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恐怖之芽
02
因為不是高峰期,乘客很少。藤枝跳上巴士,車子就關上門啟動了。
青年提著一隻皮包,果然和他職業很匹配,一看就像是跑業務的。
志保轉過身,指著牆壁前的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志保的包和亞紀子要找的東西。志保彎身替亞紀子拿包,突然腳下一滑,一隻手按在桌上才沒有摔倒。桌子顛簸了一下,志保的包沒扣好,裏面的東西滑了出來,掉在地上。那是一把鋒利的小廚刀。
她不光對亞紀子比以前熱情多了,甚至是對弓子的態度,也似乎發生了改變。坐在鏡台前梳頭的時候,她會突然看看手錶說:「呀,都過了三個小時了。」然後走進廚房,為弓子沖奶粉。弓子躺在床上無聊了,她會抱著她到外面走一圈。換尿布也比以前勤快多了。看到弓子的額頭和脖子上,長滿了痱子,志保一邊嘆氣一邊為她擦痱子粉的樣子,在外人眼中,和一般的母親沒有差別。
「她一定知道我是怎麼看她的吧。」亞紀子到這裏,便急忙躲開志保的眼神。於是沉默又將兩人隔開。
當然,亞紀子並不是時時刻刻都有這樣的預感。手術成功以後,弓子一天天恢復健康,順利成長。在亞紀子的心目中,弓子也離自己越來越遠,彷彿隨時會像蠟燭閃爍的火焰一樣,撲的一下消失不見。但自從在志保家看見那個人開始,亞紀子之前的那種不安感,就慢慢轉化成了現實的恐懼了。
「你一直站著……在幹什麼啊?」亞紀子神情僵硬地笑著問道。
「最近沒看見那個人來啊。」亞紀子試探性地問道,「那個人」當然就是指那天看到的那個男人。
「哼,」志保輕笑道,「他嫌弓子太礙事了,我在考慮要不要和他分手。」
「啊,車來了。我還有工作……不好意思,先走一步!」
但接下來,她就無法控制說話時候的顫抖了。
志保欲言又止,她對亞紀子嘲諷地笑了一聲。然後慢慢地彎下腰去,把小廚刀撿了起來,放回包里。反正亞紀子看到了,她也不再顧忌,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把皮包扔在沙發上。志保點read.99csw.com燃了一支香煙,悠然地吸了兩口。
「有客人嗎?」
志保走進廚房,亞紀子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弓子身邊。弓子含著拇指,仰著小腦袋睡得很甜。她的樣子就像是在吹笛子,亞紀子想起了吹笛童子這幅畫。
「受益人是誰?」
「請問……」他盯著自己的鞋尖,似乎有話難以開口,正在想該怎麼說。大概過了幾秒,他突然抬起頭來問道:「請問,那個孩子真的是她生的嗎?」
放下電話,志保走到窗邊,樣子有些慌張。
「沒有,因為情況比較特殊,所以……」
頓時,一股暖流在亞紀子的心中流淌。志保的母性終於覺醒了啊。亞紀子站在窗邊不忍打擾她們母女,夕陽退去,那薄霧般的光亮也被夜晚吸盡。
「難道你是用小廚刀給弓子剪指甲的?」這種時候,自己竟然還會問這個問題。亞紀子自己也覺得很驚訝。
亞紀子茫然目送著紅色的尾燈沒入了車流中。她空白的頭腦中,得出了一個非常明確的恐怖答案。她的手裡,緊握著弓子那盞隨時都會熄滅的生命之燈。這一現實,讓亞紀子陷入了絕望的孤獨之中。
「剛才嗎?……哦,我在給弓子剪指甲。」
疑惑的潮水,洶湧拍打在亞紀子的心頭。不安和信任就像矛與盾一樣相互攻擊,導致亞紀子像患病求醫似的,經常往弓子的家裡跑。
看見志保的變化,亞紀子焦慮的心情,也漸漸緩和了許多。或許是自己神經過敏了吧,之前那些恐怖的想象,也許只是她單純的杞人憂天。畢竟弓子是志保的親生女兒,身為人母的志保,也不會做出那麼不人道的事來。漸漸地,她也會成為一個疼愛女兒的好母親……
「那……你們已經簽約了嗎?」
潛伏在亞紀子意識底層的不安,開始逐漸成形。她無法漠視弓子的生活現狀。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完成這一系列的動作后,她轉過身對亞紀子笑笑。
「難道你……難道你要……」
「有時會來。」志保若無其事地答道。
這種設想讓亞紀子不寒而慄。她也不敢再去想。不至於如此殘忍吧?話雖如此,亞紀子還是能夠九九藏書預料到,弓子悲慘的下場。由此不安感,就轉變成了現實的恐懼。
「對不起,請問您是神崎志保的朋友嗎?」問話聲十分客氣,男青年眼鏡后的小眼睛,迅速地將亞紀子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弓子不是你個人的東西,如果你敢傷害她,那對不起了,我決不會放過你的!」
「我們不是很熟……你是?……」亞紀子好奇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男人的臉。
她這樣想還不到一天的時間,不安感再度湧上了心頭。不知為何,亞紀子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母親疼愛女兒,這種理所應當的事情,放在志保身上,卻有種裝模作樣的錯覺。難道那些行為,都是為了讓亞紀子不再來,而特意做出來給她看的嗎?因為亞紀子頻繁來訪,所以,志保才沒有機會對弓子下手吧。
志保會這麼說,真是太稀奇了,亞紀子不禁胸口一熱,萌生出對志保的無限好感。不過為了志保著想,接下來就別繼續說有關男人的事了。
「啊,對不起,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保險業務員,敝姓藤枝。」
這可不像是痴情女志保會說的話。亞紀子盯著她的側臉,半信半疑。
「你們是老朋友嗎?」
亞紀子看了一眼熟睡的弓子。她沒有被剛才的聲音吵醒,還躺在床上吮吸著拇指,而且比剛才睡得更熟了。
亞紀子鬆了一口氣:「你們關係還好嗎?」
「呵。」志保又輕笑了一聲,她抬頭看了看亞紀子。亞紀子覺得這是兩人第一次真心相視。但是,被志保那雙深陷的眼睛,一直盯著看,她又覺得有些心虛。
亞紀子比以前更加頻繁地去看弓子了,有時候,在去拿稿子的途中,她會突然打車趕往弓子家。她時常陷入一種緊迫的氣氛中,彷彿再晚幾分鐘就來不及了,弓子就要離她而去了。只有看到弓子平安無事的睡姿,她才能松下一口氣。之前那種急切的心情,也隨之恢復常態了。
亞紀子突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接著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亞紀子這才清醒過來。一個陌生的青年站在她的面前,他梳著整齊的三七分短髮,穿著乾淨的短袖襯衫。
「是啊。」志保聳聳肩
九-九-藏-書答道。
志保的影子一動也不動,亞紀子感覺過了很長時間。志保這樣站著很不自然。突然,亞紀子觸電似的衝上台階,拍打大門。志保的影子反射性地離開窗邊。亞紀子沒等她回話,就衝進屋內。志保站在床邊,注視著門口,兩個女人的視線,倏地碰撞在一起,彷彿都能聽到聲響。
「哦……」
奇怪的是,自從亞紀子產生恐懼以來,志保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的態度開始一點點地轉變。
「要幹什麼?」
「你也很辛苦啊。」
「當然是神崎志保本人了。」
很顯然,弓子是志保生活的阻礙。除了妨礙她的生活之外,弓子不能為志保帶來任何實際的好處。如果今後再出現弓子妨礙到志保的情況,那麼……
亞紀子呆了幾秒,緊接著,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逆流沖向了腦部。自己沒有看錯,那把小廚刀就是亞紀子來的時候,志保竭力隱藏的東西!她拿著這把小廚刀,屈身面對弓子,亞紀子衝進屋內,她便將小廚刀藏到背後,放進包里。
「今晚我不上班,要不我給你倒杯茶吧。」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比剛才輕鬆許多,但總感覺是在討好亞紀子。
「有什麼我幫得上的地方,請儘管說。」
志保泡了紅茶,兩人端著杯子,相對而坐。用水壺泡的紅茶味道太甜,一點香味也沒有,但亞紀子喝著還是覺得心裏暖洋洋的。志保會給自己泡茶這種事,以前想也不敢想。亞紀子覺得:志保在對自己產生變化的同時,也對弓子改變了看法,所以,即便是一杯紅茶,在亞紀子看來,也無比珍貴。
志保一邊回答,一邊低頭看了一眼放在身後的右手,但沒有拿出手中的東西給亞紀子看。她直視著亞紀子,往後退了幾步,然後用左手抓過牆邊桌上的一隻塑料包。拿到包后,她轉過身子,把右手裡的東西放進包里,最後把包放回桌上。
亞紀子恍惚了一陣,她獃獃地盯著藤枝那張黝黑的臉。
03
「其實,那個女人想給嬰兒投人壽保險。才出生四個月的嬰兒,而且投保的數額非常大……」
突如其來
https://read•99csw•com的電話鈴聲,打破了現場的沉默,亞紀子被嚇了一跳。志保站起來,從雜亂的桌子上挖出電話,拿起聽筒。弓子越來越可愛了,才出生四個多月,已經會自己翻身。每次當她像只小熊似的,在床上滾來滾去,嘴裏發出高興的喊聲,站在一旁的亞紀子,就激動得像是要死了。如果不說的話,沒人會相信這麼健康可愛的孩子,居然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或許是近一段時間,志保也開始照顧弓子了吧,弓子的脖子和手腕上的肉,也越來越厚實,就好像長出了幾個輪胎,圃滾滾,肥嘟嘟。她的表情和眼神,也發生了變化,可愛的樣子,讓人恨不得含在嘴裏。
面色蒼白的志保,茫然地注視著寒光閃閃的小廚刀。
「難道,是看弓子睡覺的樣子,看得出神了?……」
上次拿來的那個名叫「如」的洋娃娃閉著眼睛,背對著弓子坐在床頭。大概弓子很喜歡這個娃娃,經常用沾滿口水的手指去摸它的臉,娃娃的臉孔,變得髒兮兮的。自己送的東西弓子能喜歡,亞紀子覺得很高興。剛剛那種莫明的緊張感,在看到弓子的睡容后,也神奇地消失不見了。
「怎麼了?你這麼急幹嗎?……」
志保今晚不去上班,她穿著深紅色的連衣裙,打扮和平時一樣邋裡邋遢。泡好紅茶坐下后,她悠閑地點上了一支煙。
「還好……」
以前亞紀子來的時候,她不是視而不見,就是投以不耐煩的眼光。但現在卻會主動開門,甚至有時會微笑著對她說一聲:「真熱啊。」
志保倏地抬起頭,緊緊盯著亞紀子。志保就像一頭齜牙咧嘴的野獸,出院那天的冷漠,以及手拿擦鞋墊,要砸弓子時的狂暴,此時在她的眼中浮現。
「嗯……我知道了……是現在嗎?……明白了。」簡單地說了幾句話后,志保放下了聽筒。
「有什麼問題嗎?」這次換成亞紀子打量藤枝了。
01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亞紀子準備離開,她轉身尋找剛才放在桌上的手提包,和裝有稿件的信封。
亞紀子繞到前門,看見門旁的小窗內透出燈光。https://read•99csw.com沒有聽到弓子的聲音,大概睡著了吧。
「哦,因為我剛才看見您從她家裡出來。」
志保的表情像是想開了,抬頭朝天花板吐了一口煙。過了一會兒她說:「男人沒了可以再找,但孩子就只有一個。」
「嗯……有什麼事嗎?」
「你在找這個?」
亞紀子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個家的。等到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公共汽車站旁排隊等車。眼前川流不息的車流,和街對面燈火通明的商店,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
兩人的談話,被尖銳的剎車聲打斷了,一輛大型巴士停靠在兩人的身邊。
「是啊,你不覺得她們母女很像嗎?」
亞紀子無視她的目光,轉頭去看躺在床上的弓子。弓子面朝窗戶躺著,身體縮成一團。看見她腹部有規律地上下起伏,這讓亞紀子湧出一種全身脫力般的安心感。
其實,自從亞紀子第一次見到志保的時候,她的心中就埋下了不安的種子。不,正確地說,在醫院見到弓子的那一瞬間,亞紀子就產生了某種預感。儘管白得透明的肌膚。是心臟病患兒的特徵,但亞紀子還是覺得:那不染煙火的聖潔,彷彿預示著弓子日後多舛的命運。這或許也是她被弓子吸引的一個原因吧。
「如果你死掉就好了!」志保發自內心的憎惡話語,和她高舉擦鞋墊,想要砸向弓子的畫面,在亞紀子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客人就要來了,你快走吧。」志保低聲說。
八月總算過了一半,某日傍晚,亞紀子照例在回家的途中,順路去看望弓子。當時天已經黑了,她打車來到弓子家的後門。車站附近的街道上,燈火通明,但這一帶卻已經昏暗無光。立秋過後,晚上和白天一樣熱,但天黑得還是要早一些。
窗戶上出現了人影,從臉型和長發可以看出是志保。影子時不時動一下,但沒有太大幅度的動作。她傾斜著上半身,看樣子是在注視著窗戶下的床鋪。
先開口的居然是志保,可她的聲音卻帶著怯意。她唇上掛著諂媚的微笑,但眼中卻看不到笑意,反而射出一道陰險的目光,直視著亞紀子。
之後,亞紀子帶著和來時不同的安心感,抱著自嘲的心態,離開了志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