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也，拜託你，飛機一到，不要出機場，即刻買回程票回家吧！」

他疑惑不解，一本正經地問：「聽起來很不高興嘛，發生什麼事了？」

有一個最後才下車，不勝凜冽寒風的女孩，正抬頭仰望飛機在天上翱翔，思量著要見面的男孩是否已經到來。

如果他堅信巴士上坐我旁邊的女孩就是我，那該多好啊！只要他的注意力在她，他就不會遭遇車禍而死。他不知道我的裝扮，即使要救我，也不可能從那麼多的乘客中將我分辨出來。

我狠狠地罵自己，喝止自己流露感情。此刻，在悲傷與愛情的哀鳴中，我整顆心都要撕裂了。

大腦電話本來就只能傳遞聲音，但是我覺得自己看到電話那頭的他邁出了腳步。

爆炸聲響徹雲霄，還夾雜著玻璃散落聲，明明不可能聽得到，卻感覺刻骨銘心。

「沒你傷得嚴重……」

後來，救護員從他口袋的錢包里找到駕駛證，念出了他的名字。我知道這就是真也說過的摩托車駕駛證，貼著一張拍得很醜的大頭相。猛然間，濃重的悲傷湧上心頭，痛得我幾乎要窒息。

我往醫院無人的地方跑去。這是一座戰爭的古老醫院，可能是不斷在擴建吧，路一直往裡鑽，看不見盡頭。通道兩旁儘是一排排的病房，天花板布滿裸|露出來的水管。

悲傷與歡喜同時襲來，感覺要窒息了。

「不是的！」

我無法想象那一瞬間自己的身體會變成怎樣，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與真也的死別。

「你看著我走過來，搖搖晃晃的，隨時都會倒下的步伐……」

「現在真正的你才下來站在人行道上。」

「對不起，謝謝。」

頓時，他一言不發。

我被扶下救rｅad.99ｃｓw•cｏm護車。「你得檢查一下才行。」救護人員說著就拉了我一把。他們也給我預備了一副擔架，不過我精神狀態已經恢復，不用人扶也可以走動。

我撒了最後一個謊。

閉上眼睛時，他指尖的餘溫還殘留在我的臉頰上。

車裡一個救護員一邊察看我右手的小傷，一邊問個不停。她一定也問過我這個年輕男子是誰，跟我有什麼關係，可是我沒吭半句聲，完全沒任何反應。

他不救我，就會活著回去。或許她會厭惡我突然改變態度。不過之後被車撞到的就會是我，最後也許會死掉。不過這樣也好。

「你一臉茫然。被我撞倒後有沒有受傷？」

他在那頭倒抽了一口涼氣。如果那時他怕得逃跑就好了。我在心裏期盼著。

救護車抵達醫院，救護員沒有發現我一直在默默流淚，直到其中一個喊我。

「為什麼……為什麼？」

飛機在他的時間12：12著陸了。12：30，真也已站在入境大堂里。

不久，彼此的話少了，我們明白，時間已經迫近。

我靜靜地呼吸，醫院里冷颼颼的空氣被吸了進來，我無法控制手腳在瑟縮發抖。

乘客們逐個而下，剩在車裡的人越來越少了。

「什麼？」

真也說。這種時候他還在開玩笑。

雙方沉默，時間像禁止了一樣。不曉得這局面持續了多久，我只是緊閉雙眼，身體如石頭般僵硬。

我往後看。確認沒有人追上來。拐過角，就到盡頭了。天花板的日光燈壞了，沙發背人拋棄在這裏，背上積了厚厚的灰塵，大概很久沒人來過了，亦沒人打掃了，蜘蛛網縱橫交錯。我坐在沙發上，心情總算平靜下來，腦九_九_藏_書里卻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真也的話讓我想哭，想像孩子一樣大聲痛哭。我束手無策，難道只能接受他死亡這個事實？

在醫院的沙發里，我蜷縮著身體，忍受著寒冷與疼痛的折磨。心要滴血了。這樣也好。我咬緊顫抖的嘴唇以免自己哭出來。

他沒聽進去，趕著步出機場。機場的人多得混亂不堪，他推開人群往外走。

「這30分鐘你沒聯絡我啊，是怎麼回事呀？你能不能好好見我一面？」

「……你的暗瘡沒那麼糟糕……」

這裏陰冷黑暗，宛如深海一樣的醫院角落裡，遠方隱約傳來人們的笑聲。

我呼叫大腦手機。

我原以為是輕傷的右手在流血，嘀嗒嘀嗒往下淌，我痛得渾身麻痹。這角落寂靜陰暗，由剛才起，我的身體便不停地顫抖。我蜷縮在沙發上，開始對著那個想象出來的白色通訊一起講話。

「還有20分鐘左右，我坐得好累了。涼子，你怎麼了，聲音和往常不同……」

「我現在向人打聽車站的位置，想到你可能會說謊，讓我去不了。」

「一直以來都很感謝你。」

車輛直迫近女孩，讓人絕望的速度令人難逃一死。他從她身邊沖了出去……

「死？」

就好像做夢一樣，眼前的一切洶湧而來。不斷有人在拽我，推我，試圖讓呆若木雞的我有點反映。

「我伸手……」

「……喂喂，是真也嗎？」

「我出機場了，外面真冷啊，比我家那兒冷很多啊！」

「距離車禍只剩8分鐘了，我要往車站去。」

「飛機還有多久才著陸？」

「我剛下巴士，那輛小車就闖進了人行道。小車直直地朝我衝過來，我來不及躲避。有人從旁邊撲了出去，那就九九藏書是真也你啊，你替我送了命……」

「車站就在前面30米左右，現在正好有一輛巴士停下，吐出白色的滾滾廢氣。你坐在上面嗎？」

「你在說謊。」不一會，真也打破沉默。「我不知道為什麼，可你是不想我靠近巴士站。」

真也像下定決心地說，我點了點頭。

在被人遺忘的醫院角落裡，只有我的嗚咽聲在回蕩著。

「不行的，你不能來……」我向大腦的手機傳達了我的話，「真也，來了會死的……」

他對我說過，和我聊天很愉快，我每次想起，都覺得內心很甜。我要真也活下去！我確實這麼想。

我痛哭流涕。

一陣鬱悶的沉默。

「你犯了一個錯誤……」聲音很痛苦，「……包包上不掛著龍貓鑰匙扣的話，還可以把我騙倒，可惜……」

我沒弄懂她那一刻說了什麼。

期間，我們像被什麼追趕著一樣滔滔不絕，我們回味以往談過的話題，為昔日的歡欣對話而開心大笑。這本是高興的事，但淚水卻如決堤的河，流個不停。我們超越時間和空間。依靠大腦手機替我們傳情達意，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那麼珍貴。

嘟——嘟——

我們被抬進同一輛救護車，駛往醫院。途中，他死了。

在寂靜的醫院一角，我向上天祈禱。

「在我下飛機時，你就用大腦電話聯絡我，不過那是最後一次，之後的30分鐘內你都沒說過一句話，儘管我呼叫你好幾次，可是你都沒回應，好像把手機扔到什麼地方一樣。那次聯絡之後，下了車的你發生了什麼事情而讓你這樣對我？」

「你真的這麼想？」

「你還不明白嗎？我說我討厭你！不想見到你！我想刪除30分鐘前看到你九_九_藏_書的記憶！」

「只要知道你不是討厭我就放心了。涼子，我要去救你，只是我還沒見過你，你告訴我你穿什麼衣服吧。」

他的話漸漸虛弱起來，好像去了無法接收到電波的遠方。

「嗯……」

「……嗯。」

「……飛機就要著陸了，扣緊安全帶的指示燈亮了。」

通話中斷了，只聽見那空虛的電流聲。

「那樣真的無所謂嗎？」

「我要去巴士站。」他說。

「那著大包包的，穿淡紫色外套的就是我了……」

我忍受著不斷襲來的絕望感，過不了多久，這個蜷縮在醫院角落裡的軀體會因為一個小時前的車禍，被撞至重傷倒下。

多想時間可以停頓下來。想說的話本來很多很多，卻說不出來。我們之間盪著淡淡的沉默。我抱緊雙肩，強忍顫抖。

「然後你跪在我的旁邊……」

我脫口而出，那一直是我想說的。我滿心謝意，心酸極了。

看時間，是13：37。在電話那頭落後1小時的時空里，巴士馬上就到了。

我只覺得自己為了挽救他，正作出最後的掙扎。

「……現在穿紫色外套的女孩子下來了……」

倘若真也沒救我，也許他就不會死。

「我靠近了車旁等你下來。車門開了，人們開始下來，先下來的是一個束著領帶的男人，不可能是你吧。」

「那不是你！」

我掙脫開好幾個人的手跑出去。

他很堅決走向那個女孩。

但我只能這樣做。一想起他。死亡的恐懼消失了，只有無限的暖意在我冰冷的身體內擴散。

「你下車時是12：38吧？」

落後一小時的他還不知道自己會死，也許還在飛機座位上看著窗外的雲。我覺得心中像插|進了一塊沉重又冰冷的大鐵塊read.99csw.com，真也溫柔的聲線讓我覺得更悲傷。

透過過去可以改變現在嗎？

「……不是！」

從入境大堂到巴士站有一段距離，距離車禍又少了5分鐘，我們只剩下3分鐘。

我一看表，下午13：10。我們剩下的時間越來越少。我腦海里浮現出看到他遺體的那一幕。只要我不在，他就不會死，一想到這裏，我就發狂地咒罵自己。

我很希望他相信那就是我，我想起坐在旁邊的她，我也曾希望變成她那模樣。

「真也，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有車……」是真也的聲音。

「為什麼你這麼想？」

「聽著，你不跟我見面，是想把已經發生過的事當作沒發生過。但是時間不可倒流，發生了就是發生了。無論我怎麼做，對你而言，最後都是一種經歷。我要去車站接你，你阻止不了。」

電話那頭，要是被撞死的人是我，在那一瞬間，現在這裏的我會是怎樣的呢？過去的我死了，現在的我，也應該死亡吧！

車禍發生，知道有個女孩子死了，他這才意識到那就是我。真也，對不起，我欺騙了你，對不起。

我在心裏呼喊著他的名字，手錶的指針正指著車禍發生后剛好1小時。發生了的事已無法改變，他說過的話又在耳邊迴響。

我想起大腦手機，沒錯，還一直在與一小時前的他連通著。事發之前我看過表，那時是12：30，現在是13：05，電話那頭是落後一小時的12：05，離事故發生還有30分鐘。

是真也的聲音。

「……嗯，我現在是仰面躺著，還能看見被我撞到的你站起來……」

我一閉上眼睛，腦海里就出現他丟開行李大步往前走的畫面，就好像自己在一旁觀眼目睹。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