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吹山莊的案
第七章
「這樣下去,還要忍耐到什麼時候……」在裡間,兩人向事先鋪好的床褥上倒下去時,邦子斷斷續續地喃語著。因為沖村緊緊地摟抱著她,她的嘴唇埋在他的胸脯里。
「倘若事先知道會出現燙傷事件的話,怎麼樣?就是說,倘若小學同學阿團告訴他,讓鈴子或什麼人趁沖村在洗澡時從水龍頭裡突然放出沸水?……我認為這不是不可能的。阿團從鈴子的好奇和打聽鍋爐房作業情況等現象來制訂作案方法,計算沖村的到達時間和吃飯時間等,可以大致推算出洗澡的時間。」
這種推測是根據女事務員和黑薔薇酒吧里的女招待們反映得出的,警官不可能找到證據。這種類型的犯罪,因為沒有來自受害者方面的報告,所以要查明事實是很困難的。
「但是,有兩三個矛盾。」
邦子常來事務所,她長相清秀,一副日本式的容貌,風韻嫵媚,秀長的眼險里隱含著叵測的妖冶。
春風和煦的傍晚,一個男客走進偏房清山閣。也許是想來寫東西吧,他將一個沉重的包交給領他進客房的女侍。
然而,大約半年以前,邦子突然從長田的身邊銷聲匿跡了,還辭去了黑薔薇酒吧的工作,以後去向不明。不知是因為和長田鬧翻了,還是為結束那種酒吧女侍的生活而隱姓埋名了?
栗岡一邊沉思著,一邊慢條斯理地答道。
「那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認定你是一個女侍,沒有深加留意吧。」
默默無聲,長久熱烈地擁抱。——分開時,兩人都已氣喘吁吁。
開始時,沖村照例是長田用邦子當作誘餌進行勾引的冤大頭。邦子很快探出沖村在出名前的坎坷經歷,他在大學讀書學空手道時曾和暴力團有過交往。大學畢業當上導演后,他還給暴力團的頭目五百萬元作為「培養費」。這些事,在他功成名就后成了抹殺不掉的污點。
以前,邦子在愛上男人的時候,她的目的始終都是為了欺騙。長田和邦子的協作是默契的。她少女時被長田收養,不久又成為他的情婦。邦子對他沒有絲毫的懷疑。至少在遇到沖村之前,她是如此。
八點十六分,邦子給賬台打電話要燙傷葯。她接通帳台的電話后就放
九-九-藏-書下聽筒,打開沖村模仿長田的口氣錄下的小型錄音機。那種時候,聲音即便稍有不同,也不會有人產生懷疑。邦子將錄音機藏在懷裡,快步回到賬台,給長田送葯也是邦子的工作。「但是,長田的燙傷塗了鋅油。這怎麼解釋?」
邦子從正月里就住在伊吹山莊里,她根據長田的住宿預約向沖村聯絡,制定沖村應該來投宿的日期,並投出恐嚇信,使那天夜裡旅館上下的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到沖村的身上。邦子始終是一名古里閣的女侍。長田的確沒有想到要好好地看看「鈴子」的臉。七點,邦子趁收拾晚飯餐桌進出的機會,將湛滿沸水的熱水瓶放在長田的桌子底下。
「據老闆娘說,當時正好葯斷了,她給附近的藥店打電話,托他們馬上將葯送來,什麼葯都可以,只要對燙傷有效的葯就行。因此,是藥店的老闆選了鋅油,伊吹山莊並沒有特地常備鋅油的習慣。」
沖村真也經過這兩個月後顯得非常落魄,邦子同樣更顯憔悴,瘦得面目全非,幾乎已經沒有了豐|滿紅潤、戴著厚度近視眼鏡的「鈴子」的面影。她沒有戴眼鏡,臉色異賞蒼白,失去了昔日的風采,只是濕潤的大眼睛里依然閃爍著令男人銷魂的天生的嫵媚。
在與他談生意的人中間,有好幾個這種類型的社會名流。
她宣稱在古里閣門口,長田說「將葯放在那裡」,她按長田的吩咐放下后就返回了。
「山形在八點之前溜回古里閣。這時長田多半還在客廳里吧。山形趁長田不注意,冷不防用熱水瓶里的沸水灑在長田的手上,接著用香護砸他的後腦部。搏鬥到最後,長田被勒死了。然後山形馬上就用事先淮備好的鋅油塗在長田的手上,然後估計著時間向賬台打電話,要求送治燙傷的葯來。但是未必一定要與山月閣在時間上保持一致。關於電話里的聲音,老闆娘也說對方的聲音很輕,而且又是在那樣的時候,誰都不會產生懷疑吧。」
「以後和小田切君的推理一樣。八點二十五分左右,鈴子將葯送去時,浴室里傳出的聲音當然也是山形的。鈴子將葯放在門外的裝飾櫥里離去后,山形馬九九藏書上離開了古里閣。翌晨,鈴子只是說容器的位置稍有變化,卻沒有肯定。同時,容器上除了芙美江和惠子之外,重疊著兩三個指紋,無法確認有沒有長田的指紋,這對兇手來說,不正是一種幸運?」
長田有個叫「邦子」的妹妹,三十四五歲。不!表面上是妹妹,其實好像是小妾。
沒有人提出異議,房間里所有的目光全都熱切地集中在權藤的身上。
「你是說,此後鈴子送葯去時,浴室那邊傳出的回答聲,是山形的?」
邦子猛然發現自己內心裡朦朦朧朧的柔情時,己經為時過晚。因為她的一切都要通過長田,長田倘若知道邦子被沖村奪走,會使用他那所謂的武器不擇手段地毀掉沖村。
經調查得知,他在案發的前一天因患十二指腸潰瘍住進了市內的醫院,案發那天沒有離開過醫院,在他的周圍也沒有找到與案件有關的可疑人物。
「正是那樣。聽說當時他回答:『我正在洗澡,葯就放在那裡。』但是仔細想來,儘管燙傷的範圍很小,但連水泡都燙出來了,卻還去洗澡,這令人感到奇怪。長田那時已經被殺,山形會不會是為了將鈴子趕開,才急中生智那樣回答的?當時大約是八點二十五分,估計此後山形倘若馬上關了浴室里的燈,全力奔跑,正好在八點半左右能夠回到停著的汽車旁。」
但經調查,他們在案發時都不在現場,是清白的。在涉嫌對象中也出現了沖村真也的名字,但權藤自己證實,案發那天夜裡七點半以後,他一步也沒有離開過房間。
將要接近退休年齡的署長栗岡穩重地贊同道。
沖村急急趕回山月閣里,裝作剛整理完稿子的模樣,將長田和山口他們請進屋子裡喝酒。
「為了不引人注意,我離開長田后還特意做了整容手術……」
小田切低低的喃語在房間里顯得很響。
這時,東京方面送來了有關被害者長田源一郎的情報。
「嗯。如此解釋也可以,但接下來是葯的問題。山形應該無法預測女侍一定會送鋅油來吧。倘若山形塗的葯和女侍送來的葯不一樣,不就等於暴露了自已嗎?」
「山形事先帶著鋅油,這種巧合不太可九九藏書能。」
邦子在銀座的黑薔薇酒吧里當招待。導演和作家等名流經常光顧那家酒吧。由此產生了一種推測;她以獨特的魅力為武器與他們接近,探出什麼把柄,再向長田彙報。長田會不會以此要挾他們?
「剛才山形說,他潛入古里閣的時候,好像壁龕上的香爐躺倒著。倘若這是真的,長田還是應該在燙傷事件之前就被殺了。」
真心愛上了沖村真也,這對邦子來說是意想不到的偶發事件。不!不僅僅是邦子,這對沖村來說也是如此。而且,對長田來說也是如此。
「假如山形手邊有鋅油,他可以將長田勒死後塗上去。長田打電話要燙傷的葯,所以女侍早晚會將鋅油之類的葯送來吧。因此倘若事先塗上去,在屍體被發現時,就會起到推遲死亡時間的效果……」
「長田就沒有注意到啊!」
芙美江去了山月閣。片刻之後,邦子再次潛回古里閣,用出最後的勇氣將鋅油抹在已經死去的長田的手上。她關上浴室的燈,古里閣籠罩在黑暗裡。她翻出古里閣的窗戶,透過籬笆看見沖村客廳里的燈時,邦子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偶發事件」這句話。
「首先,倘若山形事先經阿團點撥使了個花招,那麼他為什麼會自己主動說出與阿團是小學的同學?」
以女事務員的反映和留在事務所里的文件作為線索,警方在東京查到幾名涉嫌人員。
他是金融業者,在東京目黑的大樓里設有一間事務所,但公司里只雇有一名女事務員,日常事務幾乎由他親自操辦,因此那名女事務員也不知詳情,只知與樸素的外表不同,暗地裡流動著巨額資金。同時,據女事務員反映,長田不知從哪裡拉來的關係,與年輕的政治家和導演都有交往。
行兇是在七點十五分左右完成的。長田近來正企圖對沖村進行勒索,沖村悄悄地拜訪古里閣,裝作偶爾在旅館里邂逅的模樣提出有事要談,便走進了長田的客廳里。他先故意裝作不小心的樣子將熱水瓶里的沸水灑在長田的手上,趁長田注意手的當兒顧手摸起手邊的香爐猛砸長田的後腦,不料長田正往後退,沒有一擊斃命,但沖村在學生時代學過空手道,臂力https://read•99csw.com勝過長田,約五分鐘便結束了長田的生命。
「倘若能夠推算,又怎麼樣呢?」
「這樣分析,基本上合理。」
己經晚了……這句話忽然使邦子的胸膛里湧出一種不祥的預感。為了驅散那種不祥的感覺,她緊閉眼睛,在空白的意識中只顧深深地依偎在沖村的懷裡……這時,沖村和邦子都沒有聽見,一陣紛杳的腳步聲跑近客廳,在門外停下。兩人更是做夢也想不到,隨著腳步聲而來的,正是修善寺警署的刑警們。他們執拗地追蹤著在長田被殺的翌日留下為燙傷事件辯解的信后從伊吹山莊消失的「鈴子」的足跡。
「剛才在伊豆箱根的火車上想到的……山形會不會是在八點十五分左右返回古里閣,比他供述的時間稍稍早一些?長田因洗澡時燙傷打電話給賬台要求送葯之後,他就將長田殺害了?」
在澀谷車站附近神山的山丘地區一這一帶算是樹木茂盛的一密密匝匝卻非常寧靜的住宅區里,醒目地聳立著與建築物很不相稱的霓虹燈。霓虹燈上的字,即便在很遠也能看清是「白鴛」兩字。以烹任聞名的白鴛賓館從大白天起就門庭若市,來這裏的客人有一半是情侶,一眼就能看出都是一些不願去溫泉旅館的人們。還有一半不是來閑談的就是獨自帶著稿子來寫文章的人。偏房圍著主樓向四邊散開的布局,總有些像伊吹山莊。
「等一等。」
女事務員不在現場的證明是不可動搖的。警方立即著手調查邦子的去向。不過,殺人現揚顯示,兇手顯然是比長田更有臂力的人。嫌疑的集點便再次回到山形的身上。
沉默。沉重的氣氛再次籠罩著狹小的房間。
深夜,兩人回到侈善寺警署。搜查會議立即召開。
這是她的急中生智。芙美江在她的背後觀察著情況。她害怕倘若芙美江與她一起去長田的房間,計劃就會全部被打亂。
長田,四十八歲,顯得比實際年齡老,也許是因為犀利的目光和沉著的舉止里總帶著凄涼傷感的情調所致。
短暫的沉默之後,權藤抬起頭來。
轉告芙美江接電話,交談了兩三分鐘后,栗岡放下聽筒。將聽筒放下時的手勢顯得很無奈,這證明著他的失望。
栗岡那
https://read.99csw.com平靜的目光里開始微微地浮現出興奮的神色。
小田切微微脹紅著臉探出了身子。
那天晚上的事,像走馬燈一樣浮現在邦子的腦海里。
「再忍耐一下。到社會淡忘了那起事件,警察放棄追查邦子……」
小田切的目光探尋著權藤的同意。接著一瞬間————「對呀!」權藤發出連他自己也感吃驚的吼聲。「事先能知道水管里會噴出沸水的,除了阿團老人之外,還有一個人……」8五月剛剛來臨,東京的街道上就已經是一副夏日的景象。但是,那年氣候不好,混濁的雲霧混雜著煙霧一連幾天遮蓋著天空,潮濕陰冷的風兒使人們的腳步都變得匆匆忙忙。
「不管怎樣整容,熟悉你的人只要一眼就能看出來。」
離開熱海警署以後,權藤和小田切馬上對山形的弟弟山形謙二進行了調查。
隔扇又打開,剛才那位穿著工作制服的女侍送來茶點。她將茶點放在桌子上,接著又稍稍打開剛關上的隔扇朝門外窺探著,又察看著院子里的動靜,確認院子里沒有人後,便又悄然將門廊里的拉門關上。男子的手搭上她的肩頭。
女侍將包放在客廳的角落裡剛一出去,男子便摘下深色的太陽眼鏡,冷漠的眼眸里凝聚著叵測的目光,凝望著院子里盛開的杜鵑花。
「開始時我也受騙了,但後來我想,山形會不會是將計就計?與阿團之間的關係,經調查早晚會知道。倘若那樣的話。還不如自己講出來……」
「問題就在這裏。或許伊吹山莊有個常備鋅油用於燙傷的習慣?而且,山形知道了這個習慣……」沒等權藤講完,栗岡的手已經伸向電話機。伊吹山莊馬上就接通了。
倘若脫去工作制服,她就完全是一個正值妙齡的城市女性。然而,她的面容也與黑薔薇酒吧里的邦子判若兩人。主要是眼瞼的緣故。原先稍稍有些古稚的單眼皮,因為變成了清晰的雙眼皮,整個臉龐便一下子顯得洋氣十足。而且,那清瘦的臉頰,不知為何微微地鼓起著,為整個臉龐增添著一絲怨味。
「這樣的推理太偶然了吧?倘若是薄荷油之類還說得過去,但鋅油……」這樣的反駁,小田切似乎也能夠理解,他咬著嘴唇頗感遺憾地凝望著桌子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