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請求
第一節
「什麼事?」窪島停下手中的刷子,胸底一股悶重感擴散開來。
又回到原來的話題。
另一名女孩端著一杯攙水威士忌和一塊葡萄奶油走過來,想和乾聊天,乾卻二反常態把她打發走了,似乎想和窪島繼續這個話題。
干喝了一口攙水威士忌,嘴角浮起挖苦的笑意問道。
「呵,那不是很好嗎?如果你認為沒有手術、整天閑得發慌的醫院很好,明天我就介紹給你。」
「說忙也忙,說閑也閑。因為不用負太多責任,全視個人的意願和心態而定。我不太積極,所以很閑。」
「真麻煩。」
「原來的意思我也不太明白。醫局長把它解釋為:雖然我們醫局現在掌控的醫院主要都在J縣邊境,但今後我們會朝K市進攻,最後推翻M大學在K市的掌控權。」
「從農村轉向都市,從邊境轉向中央。這是誰說的話,知道嗎?」乾視線朝向遠方問道。
隨著時間的流逝,並森行彥的死亡對窪島所產生的衝擊日漸淡薄。
乾一邊說一邊喝酒。被太陽曬得黑紅的臉,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但是似乎已經有相當的醉意。
「中央町,快點來喲。」
「不過,你可別忘了,你之所以能說這種大話,是因為你運氣好,可以充分學習。」
窪島想起辦入局手續時見過一次面的醫局長吳竹的模樣。他個頭矮小、目光溫柔,態度也很和藹。他告知窪島被分發到高宗綜合醫院的方式,不像在命令而像在拜託,所以,乾說「戰爭」,窪島實在沒有那種感覺。
乾歪著被太陽晒黑的娃娃臉,口氣彆扭地說道。
緊鄰一段,就是簡餐店、酒吧、俱樂部、餐廳、炭烤店等出租大樓林立的二段。眼前不斷晃過琳琅滿目、照亮陰暗夜空的招牌文字之後,窪島被乾帶到位於七層大樓的第六層,名為「雨」的簡餐店。
由於乾的交際範圍十分廣闊,有時在一旁的窪島會遭到冷落,這時候,窪島總是默默地坐著。乾完全不在乎這種情況,也因此兩人一直都處得來。
乾和女孩閑扯的時候,窪島默默地喝著啤酒。冰冷的感覺由喉嚨順著食道下降,酒精迅速在體內環繞,才喝了一小瓶,暢然的醉意已在疲憊的軀體里擴散開來。
「https://read.99csw.com是嗎?」
「我算算看,膽結石十五台、總膽管結石四台、十二指腸潰瘍穿孔兩台;另外胃切除一台、腸切除三台、胃腸繞道四台、盲腸炎和疝氣記不清了。最近還做了兩台早期胃癌。」
副院長細聲說,如同呢喃。
日子平順地過了八天,窪島開始認為,事件可能就會這樣安然結束。
「哪位太太?」窪島不解,反問道。
並森行彥只是運氣不好罷了。
雖然醫院有值班醫師,不過卻無法應付緊急手術或外科住院患者的突發事故,因此,外科設有待機制度。窪島和近田分擔待機。本周的一、三、六是窪島待機;日、二、四、五是近田待機,下周則倒過來。今天不待機,原則上哪裡都可以去,但因外科醫師只有三位,萬一有大的緊急手術,就會給近田和副院長添麻煩,所以如果對方要去遠的地方,窪島只有拒絕了。
當了醫師想在醫院任職,哪個大學畢業幾乎都不成問題,問題反而在目前或未來想進入哪個大學的哪個教室。大學的醫局除了在大學醫院從事診療、研究之外,還具備另一個重要機能,就是要供應醫師給關係醫院。擁有許多關係醫院的國、公立大學的醫局,為了維持這種機能,醫局人員必須愈多愈好,一般而言,對其他大學出身者亦開啟入局的門戶。因此,窪島畢業的大學雖然在四國,但J縣出身、將來想進入國立M大學醫學院或國立J醫科大學醫局的同班同學仍有三名。其中,窪島和乾又在一起實習,因此兩人特別親近。
窪島叫出腦中的檔案回答道。修業中的外科醫師,這些事都記得一清二楚。
「這個嘛,恐怕沒什麼指望吧。」
窪島望著櫃檯上附著水滴的杯盤,喝起酒來。突然,乾的手伸至眼前,壓住他的頭,並用力將他的臉轉向自己。窪島的眼睛正好對準乾的醉眼。
「哈!只讓我在旁邊拉著鉤子。其實也根本沒有我會做的手術,就連狗的手術也不讓我做,只有在一旁read•99csw.com幫忙的份兒。」
是大學同學乾秀人的聲音。好一陣子都沒和他碰面了。
「最近應該會被派到其他醫院吧?」
乾呼叫櫃檯里的女孩,開始表演吐煙圈的特技。
在三位醫師之間,這個事件變成一種禁忌,副院長和近田已經絕口不提並森行彥的事。窪島原本擔心手術當晚患者亡故會影響到住院病患,但這個事故似乎沒被當成一回事,預定的手術並沒有被取消,窪島忙碌如故。窪島想藉著埋首工作來淡忘這個事件。儘管對事件仍有不能釋懷之處,但較諸弄清疑點,他更希望事件本身能雲消霧散。
「我告訴你,掌控J縣各醫院外科的比率,國立M大學醫學院在第一外科和第二外科佔40%;國立J醫科大學在胸腔外科和腹部外科佔35%;私立關東醫科大學在心臟外科和消化器外科佔10%,東京的大學佔15%。還是你們大學最夠力。」
對於學園綠爭或全共斗,窪島沒什麼認識,雖然曾經在電視的舊紀錄影片上看過警察機動隊和戴鋼盔的學生互毆的畫面,但和實際的大學聯想不起來。雖說M大學以前有過這麼一段,他還是擠不出什麼概念來。
「當然。我以前待的醫院薪水雖然高,可是只讓我開過三台膽結石,再加上一台潰瘍。你這家醫院手術多,薪水也不錯。」
窪島回說不知道。其實,窪島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是M大學醫學院第一外科的醫局員。在高宗綜合任職這段期間,他只想到自己是高宗綜合醫院的職員,光是費心和副院長、近田融洽相處,就已經夠他累的了,根本沒有餘裕想到辦入局手續時才去過一次的大學醫局的事。
「現在M大學當然不願再減低關係醫院的數量,而我們醫局又必須從M大學那邊搶奪好的關係醫院。這是一場戰爭,你們和我們的醫局長都很頭大。」
「她說行彥到加拿大出差的弟弟突然回國,想直接詢問有關哥哥去世的事,另外還有話要說。她明天下午會帶他過來。」
「大學忙嗎?」
窪島所屬的國立M大學醫學院第一外科,和乾所屬的國立J醫科大學腹部外科,醫局員的研修系統不一樣。窪島入局后被派到現在的高宗綜read•99csw•com合醫院,預計五六年之後返回大學;但是,乾只在J縣北端的城鎮醫院待了兩年,今年春天起又返回大學了。
窪島的語氣就像事不關己,聽起來怪怪的。
從醫院往北走約三百公尺,就是K市的鬧區中央町一段。小雨紛飛中,乾秀人在十字路口轉角的郵局前等他。乾身穿乳白色夏季運動外衣,下面裹著運動鍛煉成的結實軀體,上面則頂著被陽光晒黑的娃娃臉。
「那位太太午休的時候來過。」
氣氛有點僵,窪島決定不落痕迹地改變話題。
「死掉的並森行彥的太太,良美。」
據母親聽來的消息,J縣大醫院的醫生,幾乎不是K市的國立J醫科大學,就是鄰近M縣的國立M大學醫學院出身,而國立M大學醫學院出身的又佔壓倒性優勢。國立M大學是歷史悠久的綜合大學,不僅有醫學院,還有文科、理科等一般科系,畢業生活躍于M縣和J縣的大企業和公家機構。另一方面,國立J醫科大學則是只有醫學院的大學,歷史也比較短。
「你知道各大學掌控J縣各醫院外科的比率嗎?」
窪島有感而言。
「最早以前,你們大學醫局甚至掌控了50%以上,我們大學醫局的情況比現在還慘,現在能有這個局面,還得拜以前學園紛爭之賜呢。」
「說到關係醫院,還是M大學的傢伙運氣比較好。」
「有那麼容易嗎?」
星期四晚上,窪島正在外科大樓的護理站簽署出院患者的文件,接到外面打來的電話。
「是嗎?」
「的確。如果只有他太太還好,但是,當時不在場的男性家屬事後才插|進來,問題就麻煩了。但願事情不要變得太複雜……真讓人擔憂。」
「大概吧。這一次如果不派我到手術稍微多一點的醫院,就說不過去了。不過,我們醫局沒有比較像樣的關係醫院,就算有,也是派別的傢伙去。說起來都該怪你們大學,你們明明在隔壁的縣,卻吃下K市和周邊的許多大醫院。我們只有撈剩下的,和J縣四個角落的醫院。」
「對,就是所謂的『全共斗』之類的。在這之前,M大學的醫師們只要教授或醫局長一聲令下,什麼地方的醫院都得去。但是,那個時期誰都可以表示意見,說他不願意去J縣偏遠地區的醫院。而醫院方面若沒有被分派到醫師,就算M大學再了不起,他們也沒有必要買帳。我們J醫大的前輩們對學園紛爭多少覺得失望,而且也不是首屆一指的學校,去鄉下醫院又有何妨?這當兒,關東醫大也成立了,開始有醫生出來執業。這些因素相加之下,勢力版圖便起了變化。」read•99csw.com
窪島高中畢業和重考第一年都報考國立M大學醫學院,但或許是入學考試的方式不適合他,兩次都未能過關。重考第二年,事先從在念國立M大學醫學院的高中同學那兒得到另一種管道的消息:可以先去念國內其他大學的醫學院,畢業之後再轉回國立M大學醫學院。翌年,窪島考進四國的國立大學醫學院,在四國度過了六年,畢業之後,則如預定的,進入國立M大學醫學院第一外科教室,並立刻被派至J縣K市的高宗綜合醫院,賃屋居住在醫院附近的公寓。
窪島與乾性格截然不同,被乾戲稱為「老陰」,他也認為自己是內向的人。至於乾則愛說話、擅長交際,對女人也很有一套。窪島喜歡和自己特質不同的人在一起,至少氣氛比較開朗。
「怎麼樣?醫院讓你做了哪些手術?」
「到哪裡?」
「什麼意思?」
窪島在K市的鄰市長大。每當有人問他為什麼以念醫學院為志向,他第一個列出的理由是:小學時父親因肝癌去世。事實上,母親對他的影響相當大,她在中學任教,在父親死後一手將他養育成人。母親希望他當醫生,在K市或其周邊的大醫院任職。窪島從小就十分努力,希望達成母親的願望。
櫃檯邊坐著一名四十歲左右、戴眼鏡的男子,似乎是經理,一名三十多歲的女子,長著瓜子臉,似乎是媽媽桑,以及兩名年輕女子。乾好像是常客,先和經理、媽媽桑打過招呼,然後和端啤酒過來的女孩聊了一下。
「聽說可能是毛澤東。這是我們醫局長最喜歡的口號。」
「有空嗎?」
而乾則是家在K市,九-九-藏-書由於叔父的關係,第一年報考國立J醫科大學,也是沒考上;第二年和窪島一樣,考進四國的大學,畢業之後,透過叔父的關係,進入國立J醫科大學腹部外科教室。
「你運氣不錯。」乾羡慕的表情中帶著微微的怒氣。
每次事件浮上心頭,窪島就在口中復誦這句話,使心情平靜下來。他內心祈望良美也能如此想。
乾不知是滿意了,還是沒勁兒了,視線移開窪島,投向櫃檯內側架上一排排的酒瓶,接著他取出香煙,點火。
「沒讓你做手術嗎?」
「有什麼問題?」
「我知道,這點我承認。」
翌日,十月五日,星期五下午。窪島預定執刀動膽結石手術,正在刷手槽用刷子沾消毒水刷洗手部,只見副院長表情陰沉,口罩也沒戴就來到他身邊。
「忙死啦!」
「政治的事還是少碰為妙,而且這也不太像你。上面的人有上面的事,我們只要做好份內的工作,好好用功,學會外科醫師的必要技術就夠了。」
「原來如此。」
所謂關係醫院,就是大學醫局派遣醫師去的醫院。日本中型規模以上的醫院,幾乎都依不同的科別簽有負責派遣醫師去的大學醫局。像內科這種細分化的科,有時依消化器官、血液等不同的臟器,派遣醫師去的醫局也會有不同。但是其他科,一個科的醫師通常來自同一所大學的醫局。例如,甲大學耳鼻喉科教室的醫師,想在乙大學耳鼻喉科教室的關係醫院任職,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一定要去該醫院任職,只有和甲大學斷絕關係,再進入乙大學的耳鼻喉科教室一途。這種制度的優點,是讓醫院方面可以確保穩定的醫師來源,不用為人事問題傷腦筋;另一方面,大學的醫局可以藉由擁有許多關係醫院,確保醫局員的飯碗,是醫局發展的重要基石。
「那很好啊。能不能到外面來?聚一聚吧。」
「說是喪禮已經結束,特地過來打聲招呼。這倒還好,不過……」
「是啊,遵命。」乾露出自嘲的笑容。「大學時代每次摸魚,這種話就聽不完。」
女孩走向其他客人之後,乾問道。
「不知道。」窪島回答。
「不過,可忙哪!」
當晚,窪島陷入葜名的不安中,久久不能人眠。
「學園紛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