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起事件
谷口回來以後,楠經理因為接電話等雜事,經常離開前台。除了他之外,還有兩個兼任前台的服務員,和一個夜間保安住在飯店裡。但這時候,他們都已經在休息室里休息了。雖然規定前台隨時都要有兩人留守,實際上,十二點過後,就很少有客人出入了,所以,前台一般只留下一人,兩人輪換休息。
「前台大概空了多長時間?」
飯店的北側,是紙板箱工廠的倉庫,南側的兩層住宅,似乎是住家,但燈都黑著。
「平時都放在桌上。」楠經理指著窗邊的桌子回答,他的聲音依然是那麼冷靜,但似乎帶著幾分緊張,尾音微微發顫。
「谷口先生為什麼會訂雙人房?」
「有是有,但不常使用,而且都從內側上了鎖。當然無法從那裡出入了……」
「那到底有沒有呢?」
據殿村說:被害的谷口健策,大概五十二、三歲,是九州家電銷售公司的分店長。他們所任職的公司總店,在福岡大名町,每隔兩個月,九州四座分店的店長,就要聚在一起開個會。這次就是為開會而來的。殿村陪同谷口於前一天,也就是二十三日到達福岡。
「想要進飯店,一定要經過正門嗎?」
谷口是一個人回來的,看上去喝了不少酒。楠發現門口沒有計程車,推測他大概是走回來的,或者是在飯店附近下車后,又走了一段路。因為看見谷口腳步蹣跚,遞過鑰匙后,楠想送谷口回房,但谷口擺了擺手,獨自上了電梯。楠站在電梯門口,注視著指示燈,看見電梯安全到達三樓后,便回到了前台。他無意間掃了一眼時鐘,記得當時是十二點十分。
巽志郎轉頭望去,看見桌子上除了放著檯燈和水壺外,還有一塊剛好能放煙灰缸的地方。此時,桌上的檯燈還亮著沒有關。
這種事很常見,巽這麼想,又是個司空見慣的案子,只要按常規程序調查,不日就能破案。儘管如此,巽卻感到心中有一絲不安,好像看漏了什麼重要的線索似的。
「有太太和兩個兒子,一個在讀初中,一個在讀高中。」
殿村搭乘的計程車,開到了飯店門口才停車,雖然他也面色微醺,但沒有谷口那麼醉。他也從楠手裡接過了鑰匙,搭乘電梯回到了三樓。殿村的房間就在谷口隔壁,是標準間。大概過了五分鐘左右,殿村就一臉驚慌地從樓梯上沖了下來,說谷口死了。楠去現場確認后,就撥通了110電話報警。這時,殿村嚇得說不出話來,十分鐘過後,當巡警趕到的時候,他已經因輕度貧血,回房休息了。
「一般一般吧……」殿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案件十分棘手啊。」巽志郎在心中喃喃自語。
「那安全出口呢?」
「他是第一次來你這裏住宿嗎?」
「我知道了,那待會兒我會去問他。那麼https://read.99csw•com,谷口先生是什麼時間入住的?」
外面響起了警笛聲,是鑒證科的人員趕到了,警車已經停在了門口。巽志郎帶著一副凝重的表情,一邊思考一邊緩緩地站了起來。
死者是個五十多歲,體態肥胖的男人。他那被陽光晒黑的粗脖子上,纏著兩圈浴衣帶,並在喉結下方,牢牢地打了一個結;腦袋向左面扭著,側臉看上去非常富態。死者微微閉著雙眼,厚嘴唇外翻,散發出一股剌鼻的酒臭味,整張臉顯露出一副似乎還能聽到鼾聲的醉態;但和活人有所不同的是,他的面孔紫紅腫脹,下顎上浮現出了死人才有的屍斑。基本上能夠確認,他是勒殺身亡,但死者似乎根本沒有抵抗的跡象,看來,他是在昏迷的狀態下,被兇手突然勒死的。
「今年已經是第八年了。」
「他在宮崎的分店工作很久了嗎?」
「我想,分店長在等的電話,或許是那個女人打來的吧。」
博多警察署搜査一課警部補巽志郎從警車上下來后,目光迅速地將飯店周邊掃了一遍。玄海飯店是一棟四層的小樓,建在電車路往南拐的細長小路邊。看上去,房齡大概有五年左右,灰色的外牆上,掛著標有飯店名稱的藍色霓虹燈牌。一眼看上去,似乎是一家清靜的小規模商務旅館。但春吉商業街就在邊上,來這裏翻雲覆雨的男女,應該不少吧。
身穿制服的巡警,正在燈火通明的飯店大堂里等候,看見巽志郎等人來后,便帶領他們一同搭乘電梯來到三樓。電梯門開時,一個身穿黑西裝、系著黑色領結的瘦男人,站在門口迎接他們。
「原來如此。」
殿村用力地搖了幾下腦袋,那動作就像剛從水裡出來的狗在抖毛。看來他又想起發現屍體時的恐怖一幕。
玄海飯店建在博多站西側五百米處,車站周邊比較安靜的一塊區域內。像福岡這樣的大都市,車站周邊之所以會比較寂靜,是因為數年前,車站從原來的位置,向南面移動了大約五百米左右。車站新址原本是老車站的後門。後門和老站熱鬧的正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裡是一片只有倉庫和荒地的閑置地段。最近新址的周邊才完成了修整工作,站門前出現了高樓和商店,看起來整潔氣派。但只要離開這塊地方,就又只剩下空地和老舊的建築了。
「敝人姓楠,是這裏的經理。」男人不慌不忙地報上自己的姓,十分恭敬地彎腰向幾位警官打過招呼后,他便帶著一行人,走向案發的房間。
先到的山本等人,已經在淺褐色的地板上放好了墊板,這樣做,是防止調查的時候,弄亂腳印和血跡。巽志郎小心翼翼地走在地板上,接近雙人床。
「沒有。」
「但如果有人出入的話,我一定會發現的。一直到殿村先生九-九-藏-書回來之前,我想應該沒有人經過大堂。」
巽志郎站起身,向站在門邊的經理楠問道:「這隻玻璃煙灰缸,一般是放在哪裡的?」
楠經理苦笑著歪歪嘴,視線從巽志郎身上移開道:「其實,時間還挺長的,但我始終留意著大門……」
「好吧。」殿村點了點頭,好像做出了決定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氣,「分店長他有一個年輕的情婦,那女人以前就住在我家附近。有一次,我撞見他倆走在一起,後來我問那女人,她很爽快地告訴了我,自己和分店長的關係。」
「公司內部有沒有什麼關於谷口先生的傳言?比如不好的事情之類。」
「這我不太清楚,像我這種小職員……」
房間入口的左手邊是淋浴房,打開門一看,裏面的熱氣還未散盡。西式浴虹中還剩著半虹水,巽志郎伸手觸碰了一下漂浮著體垢和毛髮的渾水,居然還是溫的。
「昨天下午——哦,不,應該是前天了。大概是二十三日的下午兩點左右,谷口先生和殿村先生一起入住本店的。」
一般,在情人旅館或者小規模的飯店中,發生客人被殺的案子,兇手都會在門口或者前台被人目擊到。這對於搜查來說,是十分重要的線索,但本案在這一點上卻是空白,看來,只有從住客那裡尋找線索了。但案發時間這麼晚,想要挖出點有用的情報,肯定非常困難。巽對此也沒有抱太大希望。
看了一會兒,身材高大、看起來有些駝背的巽志郎,大踏步地朝飯店正門走去。他的身後跟著四個來自博多警察署的刑警,個個都比巽志郎年輕。巽志郎四十多歲,今年是他升為警部補的第三年,以他的年齡來看,升到這個職位的速度並不算快。
之後楠又說,辦完開房手續后,兩人就馬上出去了,大概到了晚上十點左右才回來。第二天,也就是二十四日早上八點,他們叫了一輛計程車,又出門了,但晚上則是分別回來的。
前台的后側,有一個像辦公室一樣的小房間,楠在裏面做一些整理賬簿之類的工作,累了就躺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楠說,谷口回飯店以後,一直到凌晨兩點差幾分,也就是殿村回來這兩小時內,前台一直沒有人。
「也就是說,對於谷口先生被殺這件事,你沒有任何頭緒是吧?」
他在屍體頭部下面的枕頭上,發現了少量的血跡,於是,換了個位置觀察頭部的另一側。不出所料,後腦勺和壓在下面的右耳之間,沾滿了半凝固的血跡。這樣看來,被害者肯定先是被兇手打暈,喪失了意識,倒下后才被勒死的。
37號房的格局和谷口的房間,幾乎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只是感覺上稍微狹窄了一點。巽志郎讓殿村坐下,自己則坐在他的對面。一臉不安的殿村看了看巽和楠,最後把目光對九九藏書準了自己的指尖。他說:自己恢復得差不多了,巽問他問題,他也能很快回答。楠經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兩人,然後悄悄地帶上了房門。
昨天的會議,大概到六點半就結束了,會後,大家就到公司附近的料理店聚餐。吃完飯後各自活動,谷口和總公司的營業部長等人,去了下一家喝酒,殿村則去總公司的員工宿舍,和年輕人打麻將。大概打到一點半左右,他才叫車回飯店。
兩人邊走邊說,在楠的帶領下,巽來到案發現場隔壁的37號房間。楠經理輕輕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才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應門。門打開了,看得出,殿村剛才西裝也沒有脫,就一直躺在床上。他是個身材矮小,圓臉微胖,才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雖然他現在臉色蒼白,但巽覺得,殿村平時應該是個面色紅潤的小夥子。
「不知道,只是……」殿村欲言又止,慘白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紅暈,但很快就消失了。
「那他在店裡的風評如何?」
「當時我就待在前台,我確信,是自己親手把房間的鑰匙交給他的。」
「對了,發現屍體的人,是谷口先生的同伴吧?」
「是的,要想去客房的話,就必須走正門。」
巡邏隊的山本留在現場待命,巽志郎則來到走廊上,把楠經理叫了過來。
一直低著頭的殿,村抬起頭注視著巽,他的眼睛里充滿不安和驚慌,不知該如何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把目光轉向桌子,有氣無力地說:「是的。」
「看來,這就是兇器。」內田刑警喃喃地說道。
半夜兩點鐘左右——正確地說,應該是六月二十五日的凌晨兩點二十分。兩輛博多警察署的警車鳴著警笛,在玄海飯店的門口停下了。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一輛巡邏車停在了飯店門口。巡警接到飯店方面發來的求助,說有一名住客被殺。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巡警到達現場,確認了情況,之後他們用無線電通知了博多警察署。又過了十分鐘左右,警察署的人馬才趕到了。
房間內的陳設沒有大動過的痕迹。除了床以外,只有一套廉價的三件式沙發。應該是屬於被害人的灰色西裝、襯衫以及內衣,胡亂地堆放在床前的椅子上。茶几上放著一隻陶制的灰色煙灰缸,裏面放著一截帶過濾嘴的煙頭。
長方形的房間里,裝潢很是簡單。身穿浴衣的男人,倒在右側窗邊的雙人床上,頭朝著窗戶,多毛的左腿露在床外,懸在半空中。
「啊,好像沒有說……但他經常問我們:自己不在的時候,有沒有人打電話找他。昨天晚上,大概在回來前一小時吧,他還在外面打電話來問,有沒有電話找他。」
楠又多說了幾句為自己辯解,他這麼說,或許是因為自己曾打過盹兒,所以感到心虛。那樣看來,正門曾有一段時九*九*藏*書間,可以任人自由出入。
入浴、性|交、然後……
「對,是殿村先生。他是快到凌晨兩點的時候,坐計程車回來的。」
「他沒說會有人來拜訪自己嗎?」
「這個……我猜,大概是他太胖的關係吧。您也看到了他的身材,如果不是雙人床的話,恐怕很難睡安穩吧。之前他來敝店訂的房間,也是雙人房。」
殿村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以上的內容。
「聽說,谷口先生入住飯店以後,就一直在等一個人的電話。他在等誰的電話,你知道嗎?」
巽志郎開始提出自己的問題:「你知道被害者的身份嗎?」
楠經理口中的這個「殿村」,就是死者谷口的部下,他和谷口一起住在旅館里。發現屍體的人也是殿村,之後他就因為頭暈,他一直待在隔壁自己的房間里休息。
六月二十四日,福岡從早上開始,就受到了三號颱風的影響,斷斷續續地颳風下雨。颱風經過九州,晚上八點過後,穿過山陰地區,所以到了半夜,還時不時會有強風吹過。大風吹落了樹上的綠葉,捲起葉片,在夜半無人的站前道路上亂舞。
面對面才發現,楠經理要比第一次看到時年輕很多,大概才三十二、三歲吧。兩頰消瘦沒有光澤,臉色看上去非常不健康。因為面色不佳,楠經理給人一種神經質的感覺。他高傲地緊繃著臉,警覺的雙目中閃現著凌厲的目光。他告訴巽志郎,飯店的社長在大約一周前,到奧別府靜養去了,自己是社長的外甥,一直做飯店的管理工作,所以,有關飯店的一些問題,他大體上都知道。楠經理說得不慌不忙,但或許是太緊張的關係,語氣有些興奮。
―個大男人,衣衫不整地倒在床上被害,無論是誰看到了這種場面,都會這麼聯想。再加上兇手用的是隨手可得的煙灰缸,種種線索,讓巽志郎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想。
「我記得谷口先生大概是晚上十二點十分過後回來的。」
楠語氣一變,好像鬆了一口氣似的,又把視線轉回到巽志郎的身上。
站在床頭的內田刑警,指著地板低聲提醒巽志郎。原來,在離床腳大約有二十厘米的地毯上,有一隻底朝上的玻璃煙灰缸。他們蹲下身子,湊近觀察,發現煙灰缸的裂痕上,沾著一些血跡,還有四、五根頭髮。
「知道,被害人是谷口先生,他是從宮崎來的。聽說好像是家電銷售公司的分店長。」
在回去之前,湊巧來宿舍視察的總公司經理部長,讓他帶話給谷口。所以,他路過谷口的房間時,才會去敲他的門。敲了半天沒開門,他本想就此離開,但因為口信的內容,是關於第二天和領導打高爾夫球的read•99csw.com時間,這種事還是在當晚就傳達到比較好。於是,殿村就打算進屋留張紙條,便扭動門把手進屋。門沒有上鎖,一扭就開。床頭柜上點著一盞檯燈,他看到谷口伏在床上。正在猶豫該不該進去打擾的時候,他突然看見谷口的脖子上,纏著一條帶子,於是便下意識地湊近一看……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他記不太清了。大概自己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大叫著跑出了房間。
在鑒證人員到達之前,屍體和現場所有的東西,都不能用手去碰,這是身為一個刑警的常識。現在搜查一課的主要工作,是為現場人員做筆錄。博多警察署的四名刑警分成兩組,在飯店服務員的陪同下,開始向當天住在飯店裡的客人打聽情況。這時,已經過了凌晨三點,但發生了殺人案這麼大的事,警方不得不叫醒那些還在睡夢中的客人。
巽志郎轉過身來,讓面色有些蒼白的、正在俯視屍體的年輕刑警香月聯絡縣警察總部,讓對方派鑒證科的人過來。然後,他又把視線轉回到屍體身上,他不用手摸,僅用眼睛觀察屍體的面孔和後頸。
另外,現在再來責怪飯店管理人員的疏忽,也沒有太大意義,畢竟,誰都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要怪也只能怪巽他們運氣不佳。
等他稍作鎮定,巽又提出了下一個問題:「谷口先生的家裡有哪些人?」
莫非,死者是與女人性|交的時候,被突然殺害的?
從玄海飯店往西走一段路,有一條名叫春吉的商業街,街上有不少餐廳和情人旅館。因此,玄海飯店變成了連接寂靜和喧鬧的路標。它的一邊是寂靜的新城區,而另一邊是喧鬧的老城區。
巽志郎長著一張地包天的嘴巴,柔和穩重的眼神,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並且,給人一種比刑警身份更讓人安心的印象。事實上,他的性格穩健,並且很有耐心。之所以會選擇當刑警這個職業,據說是因為他擁有超常的正義感。
「你確定?」因為話題離案發時間越來越接近,巽志郎讓楠經理重新確認了一遍。楠經理神經質地眨了眨眼睛,重重地點了幾下頭表示確認。
「如果你想說的話,會影響他的名譽,我們警方是不會對外公布的。放心吧,請放開膽子說出來。」
採用間接照明的狹長走廊,光線昏暗,兩旁排列著大小型號都相同的房門。拐過一個彎后,就能看見走廊的盡頭,有一個房間的門開著,從裏面透出了一縷燈光。巡邏隊的山本刑警從房間里走了出來,他用眼神向巽志郎打了一個招呼,然後默默地站在案發現場的入口。
「上上個月加上這次,一共來過兩次。他兩次來福岡,好像都是為了開會。有關這方面的信息,我想,殿村先生應該很清楚。」
「哦,是這樣啊!……」
「你進入谷口先生的房間時,房間里或者走廊上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