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看不見的敵人
「唔……躺著發獃咯。」
現實讓她無法接受,不光如此,一股令人惱怒的焦躁感,又涌了上來。是不在場證明太完美的緣故嗎?不是,而是自己犯了一個低級的錯誤。但更可氣的是,她知道自己犯了錯,卻不知道錯在哪裡。疑惑就像層濃霧,籠罩著亞紀子的思緒,讓她感覺到無法忍耐的焦慮。
車子開過小鎮的中心,但還是沒有找到「初潮庄」,亞紀子只能向佐伯求助。於是佐伯把車速又降低了一擋,然後,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探出上半身幫忙尋找。
「我是問你,究竟有什麼事找我!」
木村則害羞地笑笑說:「我有話想和你說。」
亞紀子站起來,伸手拿過放在桌上的提包。但木村達也卻抓住了她的手腕。
「嚇死人啊!你來做什麼啊?」亞紀子不由得提高了嗓門。
「接客?」
亞紀子一邊擦臉,一邊拿起電話。這時她非常想見佐伯。
「去過幾次?」
「你說你八月不常在福岡?」
亞紀子不知不覺地站了起來,木村達也也跟著站了起來,他突然靠近了亞紀子。亞紀子還沒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的兩隻手,被他緊緊抓住。下一秒,木村的臉靠了過來,亞紀子反射性地把頭扭開。木村的雙唇貼住她的眼角,一陣寒意在亞紀子的全身遊走。
「好吧,請進。」
「好像是吧。我記得他們說過,把車停在沙灘上了。這些人只穿著泳褲和T恤衫就走進來了。連身上都沒擦乾淨,把店裡搞得到處都是沙子……」
亞紀子表示自己可以打車回家,不用佐伯送了。
但是,她顯然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以為只要找到那個男人,就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就是如何讓他說出真相。但計劃永遠躲不過變化,那個男人,也就是木村達也,居然輕輕鬆鬆地出現在亞紀子的面前。而且,他的不在場證明也很簡單、很完美。這讓亞紀子無法接受,疑惑的霧靄,依舊籠罩著她的心田。
「我想找一家名叫『初潮庄』的旅館。」
「不會吧,你總要去過一、兩次吧。」
還是無法看清眼前的景象,亞紀子感到,木村又抓住了自己的肩膀。但他似乎有所遲疑,手只是放在肩膀上,沒有用力。過了一會兒,木村鬆開了手。亞紀子聽見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大門打開了,過了一會兒又輕輕地關上。
「好的……」
木村說國道沿線,實際上那家旅館建在國道內側,靠近海邊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旅館又小又舊。佐伯把車停在一片夾竹桃林旁邊。
但是木村卻沒立即開口。和他共處一室,恐怕危險大於無聊吧。
「你到底是誰!?」亞紀子大喊。
「……」
那個光頭的男人指著地板說,好像他們帶來的沙子。現在還沒清理乾淨似的。看來木村一伙人把老闆給惹毛了,所以,這光頭老闆才記得那麼清楚。亞紀子詳細描述木村的長相和打扮,問他有沒有借過針線。
這句話包含著解
read.99csw.com開志保死亡之謎的關鍵……這個想法一閃而過。
汽車離開福岡,過了一小時左右到達唐津。能看到入海口和島影的唐津灣,今天也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氣。外地人不知道如此風平浪靜的海面上,有一塊名為「玄界灘」的區域,一到冬天就會捲起駭人的大浪。
他們走的時候,應該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其中一個人把車開過來,其餘三個在外面等。說到這裏,店主模樣的男人口氣依然很生氣。
亞紀子向男人道謝,轉身向門口走去。佐伯也向男人點頭致謝,默默地跟在亞紀子的身後,走向門外。
「請問他們的車是不是壞了?」
亞紀子無言以對。這話聽著十分冷酷,但不可思議的是,從佐伯嘴裏講出來,卻沒有那麼殘酷。與其說是殘酷,倒不如說是接近現實的冷靜。因為志保就分明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這次輪到亞紀子語塞了,她本來以為:只要找到志保的情夫,就可以發現志保死亡的真相。所有的疑惑,就好像一把鑰匙對應一個鎖眼一樣,只要插對了鑰匙,就能順利打開鎖頭。
「這個……」
亞紀子知道志保的工作,不僅僅是陪酒女郎那麼簡單。那麼破的房子里,還要安裝電話,而且找她的電話還不少。每次接到電話,志保就會讓亞紀子離開。而且朝見的媽媽桑也說過,志保每晚都會出台。——這些事情,亞紀子都很明白,但現在從木村的嘴裏說出來,亞紀子還是覺得非常不舒服。
亞紀子突然覺得,眼前木村達也的臉孔,就像曝光過度的相片一樣,開始模糊。因為她記得志保說過,男人知道弓子不是自己的孩子,就對她很冷淡。但她還說過,男人是在弓子要進行手術前驗血的時候,才知道這件事的。
亞紀子握著門把手,不知該怎麼辦。因為門已經打開了,到底要不要讓木村進門呢?木村用期待的目光,追視著亞紀子的手。心裏七上八下的亞紀子,最終還是打開了門。
「有什麼事你快說。」
木村穿著格子襯衫,脖子上系著一根細長的領帶,腰部以下套著一條窄腿褲。一副休閑打扮的木村,深情地注視著亞紀子,換成別的女人,肯定會被迷得七葷八素吧。但在亞紀子的眼中,他的存在就和隔夜垃圾一樣令人討厭。
兩人走進公寓。因為討厭和他面對面站著,亞紀子便走進廚房,開始沖泡速溶咖啡。而木村則站在房間的中央,就像走進動物園似的,東看看西瞧瞧。
「這兩個月,我大概每三天去一次。有時候黃昏或者晚上去,但都沒有見過奇怪的客人。」
木村為了拖延時間,慢慢地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含在嘴裏,過了半天才咽下去。
「廢話,那女人和別的男人生的孩子。我去幹什麼?……說實話,我和志保也只是玩玩而已。」
在公寓門口下了車,自己的腳步聲,在昏暗的樓道里迴響。轉動鑰匙的https://read.99csw.com時候,亞紀子突然聽到背後有腳步聲。難道是佐伯上來找自己?她隨即轉身,卻看到木村站在面前,他的臉離自己很近,面頰上甚至能感到他呼出的氣息。
如果可以的話,亞紀子希望佐伯的車,永遠都不要停,就這麼一直開下去。她突然發覺自己不想離開佐伯,但這種感情,卻無法說出口。
搞清楚這些問題后,亞紀子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了,她手裡已經沒有可以繼續調查下去的線索了。
亞紀子還沒等對方問要不要住店,就先表明來意。她來這裏的目的,是要確認八月二十一日的晚上,木村有沒有來過這裏。
大概今天是周日,沿海的202國道上車輛稀少。博多灣沿岸的松林,是海岸線上的一道風景,到處都能看到海水衝擊而成的玄武岩山洞。途經好幾個海水浴場,裏面都沒有什麼人。海邊小吃店的關閉,這是夏日結束的最好證明。
「至少讓我喝完這杯咖啡再走吧。」
嘴上說可以了,但心裏肯定不那麼想。一旁的佐伯看見亞紀子流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便拔下車鑰匙,注視著亞紀子說:「怎麼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儘管說。」
「你想來的唐津到啦。」佐伯降低車速,他知道亞紀子來這裏,肯定是有心事。
02
亞紀子無法拒絕,於是她在離門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那應該不用懷疑我了吧。」
「不管是母愛還是別的感情,我不相信有人為他人,而真的能夠徹底犧牲自己。說到底,一個人最愛的,恐怕還是他自己吧。」
「說不準。」木村看著殘留在杯底的咖啡,興趣缺缺地說道,「志保有時候會在家接客。」
「我是誰都無所謂,反正,我喜歡你。」
亞紀子微笑著搖搖頭,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她心中的煩惱。佐伯看了眼手錶說:「哎呀,才下午三點鐘呢,現在時間還早。去呼子町轉一圈怎麼樣?那裡有家吃魚的店很不錯,我過去拍外景的時候去過一次。」
亞紀子提到弓子,不僅僅是為了轉移話題。因為一談起志保,眼前就會出現弓子那天使般的笑容,心中懷念的傷口崩裂,自然而然地湧起談論弓子的衝動。如果不是木村達也,她也沒有對象,可以談論弓子和志保……
「為什麼?那又不是我的孩子。」
這個周日,讓人感到秋天真的來了。空氣寒冷,陰雲密布。或許是這個八月太熱,秋天才比往年來得更早吧。
「回家后幹嗎?」
「一個人最愛的,恐怕還是他自己。」……不知道為什麼,白天佐伯說過的這句話,在亞紀子的腦海中頻頻浮現。
甚至有一瞬間,亞紀子懷疑,這個男人是來殺自己的嗎?
樓道里的腳步聲消失后,房間內飄浮著死一般的寂靜。亞紀子鬆開關節紅腫的手指,一陣眩暈感又向她襲來,她倒在地上,https://read•99csw.com久久不能起身。額頭上的血管在急速地顫動著,右手的肘關節被擦傷了,但覺火辣辣地一般疼。
「她的家,你每周去幾次?」
亞紀子默默地注視著木村達也的眼睛,木村則一臉天真地與她對視。過了一會兒,他好像突然回想起來了什麼,眨了眨眼睛說:「哦,我五號就回來了。因為答應志保,要和她見面。她嚇我說,不去的話,就會做讓我後悔的事……對啦,如果那天能看清你就好了。那就不會錯過……」
03
話還沒說完,佐伯就發動汽車,一踩油門上了國道。陰雲密布的天空下,汽車在國道上飛馳。亞紀子眺望著深灰色的海角,喃喃地說:「這世上有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這個問題一直困惑著亞紀子,心煩意亂的時候,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
「母親愛孩子,是因為母親在愛孩子的同時,也獲得了幸福感。於是,母愛就很自然地出現了,而且在別人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愛孩子會感到痛苦,而母親無法承受這種痛苦時,她就會痛恨自己的孩子吧。」
「哈哈,我是誰。那個光頭老爹還在嗎?」
回到車裡,佐伯一語不發地發動引擎。他鬆開手剎,正要踩油門的時候,才不動聲色地問道:「這樣就可以了嗎?」
「我知道不是你的孩子……但你真的一次都沒去看過嗎?」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
亞紀子第一次覺得害怕。恐懼從腳底躥了上來,迅速爬滿了她的全身。她並不是害怕木村,而是害怕木村背後那個看不見的敵人。
亞紀子就這樣在地板上,躺了半天,最後終於哭了出來。哭聲中有屈辱、有憤怒,但更多的是落入悲慘境地的無助。在昏暗的公寓房間里,被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襲擊,自己根本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頭。
「你到唐津去了吧。」
「我想調查的事,已經調查好了。對不起,我現在要出門了。」
亞紀子沒有回答,她把咖啡放在木村的面前,自己則坐到灶台邊上。
她的話顯然產生了效果,木村的力道減弱了幾分,或許他也沒有想到,亞紀子的反抗會如此強烈吧。
「那時候我又沒去過酒吧。三天去看一次弓子,我還覺得不夠呢。」
「啊!……你是誰?你為什麼接近我?……是誰指使你的?」亞紀子繼續叫道,「你敢碰我,我就查清你的老底,還要告訴警察。」
「嗯,很早的事了。」
亞紀子把注意力集中在道路的兩側,她看到很多旅館、飲食店和歇業的店鋪。
「很多地方……後來偶然在醫院里碰見。那是弓子住院的時候……」
亞紀子的腦子轉不過來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亞紀子站了起來,走到冼手間的鏡子前。蒼白的面孔上,沾染著散亂的口紅痕迹。眼線已經花了,眼窩變成了兩個黑糊糊的煤團。
亞紀子覺https://read•99csw•com得肩膀上,就像有人壓著一樣,又酸又重。但這絕不是兜風引起的疲勞,而是一點點充滿心房的空虛感和倦怠感,帶來的勞累。
「我覺得你不像志保的朋友。」
像是旅館店主的男人回答說,那個人的確來過。四個男人從九點多到十二點半左右,一直在二樓打麻將。這事他記得很清楚。
恍惚中,亞紀子本能地撞向木村。就像撞向沙袋,亞紀子感到頭暈目眩,半天沒有緩過神來。亞紀子撞倒在了地上,下意識地握住椅子的腿。
「他們來的時候,我就事先聲明,晚上十點以後,旅館不再提供服務。但他們還是不斷打電話,要啤酒和小菜,真不懂事啊。」男人用九州方言髙聲說道。
「我們換個話題來說吧……」亞紀子不動聲色地說,她換了一個坐姿問道,「你記得弓子的血型嗎?」
即便如此,亞紀子也知道,自己不能愛上佐伯。
「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木村略帶焦躁地說道。
佐伯早就察覺到,在這段時間,亞紀子除了工作外,好像被什麼事給奪走了魂似的。但只要對方不說,自己也不提,這是佐伯的作風,或許也是兩人之間的距離。
「……」
兩人在呼子町海邊,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飯館里,吃了美味的生烹鯛魚。回程的道路順暢,沒多久就回到了福岡。路過唐津時,天空中落下了大顆的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車子開入福岡市區的時候,雨已經很大了。幸虧是星期天,汽車順利地開過了平日擁擠不堪的西新町十字路口。
「一號去的,大概待了一周。然後中旬又去了一周……」
電話接通后,一陣混合著安心和悔恨的奇妙感情油然而生。在等待轉接的時候,亞紀子閉上眼睛,產生了某種預感……
亞紀子站在門可羅雀的旅館門前。裏面看上去空蕩蕩的,她便提高嗓音喊道:「請問有人嗎?」
「猜對了,恭喜。」
「可以了,謝謝你。……我已經沒有遺憾了。」後半句像是對自己說的。
「你根本就不是志保的戀人!……你到底是誰?」木村一臉狼狠,但眼神中的慌亂,轉而被色意所取代。
佐伯一點準時到達。黑灰色的「藍鳥」牌跑車擦得鋥亮。他清早起來保養愛車,上午陪孩子去溜冰場玩了會兒,晚上還要回台里忙工作。
「見過了。」
兩人來到小鎮盡頭,佐伯看見電線杆上掛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初潮庄」三個醒目的招牌字,招牌下面畫著一根指向海邊的食指。
木村達也捏著亞紀子的胳膊直起腰,不再強吻亞紀子了。但轉瞬間,木村的眼睛里,突然騰起焦躁的怒火,兩隻手緊緊地掐住了亞紀子的脖子。
「是啊,經常去東京出差。……哦,也不對,其實是到總公司接受培訓。」
木村頓時怔住了……
「為什麼?」
「那大概是生孩子以後,她就不幹了吧,而且八月我不常在福岡,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見亞紀子不怎麼高興https://read•99csw•com,木村急忙解釋道。
我找到了志保的情夫,雖然對方是自動找上門的。但我還是見到了他,並且確認,他在志保死去的那晚,的確不在現場。而且,他也不是在「銀鈴」買洋娃娃的那個男人。
01
「現在送你回去時間剛剛好,你要回家嗎?」
木村嚇了一跳,索吻的嘴唇不動了。亞紀子趁機用力把他推開。
「啊,那人一進來,就向整理房間的服務員借東西。但那傢伙是四個人里最懂事的,走的時候不忘說多有打擾。」
「你找我,是為了調查志保的事吧。」
「其實……」木村叼著煙,順手從桌上拿起火柴點著,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說,「今天到哪兒去了?我這已經是第三次來找你了。前兩次你都不在啊。」
「如果能早點在酒吧里遇到你就好了。」木村重新打量起亞紀子的臉龐。
「所以,你就要確認志保死的那晚,我有沒有不在現場的證明。只有這些?」
騙人!這次亞紀子很清楚木村在說謊。她終於發現,每次和木村見面,都會出現的焦躁感,究竟來自何處。
「下次動手術的時候,我想給她獻血,所以我來問問你。」
「你就快說吧!」
這天晚上,在山手縣的一家小旅館的房間里,亞紀子第一次,把自己交給了佐伯。得知亞紀子所受的委屈后,佐伯毫不猶豫地,緊緊抱住了亞紀子。亞紀子靠在佐伯的胸膛上,聞著他剛洗完澡,散發的香氣,像個少女似的,淚流不止。
毋庸置疑,這男人根本就不是亞紀子要找的人。他不是因為志保沒有能給自己生小孩,就拋棄志保的男人,也不是八月五日那天傍晚,亞紀子前往志保家,偷偷在窗外看見的男人!——那麼,眼前這個男人究競是誰?他又怎麼知道八月五日亞紀子見過志保的情夫?這個自稱木村的男人,接近自己的目的是……
木村使出更大的力氣,抓住亞紀子的兩腕。亞紀子使出吃奶的勁反抗,但還是躲閃不及。額頭、鼻尖沾上了色狼的口水。
「你說你是志保的老朋友,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應該有吧!」這個問題應該和亞紀子的煩惱有關吧,佐伯回答得很是慎重。
「是啊。」
「也不是很重要的事。」
「你台里還有事吧?」
「其實,我只想搞明白,你究競在懷疑什麼?」木村來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想說,而是想問。但亞紀子還不死心,她期待著能夠從木村嘴裏套出話。亞紀子無比糾結。
「我可沒去過醫院。」
「是啊,和計程車司機搭檔做生意……喂!喂!喂!賤女人,別說你沒有做過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話音剛落,左面像是賬房的房間里,伸出一個光頭。一個男人坐在房間里,他的面前放著一個棋盤。
「在福岡嗎?」
「那女人和你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你們真的一起工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