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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妖狐 第二章 杏子

天帝妖狐

第二章 杏子

「可是,學校不是規定不可以打工嗎?」杏子吃驚地問,然後得知了朋友對店家謊報年齡。
「真的不需要醫生嗎?」飯後杏子再問了一次。
杏子做了晚餐,送到夜木的房間去。夜木希望可以獨自一個人用餐,因為嘴被繃帶包著,要吃飯就得把它解開。夜木可能不希望底下的臉被別人看見吧。
男子伏倒在地,覆藏著臉,肩膀起伏著,幾乎長及腰部的頭髮披散在地。他看起來很痛苦。杏子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她覺得該出聲叫他,扶他一把才是。
即使如此,從以前就很要好的朋友依然會邀杏子和大家一起回家。老實說,不曉得是否杏子多心,她跟那個朋友也變得聊不起來了。對話的時候,會在某一瞬間突然感到疏離。
不久前,屋檐下築起了麻雀的鳥巢,幼鳥正吵鬧地討食物。杏子看過好幾次母鳥為小鳥送食物來的模樣。夜木也是在看這個嗎?這個男的到底是什麼人呢?杏子思索著。完全未經梳理的長發、彷彿穿了好幾年的黑衣、覆蓋住全身的繃帶,沒有提包或任何行李。臉上的繃帶尤其可疑。從鼻子到下巴,彷彿要藏住整張臉似地纏繞著繃帶。
杏子很感謝朋友邀自己一起去,但是她沒有一起去涼粉店。
「對不起,很臭吧。」唐突地,夜木轉過頭來說道。杏子不明所以,感到納悶。
杏子有時會想,或許朋友出聲邀她,也只是表面工夫而已。因為朋友要約大家,所以也不得不約杏子,如此而已。若不是這樣,朋友不可能會來找她這種不怎麼喜歡說話,而且無趣的人。對於那些她無法理解為何要笑的話題,杏子只能為了大家都在笑這個理由而一起微笑點頭。
男子的肩膀一震,一副這時才知道有人在身邊的樣子。但是他沒有抬頭,反而把額頭更深地靠近地面,姿勢看起來像是在隱藏著什麼。
最近,她和別人交談時,往往會陷入九*九*藏*書窮途末路。和朋友之間的對話,有時候會讓她覺得有些格格不入。
杏子俐落地鋪床時,夜木便坐在窗邊,眺望外面。
男人說完,垂下頭去,別開視線。
「大家想要一起去店裡吃涼粉耶。」
她拒絕朋友的邀約,並非有什麼不得已的理由。雖然她和祖母及哥哥三個人一起生活,有得早點回家幫忙家事的念頭,不過這並不是讓她拒絕邀約的原因。
「不要緊的,待會兒我就離開了。這樣會給你添麻煩的。」
「……請你快走。」
「可是,你一定餓了吧?」
杏子「喀吱喀吱」地搖著木製的窗框,打開窗戶。若不這麼搖,窗戶使會中途卡住,動彈不得。流過屋旁的河川映入眼帘,潮濕的味道飄進房間里。因為杏子一有空就打掃,所以塌塌米應該是清潔的,沒有臟污。
男子走得很慢,杏子想要穿過他身旁。就在這個時候,男子筋疲力竭似地倒下,在地上蜷縮起來。這不像是計算好在有人通過的瞬間做出的行動,而是切實地、支撐著身體的氣力就在剛才那一瞬斷了線。
杏子想要把手放上男子的肩膀,一瞬間卻猶豫了。明明才剛訓誡過嫌惡該男子的自己,靈魂深處卻拒絕去觸摸他的肩膀。就算是隔著衣物,心裏也吶喊著「住手」。但是,杏子壓下來自靈魂底部的警告,輕輕地觸摸了男子。
「要、要不要緊……」杏子出聲。
「等一下我會準備晚飯。」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拜託你,請不要看我的臉。」
少年們拿著棒子從路邊俯視河川。接近河面的石頭黏著田螺的卵,他們好像正用棒子戳破那些粉紅色的卵塊來取樂。
男人遲疑了一下,小聲地回答:「……夜木。」
來到家門前,男人仰望透天厝的二樓,躊躇著不敢踏進。這是一棟古老的木造建築物,只是略微寬敞一些,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家,應九_九_藏_書該沒有任何奇異之處,但是男子要穿過玄關,似乎需要一些決心。
搞不好這個男人是個罪犯,正被通緝。所以他才要藏住自己的臉嗎?杏子的猜測又增添了一項。或者,他真的是受了重傷?那樣的話,就該找醫生來才是。
杏子邂逅夜木,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並不是什麼特別的狀況。那天不熱也不冷,是個陰天。鎮上有許多工廠,白煙從煙囪冉冉升起。
杏子回想起剛才從男子身上感覺到的異樣氛圍。她俯視蜷縮在腳邊的男子,心態轉變成認為不可以和這個人扯上關係。他是流浪漢嗎?或者是遭逢意外,正在尋找醫院?但是,他看起來也像是走過了漫漫長路,終於筋疲力竭的樣子。
家裡沒有人在。哥哥俊一,還有租借二樓房間的女房客田中正美出門工作不在。祖母跟正美的兒子阿博應該在家,但是他們似乎也外出了,可能是去買晚餐的材料了吧。
夜木沉默了。
身為屋主的祖母,把二樓的房間出租,收取租金。儘管二樓租給了一對姓田中的母子,但是還有多出來的房間可以給男子休息。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杏子問。
「我不需要。」夜木搖頭。
那個模樣看起來有些孩子氣,杏子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男子看起來還很年輕,大約二十歲左右。但是無法明確地判別。男子的臉從眼睛底下到下巴,被纏繞了好幾層的繃帶所覆蓋。杏子心想,這個人受了重傷。
「我,不吃也沒關係的。」
從什麼時候起,自己開始拒絕朋友的邀約,一個人回家?杏子一邊走,一邊想著這件事。課程結束,教室里的同學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一個綁著兩根辮子的朋友叫住了杏子。
杏子帶男子經過玄關,來到裏面的房間。走廊的木板擦得非常乾淨,反射出濡濕的光澤。擦洗走廊是杏子最近的樂趣。
男子的聲音意外地年輕,https://read.99csw•com與他的背影散發出的邪惡氛圍相去甚遠。但是當中包含著一種害怕著什麼、想要避開什麼的恐懼音色,這讓杏子感到胃彷佛被揪緊了。「你看起來不太舒服。我家就在附近,請你進來休息吧。或者是,我幫你叫醫生好嗎?」
杏子想問他理由,但是一想到問這種事或許很失禮,就問不出口。杏子放下盛著茶杯的托盤。
杏子暫時讓夜木一個人在房間休息。有多出來的棉被,所以借給了他。
「我已經好幾天沒有洗澡了,身體應該很臭。」
例如她沒辦法贊同關於某位老師的外表和習癖的笑話,與別人一起歡笑,也無法配合大家一起嘲笑不在場的某人的糗事。每當對話發展成那樣,她就有種喉嚨被塞進硬物般坐立難安的感覺,想逃離現場。逐漸地,杏子的話變少了,不知不覺中,她成了只聆聽別人說話的存在。
「身體的情況怎麼樣呢?」
「你就暫時住在我家吧。」
因為男子十分憔悴,一副可能就這樣倒在路邊死掉的模樣,杏子決定讓他到家裡休息。男子什麼也沒說,點頭聽從杏子的話。
事情就發生在快到家的時候。杏子注意到有一名男子定在自己的前方不遠處。雖然只看得見背影,但是他全身裹著黑衣,一副剛穿過戰場而來的骯髒風貌。他一隻手扶在屋舍的石牆上,看得出他每跨出一步,就痛苦地喘息。
「你?」
杏子把茶倒進茶杯里,端去給男子。拉開紙門時,杏子注意到男子渾身一震,全身警戒,害怕地望著杏子。這讓杏子聯想起被人類毆打的狗。那是恐懼著別人的一舉一動,卑微度日的可悲習性。
拒絕邀約的話,看在別人眼裡,似乎就像是只有她一個人規矩地遵守校規。學校老師不喜歡學生在放學途中穿著制服走進商店,而杏子平常就是會去遵守那些規定的個性。因此她曾經被朋友說:「你簡直就像故意read.99csw.com裝乖一樣。」
「不行,把臉抬起來。」
這個男的似乎沒有去處。察覺到這一點,杏子憐憫起夜木。看到他在房間角落坐立難安的模樣,杏子不忍心就這樣任由他去。想起他剛才走路的樣子,似乎一下子就會力盡死掉。雖然有一半的臉被繃帶包住,無法確認他的表情,但是從他的雙眼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憔悴之色。杏子認為現在不能夠讓他勉強自己。
遠方巨大的工廠煙囪冉冉升起幾條白煙。在夕陽照射下,白煙有一半成了黑影。並排在河邊的櫻花樹,以及聳立在另一側的工廠,這個組合總是讓杏子感到不可思議。
夜木語音困窘,難為情地搔了搔頭。
問她店名,是一家杏子看過幾次招牌的店。店內播放著西洋音樂,似乎是一家氣氛很舒適的酒吧。
朋友似乎覺得杏子是個偽善者,只想讓老師看到她連半條首飾都沒有、是個遵守校規的好學生模樣。杏子想要辯解其實並不是這樣,她只是對那些東西沒有興趣。
這候杏子才發現到,男子不只是臉的下半部,連雙手、雙腳,每一個地方都被繃帶覆蓋了。他穿著黑色的長袖上衣和長褲,但是繃帶從衣擺裏面露了出來。
男子垂著頭懇求。他的聲音顫抖,聽起來像在哭泣。他的聲音里不帶有絲毫危險之意,只讓人聯想到脆弱的小動物。這麼一想,杏子開始覺得這個男人就像一個遭人狠狠地欺凌、受了傷的小孩子。
「請不要介意。」這個人一定不是壞人。杏子想。
但是,不輸給外表的異樣,男子的影子更加黑暗而陰冷。黃昏時分,偏紅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夜木的黑影彷佛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空間。杏子覺得似乎會有什麼莫名其妙的恐怖東西從那個洞里爬出來,全身感到一陣寒顫。
「請不要管我。」
然而另一方面,杏子卻毫無來由地有股愈來愈強烈的不安感。那是一種不能夠再更靠近這個男人的感read.99csw.com覺。杏子壓抑了下來。
匆地,杏子注意到自己對這名男子懷有一種近乎嫌惡的感覺。接著她為此感到羞恥。明明不曉得這個人的來歷,只憑感覺,杏子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嫌惡得扭曲了表情。明明有人倒在眼前,卻想視而不見地離開。杏子對於竟如此無情的自己感到失望。
男人被帶到一樓西側的房間后,一副不知所措的摸樣,杵在原地。
一開始,杏子想要避開那名男子。男子的背影有種不能夠靠近的奇妙邪惡感。雖然無法明確地說明是哪個部分讓杏子有如此印象,但是他散亂的長發、沾滿泥土的衣袖、以及全身散發出來的氛圍,都讓人感到一股難以抹滅的污穢。
杏子的家離男子倒下的地點不遠。男子勉強站起,踩著和剛才一樣虛弱的腳步前往杏子家。杏子說肩膀可以借他靠,但是男子彷彿害怕什麼似地拒絕了。
屋子前面擺著許多盆栽,是祖母出於嗜好栽種的。杏子想打開玄關時,發現門上了鎖,祖母好像出門了。她從生鏽的信箱里取出鑰匙。信箱原本是紅色的,但是現在已經生鏽,成了褐色的金屬塊。
「我只是累了而已……」
「我在街上的酒吧打工,那邊的店員全部要戴這個。」
杏子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不久后就來到河邊的道路。河道的側面以石頭堆疊而成,河川潺潺流過密集的人家之間。道路兩旁種著成排櫻花樹,花瓣在風吹中四散飄落。浮在河面的薄花瓣乘著水流,越過杏子而去。
但是,杏子沒能這麼做,時間就這麼流過了。
夜木支吾起來。
當時,她看到朋友在書包里偷偷藏著項鏈。校規里規定,禁止學生配戴首飾。
男子抬起頭來,一雙眼睛睜得老大,凝視杏子。看起來不像是單純的吃驚,而是因為恐怖、畏懼以及悲傷,就快要一口氣哭出來的表情。
夜木一開始拒絕,但是在杏子不斷勸說下,終於答應只滯留五天。
「你要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