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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茶

一、山茶

「原來是地震……」
「別開玩笑!求您了。我本來不想為這種雜事給您打電話。」
與此相比,霞就顯得溫柔而多情。她沒有稜角,有一種渾圓地包容一切的寬容。不過,這並不是說霞缺少節操或者過於隨便。性格同樣倔強,但卻比較內向。或者也許是因為她處於為人之妻的地位,言行顯得沉穩。總之,在認真而又神經質這一點上,兩個人也許十分相似。
用一句不太貼切的老話來譬喻,他和霞的關係也許可以說恰似「乾柴遇烈火」。不過,兩個人之間並不曾有過曾經相愛的記憶。十五年前,他們相見時,他只記得曾經和霞談過幾句有關他哥哥的話,然後參拜之後就分手了。
「早晨好!」
「你說什麼……不……」伊織含混地答應著,感到在暮色中插花的霞恰恰宛如一朵山茶。
「不,我要好好保存起來。」
「如果這樣一直搖曳而最終毀滅,那我也不在乎。」正當他這樣思索時,輕微的地震已經在倦怠的空氣中停了下來。
僅僅忘了一隻發卡,霞就慌慌張張地打來電話,伊織感到好笑。
「五點半左右。震得不厲害。不過,電燈的燈罩搖晃了好長一段時間。」
「不,不必了。」
繪畫就應該作為繪畫認真地加以欣賞。至於在繪畫背後的畫家生平和他的貧窮以及苦惱,都和繪畫本身沒有關係。繪畫就是獨立的繪畫,決不是任何附屬物品。只要一件繪畫作品本身秀麗、華美而動人,那它就是好作品。至少我希望這樣來欣賞馬提斯的繪畫。
突然傳來放下話筒的聲音,好像霞離開了。霞沒有馬上回答,伊織感到霞的丈夫可能在那裡。伊織由此想到霞的家。她家可能是堂海邊的一座巨大宅院。從朝南的窗戶可以看到湘南寬闊的海面,遠處顯現出伊豆半島。庭院坐落居室周圍,角落裡建有一間茶室,山茶在旁邊盛開。她的丈夫高村章太郎就呆在這古香古色的宅院里。現在正是中午,他可能正在吃過點的早飯,也可能在裏面的房間會客。電話之所以中斷,可能是丈夫有事找她。霞昨晚依偎在自己的懷抱中,現在她又是如何對待自己的丈夫呢?剛想到這裏,他感到似乎有人走來,話筒里傳來霞的聲音。
「您喝茶行嗎?」
「是呀,還是喝咖啡吧!」
這是他離開家庭時確定的信條。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為現在已經離開了家,所以才能夠遇到霞。
「不,我倒是因此而兩度聽到你的聲音。」
「是嗎……」
聽到霞要掛電話,伊織本來還想繼續再說一句,又咽了回去。要是說昨天夜裡的事情,這下雪的早晨似乎顯得過於明亮,甚至有些晃眼。
這時,昨夜霞那放蕩的身姿映現在眼前。那是白皙而又柔軟的肉體。伊織全神沉浸在回憶之中,睜開眼睛一看,發現眼前的山茶正在微微搖曳。這是怎麼回事?他再次定睛凝神,似乎聽到輕輕的吱吱聲,感到整個房屋都在搖動。
伊織想,霞忘記發卡倒無所謂,但她因此而特意打來電話,倒是十分可愛。實際上,這種事根本用不著慌張,一般女人即使忘記了發卡,也會滿不在乎。這是認真?或者是為了打電話而故意忘掉了一隻發卡?
「啊……」伊織回答的聲音是那麼高興,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宮津呢?」
「這麼說,那以後就一直……」
「明天早晨,你能叫醒我嗎?」
「昨天沒去成,下星期三怎麼樣?」
昨天夜裡求霞時,伊織一直使勁凝視著她的表情。
「基本上……」
「山茶怎麼樣了?」
伊織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這麼說,是宗像久志的……」
「什麼……」
霞說是不在意地從家裡拿來的,但是伊織卻由這白色的山茶聯想到種滿山茶的庭院。茂密的山茶前面,擺著洗手盆,遠處可以看到石雕的燈籠。這山茶也許就在那庇蔭處綻開花朵,也可能靜靜地佇立在竹林縫隙透出陽光的地方。
伊織打開廚房的液化氣燒了一壺開水。廚房裡除了有一台微波爐以外,還有三個液化氣灶,十分寬闊,一個人實在有點奢侈。液化氣灶周圍經常堆積著灰塵,殘存著水撲出來留下的斑點,可是今天的液化氣灶卻鋥光瓦亮,閃閃發光。不鏽鋼洗手池和下水道塞子周圍也都清洗一新,茶盤裡盛著已經用過的紙杯,也已經歸總到角落裡。
「再喝一杯怎麼樣?還有電車呢!」
在電話的另一頭,霞似乎在輕聲笑著。
看上去,霞不像是耍這種手腕的女人。伊織安慰自己道:霞如此看重發卡的事,正說明她對自己十分認真。
這意思是說,教養良好的有夫之婦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同床共枕,這是一種無賴行為?或者她的意思是說,伊織引誘她這樣做,是個無賴?
伊織又叮囑了一遍昨夜分手時約好的時間。
伊織必須在今天中午以前寫完稿子交出去。之所以讓霞早晨叫醒自己,就是為了早點起來做這件事。
伊織希望盡量不理會這種感情,但像今天這樣明顯地有別的女人在這裏睡過覺,問題就變得https://read.99csw.com複雜了。富子當然不會直接批評或查問,但態度總顯得冷淡。她雖然不會明顯地提意見,但有時也會流露出不愉快。
可是,霞只是歪著頭考慮了一剎那,很快就點頭答應下來。
「是頭髮卡子?」
但是,從那以後伊織的頭腦中埋下了他對於霞的思念。不過,歲月如梭,他終於沒有找到機會更加積極地接近霞。如果說十五年前邂逅時產生的好感算是思戀,那麼就毫不誇張地說,現在的狀態宛如一片乾柴。寫完稿子,已經過了十一點。約定是十二點交稿子,還剩下一個多鐘頭。伊織把寫完的稿子裝進紙袋,放在桌上,回到客廳。清晨,覆蓋在大街上的白雪融化已盡,只在面對北向公路的邊上和兒童公園的角落裡還餘下一些殘雪。雪景的壽命似乎不過只有幾個小時。
「幾點鐘好呀?」
幾乎在放下電話的同時,門鈴響了。他想,編輯來取稿件,似乎有些早,打開門一看,是女傭。
「昨天真慘了,結果一直搞到十點。」
然而,生就的倔強脾氣並未因為他們關係加深而有所改變。像工作一絲不苟一樣,笙在愛情上也毫不妥協。一旦陷入愛河,她就一心一意地愛這個人。她甚至認為,要是對其他人產生好奇心,就是不夠純潔。像她那消瘦但勻稱的身軀一樣,她的思想嚴格而狹隘。不過,伊織正是迷上了笙子那種不苟通融的性情。有時看到她過於嚴謹,心裏感到沉重,但反過來說,他又欣賞她那毫不妥協的性格。和笙子在一起,他常感到面對的不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總是感到很拘謹,宛如跟一個少女相處。
「喂……」
在這寂靜中,伊織思索著笙子和霞。從年齡上說,笙子比霞小七歲,只有二十八。她本來畢業於一所女子大學的美術系,後來對建築感興趣,經過一個在建築公司熟人的介紹,認識了伊織。大概因為父親從事教育工作的緣故,笙子有點認死理兒,難以通融。她自己似乎也察覺這一點,曾有一段時間想要衝破這種束縛。她比較順從地接受了伊織的愛,似乎也和這種心情不無關係。
「您看了嗎?」
聽到這句話,伊織頭腦中顯現出高村霞那端莊的面龐。
「那之後就停了。現在已經快化完了。」
他想,用女人真是件麻煩事,但自己一個人又不能什麼都做。男人隻身生活,確實不順心。雖然時間還比較早,伊織還是囑咐富子等取稿人來時把稿子交給他,然後離開了公寓。像往常一樣,經過青山大街,來到表參道,然後到新宿去。有時他走著過去,算是散步。今天到了大街上以後,他攔了輛計程車。雪已經融化,只有陽光下濕漉漉的人行道還存留著早晨落雪的痕迹。大概因為正值午飯時間,路上車不多,一點之前就到了事務所。他正想直接走向裡邊的所長室,正在打字的相澤笙子已經回過頭來。
「為什麼?有什麼事嗎?」
「我知道。」
這麼一說,自己心裏也沒底。雖說去過洗手池,不過像平常那樣刷牙洗臉,並沒留意看。
有一位評論家在談到馬提斯的《舞蹈》這一作品時特彆強調與其中舞蹈者拉著手的環有一處缺口,就它的理由長篇大論。可是實際上這些地方確實真的有意義嗎?無論手連接的環圈分離也罷,連接也罷,只要人們能通過這件繪畫作品感受到跳躍的人的美和歡樂的節奏,這就足夠了。這位評論家完全扭曲了觀眾本來準備認真加以欣賞的標準。寫到這裏,伊織一個人苦笑起來。
「我要喝杯咖啡。」
笙子柔軟的頭髮垂到前面,微微低垂的額頭顯得短了一些。
伊織手裡玩弄著發卡,低聲說道。
「等你星期二來了之後再扔。」
「不,沒有了。」
伊織不看文件,卻注視著笙子。瘦瘦的臉有點蒼白,遮陽百葉窗在她臉上落下一片條紋。
「我好像不注意忘了東西。在洗手池旁邊不是有一個放梳子和剃刀的小盒嗎?那裡邊有一個頭髮卡子吧?」
伊織看著文件說道,可笙子一語不發地走向書架。
看著這花,伊織想起昨天夜裡霞沒有帶走花剪。他感到如在夢境之中,懷疑這是否是真實,拉開裝飾櫃的抽屜一看,發現確實有一個裝花剪的小盒子。
「雪怎麼樣了?」
聽伊織這麼一問,霞一瞬之間臉上顯出困惑的表情。
她留下花剪,大概是意味著她還會帶著花來訪。當時,他曾經這樣天真地想過,但是現在看到只有一把花剪孤獨地留在這兒,卻又感到幾分不安。
伊織的建築事務所位於原宿,從青山公寓步行過去,也不過二十分鐘。一點半出門綽綽有餘。他翻開記事本查看日程,剛拿出一支煙,電話鈴又響了。伊織點著煙,然後拿起話筒。
客廳朝南,陽台的窗帘半開,朝霞的光亮從網眼窗帘中漏出。太陽剛剛升起,日腳正長,光線盡頭的地方,正好放著一隻長沙發。在它和對面的沙發之間,擺著一張玻璃茶几,桌上的細長花瓶中插著一支https://read.99csw.com山茶花。
「對不起,讓您等了。」
笙子已經幫伊織工作了四年。除她之外,事務所還有將近十來個男女職員工作,但秘書性的工作全由笙子承擔。伊織可以通過笙子早晨的一句問候或她的表情大體察覺她的情緒。剛才那口氣,明朗但缺乏熱情。表面聽來很周到,其實沒有感情。
「我可能忘了一個卡子,您能幫忙看一下嗎?」
「今天早晨地震了,而且下雪了。」
「還有別的事嗎?」
「對呀……」
「……」
「不知道。幾點鐘呀?」
「這也是聽你丈夫說的吧……」伊織差點說出來,趕緊閉上了嘴。
雖說還比較早,伊織已經開始準備出門了。他脫下早晨起來一直穿著的睡衣和外套,穿上一條深褐色西褲和一件同屬褐色的條紋上衣,還選了一條褐底的領帶。寢室床左邊擺著日本式衣櫃和洋式衣櫥,伊織總是順手從裡邊拿出自己喜歡的衣服穿上。要是妻子在,她肯定會給準備好領帶、襪子和手絹等零碎物件,可如今一個人,一切都得自己做。
事務所佔據大樓南側的一半。所長室在盡裡邊,大約有十五平方米大小,伊織的辦公桌背對窗戶,中間擺著一套接待客人用的沙發。書架在右手,整整佔了一面牆。現在其中的一扇玻璃門敞開著。
「我這兒還在下。到底還是鄉下呀!」
伊織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又抽了一支煙,坐到桌前。他每周到大學去講一次課。至於下午,一般都是到事務所去。他雖然是個建築設計師,最近倒是十分熱衷於美術。如今放在桌子上的請帖就明明白白地寫著:馬提斯畫展將於附近的近代美術館舉辦,同時展出他自從早期野獸派至晚年整整六十余年各個時期的代表作一百六十件。一家雜誌約他結合這個展覽寫一篇隨筆。
「工作能完成嗎?」
聽到她拒絕,伊織再次看起文件來。既然對方拒絕,也無須堅持邀她。她頂多不過是一個在自己手下幹活的職員。不過心裏雖這麼想,卻難以釋然。
「那麼我就掛電話了。下星期二,沒問題吧?」
「明天七點鐘……」
地震停下來后,伊織起身走到廚房去喝咖啡。年過四十有半,一個人生活總是有些不便。從喝杯茶到接電話,以至於整理衣物,一切都要自己打理。不過,每隔一天,女傭會在下午來清掃房間,簡單的飯食和洗衣服,也可以交給她做,但是伊織總是把要洗的衣服送到洗衣房去,吃飯則有大半時間是在外面吃。所幸公寓地處青山,周圍有很多餐廳和飯館,外賣也馬上會送過來。雖說多花點錢,但他基本上沒有感到不方便。
女傭名叫平川富子,五十二歲,體態微胖。她從一年多前來做女傭,已經很熟悉。嘴碎可算是個缺點,但要她做的事都做得很好。
「有一根。」
總之,日本人喜歡諸如「貧窮」、「苦惱」、「孤獨」、「瘋狂」、「夭折」以及「自殺」等一類詞語。儘管人們實際上討厭它,但是看到別人遇到這種遭遇,卻又充滿興趣。然而,馬提斯不屬於這中間的任何一類。馬提斯的一生充滿豪華奢侈,十分華麗,給人的印象是他在光明和富裕中度過了一生。馬提斯在日本得到的評價十分低下,其原因就在於他這種豪奢媚柔的印象。
如果告訴女傭富子,她也能幫著做,但讓別人照顧自己的身邊瑣事,反而覺得麻煩。伊織只交代富子熨燙衣服和洗洗普通的衣物,有時扣子掉了,讓她幫著縫縫。如果更繁瑣的事情也讓她做,正所謂男女之嫌,難以預料。當然,富子既沒有這種心思,伊織對富子也沒有任何特殊的感情。富子不過是他花錢雇的傭人。
但是,他並不打算起床之後馬上就開始寫。伊織不習慣清晨早起,要過一段時間才能使頭腦活動起來。他需要點時間喝杯咖啡,看看報紙。不過,就算如此,七點鐘也嫌早些。八點鐘也來得及,但伊織卻希望霞清晨給他打來電話。
「不知道為什麼,馬提斯在日本十分不走運……」伊織寫了這麼一句,然後開始思索起來。
「睡著了,就叫不醒了。」
「你醒了?」聲音很柔和,不過有些含糊。
剩下一個人,伊織靠到椅背上。百葉窗半開著,陽光像從窗戶縫裡擠進來似地照射過來。外面陽光燦爛,室內在淡淡的陽光照耀下只有一片寂靜。
不過,笙子絕不會知道昨天他和霞幽會。
日本人欣賞陰鬱而不喜歡明亮,欣賞樸素而不喜歡媚柔。或者可以更加切實地說,日本人難於接受那種鋪張的艷麗色彩和單純的平面式構圖,倒是喜歡在畫中發現文學,或者從中尋求精神含義。他們在米勒的作品《晚鍾》里看到了誠實,從郁特里洛的《白色》中感受到城市的憂愁,在蒙克的作品《吶喊》中發現了生的不安,深受感動。與此相比,馬提斯的繪畫色彩過於濃重。他根本不理會文學、精神和人生。色彩就是色彩,只是強調自身的意義。總之,日本人很少品味繪畫本身,總是有一種毛病,透過畫家九-九-藏-書的生平和活動進行觀察。他們將梵高割掉耳朵的瘋狂與他的繪畫並列在一起,並且透過郁里特洛作為私生子的生平以及他的孤獨來品位他的繪畫,從而感到共鳴。
女傭像是告訴平時晚起的伊織一大新聞似地說道。
女人這才露出笑臉,點了點頭。
富子自己也坐下來喝杯茶,看了看四周。
伊織寫到這裏,停下了筆。他從「豪奢」和「媚柔」這些詞自然地聯想到霞。表面看上去,她像茶室旁邊盛開的山茶那樣靜謐而羞澀,但是在她走後卻留下了豪奢和媚柔的餘韻。伊織從一時之間的思索中猛醒過來,再次坐到桌旁。
總之,既然是山茶盛開的庭院,那庭院一定十分靜謐,情趣十足。
就在幾個月之前,伊織還認為煮咖啡必須使用咖啡具,可如今那些咖啡具卻放在洗手池下面,蓋滿了灰塵。伊織剛喝了一口用這種方便的玩意兒煮的咖啡,電話鈴響了。他拿起電話,知道是原宿事務所的相澤笙子。下午兩點鐘,有兩位客人,其後六點鐘在帝國飯店舉行一位建築師朋友的出版慶祝會。她來電話是提醒他這些事,伊織當然沒忘。他說兩點鐘以前一定到事務所,然後掛斷了電話。
在兩人相對而坐的正中間,從陽台射進來的陽光照得發卡閃閃發光。伊織想把發卡藏起來,可如果現在伸手去拿,反而更顯眼。女傭本來就對這種事情很敏感,也許早已察覺。或者正是因為已經發現,所以剛才故意說了那麼一句挖苦人的話。
伊織想儘力清晰地回憶起昨夜的情景。他有些半信半疑,似乎一切都像是夢境。在這朦朧的半醒之中,伊織輕聲自語道:
「下雪了!」
霞居住的堂在茅之崎的前一站,按說比東京要暖和一些。
「它像你。」
「你那裡雪停了嗎?」
一個月之前,他去出席一個名叫KS的知名畫家八十八歲壽辰慶祝會。就是在這個會場上,他遇到了霞。那天是酒會,各種各樣的人們都可以自由地相互交談。在人群當中,他注意到一個穿著淺灰色綾織和服的女人。他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見到過,可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對方也似乎感到有些詫異,停住腳步,輕輕地點頭致意。
「要不然就回家吧……」
然而,今天的態度明顯地反常。泡了茶放在伊織面前的動作也不自然。剛才走向門口的背影也顯得十分冷淡。
「這位是高村霞,英善堂畫廊經理的夫人,娘家姓宗像。」
「這是東亞工營公司的報價。兩點鐘部長來公司。」
不過說歸說,霞的身體雖然有些僵硬,但是卻逐漸變得溫柔起來。
昨天是笙子的生日,原本打算一起吃頓飯。後來霞來了電話,突然取消了。笙子今天不高興也許和這事有關。
伊織將目光從陽台移開,接著把早晨沏好溫著的咖啡倒進了茶杯。如今一切都變得非常方便,燒咖啡也只需打開開關就可以煮好,而且還安了這種裝置,可以一直保持咖啡不涼。他原來以為這種方便的玩意作出來味道肯定不好,可試著用了以後卻發現,它既方便,味道也不錯。
伊織走進書房,準備好要發走的郵件。兩封信和一張明信片,他接著又急忙寫了一張明信片。他拿著這些郵件回到客廳,發現茶已經沏好了。
儘管馬提斯和畢加索同時被稱作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畫家,堪稱雙璧,但是他不但比不上畢加索,就連和梵高、郁特里洛和蒙克相比,受到喜愛的程度也要差好大一截。其原因十分明顯:除了早期的一段時期以外,馬提斯的畫明亮而色彩鮮艷,而且顯得媚柔。
「剛剛乾完,正在發獃。我本想給你打電話,一直忍著。」
最初,電話鈴聲從遙遠的夢境中傳來,漸漸地進入到意識之中。頭腦還在朦朧之中,伊織從床上伸出手臂拿起了話筒。
她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變化。
「您不必這麼費心。」
從那時以來,他和霞已經見過兩次。終於,昨天夜裡第三次見面時,伊織獲得了霞的一切。考慮到對方是有夫之婦,這個過程也許顯得有些過於大胆。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也許這很自然。
「你怎麼啦?身體不舒服嗎?」
笙子不回答,只打了聲招呼說「我走了」,立刻離開了房間。
「無賴……」
昨夜,他拉她上床時,霞輕聲說道:「別讓我變成個無賴!」
既然是英善堂的女主人,自然生活上不會拮据。實際上,那時她穿的綾羅和服,下擺綉著飛舞的白鷺,很是雍容。動作優雅,只從外表上看,像是十分幸福。但是伊織依然在她滿足的表情中尋找著不幸的陰影。大概總會有不滿意的地方吧?這倒並不是從別人的不幸中來尋求滿足,只是男人對於對方懷有好意的一種本能。霞有意無意地淡淡應酬著,到九點鐘,看了看手錶。
表面看來,山茶花似乎是不經意地插在那裡,但是仔細看去,在清晨的光亮之中,挺首而立。加一葉似嫌多,減一枝似嫌少。極至之處,創造出一種緊湊的空間。
儘管他覺得九點鐘還很早,但是同時也意識到自己挽留的這個女https://read.99csw.com人需要花一個多小時才能回到家,這樣做似乎有點超出常情。然而霞卻順從地應酬著,又喝了一杯白蘭地。
探問家庭,只能相互傷害對方。無論是伊織,還是霞,在這一點上,早已心裏有譜。只要不是很特殊的情況,絕對不應該踏進對方的領地。但是,他也有時會萌生輕微的嫉妒。昨夜的霞是那麼溫柔多情,達到高潮以後,依然感到難捨難分。不過,一過九點,霞就輕輕地從自己懷裡抬起頭來,起床而去。接著,一個小時以後,她像剛來時那樣滿臉正經地坐在梳妝鏡前,穿好了衣服。
但在同一個屋子裡常見面,相互之間產生一種親近感,而且由於親密,女人的感情也就會顯露出來。富子今天一進屋就說「屋子收拾得真乾淨」,而且當著伊織的面故意揀起桌子上的發卡,都接近於這樣的感情。富子已經年過五旬,不再感覺到自己是個女人,但居然有別的女人進到自己負責收拾的房間里,似乎也不太愉快。富子的工作態度當然不會因此而受到影響,但她可能會覺得自己的領土受到了侵犯。
「您起得那麼早呀?」
嫉妒和這白色的山茶極不相稱。
伊織抬起上身,拉開了窗帘。從十二層高的公寓上看下去,街道蒙上了一層白雪,就連跟前停的小汽車頂上也積了白雪。
他在心靈深處愛著她,與她相愛四年,工作也全部交給她,同時也有小辮子抓在她手裡。
這是昨天霞拿來插|進花瓶的。
「請您仔細查看一下!要是別人看到那種東西,肯定覺得奇怪。」
只剩下兩個人時,霞再次告訴他,丈夫有急事不能出席,今天她是替他來參加會。伊織當然知道,英善堂是一家有名的畫廊,在鎌倉和銀座都開有店鋪。過去他到銀座時還曾經到這家店轉過。但是,伊織根本沒問關於這家畫廊的事情,只是談到了她去世的哥哥和他們的朋友。不過,在談話中間,伊織根據她的穿著和風度也能夠推測出霞目前的生活狀況。
黎明時,發生了地震。過了一會兒,就來了電話。
「來杯茶吧!」
年輕女人的心變幻無常。剛剛還高興得手舞足蹈,不一會兒忽然神色黯然。有些事情在男人看來簡直無所謂,但女人卻特別苦惱。尤其是像笙子這種性格認真的女人往往會為一點小事情而思來想去。今天的消沉也許不過只是耍性子。伊織叫住了正要離去的笙子。
這種山茶像茶花,但卻不是茶花。它只開一朵白色的花,但卻開不滿,只是保持吊鐘的形狀。它這種羞澀的風姿自古以來受到茶道家們的喜愛,許多茶室的側門和寺廟的庭院中都靜悄悄地開著這種山茶。
「是。」
伊織放下話筒,走向洗手池。正面是水龍頭,白瓷磚洗手池的右手有一個放梳子和剃刀的小盒。兩隻梳子散亂地重疊在一起。扒開梳子,看了看盒子里,梳子下面露出一支U形發卡。霞說的可能就是它。伊織拿到手上,回到客廳又拿起話筒。
笙子說著,拿來兩份文件,放在伊織面前。
霞來電話時,笙子並不在辦公室,而且他告訴笙子,之所以取消晚餐,是因為宇土名譽教授突然要找他。笙子也知道,宇土甚作是伊織的恩師,不能隨便不見。實際上,他告訴笙子不能一起吃晚飯時,看到笙子露出失望的表情,但聽到原因以後,她又順從地點了點頭。伊織一直以為她想通了。
「現在說,行嗎?」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準備端起茶碗,卻發現發卡還放在桌上。大概是剛才聽到門鈴聲,急忙去開門而忘了的緣故。
女傭脫下大衣,走向廚房。
放下話筒,伊織重新鑽進被窩。好容易讓人家叫醒了自己,差不多也該開始幹活了。
伊織想起昨天夜裡霞就蜷曲在這張床上。穿著衣服時,看上去她似乎顯得很瘦,可在自己的懷抱中,屏住氣息的身體卻充滿了豐腴的溫暖。
伊織凝視著裝飾框上的山茶說道:「我怕打電話給你添麻煩。」
「聽說是一個名叫佗助的人從中國帶回來的。」
聲音柔弱而小心翼翼。他馬上明白,是霞。
然而,除此之外,現實生活卻總是伴隨著許多瑣碎的雜事。他經常忘記毛衣和襪子放置的地方。有時買的煙捲斷了頓,不得不急忙到銀行去取錢。此外,來客人時,有時還得自己一個人沏紅茶,煮咖啡。寫稿子和查資料時,受到這種種打擾,心情十分沉重。
「不,我謝謝你了。」昨晚告別時,伊織要她七點鐘時叫醒自己。枕邊床頭柜上的鍾錶正好指著七點。
今天早晨伊織曾經去過洗手池那裡,沒發現有發卡。
霞告訴他,今天清晨曾經發生地震。這可能是餘震又來了。向陽台看過去,透花窗帘的下擺也在慢慢地晃動。伊織把抽了一半的煙捲放回煙灰缸,又一次凝視著山茶。在晨曦中,枝頭的花朵也在輕輕搖曳。伊織看到它,又想起了轉過臉去的霞那瘦削的脖頸和面龐。
說起來,就美術而言,自己也是個美術評論家。他對別人評頭品足,可是實際上,也許自己說的也都是廢話連篇。「要小心…九*九*藏*書…」伊織對自己說著,突然又想道:「不過……」正是因為自己從事美術評論,所以才有機會邂逅霞。
伊織幾乎不了解霞的生活。他最多只不過知道,她的丈夫是一個畫商,在鎌倉和銀座都開著店,只有一個獨生女。只要自己不問,霞絕不主動談及自己的家庭,而伊織也不打算勉強地刨根問底。雖說已經分居,但是伊織自己也有妻子,他沒有權利責問對方。
霞客客氣氣地答了一句,然後說道:「把發卡扔掉!」
「對不起,請您等一下。」
幾分鐘之後,一位姓村岡的美術評論家伴隨著霞走了過來。
在朝霞的光亮中,有一片雪花正在飄落。不過,看樣子已經不可能再繼續下。
她丈夫在家,她果真能夠一大清早就打電話來嗎?伊織求她時,心裏感到幾分嫉妒,還有一種惡作劇的心情,想看看對方感到為難的表情。
「你知道它為什麼叫山茶嗎?」
霞拿起花枝,用帶來的剪子剪去葉子。和茶花一樣,這種山茶在剪除葉子時,也要格外留心。從旁觀察,葉子大量剪掉,簡直使人感到殘忍。
他說完放下話筒,聽到咔的一聲。室內又恢復了原有的靜謐。
話雖是否定,但卻沒有底氣。大概還是丈夫找她有事。
「不記得有發卡呀!」
說實在話,剛七點鐘,時間還相當寬裕。中午交稿,不過也就是十頁稿子,至多有三個小時就可以寫完。
「已經七點鐘了。」
從伊織的位置可以看到笙子站在書架前關門的背影。淺褐色西裝穿在瘦高身軀上,顯得很合身。
自己也太粗心了。但現在再藏,反倒不自然。伊織定下心來喝茶。他剛喝了一口茶,放回茶碗,富子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像是揀垃圾似地拿起發卡,順手仍進了旁邊的煙灰缸。
「今天早晨地震了。你沒感覺到嗎?」
昨天喝咖啡時,霞說了這麼一句。但是,就算是麻煩點,他還是希望一人獨處。對於現在的伊織來說,他寧願不要方便,而希望選擇自由。
醒過神來,伊織發現發卡依然放在自己右手掌上。昨晚上床之前,霞曾在洗手池那裡解開頭髮。霞的髮式是兩邊蓬鬆,後面梳成一束。原來這是用幾隻發卡做成的。發卡可能有二十多隻,也許更多。回家時霞又梳成了原來的髮式;至少在伊織看來是如此。大概是時間短而過於匆忙,數十隻發卡中,有一隻忘記了。
「現在要回堂去嗎?」
接到霞打來的電話,伊織似乎已經完全從睡眠中醒來。他只穿著睡衣走到門口,拿了報紙,回到客廳。這是一套三居室的公寓,連著入口的房間有十五張席子大,用作客廳,還有寢室和書房,一共三間屋子。不過有七十六平米,但一個人住,足夠寬敞。
「你那時已經起來了?」
看到伊織點了點頭,女傭露出了泄氣的神情。
霞收拾洗碗池之後才走。僅僅這個行動也體現出她那一絲不苟的性格。喝過咖啡,看了一遍報紙,已經八點鐘了。人們似乎已經逐漸開始行動,窗子下面傳來一陣陣汽車過往的聲音。不過,也許是因為這裏稍微離開了大街,聲音倒也是並不使人感到煩躁。
左手的洗碗架里鋪上了紙巾,上面排列著洗過的杯子,最上面又蓋了一張布巾。和女傭那種應付差使似的打掃不同,霞收拾得整整齊齊。
如果說出這種話,嫉妒的心情就太露骨了。
「他說去圖書館,晚來一會兒。」
「還沒起床呀?」
宗像久志是他大學時代的同學,畢業以後進入A報社工作,八年之後突然死在紐約。他還記得,畢業以後他們幾乎沒有見過面,所以過後才聽說,曾經到家裡去悼念過。宗像的家在吉祥寺公園附近一個很靜謐的處所。那時首先出來接待他的就是霞。這次見面已經時隔十五年,不過霞當時的面影至今還留在腦海里。酒會之後,伊織謝絕了村岡的邀請,繼續留在飯店,和霞一起在同一飯店的酒吧里喝了一頓。
笙子的頭部突然抽搐了一下,伊織特別喜歡她那弱不禁風的脖頸到胸前的線條。
現在想起來,好像就是這一杯酒決定了一切。就是在又喝了這一杯之後,伊織和霞談的比較隨便,終於鼓足勇氣約她一起吃飯。
「今天早晨,我看著這花,一直在想你。」
話題突然改變,霞似乎有些迷惘。沉默了一陣之後,她問道:「工作結束了嗎?」
「您喝點什麼嗎?」
「對不起,真粗心。麻煩您扔掉它。」
「出門前,我看到院子里開著這花,挺美……」霞這樣解釋她拿花來的理由。
「下午六點。」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這麼一說,伊織腦子裡閃現出十五年前的情景。
「你現在幹什麼呢?」
「是不是很忙呀?」
「今天真是挺乾淨呀!」
「那麼,再見……」
伊織打算稍微懲罰一下她的這種態度,鄭重地向霞宣告。
伊織看著她的背影,又回想起昨晚的情景。
「沒問題,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到外邊呼吸點新鮮空氣,一定會很快醒過來的。」
「可以。」
「七點鐘。」
「連地震也察覺到了嗎?」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