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捲中的少女
第三節
我一邊聽著少女母親的描迤，一邊看著少女的書架。最初只是不經意地看著……後來我發現了一樣東西……那是電影的宣傳手冊……徵得少女母親的同意后，我把它從書架上抽了出來，那是我喜歡的一部法國電影的宣傳手冊……
老師……也許你會認為我說的不是事實……我……進到她家以後，就一直有種強烈的感覺，想到她二樓的房間去……到底為什麼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眼淚突然奪眶而出，我哭了起來……我家裡也有同樣的宣傳品，我也是這樣放在書架上……原來她也喜歡這部電影，一這麼想，我便感覺到我們之間的友情……我打從心裏為她的死難過了好一陣子，她的母親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少女的家離我家不遠，從我家附近那個車站坐電車的話，二十分鐘左右就能到達。那是一間獨棟的小型西式房屋。之前我並沒有考慮過知道少女家的住址后該怎麼辦，對於和她的家人見面，我感到非常不安。老實說，我根本沒有想到可以這麼快弄清少女的身分，所以覺得迷惘而不知所措……
……是的，基本上都講完了，但還有一點點沒有說。那天我回到公寓以後，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好的，這個就等到了電影研究會的社辦再說吧……我還沒說完的，就是少女到底是被誰殺害的這件事……
到了家鄉的車站，我一隻手提著行李出了剪票口。天空陰陰沉沉，雖然時值初夏，我卻覺得涼颼颼的。我事先沒有和家裡聯絡就跑回來，所以母親見了我非常吃驚，但還是很高興地歡迎我回家……
老師對我的反應感到很驚訝。一般情況下，這些資料是不能隨便透露給外人的，對吧？可是H老師也許感覺到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他告訴了我那個女孩的名字和住址。
是的……現在我能說的基本上已經說完了……對不起，老師，我講得太長了，外面部已經暗了……
玄關門打開了，開門的是個漂亮的女人，她是少女的母親。她臉上化了妝，衣著考究，給人一種在一流公司上班的婦女形象。
那女孩失蹤的時間是七年前的七月七日，當時還有一個星期，學校就要放暑假了……那正是少女的屍體在隧道里被發現的那一年。
房裡有她穿著高中制服的相片。對，沒錯，那是我第一九-九-藏-書次看到少女的臉，她長得很像她母親，非常漂亮……房裡還擺著其他各種照片，我沒有看得很仔細，裏面還有與家人一起照的全家福……也有小時候的照片，她和一個孩子搭著肩膀，笑得很開心，那應該是她的好朋友吧……是，對，是的……其中還有她和父親一起拍的照片……但是臉照得太小，看不太清楚……
但是，其中有一個女孩子是非常嚴謹認真的。H老師對那個女生還有一些印象，課堂上即使別人都沒有聽老師講課，她也會認真地做著筆記。
大概一個月後，也就是八月中旬時，隧道內發現了身分不明的屍體，但是由於無法辨明身分，誰都沒有把這件事和少女的失蹤作聯想……她的母親甚至好像還不知道有這起案件發生。
聽少女的母親說，她父親是個認真而嚴厲的人，他對自己的要求也很嚴厲，很能控制自己的言行，在家裡從來沒有和妻子吵過架，特別是孩子在的時候，他不想給孩子帶來壞影響，所以裝作和妻子的關係很好。
……老師，你不要緊吧？從剛才開始，你的臉色好像就有些不對……你的手怎麼在發抖呀？……還冒這麼多汗……剛才你不是還說冷氣太強了嗎？
……
於是，她打了電話到少女父親的老家那邊確認。當時父親的老家那邊有祖父、祖母，接電話的是祖母，但她告訴少女的母親，孫女沒有去過……
兩年前我還在這間學校的時候，說不定已經被她纏上了……我那時放棄自殺、重新確立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許根本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我一邊走，一邊想。
她的房間是一個普通女孩子的房間。窗邊擺著小小的狗狗裝飾品，書架上排列著小說、CD……就像是從七年前就保持原樣到現在。
總之，我對少女的母親總是避重就輕……當時我也覺得很為難……看見我那樣子，少女的母親一臉不安地說，如果知道那孩子的下落，請我一定要告訴她……
我曾經以為，我選擇離開家到現在的大學念書，以及後來參加電影研究會，都是出於自己的意志。然而，事實也許並非如此……我可能從兩年前開始就被她牽著鼻子走了……
你說那捲膠捲之後打算怎麼辦是嗎？我打算找時間交給警察……老師，你為什麼這麼著急呢？……是這樣九*九*藏*書啊，因為身為作家，所以無法保持平靜的態度是吧？是的，你的心情我能了解。
坐在新幹線上，我離北方的故鄉愈來愈近，心情也漸漸變得不安起來。我很害怕……真的很想忘掉這一切……因為，怎麼會在離老家那麼遠的地方，又這麼偶然……
我借用了一下洗手間，洗了臉。在我決定告辭離開她家的時候，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叫我——姐姐……大門那邊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我轉過頭一看，門口站著一個看來比我還小几歲的男孩，我立刻意識到他就是少女的弟弟。他個子長得很高，聽說已經上大學了。
這太可怕了……到底有什麼東西可以證明我以前的選擇都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呢？……我覺得自己好像快要消失，我害怕極了……
我問她，在七年前的七夕——少女失蹤那天，有沒有察覺到女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少女的母親盯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回憶當年的情況。
七年前那時候，少女的父母正在鬧離婚。他們是在念高中的時候認識的，交往不久就有了孩子，於是就奉子成婚了，可是後來，各種問題開始浮現……當時，少女對於父母離婚後要跟誰一起過這個問題，感到很煩惱……
當他發現自己認錯人以後，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他說他看見門口的鞋子很像以前姐姐穿的那雙，還以為是姐姐回來了。
她希望人們可以找到她……我有這樣一種強烈的感覺。她不希望自己只是一具被飆車族殺害、身分不明的屍首，而是一個曾經活著的人……我想弄清她的身分，讓她重新成為一個有身分的人，讓她被親友悼念……
按響了門鈴之後，在等待開門的時候，我抬頭望著二樓的陽台。天氣陰陰沉沉的，好像馬上就要下雨似的，灰色雲層下面，二樓窗戶的窗帘拉得緊實。窗帘是以櫻花色的條紋花布製成，顯示那是個女孩子的房間，我覺得那就是少女的房間。
我覺得很難過，因為她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失去生命，躲在電影里的她曾經活著……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當我看了那個房間后卻真實地感受到了。
當時上小學的弟弟也去了朋友家玩，晚上住在朋友家裡。由於那天是七月七日七夕，他還在朋友家放煙火，在細竹上掛上小紙條。接下來的一周內，他都不知九_九_藏_書道為什麼沒有看見姐姐……
我還看了少女曾經住過的那個二樓的房間……我無論如何都想看看她的房間，所以就拜託她母親讓我進去看看……
電影的事和身分不明的尻體一事，我都沒有提及。那捲八毫米電影膠捲我沒有帶，留在研究會的房間里。要是那時我帶著膠捲的話，說不定會讓她確認一下電影里的少女是不是她女兒…
接著我立刻搭上新幹線，晚上就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和去的時候一樣，回來時，我的腦子裡也一直想著少女的事情。這就是一個月前回老家的事情。
如果跟著父親的話，就必須搬回父親的老家去，也就不得不轉學。母親認為那樣會給女兒造成負擔，所以主張女兒跟自己一起過。
那天晚上，母親一個人在家等著少女回來。少女的父親幾天前回老家，預定星期一以後才回來。母親說他非常擔心女兒，星期一早上就開車回家，進門第一句話就問女兒找到了沒有……
老師對我的問題有些不知所措，但他還是回答我了。他說近十年來突然失蹤的男女學生一共有五個人，這些學生幾乎都是平常在生活態度上有問題的孩子。
就好像有個看不見的人抓住我的手腕往那個方向拉一樣……不，當然並不是真真切切地感到有人抓住我的手……對不起，就當我什麼也沒說……
我一方面對自己深感不安，另一方面卻又不知為何總想知道那個少女的事情。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電影中那個女孩的身分之謎，在那個時候解開了……
雖然失蹤與隧道內發現屍體之間有一個月的時間，但少女應該不是被監禁在什麼地方吧！我想只是屍體被藏在隧道里，一直沒有被發現而已，所以少女很有可能是在和朋友分開后不久就遭到殺害，並被棄屍于隧道內的。
少女的母親說，我打電話的那天早上，她夢見了女兒……她在夢中聽見電話鈴響，拿起話筒一聽，裏面傳來了七年前失蹤的女兒的聲音，說馬上就會回來……
可是，現實中出現的並不是失蹤的女兒，而是從沒見過面的我，所以少女的母親問了我很多問題。我是誰？住在什麼地方？為什麼會關心她女兒的事情？……關於我自己的問題，我都盡量回答，至於我是如何知道少女的事情，又為什麼要進行調查，我則沒有詳細說明……read.99csw.com
……我、我不太願意去想這樣的事情，什麼屍體啊、棄屍的……好像少女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符號一樣……我覺得很難受……
在造訪之前，我事先透過H老師告訴我的電話號碼與她的家人取得聯絡。一位可能是少女母親的人接了電話，我當時非常緊張地與她對話。
七年前的七夕是個星期天，少女和朋友一直玩到接近中午時刻，她們去了百貨公司、植物園，然後到了車站前的時候，她說還有事，就和朋友分開了……從此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可是，少女還是感覺得到吧！她為此感到苦惱……那正是多愁善感的年齡……內心充滿矛盾和不安也毫不稀奇……
H老師好像剛上完課，所以可以和我談話，我們就站在走廊角落裡開始閑聊。我先簡短地聊了一下近況，然後問他知不知道七年前有一名本校女生失蹤的事情。
可是我又覺得，無論如何都必須去她家一趟……在我的心靈深處，覺得那就是我的使命……所以和H老師道別後，我決定立刻去她家。
我現在可以去拜訪嗎？我想和你談談關於你女兒失蹤的事情。我毫不隱瞞地告知造訪的目的，本以為很可能遭到拒絕，但是少女的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后，十分客氣地答應了我的要求。
可是，他們很快就感覺到我的樣子不太對勁，問我是不是在大學里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怎麼能讓父母為我擔心，便笑著告訴他們什麼事也沒有，然後就去一趟以前的高中。從家裡走，很快就能到學校。
而且說實話，我本來也打算請老師去看看的，因為其實這件事我也還沒講完。
事實也的確如此。她和丈夫離了婚，現在在朋友的小公司工作，目前和兒子兩人一起生活，她兒子就是少女的弟弟。我進到屋內，一邊喝茶，一邊與她談話。
那個少女也曾經上過的學校……事隔兩年，我又回到了以前的學校，我一邊穿過校門，一邊想，那個電影里的少女也曾和我一樣走在這條路上吧！那時已是傍晚，身旁經過很多放學回家的學生。女學生們穿著的制服是我曾經穿過的，也是電影中的少女所穿著的。
在大門口低頭行過禮后，我離開了少女的家。我離少女思慕的家愈來愈遠，心裏祈禱著，希望他們母子倆今後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自從看了那部電影之後hｔｔpｓ://rｅaｄ.９9ｃｓｗ.ｃom，常常作同一個夢，夢見自己被人殺死，扔進隧道的排水溝里，還在上面壓上好幾塊大石頭。我在夢裡經歷了她曾經過到的遭遇。太可怕了……太殘忍了，為什麼……兇手好像根本沒有把她當作一個人來對待……我覺得新聞報導中的她好像就是我自己……
……好的，我知道了，那麼我就繼續說下去。
少女的母親一邊小心翼翼地一個一個撫摸著房裡的東西，一邊向我敘述七夕那天晚上的事情。由於女兒一直沒有回來，焦急的母親打了電話給她的同學。很久以前曾有一次，女兒臨時決定住在同學家，卻忘了打電話告訴媽媽，回家后被父親狠狠地訓斥了一頓。但是那天晚上，少女並不在同學家裡……
很奇怪吧！對於我這樣一個秦不相識的陌生人突然提出造訪，她不但沒有拒絕，還讓我進入家裡……我覺得很奇怪，就問她為什麼願意和一個從沒見過面的人說話。
我是屬於那種不怎麼能和老師說話的人。同學們親密地跟老師打招呼的時候，我只是在一旁遠遠地看著……不過，H老師是到目前為止唯一一位和我關係不錯的老師。他雖然不愛講話，不怎麼引人注目，但為人和善，臉上常帶著溫暖的微笑。他是歷史老師，在那所高中已經教了三十五年，大家背地裡都戲稱他老頭子。但我喜歡這位老師，也常常受到他的照顧。
母親漸漸覺得事情不妙，她開始想，女兒會不會跑到了父親的老家，會不會是想跟父親一起生活而又不敢對自己說……
我也覺得很不公平……我自己什麼都不肯說，卻只是一直要求對方回答……
走進教學大樓后，我一邊走向辦公室，一邊想著要是事先打個電話就好了，我有點擔心突然造訪會不會吃閉門羹。這時，正好有位曾教過我的老師從眼前走過，是H老師，一位上了年紀的男老師。他似乎還記得我，我一叫他，他就吃驚地喊出我的名字。
我一個勁地問了很多關於那個女孩的問題，叫什麼名字……住在什麼地方……
那沒有關係的。對，現在去學校的電影研究會的話，應該可以看到……好吧，既然老師這麼講的話……
於是我請了假回老家，也許到那裡可以知道少女的身世，一想到這點我就無法平靜下來聽課了。那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那次回家……就好像發生在很久、很久似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