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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五節

第三章

第五節

「太好了。那,請你先等一下。」
「她現在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團不衛生的細菌,如果她上來以後反抗,被她咬傷的話,傷口會染上很多細菌,然後腐爛。仔細看看她,你能想象出她曾是一個人類嗎?所有人看到她都會百分之百地扭過頭去。我讓她苟延殘喘到今天,你知道這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嗎?好了,請回到下面去吧,上面不是你應該待的地力。我重申一次,我可以在一瞬間割斷繩梯。只要你繼續向上爬一步,你就會和繩梯一起掉下去。如果從這個高度掉下去的話,你腹中的孩子恐怕就保不住了吧。」
「請先看看,我感到很為難……」
「即使把她弄到上面來,她也不會說出我想知道的話。她所說的話不會有一句是真的,而只會讓我更加迷茫。我們在這個狹窄封閉的劇院里的公演以失敗告終了,她已經知道你是在演戲了。」
突然,周圍變得異常耀眼。樓頂上發出一束光,直接照在了自己臉上。這種照射方法太直接了,就像在電影里,警察盤尋嫌疑犯時的做法一樣。明裡被亮光晃得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好中斷攀爬,牢牢地抓緊繩梯。
在系在貓項圈上的信中,明裡也寫了自己藏起大神照彥的錢的事。這恐怕也是他沒有殺死她的原因之一。
樓頂邊上亮起了手電筒的燈光。繩梯沿著牆壁,從樓頂一直垂到大樓夾縫的底部,其細長的樣子宛如一條蜘蛛絲。垂直高度大概有三十米左右。明裡一心想要出去,便馬上手抓繩梯,腳也蹬了上去。一加上明裡的體重,繩子馬上綳得緊緊的。
可是,即便他真的這樣做了,在這近半年的時間里,竟然從來沒有一個人望向大樓之間的夾縫,這可能嗎……?
明裡感到非常失落,彷彿全身都被灌滿了重鉛一樣。此刻,她渾身無力,只能儘力附著在繩梯上,不讓自己掉下去。
不久,兩個人便從樓頂上消失了,大樓夾縫裡再次充滿了深深的濃重黑暗。
旅行包就在這裏。就在這禁閉了自己半年多的大樓夾縫裡,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他這句話就意味著,明裡爬到中途的蜘蛛絲馬上就會啪地一聲被割斷。在那一瞬間,明裡想無視他的話,繼續爬到樓頂上。她想read.99csw.com用最快的速度到達他們的身邊,然後撕咬他們的身體。
「我先走了,我以後會經常和大神一起來看你的。對了,你知道嗎?他已經結婚了,但結婚對象並不是我,而是最近剛剛認識的一個人。反正這種事是無所謂了。」
「對不起哦。不過,我真的是那隻貓的主人,大神希望我能把貓借給他用一用,我本來並沒有想像剛才那樣演戲。我特意讓那隻貓跑到大樓夾縫裡,是不想讓你喪失生存的希望。如果你的心崩潰,導致你無法說出藏錢的地方,那可就糟了。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我們要讓你看到『希望』。因為只有『希望』能一直支撐你的心。喂,我們好久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們以前通過電話嗎?」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中充滿憐憫。明裡眯起眼睛,只見繩梯盡頭亮著兩束手電筒的燈光。
在被大神照彥從樓頂上推落以後,她一邊生活在兩道巨大的牆壁之間,一邊趁著大神照彥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看護著管道深處。那裡塞滿了空瓶子和腐爛的紙張,黑色旅行包就掉在那些垃圾上面,從管道接縫處滲出來的水,以及雨水正滴落在旅行包上。那個旅行包是用防水布料做成的,而且裏面的東西都事先放在了塑料袋裡,所以即使浸在水裡也沒關係。她很擔心大神照彥某一天會發現旅行包,但他一直都沒有注意到,也許是因為從樓頂上無法看見管道的角落,而且旅行包的黑色又非常不顯眼的緣故。
「真的有人嗎……?」
一束手電筒的亮光從樓頂射入大樓夾縫裡。明裡眯起眼睛向上望去。通過身體輪廓和聲音來判斷,那是一個女人。
接下來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了。那就是該怎樣告訴那個女人藏錢的地點。明裡一邊抓住繩梯向上爬,一邊暗自思索。自己爬到樓頂后,那個女人肯定會問自己藏錢的地點在哪裡,或者要求自己帶她去。可是,自己不能告訴她實話。如果這是一個圈套的話,大神肯定就悄無聲息地躲在附近的某處。
明裡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他們正在上面用手電筒照著她,她不想露出哭泣的面容。
到了夜裡,大神照彥仍舊會來到樓頂,將食品和補給read•99csw•com物資扔下來,然後便走開。他們之間維持著奇怪的平衡,這種平衡很有可能會在某天崩潰。她覺得,那個男人沒有立即殺死自己,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迹。
必須離開這裏,走到有人的地方。只要周圍有很多人,就算自己已經毫無用處,對方也不會做出危險的事情來。
過了不久,上面傳來了一陣動靜,一條繩梯從樓頂垂了下來。
那是用橡皮筋捆起來的很多賬單。
由於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明裡只聽到過大神照彥的聲音,所以當雜居公寓的樓頂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時,明裡感到特別恐懼。
努力維持這種關係的並不僅僅只有他。她自己的喉嚨壞掉了,無法大聲叫喊。可是,她本來可以通過敲水管的方法來喚起別人的注意的。當然,她無時無刻不在考慮這種方法的可行性。可最終,考慮到父母的安全,她就沒有這麼做。
照在明裡臉上的光稍微偏了偏,照向大樓夾縫底部。
那個女人的聲音很大,遠遠散播開來。明裡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腹中的胎兒也在蠢蠢欲動。如果能從這裏逃出去的話,孩子就應該可以安全出生的。
還有一件很稀奇的事——除了大神以外,從來沒有人出現在樓頂上向下看。本來,無論是公司的大樓也好,還是雜居公寓也好,樓頂上都會圍起一圈防止跌落的護欄,如果不翻越護欄的話,是無法看到大樓夾縫底部的。公司里很少有人會到樓頂上來,而且,如果放上一塊禁止進入的警示牌,也可以防止別人進入此地。也許大神就是通過這樣做來防止別人到樓頂上來的。
「請放心,我馬上就把你救出去。真是太慘了……。不過,等等……」
她只想到了一個辦法,雖然那並不是什麼好辦法。公司旁邊建了一幢雜居公寓,那幢大樓的樓頂高度與公司大致相當。大樓與大樓之間只有不到一米的間隙。也許自己可以用力將旅行包扔到隔壁大樓的樓頂上。
那個聲音有些顫抖,好像感到很冷一樣。那是在一月上旬的一個黎明前。明裡已經無數次地想象過這個瞬間,她一邊在心中祈禱這不是夢境,也並非幻聽,一邊掀開了身上的毛毯。
明裡打破鏡子,從中挑選了一塊三角九_九_藏_書形的碎片,作為武器,藏在了上衣裏面。
重新向下爬也需要一定時間。望著自己逐漸遠離的樓頂,明裡感到十分惋惜,心中彷彿要滲出血來。等到明裡到達地面后,樓頂上的人開始將繩梯向上拉回。頭上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
自己不能把「魔法的語言」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必須說旅行包是放在山中,或是某個公共場所的儲物櫃里,要由自己帶著她過去。在通過車輛或徒步移動到那裡的過程中,肯定會有機會逃跑的。
自己需要「移動」。需要能夠從「移動」轉變為逃亡的時間。可是,如果自己老老實實地將裝滿錢的旅行包的所在地說出來,恐怕就一步都無法離開這裏了。
自己可不能再上當了。她開始猜測,是否系在貓項圈上的信已經落人了大神照彥的手中。這並不是不可能的。這會不會是他讀到那封信以後採取的將計就計呢?為了擺脫這種膠著狀態,他的確需要採取一些手段。如果剛才那個女人是大神照彥設下的圈套,也可以理解她這麼做是在要求得到自己應得的那一份。她的目的就是將自己帶出去,然後讓自己把她帶到藏錢的地方,這樣她就能從大神照彥那裡拿到自己的那一份錢了。當然,一旦他們知道藏錢的地方,自己就再沒有任何用處了。
「你看看她的表情,她已經有所察覺了,她知道你並不是來救她的。」
等到明裡習慣了耀眼的亮光后,她看到了一個人影正站在那個女人身旁。
「那個……不好意思……」
那個女人沉默了片刻,不久便有些猶豫地說道。
只要能從這裏逃出去,將所有的錢交出去都沒關係。明裡接受了那個女人的條件,但她無法用聲音告訴那個女人自己已經同意,便只好重重地點頭。那個女人則長出了一口氣。
「先把她弄出來吧,說不定她就會說出來了。」
她馬上就執行了這個方案,結果卻失敗了。當時天上正下著細雨,雨水令她的手打滑了。失控的旅行包並沒能越過隔壁大樓頂上的鐵絲網,而是咣的一聲撞在鐵絲網上,激起一陣水霧后,掉在了大樓夾縫裡的管道間。
「我已經通知警察,但是警察不相信那封信上的話,所以我一個人先過來確認一下。」read.99csw.com
「小心一點,不要掉下去。」
她雖然在信中寫道自己藏起了一大筆錢,但她隱瞞了具體數額。包中也許有幾百萬日元,也許有幾億日元。可是,那個女人剛才說「即便你給我一半,剩下的錢還是足夠在杜王町買一所房子的」,聽上去簡直就好像她早已清楚地知道包中放了多少錢似的。
「你不用把錢全部給我。只要給我一半就可以。即便你給我一半,剩下的錢還是足夠在杜王町買一所房子的。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救你。我的車子就停在大樓前面,後備箱里放著繩梯,我可以馬上拿過來。」
那個女人離開了樓頂,大樓夾縫裡又剩下了自己一個人。由於那個女人拿走了手電筒,所以周圍很黑。太好了,這樣一來自己就可以回家了,就可以見到家中的父母了。但在欣喜的同時,她也產生了懷疑。
明裡有很多話想說。可是,那些話全都堵在胸口,令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她只能拚命地揮手,表示「我在這裏」。可是,她只能發出很小的聲音,無法傳到樓頂。但是,對方好像發現了她。因為她感覺到對方好像大吃了一驚。那個女人看著明裡,口中說不出話來。但很快,那個女人便回過神來,開口說道:
「首先是靈感,然後是觀察。你看,鏡子都已經碎在地上了。」
「請先聽我說。」
可是,當她在樓頂上等待大神照彥的時候,頭腦漸漸冷靜了下來。她覺得,自己尚未聽大神照彥的解釋,就擅自闖進他的家裡,並將他家裡翻了個底朝天,連天花板都不落下,自己的做法實在是有些過分。她覺得,如果將這些錢給他看的話,事情反而會變得更加複雜。在她開始想要將旅行包藏在某處的時候,手錶上的指針顯示,距離約定見面的時間只有五分鐘了。他很快就要來了。可是,樓頂上一片空曠,根本沒有藏東西的地方。
不,不對。很遺憾,這並不是最壞的情況,反倒不如說這是一個機會。因為自己已經意識到了,而對方卻並不知情。我何不裝作上當受騙的樣子,從這裏逃出去昵?我將藏錢的地方告訴那個女人,在她尋找藏錢地點的時候,也許就有逃走的機會。這個計劃成功的希望遠比一直留在這裏要九*九*藏*書大得多。
「起初還是一個一無所知、微不足道的單純小姑娘,不經意間卻已經產生了這麼重的疑心。」
明裡一邊抓住繩梯向上爬,一邊在腦海中展開杜王町的地圖。哪裡最適合藏錢呢?
明裡剛剛才回憶起來。如果她的記憶力沒有被時間風化,早就應該想起那是半年前自己在電話里聽過的聲音。那個女人就是織笠花惠。
可是,如果這種推測屬於事實的話,那自己目前的處境豈不是相當危險?
「外面的風吹在她身上,會令她想起自己的父母。她也許會一邊哭泣,一邊乞求我的許諾,然後說出我希望知道的答案。可是,我不會這樣做,因為她知道,即使那樣做,自己也不會獲救。這樣一來,她反倒可能發揮出超越自身的能力進行抵抗。而且我也不喜歡賭博,所以我不想知道她上來以後究竟是痛哭流涕,還是會進行悲壯的反抗。你把她放下去吧,讓她回到原來的地方。」
「她注意到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他想要知道的「魔法的語言」就是「大樓夾縫」。
明裡爬了一段高度后,視野變得開闊起來,心中不禁湧起一陣喜悅,心想自己終於能夠從這裏出去了。她的雙手微微有些顫抖,但還是緊緊地抓住了繩梯。樓頂上的風讓她感覺十分舒服。大樓夾縫裡沒有一絲風,總是淤積著渾濁的空氣。
在明裡將大神照彥叫到樓頂上來的那一天,她是帶著包過來的。起初,她打算亮出這一大筆錢,質問大神照彥這筆錢是從哪裡來的,還有織笠花惠那個女人在電話中所說的是否屬實。
「她打算上演一幕將計就計的好戲,這可是會引發流血的悲慘事件啊。」
有什麼東西從上面掉了下來。是一捆紙。
明裡望向鏡中,確認自己的目光是否正常。她的心已經堅持了好久。如果沒有逃脫的希望,她在很久以前就會瘋掉的。過年了,人們可能正在休假吧。之前經常能夠聽見的上班族雜亂的腳步聲也消失了,在這個夾在混凝土巨大牆壁之間的夾縫裡,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整整一天都聽不到任何聲音。由於妊娠的緣故,她感到胸口很憋悶。她讀著早已經能夠背下來的與生孩子相關的書籍,望著印有草原照片的明信片,填著字謎,度過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