始就有在這裏擺放樂器的計劃——這種可能性不得不考慮進去吧。這樣的話,也就是說,在去年匠仔到這裡在做客的時候,現在的夫人已經在老師的生活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不客氣。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不過我真的要同情那個女人了。」
但是,我就是我。羽迫由起子這個人,只有我一個。一直欺騙自己到現在,一直把自己的罪惡封印起來的由起子,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那就是——
「喝醉的時候會說前任夫人的各種好處,是吧。我知道。我也聽到過不止一次他這麼說過。說什麼這樣的老婆配自己實在是有點太浪費了什麼的,自己能有今天全都她的功勞之類的——全是這種意思的話。」
能這麼明目張胆、堂堂正正地說出這種一聽就聽地出來的奉承話,也算是漂撇學長的真本事。大概是因為學長的話里有一種神奇的實在感,使得教授也覺得自己的畫也並非是一無是處。不愧為「中年殺手邊見」。
「那麼,現在你媽媽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
高千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倒不如說看上去比平時更加平靜。就算這樣,我還是能感到周圍正在高漲的戰慄緊張的氣氛……
「像剛才他們兩個人之間那種針鋒相對的爭辯。雖然好像搞得有點緊張,不過兩個人之間的氣氛非常好。形容爭辯時候的氣氛非常好好像有點不太恰當,但是真的是非常好,看著他們就覺得……」
「咦?啊……」
「咦?」
「咦?」
「是啊,確實有可能不是這樣。只是,我不知道為什麼你就不肯直視自己所做的事情呢?事實就是,小兔你非常積極地,在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命令的情況下,非常自然地,以自己的意志,變得跟匠仔越來越親近了——這就是事實的經過吧?」
「啊?」
「不是啦,肯定不是。」
真的就是這樣。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包括我自己在內,我不希望有其他任何人能介入到他們兩個人中間。就算是——對,就算是漂撇學長也一樣。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既然兩個人之間關係那麼差,那麼還不如離婚算了。」
反過來想一想。這正是高千剛才告誡我時所使用的措辭。就在,剛才。
「哇啊!」學長拍著手高興地跳了起來,「這實在是太棒了。」
——但是,從你剛才所說的你的行動來看,這麼解釋沒有任何不對吧?
「和家宅改建同時進行的建造書庫的準備在那個時候已經開始了啊。」
「意思是說——雖然我們不知道這句話裏面的意義,但是在他們兩個人之間,是理解這句話的。」
「既然大家都知道,那麼我就直說了吧。小漂,對於老師再婚這件事,我跟你的看法完全相反。」
小溪差點沒有摔一跤,「但、但是,又不一定是安槻大學的學生。比如說,某個女子大學的學生——」
「我不是很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這下你明白了吧。」
「知道啦,知道啦。」
「不,就是這樣的。是絕對不可能說出實話的。就算說了,那說的肯定都是些他希望別人能夠相信的所謂的實話。」
「這個時侯,我更加有這種實感。」
不能再一直這麼下去……我突然這麼想到。如果一直這麼下去的話,至今為止的一切都會變成「謊言」。和大家在一起的回憶,那讓人心生愛意的每一分每一秒,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將全都失去任何意義。
啊哈哈哈哈哈哈,從他們那傳出開心的笑聲。一邊斜視著這些男人,我們幾個女孩子一邊還是繼續參觀著家宅。畢竟白井家比想象中的更加寬大,需要注目的地方也比想象中的還要多。走廊寬到可以幾個人並排走都不顯得擁擠。各個地方的台座上放著各種各樣的罈子和青銅像,牆壁上掛著畫。看起來是特意把這塊寬敞地都有點不像是個人住宅的的空間裝飾成這樣的,估計是想把這一條走廊弄成個人畫廊的樣子吧。
我暫時停下腳步,調整好下呼吸,進入客廳。大致跟我預料的一樣,大家全都靜了下來,視線全都集中到我的身上。
「不是我強詞奪理,而是事實就是這樣。」
如果這麼解釋的話一切都明白了。我對匠仔一直抱有著一種罪惡感。所以——
「是的。總之就是想離開爸爸。但是,爸爸就是非常執著于婚姻關係的維繫。到底是為什麼呢?這應該就是剛才所說的,夫妻間的事外人是不會明白的吧,就算是家人也一樣。但是,偶爾爸爸和媽媽會同時在家,那個時候家裡的空氣就會變得非常緊張,在家裡根本沒辦法待下去。為了一點無聊的小事就能大吵大鬧。小時候我非常不理解都鬧成這樣了,爸爸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能繼續忍受下去的呢?到底有什麼必要那麼執著于所謂的上帝呢?快點分開不就好了,這樣的話不僅僅是對媽媽來說,對爸爸來說也肯定是分開后要幸福得多。」
「……我之所以會那麼說,可能只是因為我一直害怕會被其他人背叛吧。」
今天在來這裏的途中,為了給小瑠準備生日蛋糕,大家把分攤的錢(當然不包括小瑠這個主角)湊在一起去買花式蛋糕的時候,漂撇學長在選擇店家的問題上,感動到淚流滿面地強力推薦某家又好吃又貴的蛋糕店。像學長這種酒鬼,對甜食也異常上癮。酒精和甜食兩手抓兩手都硬,特別是對蛋糕,啰嗦到極點。「如果有新開店的話,先要去嘗嘗那裡的泡芙。對,從泡芙的味道,就基本上能夠看出這家店的手藝了。」雖然他一直這麼說,不過在我看來,他只不過是特別喜歡加了奶油和雞蛋的甜點而已吧。證據就是,今天學長一開始選中的就是草莓千層派蛋糕。
「衝擊?我倒是沒有看出來——什麼樣的衝擊?」
「就是這樣。所以當我考上大學可以到安摫這裏來的時候真的鬆了一口氣。啊,這下終於可以不用被捲入這白痴一樣的戰爭中了。」
「好了啦,告訴我嘛。」
終於,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並沒有對此感到有所顧慮的樣子。
演伊麗莎白·泰勒的老公的是誰呢(大概是因為喝醉了所以每次他都會忘記答案,至今為止已經不知道在酒席宴間問過幾百次這個問題了),我正好在教授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登場,導致教授和匠仔僵直著一直盯著我看。不過如果現在突然結束這個話題的話,那麼現場的空氣肯定會又變得異常沉重……大家都在擔心吧。
不對,不是什麼未知的生物,也不是什麼其他東西。毫無疑問的,那是另一個我自己。不對,那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這樣的。不可能是什麼另一個我自己。如果是的話我反而能輕鬆了吧。這種不祥的,充滿罪惡的慘象。如果有另一個自己能夠承擔所有這些罪惡的話,如果有這麼好用的一個自己的分身存在的話。
「我也不是諷刺啦,不過可見教授真的很看重小瑠啦。」
難道說,連高千都完全忘記了小溪的存在了嘛。事到如今,再反省自己剛才是不是說的有點太多了也晚了,只能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苦笑。
一瞬間,我的視線一暗。就好像馬上要暈過去一樣。我深深地喘了口氣,抬頭,看到鏡中的自己。哭腫的雙眼,流滿淚痕歪斜著的臉龐。除了難看以外找不到其他任何別的形容詞。凝視著鏡中的自己,我又被另一種錯覺所襲擊,就好像鏡中的那個人不是自己,而是什麼其他未知的生物——
「我已經去世的爺爺聽說就是個非常嚴厲的基督徒。爸爸之所以會走上信教的道路就是受到了爺爺的影響。也就是說,如果是出生在其他家庭里的話,爸爸也不會變成這種頑固不化心胸狹窄的人,關於這一點還是值得同情的——媽媽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不過這其實並不是她的真心話。」
「——那個。」突然之間小溪插嘴說到,「也就是說雖然高瀨小姐的父母沒有離婚,不過高瀨小姐覺得他們還是分開比較好嗎?」
剛才在走廊就聽到的談話內容來看,白井教授和匠仔正在討論文學方面的問題。只要教授一說曾經改編成由伊麗莎白·泰勒主演的電影,匠仔馬上就能說出是愛德華·艾爾比的《誰害怕弗吉尼亞·伍爾夫》。教授好像非常喜歡這部戲,只要一喝醉馬上就會談起這部戲,不過因為只有匠仔一個人讀過原作,所以能跟他談論的也只有匠仔一個人而已。雖然到現在誰都還沒喝醉,不過教授已經開始談起這部戲了,這應該是因為現場的空氣實在是太過沉重,誰也找不到其他適當的話題的緣故吧。
恐怕並不是這樣。對於教授、匠仔和小瑠之間的論題,花音大概連其中的一半都無法理解吧。就算她聽到弗蘭克·奧哈拉,羅伯特·潘·沃倫的名字,她也分不清哪一個是詩人哪一個是小說家吧。在她聽到哈羅德·品特原作的《搜集證據》曾經被改編成由勞倫斯·奧利弗和阿蘭·貝茨主演的電視劇,而且幾年前曾經在NHK播放過時,稍微有一點反應,我敢打賭花音能理解的就只有NHK這個單詞而已吧。就算這樣她還是堅持跟他們三個人待在一起,是因為她把自己視為小瑠的騎士吧。不過我這麼說的意思並不是說她堅持要履行她跟小瑠母親的約定。
「那麼,小漂認為前任白井夫妻之間的感情很好的依據是什麼呢?」
(說不定我會帶你回去呢……)
「這句話其實啊,該怎麼說呢,應該是像暗號一樣的吧。」
「對,就是這樣。」與其說是被高千一語中的而高興還不如說是因為高千幫她歸納了重點本身這件事讓小溪非常高興,非常得意,「被感染到。對,媽媽就是這樣表達的:等回頭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世間的這種看法所感染到了。比如說有時會想到還是對爸爸稍微溫柔點吧之類的。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有時甚至還想:偶爾跟他一起去一次教堂也不要緊之類的。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有這種想法的時候,真的是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快|感。這與其說是感情已經轉移了過去,還不如說是因為所謂的夫妻,是不可能只有一方的意向和思想的。她說的就是這個意思。說著說著就變成了永無止境的抱怨。」
——不要一直責備自己。要朝好的方面想想,對吧?
(——小瑠就由我來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