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lling You
第二章
我一直在想真也這個人物,是否真有其人呢?一定是我過於渴望有個說話的伴兒,於是無意中虛構出一個人來。
「說是垃圾站,也不過是附近一塊用來丟棄電器廢物的空地罷了,由於人跡罕至,所以我呆在那裡覺得非常寧靜。我找個銹跡斑斑的冰箱,抱膝而坐,心情就變得非常愉快。在那裡不時會找到一些還可以使用的東西,之前我撿了一台還能放映的銀幕電視機。」
他考英語時,我隔著電話給他查辭典提供參考意見。高二的英語對高一得我來說有點棘手,不懂的語法頻頻出現,但辭典方面還是可以幫他一把的。
「沒關係,手機本來就有重播功能嘛,我簡單地重播就行了。」
「我好像在哪裡聽過由美的聲音,會不會在什麼電視頻道里出現過呢?」
「互相幫助真的很好啊!」
「怎麼可能啊!」
從車站到家要走三百米左右,街上冷冷清清,天空披著灰色的雲,顯得特別灰暗。路旁一排排矮房子,窗戶沒折射出燈光,看不到裏面是否有人。樹木乾枯,修長的樹枝隨風亂舞,看起來像手骨在向人招手。
我想象用手顫顫巍巍地拿起了那不真實的手機,按停了一直作響的音樂。我猶豫片刻,在腦里開始對著白色電話發問:
我沒有馬馬上接電話,我需要時間來讓心情平靜,車輛撇下我開走了。寒風颯颯,冷得要命,我深呼吸了一口足以讓肺凍僵的冷空氣,那躍動的好奇心驅使我去接電話。
「我很明白的……」
我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找出他指定的頁碼。
「由美有沒有喜歡的人呀?」
他的話像一股清泉,我只覺得一直以來折騰我內心的冰塊漸漸在融化,實在太高興了,高興得淚流滿面。
此外,我們的興趣還非常相近。我們都喜歡看書,她推薦給我的書,我全都覺得有趣。
「我可不是自誇,我平時從早上進校門,到傍晚放學,都經常沒說過一句話。」
太可怕了,太令人不安了。這虛幻電話到底是什麼怪物啊!不知不覺連自己也糊塗了,我一定要弄清楚真相,這回我要打給他。
此後,真也經常給我打電話,剛開始是簡短的聊天,不久就能聊上1,2個小時。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會熱切盼望他的來電。每逢課間休息,我獨自在教室凝視著大家開心地喧鬧時,就熱切期待大腦里奏響那熟悉的旋律。電話一響,我就迫不及待去接聽,像被長期關押在牢里,終被允許到鐵窗外走走的犯人。當然,所謂的犯人只不過是打個比喻,我還是很慶幸自己不曾嘗過牢獄之苦。
「不好意思,發生了這麼多事,我想好好整理一下,可以先掛電話嗎?」
「撿到不要太興奮,壞了人家才會丟掉的嘛!」
聽了約十五條留言后,心想如接著的號碼也行不通的話,那就放棄,我又選撥了幾個號碼,不抱任何期望地聽著大腦深處。這次居然沒收到短訊,九九藏書而是聽到接通的鈴聲,好像已經接通了某個地方。面對事情突然的進展,我雖看不見附近有人,卻還是不經意地端正了坐姿。
「你第一次打來的時候,我無意中掛掉了,對不起。」
我說完了,我就笑著回答『OK』。之後他還說跟我聊天很愉快。
果然不值得自誇。
「上次思考之後我稍稍思考了一下,覺得你可能是我幻想出來的人。」
真也說出答案。如果答對的話,那麼,電話那頭就不是我體內的幻想世界,而是廣闊而活生生的一片天空。
由美又通過腦里的手機說。她今年20歲,好像是一個人住在單身公寓。跟我說話時聲音溫柔沉著,讓滿腦子混亂的我安心不少,感覺自己被暖意包圍。
「上面畫有衣著怪異的人,還有古怪的對白呢!」
到達巴士站,我給司機看過月票,正要從暖和的車廂踏出寒冷的門外,那一刻,音樂又在我大腦里奏響了,我被它弄得措手不及,更差點滑倒在車梯上。
「不過話說回來,自從通過大腦聯絡交流以來,我覺得自己好像健談很多。除了重要的事外,我們好像什麼也能滔滔不絕呢!」
「難以置信……」
她自信滿滿地說,接著又告訴我那些無形電話線路的一些事情。
「真也可能會再打電話來的,我先掛斷了。呀,沒有什麼好顧慮的,你下次再打來吧!按一下重播就可以了。我還想再跟你聊呢。」
「真的接通了。」
我一個人在學校前的車站等車,一面聽著他訴說。冷冽的寒風刺痛雙頰,呼出白蒙蒙的氣息,彷彿把靈魂也凍結了。
「明白了嗎?好好聽著。有時候電話這頭和那頭會出現時差。你那邊現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由美總是那麼易於親近。她似乎沒有討厭的人,在她的字典里沒有「歧視」這個字眼,不論是宇宙火箭還是腳邊的小石頭,她都以同樣的態度對待。她從不會把他人的失敗和缺點當成笑柄,倒是常拿自己失敗的經驗來逗人家笑。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這樣一來,我也證明了自己的存在。不過,這種相互驗證的遊戲太好玩了,所以我們幾度輪流發問。一脫口說出不知所謂的話,我們就笑個沒完,腦海里就一直縈繞著兩人的笑聲。
老實說,好久沒跟人聊天了,他讓我感到充實,不過再說下去的話,頭腦就會更混亂了。
至於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時差,她好像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與時間有關的因數包含在號碼當中,或者是因為打電話的人不同而引起差異吧。
我向她坦然,並向她說明剛剛還有一位叫真也的男生打來。
我用圍巾包著半張臉,慢慢地走,整個人都在想那把來自大腦深處的聲音。
真也17歲,比我大一歲。從我這裏去他住的地方,坐飛機和巴士約需3個小時。
「現在我的手錶指向7點整。」
「因為今天才剛剛上市發售,所以九-九-藏-書不可能事先看過嘛!那我問你,本周《少年星期天》第149頁上刊登著什麼漫畫?」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現在是用腦里的電話在跟你說話……」
他也跟我一樣,沒有能親密談心的朋友。
倘若真也是真實的人物,那麼他撥了哪個號碼來接通我的手機呢?
兩分鐘后,真也告知他也到了便利店。就是說,在我到達前約58分鐘,他就走進什麼地方的店裡了。
她讀懂了我的心。她告訴我這種想法是不對的,還叫我證明的辦法。
「那個時候,就覺得以後每一天都會這樣過。世間如此之大,竟沒有與我並肩而行的人,就好像被遺棄在荒漠里一樣凄涼。老實說,我不知道你能否體會這種恐怖感……」
「我試播電話號碼常用的數字,試了十次都沒接通,想著這次再不行就放棄了,沒想到接通你了。」
「是嗎?看不出來啊!」
我抒懷地笑了。雖然我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來,可是心聲卻直接傳達給真也。發覺他聽到了我笑,只覺得紅暈爬上臉頰。依靠大腦電話來談話,要掩飾情感不容易,這個以前與他人接觸的方式實在無法相提並論。
我失聲嘀咕道,沒料到除了自己以外,居然還有靠想象手機來自得其樂的怪人。
「不,沒什麼,反正也是閑著,你叫什麼名字?」
結束了與由美的電話,她對我說的「我還想再跟你聊呢」,讓我著實高興了好一會。接到突如其來的電話還能鎮靜地應對,她可真是個成熟的人,我跟她實在相差十萬八千里。
然後在我應考令人頭痛的理科時,真也就在電話那頭跟我一起解題。
一邊聽著由美的說明,一邊想起剛才真也的號碼也是設定為隱藏狀態的。
由美交給我的所謂『方法』,就是指這個:讓對方去查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然後對照答案,根據對方答案的正確與否,就能判斷對方是否真的存在。
即使世界萬事萬物皆離棄我,腦里這個通訊儀器也不會離開我半步,我覺得電話已經遠離我的掌心,正在到處橫衝直撞。
「那倒不是,其實是普通的電視機,只是插上電源,畫面扭曲,看起來就比較寬,連瘦得過分的女演員也顯得很臃腫,但卻是一台性能很好的電視機。」
「電話號碼總是被設定在隱藏狀態,即使改變了設定畫面,功能也改變不了。」
「真是寬銀幕電視機?」
大概我的腦袋真的有什麼不對勁。
另外,很多時候,電話的主人是不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既沒有電話本,有沒有電話查詢,所以要給陌生人打電話,只有依賴偶然。當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號碼。
真也確是一個活脫脫的人!他正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
近乎恐怖的感覺襲遍全身,這事是不可能的!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我告訴他過往因屢次過分認真對待別人的社交辭令而別人嘲笑。
我也經常跟由美通話九-九-藏-書,她是一個很成熟的人,她願意分擔我的苦惱,也跟我分享自己大學里的生活,並且還有獨居生活的酸甜苦辣,甚至介紹我強力去痘的洗臉乳。她說的話總是讓我覺得安心。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他的聲音似曾相識,宛如清水般讓人心裏痛快。
他說了這樣的開場白。不管是剛才的由美,還是這個人,他們的想法都不謀而合。我一邊重新泡咖啡,一邊解說從由美那裡聽來,有關大腦電話的資料。即使現在父母在身旁看著我,想必也看不出我在跟別人通話吧。因為我只是拿勺子在攪著杯里的咖啡而已,嘴巴卻一動不動。
我站在擺放雜誌的地方。
例如我真實地開口說的話,不管聲音有多大,周圍空氣震動所產生的聲音是傳不到大腦電話那邊的。至於使用大腦電話時,只有心中想著要說的話,說話才能傳遞給對方。
我暗中嘆了口氣。
「……第一次有人跟我說這樣的話,真的就讓我很吃驚,因為一直以來,我都相信自己有無法與人溝通的性格缺陷。」
我說的是有據可尋的頁碼,當然,我並不知道答案。
接下來提及他經常流連的垃圾站。
「什麼呀!回答具體一點吧!稍等,我翻看一下。」真也說道。之後,傳來高昂的聲音:「真的,就是跟你答得一模一樣!你也是個真人!」
「真的要用這麼複雜的方法嗎?」
接下來我試撥了詢問時間的號碼,結果還是一樣。警署,消防署,現實世界里種種電話號碼統統撥了一遍,但全都不通。接著我就撥自己喜愛的號碼,每一回都收到留言,表示號碼仍未登記。到底說這話的女子是誰呢?
「一定會再打來的!」
「我這邊是8點。」
「違心話?」
「噢,是涼子嗎?我叫由美,是大學生。呀,你好像很困惑呀,是不是還沒適應用大腦的電話講話呀?」
我跟真也無所不說,以前讀過的小說,暗瘡的煩惱,連自己現在用的牙膏牌子也告訴了他。跟他分享我喜歡吉卜力的電影,收集龍貓的小物品。說真的,我房間里就有30多隻毛毛龍貓。
我也聽他提及很多自己的事,例如兒時玩的遊戲,曾經骨折的回憶,還有那貼在摩托駕駛證上的大頭照被人拍得多麼丑。
「我明白。」
不久,我們的大腦每天幾近24小時都在連線。反正不用花電話費,腦里的手機就像經常處於免費的通話服務狀態。我也常跟由美聯繫,亦問過她,但似乎直到現在從未收過電話賬單。
「我也是這樣,所以能理解你的心情,你現在也在懷疑吧,那個真也和我是不是你自己幻想出來的人吧?」
「下次在垃圾站替我找一部錄音機吧!輕巧型的,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了。」
掛掉腦里的電話,踏進家門,無人的家一片寂靜,黑暗似是一頭怪獸猛然撲嗤過來。要是在往日,自然不會在意,可不知為什麼,此刻卻覺得只有我孤零零一個人的九_九_藏_書家,空洞得像一個不寒而慄的怪獸,孤寂的感覺在體內迅速擴散,我趕緊開了客廳和廚房的燈。
我經常想象真也坐在垃圾站里時的模樣,他不回家,卻流連那種地方,究竟他在垃圾站里想什麼呢?
「愉快?」
「也許你認為我是個膽小鬼……我再也不想面對失敗而遭人嘲笑了!」
「有。」我坦白承認,我不是它的讀者。
「被人嘲笑是一種煎熬,可這不是缺陷,因為周遭實在有太多違心話了。」
他感嘆地嘟噥道,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這意想不到的事情令我非常恐慌,禁不住掛了電話。我一邊思索著大概有人在惡作劇,一邊前後左右看看車廂,可是沒看到有那把聲音特徵的男主人。乘客們絲毫沒發現我腦里有電話打來,只是隨著車輛在搖晃。
「下次真也打電話來時,試試我現在教你的方法,就可以證明她是個真實存在的人。」
「真是糟糕透了的照片,完全不可以用來做身份證明文件。有次打算加入影帶店的會員俱樂部,給店員看駕駛證時,人家可是一臉狐疑,不相信證件上的人就是我。」
她慌忙否認。
「對不起,突然給你打電話。」
一到家門口,我就從袋裡掏出鑰匙來。
「我也一樣啊,用腦里的電話在說話。」
「我現在就察看一下。」
真也聲音很溫柔。
那是不堪入目的對白,我難以啟齒。
可是,我不知道真也的電話號碼,糟了!那傢伙把號碼設置為隱藏狀態,我要和他通話,唯有等他打過來。
「……喂喂?」
我拿起面前一本《少年星期天》,翻到真也說的那一頁。
「149頁是……《Memory Off》這漫畫,是安達充的連載漫畫,而且是後續篇呢!」
回答了他的提問,才知道我們之間有好幾天的時差。相對於我現在的時間,由美似乎是在數日後的未來世界里跟我說話的。
「缺陷?」
十分鐘后,我把自行車停在便利店旁。四周漆黑一片,便利店內被日光燈照得燈火通明,腦里的電話一直處在通話狀態。
但是,我也不可能永遠不接電話,我雖然感到恐懼,卻也不能把手機拋棄。因為對我而言,我腦里的電話比任何事物都要真,都要美。
這次輪到他向我發問,我得回答他的提問,一次證明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不過他可能不再打來了。」
「這個號碼目前尚未有用戶登記……」
因為內心恐懼,我就心情沉重,深信自己永遠也不會像他們一樣開朗、健談。
基於好奇,我這樣問過她。
「嗯。」
這種作弊不用擔心有人告密,因為從表面上看,他只不過是在鴉雀無聲的教室里拚命解題而已。在大腦里一問一答互相呼應,是不會被人揪住的。
與其說是跟誰的腦海相通了,不如說是自己生病了才會這樣,病到會想象出另外一個人來。同時,我也從新意識到自己原來是這麼強烈地渴求知心朋友。在教室read.99csw.com里即時裝作若無其事,心靈深處還是在無休止地討厭孤獨。沒有人在身邊是多麼痛苦,可是現在,我卻想把自己關在腦海那個唯我的世界里。
我跟真也之間也有時差,只是不向由美的那般大。雖然活在同年同日里,可電話那頭的他卻是比我早60分鐘的世界。
不一會,手機那頭傳來一個女聲,我不知怎麼回事,所以不太說得出話來。我不禁判定這女子大概又是我想象出來的人。
在得到高分之後,我們互相感嘆。
「喂喂?」
對於她那寬厚的性格,我充滿敬意,同時更明白了自己的不成熟。我暗暗期望自己要成為她那樣的人。
他親口說,但我無法相信。至少從跟他用大腦電話交談的印象來看,他不是這樣的人。
「請不要掛電話!或許你在驚恐這突如其來的事,可這絕不是惡作劇電話來的!」仍舊是剛才的那個人。
「我性格很內向。」
「那是幾年前的事啦。」她一句話就含糊帶過,好像那是讓她痛苦傷心的回憶,不願提及。
「我也是,那麼我們都完全不知眼前這雜誌的內容了。」
「啊!這個……」是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從虛幻的手機那一頭傳來。
我放棄了原先的想法,試著撥了「117」。聽到的會不會是天氣預報呢?我神經高度緊張地聆聽著腦里的手機,那邊傳來的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你總是很認真地聽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並且想對那些話作出積極的回應,所以被那些泛濫的謊言弄得遍體鱗傷。但這不是你的錯,事實就擺在眼前,現在的你不是跟我很談得來嗎?」
他自稱是野崎真也,跟我一樣,也是每天在腦子裡思考手機的事。他說他意識到這本來該是虛幻的電話,卻給人一種甚為強烈的存在感,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就試撥電話。
我在大腦里按下接聽鍵。
「那麼,為了確定我們各自都是真實存在的,來試一試那個女孩所說的方法吧?」
「時差總是固定不變的,所以沒關係啦!即使電話被掛斷了,這一邊要是過了5分鐘,電話那頭也同樣會過了5分鐘的。」
「355頁第3個畫面上寫了什麼?」
我不禁覺得「惡作劇電話」這個詞有點意思,必須說點什麼才合適,於是提心弔膽地對著電話一問一答。大概因為情況異常吧,平日與他人僵持時所襲來的磨人緊張感並沒有出現。
「今天好像是新一期周刊《少年星期天》的出版日呀,你那邊的便利店裡也有這種雜誌嗎?」
「實際上還有更簡單的方法,但我不告訴你。」
「嗯,我也是這樣想。」
「我也是。」
真也打電話來是在兩個小時后,這回我多多少少可以從容應對了。
「喂喂……」
我泡了咖啡,躲進被爐里,雖然開了電視機,卻沒有看。
「你為這突發的事情而感到迷惑嗎?不過沒什麼大不了啦。」
「你很清楚我的電話號碼呀,可我明明沒有在電話本里記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