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預報——希望明天好天氣
第三節
打工結束后,我就直接回家,就這樣每天默默無為地重複過日子。我一天所說的話,充其量只是和家裡的人打招呼,以及在飯店裡的賠禮道歉而已,有時甚至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
打架時,我左手的中指不知撞到什麼東西,晚上痛得很厲害。一定是骨折吧!必須去醫院一趟。
我幾乎和所有朋友都斷了聯絡,現在還會見面、常常一起玩和說話的,就只有古寺一人,所以當看到那些久違了的臉孔時,我覺得很懷念。
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打工回來以後,母親做的晚飯早已變涼了,我把晚餐放進微波爐加熱。我回到家的時候,通常大家都已經入睡了,從小學時就開始養的狗也對我不理不睬,反正它本來也沒把我當作家裡的一員。
「聽說她這三天感冒了,所以今天不會來,是聽我爸媽說的。」
她和清水的母親常在一起聊天,有時偶爾在超市碰到了,甚至還會聊上好幾十分鐘。
話說回來,橋田和清水上的是同一所高中。我對於高中時代的她幾乎一無所知。
「笨蛋!那種情況,只要讓他安靜下來,坐到椅子上就行了!」
高中畢業后第二年的一月舉行成人式,我坐古寺開的車前往舉行成人式的城鎮會場,車子並不是古寺自己的,他說是跟父母借的。古寺上的是本地一所數理科的大學。我問握著方向盤的他:
外面天氣晴朗,光線明亮,相較之下教室更顯昏暗,讓人覺得寂寞。
車子停在會場外的停車場,下車后,才發現外面飄起了細雪。入口周圍聚集了一群一群的人,大多都是身穿西裝或和服,和我們同年齡的人。我看到了很多中學時期曾經見過的人,有從未搭過話卻常常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還有一些關係微妙,是朋友的朋友,有見過面但是不認識,也不知道該表現得熱絡一點或怎樣才好,而我竟然都還記得那些人的長相。
他說話時的神情非常自然,那直率的語氣顯示他不是在嘲諷,也沒有其他任何用意,就像一刀切斷黃瓜似的直截了當。
清水單手托著臉頰,一臉無趣地用湯匙戳著盤子,金屬餐具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由於午休以後要進行打掃,所以吃過午飯後都會把桌子移到教室後面
九-九-藏-書。當時桌子都已經移到教室的後面了,清水就對著她的食物,坐在那些被擠在後面的桌子中間。「你平時的行為還有生活各方面,全都會傳到加奈耳中去的。」
我打從心底對他說。然後我忽然意識到,這世上還有「老婆」這個詞的存在。
我問過他想研究什麼,可是因為內容太深奧,我立刻就忘了。不過古寺抱有明確的目標,生活顯得很充實。
我決定去醫院看病的時候,要順道探望在那裡住院的清水。我必須見到她,然後讓自己明白我們之間並沒有任何關係,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治療方法。
比我小一歲的正式職員瞪著我,並且十分巧妙地在言語中插入「低能」一詞來教訓我。
「你還在吃啊!」
未來潛伏著不安,過去又有後悔糾纏著,人生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啊!
不是……我想這樣回答,可是沒法說出來。
突然聽到她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地調整了一下姿勢。
我痛苦得喘不過氣來,於是從被窩裡爬出來,沒有開燈,打開了窗戶。因為是深夜,每家的燈都是暗的,寂靜的住宅區之上,是一片看不見星星的黑暗天空。
我、古寺和清水仍然住得很近,感覺很奇妙。但我們幾乎不會在路上相遇,可能是作息時間不一樣的緣故吧!
古寺居然看穿了我下意識的動作,這讓我很意外,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跟我提起清水了。
飯店的宴會廳里,有兩種人在工作,一種像我一樣是兼職的,另一種是和飯店有正式合約的正式職員。這兩者之間有很大的分別,正式職員當然比兼職員工尊貴得多,年紀比我小的正式職員都會露骨地對我投來一種眼色,彷佛在說:「這傢伙真不中用」。
我無法否認古寺說的話。其實我並沒有打算那樣做,但被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似乎真的在下意識中尋找她。
「你呀你呀,你以為自己當了英雄是不是?」
五年沒見面的同班同學橋田說。我和他其實沒那麼要好,但我們都參加籃球社,而且都是幽靈社員。我們有著「都是同類」的自卑意識,所以彼此都還記得對方。
「那你呢?現在在做什麼?」
那天母親一看到我回來,便用一種九-九-藏-書「你可能聽說了吧」的語氣告訴我:
「大學畢業后,準備去哪裡工作?」
成人式後過了半年。
跟人打架的那天,我的確是在自暴自棄。
「聽說今天中午,加奈突然身體不舒服住院了。」
我的確處於人生的最低潮,沒有大學學歷,沒有正職,將來也沒有目標,只是茫然地過著兼職的日子。
「我老婆現在正懷孕呢!」
不知何時,我的目光停留在清水家。雖然知道她現在住院,不在那房子里,可是我的視線卻像被緊緊地黏住一樣,無法挪開。
那天令她難以下咽的東西,是我最喜歡吃的起司雞胸肉。我當時想,我這麼喜歡的東西,你卻說討厭,這傢伙真是有毛病。
「她現在怎麼樣了?因為是現在我才敢說,其實我那時候很喜歡她,不過像我這種人啊,她是一定不會喜歡我的,何況她又長得漂亮。可是,高中時完全沒聽過她談戀愛的事情。」
我躲在被窩裡思考從今以後的計劃,首先,必須買些求職雜誌找地方打工。今後自己應該怎樣過下去呢?會一輩子都找不到正職工作嗎?
反觀古寺卻順利地提升自己的學歷,在成人式上遇見的橋田也已經有了可愛的女兒和美滿的家庭。
不知不覺地,我又再度想起古寺曾經做過的預報——他對我和清水開的那個該死的玩笑。
我認為對於她的感情並不是所謂的愛情,如果是的話,在苦惱過後,我一定會向她表白。清水的存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對我如此重要,是因為還有更確實、緊密而單純的東西存在。我沒法清楚說明那是什麼,但我想那一定是受傷后,讓筋疲力竭的靈魂可以依偎的一種東西。
上中學以後,古寺就不怎麼和我說起未來預報的事了,我也沒有特意去問他,大概是玩膩那個遊戲了吧!我們還有其他更熱中的事,例如追逐喜歡的樂團,或是三更半夜沿著海岸飄車。就像對諾斯特拉達姆斯的預言反應一樣,過了一定的年紀就會突然覺得無聊,而那個未來預報也不過就是如此。
新郎和新娘都會帶著幸福的微笑站在大廳內,接受著無數目光的讚美與祝福,全身閃耀著迷人的光輝。有一次,舉行婚禮的新郎年紀比我還小,卻已經擁有家read.99csw.com庭,在社會上找到了立足之地。
母親半開玩笑地警告我要改善自己的生活態度,我通常會笑著回答,但內心卻不知所措,總會不自覺地調整坐姿。
清水從小身體就不好,上小學的時候,我常常負責送麵包給請假在家的她,但我沒想到她的病情嚴重到必須住院,我還以為她長大以後會慢慢好起來,但她的身體狀況似乎比我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我被正式職員從大廳帶到裏面,然後被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一回過神,我已經揍了那小子的臉。我們的鬥毆因為旁人的制止而迅速結束,但是先動手的人是我,所以我引咎辭職。
「清水啊!你在找她吧?」
高中畢業后,我靠打工過日子。我既沒有上大學的頭腦,也沒找到一家願意收留我的公司。
在飯店裡聽到正式職員高談闊論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就像沒用的人渣。
他們家好像是從事建築業的,現在他子承父業,也有了幸福美滿的家庭。
他搖了搖頭。
我在一家高級飯店兼職當服務生。宴會廳位於飯店的三十八樓,幾乎每天都會舉行婚宴或公司派對之類的,我在那裡做些端盤子、收拾碗碟,或者擺放桌椅之類的工作。
「哦,是嗎?」
他偏著頭問我。那可是個讓我悲傷的問題。
「對了!小泉,你住在清水家附近吧?」
「……不,我沒有那樣想。」
而我自己的前途卻是一片漆黑。因為實在太丟臉了,所以我終於不再向父母伸手要錢。
每當我一這麼想,就覺得哀傷,並再次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走在熙來攘往的街上,總會看到那些快樂微笑著的行人或帶著孩子的幸福家庭,這些幾乎讓我不能呼吸,想要揪住自已的胸口蹲下來。
每次當我體會到那種令人昏厥的可怕孤寂時,我都會想起清水,她就好像是我唯一的支柱。我並不是在想古寺的預言是否真會實現,而只是想,她就在這世上的某處,和我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同樣的時間里生活著。
聽到清水住院的消息時,我不由得想起她枝留在教室里吃午飯的樣子。
「不工作,我要考研究所,因為有東西想要研究。」
我想起中學三年級時,曾經對自己的將來作九*九*藏*書過的思考。
我不曉得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活,如果明天我突然消失,也許誰都不會察覺。
「……我討厭吃起司嘛!」
在婚宴上是很少出現醉鬼的,因為那是祝賀的地方,所以一般人都不會喝得爛醉如泥,但是那個醉鬼也許在來這裏前就遇到了什麼不高興的事吧!
我不懂他的意思,於是反問。
她住的那間醫院就在我打工地點的那條路上,是一家很有規模的醫院。經過那家醫院的時候,病房大樓總讓我有些在意,忍不住將目光投向那邊,這樣的狀態已經維持了將近十年。
正當我們一邊避開人群,一邊向前走的時候,古寺突然這麼對我說。
宴會進行的時候,我必須為客人端茶、倒水,處理他們的各種要求,忙得不可開交。儘管如此,當手頭空下來的時候,不經意看到新郎跟新娘,我便能感受到那股幸福的力量。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感覺身體很沉重,甚至有些呼吸困難,那並不只是因為穿西裝打領帶的緣故,而是由於我覺得和古寺相比,我只是個打工混日子,沒有為將來打算的可悲角色。
那又怎麼樣,與我何干?我只是無關痛癢地答了一句,卻不知道是否掩飾得住內心的動搖。
這時候,我知道,我已經患了重病。
表哥考進一所有名的大學,表姊也當了銀行職員,而我卻做每小時不到一千圓的打工,至今還向父母要零用錢。
對於父母來說,我一定是個一污點。在親戚之中,只有他們的孩子既考不上大學,又找不到工作。
雖然我很想否定,可是我不得不承認,我一直都在想著她。她已經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我總是想像著她的情況,比如說:她現在一定在不同的地方和我一樣看著電視,或者,她現在也許因為忘了帶傘而在雨中行走。我知道,這種精神變化是來自古寺的未來預報。
我不得不承認,打工族是屬於社會下層,而收入不穩定則是許多原因中最具決定性的因素,總而言之就是沒有地位,誰都瞧不起你。有一次,我向一個喝醉酒的親戚說明自己的狀況以後,他便開始向我說教:「真是沒出息啊!」而有時候也會得到一些安慰,例如:「雖然現在處在人生低潮,但是將來……」
我覺得自己好read.99csw.com像置身於一張即將沉沒的木筏上,四周大海茫茫,看不見陸地,只有不安和忍懼伴隨著。
然而關於她的事,我卻總是極力不去想起,我甚至覺得如果不那麼做,自己就無法正常地生活。
時間啊,多希望能夠倒流!如果能回到從前,重新來過,我一定會好好地生活。我並不很清楚應該用什麼樣的生活方式,但我想一定會比現在活得好。
然而那一天,母親坐在電視機前還沒睡覺。
「啊?什麼?」
母親對附近的事很敏感,因此常常會告訴我一些意外的消息。
「喂,她不在這裏啦!」
清水就是那樣的孩子。不知道是因為她的胃太小吃不下,還是因為不愛吃的東西太多,她大多都無法在規定時間內吃完,得一個人留在教室里。
「那太好了!你還滿厲害的嘛!」
我在飯店大廳里用銀色托盤送冰水的時候,看見眼前的醉鬼在纏著一個年輕女子。那女子顯得緊張而不知所措,於是我忍不住把手中的冰水潑向那個醉漢。
記得有一次我走進教室時,發現她正在盯著午餐發獃。那時候我們之間還沒什麼尷尬,只是一般的相處。
「我呀,結婚了!」
小學的時候,那些不能在規定時間內吃完午飯的孩子,一定要吃完整份午餐后才可以去休息玩耍。當大家都到操場上玩的時候,他們則得待在安靜的教室里和食物奮戰。
那時我覺得當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實在無聊透頂。自己曾多麼愚蠢啊!我不願在擁擠的電車上消耗人生,但我又做過什麼樣的努力呢?我心裏討厭那種無聊的生活,但是那時除了逃避眼前的課堂外,卻什麼也沒有做過。
待在自己房間里的時候,我常會因為苦悶而雙手抱頭。四周的牆壁、天花板、那個密閉的空間,都讓我的精神承受很大的壓力,耳中只聽見時鐘的秒針刻劃出時間的聲音。
清水考上一所女子大學,雖然坐火車要花近一個小時,但她還是每天從家裡去上學。
請各位進場,成入式馬上就要開始了——廣播中傳來入場的通知,於是我們停止交談,走進擺滿椅子的會場內。
儘管如此,我卻不能總是如此。總有一天,我必須脫離那種不是實際存在的東西獨立,也不能老是把這個「總有一天」一直向後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