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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第二節

終章

第二節

「我沒有怨恨哪個人。其實我現在還……。我甚至感謝他留下了這個孩子。而且我覺得,如果我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那個人的人生才沒有完全白費。」
一切都只是臆測。真有人能知道他的動機和心情嗎?背後的故事也只是我們的想象而已。仗助君想要救他,但他卻主動選擇了死亡,將秘密埋藏在永遠的黑暗當中。
「現在住的地方是在城市嗎?」
她抽了一下鼻子,像是快要掉出眼淚一樣。
她靜靜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冷而修長。
杜王町作為S市的外圍城鎮,一九八零年上半年開始迅速發展。
「廣瀨同學,你有沒有希望去往未來?我想,『時間』就在這裏產生。」
有傳言說最近會被S市吸收合併,但現在還是獨立的自治體。
好像今天她只是偶爾回一趟杜王町,雖然在外頭拋頭露面很危險,但她說她實在很想見見朋友。她有個在S市上女子高中的朋友住在杜王町。電話號碼改了沒法聯繫上她,於是偷偷地回來去了地家的房子,但她好像已經搬家了,最後還是沒有見到她。無奈之下想去買個甜甜圈回去,但喜歡的那家店也歇業了。她一臉遺憾的說,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來杜王町了。
根據一九九四年日本國情調查,鎮內人口五萬八千七百一十三人。
同一天深夜,一名男高中生的屍體在「荊棘館」的正門被發現。他臉朝下伏在地上,背上堆積了一層薄薄的雪。發現者是醫院的急救員,之前有人打電話通知他們去圖書館。通報人的真實身份不明,因為他沒說自己的名字就掛了電話。
市花是側金盞花。
「嗯。不過讀得正起勁的時候就完了。那小說的結局怎麼樣了?」
「我熟悉的東西都從這座城市裡消失了,好像我的人生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雙葉千帆看著車站大樓上的時鐘說。冬天壞了的時鐘不知何時被修好了。她媽媽應該生活在再婚的那個人家裡。也不知道那人是住在S市,還是到S市還要換車。
她搖了搖頭。
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但我很快就發現read.99csw.com並不是這樣。我把錢包塞進口袋,推著自行車走近她。她既沒有逃開也沒有怔在原地,只是有點驚訝地輕輕張開嘴,盯著我的臉看。她穿著露出頸部的衣服,看上去很清爽,脖子上掛著一根黑玉項鏈。
夏日炎炎下,她的肌膚看上去仍很白皙,似乎隱隱地能看到裏面的血管。我的皮膚在夏天烈日的曝晒下跟她的膚色迥然兩樣。看來她很少出門。
公交車司機看著我們這邊,像是在問她上車還是不上。雙葉千帆向車內打了個招呼。
她咬著嘴唇輕輕地搖了搖頭。我覺得不用再多說了。她已經知道了。自己和蓮見琢馬血脈相連的事情。也許是從他本人那兒聽說的,也許是父親臨死前告訴她的。
「最後當然是幸福的結局了。」
我突然想起她在寫小說的事情。那天晚上,蓮見琢馬的書包掉落在圖書館的樓梯上。裏面裝有類似小說原稿之類的東西,開頭寫著「作者·雙葉千帆」。我們想這大概是她寫的東西吧。
「不過你不說也沒關係,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不是。」
就算說一句話也好,那樣那對母子就應該能得救。我扯開嗓子大喊道。
以上是對外公開的事情始末。我從報紙上和家人的閑聊中得知了這些事情。剛放完春假時,這一事件也在教室里引起了很大的轟動,但漸漸的人們不再提這件事,這件案子已經逐漸被人們遺忘了。也沒幾個人記得我是某具女屍的第一發現人了,大家都當蓮見琢馬和雙葉千帆一開始就不存在,恢復了日常生活。
碰到她實屬偶然。要不是我想在自動售貨機里買瓶冰果汁,把自行車停在了環形公交車交通樞紐的話,我也不會和她聊起來吧。
「本來還想問你一些事情呢。我們都在找你,想問你一個叫蓮見琢馬的人的事……」
「有沒有想去死?」
「我上車。不過請您等一分鐘。」
「走得遠遠的!遠遠的!遠到命運也追不到的地方!」
我想象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女兒和父親的談話。渾身是血,火焰吞噬了一切。這read•99csw•com個孩子一定處於其中吧。
「我決定置之不理。直到剛剛看到你,看到你坐在椅子上的時候我還不清楚。還沒有發覺。你,那個……你不知道嗎,你在交往的人……那個名叫蓮見琢馬的人……」
那他為什麼一定要殺害織笠花惠呢?根據岸邊露伴之後的調查,好像雙葉照彥跟她有很深的交情。正是因為他往她銀行戶頭裡存錢,她才能維持生活的。兩人在高中時期是學長和學妹的關係,幾乎在同一時期搬到了杜王町。她很有可能以某種形式影響了蓮見琢馬的人生。
但杜王町歷史悠久,裏面有繩文時代的居住痕迹,武士時代還有別墅和武道訓練場。
「媽媽家裡。」
「你讀了嗎?」
我站在自動售貨機前,想從錢包里掏出一百日元硬幣時,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印入了我的眼帘。那是直達S市的公交車出發處的椅子。她回過頭看看我,我認出了她,凝視著她的眼睛。
撲騰,水聲傳入耳際。好像是烏龜跳進了水裡。交通樞紐正中央的水池反射著陽光,泛出白色的光芒。周圍沒有高樓,只有一片廣闊的空間。我和雙葉千帆並排坐在椅子上,聊了起來。
直達S市的公交車已經開進交通樞紐了。車子減速,車身微微震晃著停在出發站前方,公交車的窗戶反射著陽光。雙葉千帆起身拿起了書包。
那是一篇以杜王町為背景的小說。但沒寫完,在關鍵時刻就沒下文了。雙葉千帆凝視了一會我的眼睛。風拂過她短短的頭髮,沙沙作響。
公交車發動機的聲音混雜在一塊,她像是沒有聽到。但空中的「迴音」捕捉到了我的語言。我那長著尾巴的「替身」會把我這句話帶給坐在公交車最後邊的她,讓她永遠銘記住這句話。
自從發生火災的十七號以後,再沒有人看到過雙葉千帆。既沒在燒毀的房屋殘骸里發現她的屍體,春假結束後學校開學時也沒見她回到學校。雙葉家為什麼會發生火災,男高中生為什麼會死在那種地方,這些謎團一直都沒能解開。
「我去撿回了媽媽的屍體。我要向父九_九_藏_書親復讎。這是我活到現在的唯一的心愿。」
電視中的女播音員介紹著杜王町的情況。她身後映出一幢巨大的公寓。她指著它說,「請看,這是最新發現的違法建築」。媽媽和姐姐都在客廳里一邊看電視一邊吃西瓜。沒有比自己居住的城鎮上電視更新奇的事了。爸爸想把空調溫度調低點,媽媽和姐姐都表示了抗議。爸爸向我求救,但正好由花子打電話過來,我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電話是叫我一塊去圖書館學習的。
她的視線投向水池的表面。輕風拂過車站旁的林蔭樹,綠葉發出簌簌的聲響。
繞過環形交通樞紐,開到了筆直的道路上后,公交車開始加速。杜王町的風景越來越遠,終於,一切都拋在了身後。
雙葉千帆一臉落寞地從敞開的車門裡走進車內。她沒有回頭,登上台階后就消失在車中。車關上門,車身微微震動著開動了引擎,以緩慢的速度出發了。
「肯定這樣才好吧,雖然和朋友聯繫不上,喜歡的店也不見了都只是偶然而已。但杜王町里沒留下讓你留戀的東西更好吧。」
她緘默不語。
我覺得站在眼前的她十分可怕。不知內情的人看來,她只是個可愛的孕婦吧。但在我眼裡,她像是一個被伊甸園所流放的,永遠徘徊在荒野的罪人。
公交車在環形交通樞紐拐彎時,我看到窗戶對面的她回過頭看著我,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點了點頭。
二零零零年三月十七日發生的火災並沒有蔓延到周圍的建築物,火被撲火時只燒焦了一棟民居。裏面找到了一具被燒死的屍體,從饒焦的跡象上看是個男人。通過牙齒的醫療記錄判明死者正是戶主雙葉照彥。他並不是因為煙薰火燒而死的,在火燃起來之前他就已經斷氣了。從他沒有逃離火海的跡象和留在肋骨上的傷痕上推測出,他是因為刀刃刺進胸口死亡的。在庭前的花壇里發現了一把菜刀,刀刃上留有和雙葉照彥相同血型的血液。菜刀柄上留下了他女兒雙葉千帆的指紋,因此警方指出她很可能參与了殺人和放火。
「不過我現在還沒寫完。保存的https://read.99csw.com文章在火災中燒掉了,只能再從頭開始寫了。真像笨蛋一樣。廣瀨同學,你不去報警嗎?我在這兒的事。」
「是雙葉同學吧?」
「我有個妹妹叫千帆。」
那個少年到底是什麼人,我們只能憑臆測想象了。我來回跑在因受傷住院的仗助君的病房和因流感住院的億泰君的病房之間,試著將我們獲得的信息聯繫在一起。他倆被發現時都奄奄一息了,但在醫院接受了治療后竟奇迹般地好轉起來。如果我跑去圖書館時速度再慢了一點,估計他們就會有危險了吧。順便說一句,在圖書館內被發現的他倆並沒有被作為重要的參考人接受警察的審問。這是因為岸邊露伴篡改了急救員的記憶。
特產是腌牛肝。
二零零零年八月,學校開始放暑假。我將學慣用品裝進書包里,騎上自行車去圖書館。這輛自行車是我入學時得到的禮物,用了一年多也沒有出任何故障,腳踏板踩上去感覺很舒服。柏油馬路反射出煙靄,此起彼伏的蟬鳴合唱聽起來就像地震一樣。天空藍得像用濃濃的顏料蘸上去一般,冉然升起的積雨雲像是一座巨大城堡。我與去往海水浴場的汽車擦身而過,到達車站時已經渾身是汗了。
她究竟將去往何方。
「小說的結尾怎麼樣了?已經寫完了嗎?」
「多虧了媽媽,警察才沒找到我。她庇護了我。」
倒在地上的男高中生名叫蓮見琢馬,是葡萄丘學園高中部二年級的學生。他的屍體上布滿了傷痕,應該是全身粉碎性骨折后再從屋頂掉下來死亡的。養育他的兒童福利院的院長領取了他的遺體,並在寺廟裡為地做了法事。有人證明蓮見琢馬和雙葉千帆曾有過深交,警方認為他與火災也有一定的關係。
她將我的手貼放在她的小腹處,手掌心觸撫到柔軟的衣服布料,衣服裏面有一個略圓的東西。雙葉千帆身體很纖弱,手臂和肩膀宛若樹枝尖端般一折即斷,但腹部卻隆了起來。她從椅子上起身時,圓潤的小腹一目了然。
聽到我的詢問,雙葉千帆略帶疑惑地扭回頭,身上穿著的寬鬆輕薄的衣服微微晃動著。公交九九藏書車門咔嚓一聲打開了。
我的心臟跳得很快,甚至有點喘不過氣來。我的倫理觀和道德觀都恐懼地編成了一團。罪孽深重。這恐怕是蓮見琢馬所描繪的復讎的完成形態。
而且他好像很憎恨自己的父親。
在和億泰交談時,蓮見琢馬說過這句話。
「現在住在哪裡呢?」
她好像記得在圖書館跟我見過一面。雙葉千帆微微一笑,那表情像是長在河堤上的四葉草一樣欣然。失蹤了五個月的她看不出任何疲憊或虛弱的樣子。頭髮比以前看到她時要略短一些,耳朵和脖子完全露出來了,十分清爽。眼睛的虹膜比普通人要淡點,帶點茶色,上面浮著一點瞳仁的黑點。看到她那張可愛的臉,我不禁想,被他凝視的男生都會為她動心吧。
「媽媽家?警察不可能沒調查那吧。」
「媽媽的家在一個景緻很美的地方。屋子背後是一片平原,仿怫像大海一般,風拂過時草兒會輕輕起浪。在草原上放牧駿馬,馬兒馳騁嬉戲,黑色的馬鬃在清風中飄揚,彷彿就像孩童一般。就像夢想的世界一般,放下了所有的不安。再見了,廣瀨同學。請替我向杜王町所有的人問好。」
上帝啊,請賜給那對母子仁慈吧。請賜給那兩個人一個溫馨的家庭和必要的食物吧。
仗助君說蓮見琢馬曾說過這番話。
我想就當什麼都沒看到,就當什麼都沒注意到,就這樣離開吧,但我仍呆在了原地。
「公交車快來了。直達S市的那趟。我會坐車回媽媽那兒。」
時間匆匆流過,不知不覺中杜王町又迎來了夏天。
她像閑聊一樣說得很輕鬆自然。
我的手仍貼在她的腹部,問她。
我們構想了一下蓮見琢馬周圍的人際關係圖。他是被拋棄在杜王町的孤兒,但實際上他很可能使用了「替身」的能力知道了自己父母的糾葛。他的父親應該就是雙葉照彥吧。人們都傳言雙葉千帆和蓮馬琢見是戀愛關係,但這應該是掩飾吧?為什麼要這樣掩飾呢?是為了接近自己的親生父親嗎?但要殺害父親燒毀房屋的話,根本沒必要接近同父異母的妹妹啊。或許他只是想跟擁有相同血緣的人說說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