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迴路
第一節
「Oppenheim。」
窪島有點失措,他還沒決定要和她談到什麼程度。
從窪島的表情,山岸智鶴似乎察覺了他的心情,安慰似地瞅了他一眼。
「犯人注射麻斯隆,應該是從三路活塞的側管口吧?」
聽說高宗綜合醫院的工會組織相當活躍,春斗時,護士們曾在胸口別上以改善待遇為訴求的標誌,差一點就釀成罷工。
「丟到哪裡去?」
「對,裝上三路活塞,管路就可有三個流向:往點滴瓶、往患者和往三路活塞側管口。這個開關的設計是,當這三個方向有一個方向關閉時,剩下兩個方向便打開。開關的反方向是關閉的。」
「是裝塑膠的垃圾箱?」
「醫院正在起各種變化,如果將你和我來這兒也看成變化的一環,就可以理解了。」
「我們遺漏了注射器。注射器應該殘留有麻斯隆,注射器如果是那種用完就丟的塑膠製品,上面應該會留下犯人的指紋。」
「現在輪到我發問了嗎?」
「我算是多嘴的人,不過,只要有人要求我不要說出去,我就絕對不會說。」
醫院再過去兩三棟,有一家護士們經常叫外送的日式大眾餐館。狹窄的店內幾乎客滿,靠近料理台最裡面的桌子,只擺了一張椅子,很幸運地居然還是空的。
外科大樓和開刀房尤其明顯:護士們沒在閑聊,更別說開玩笑,對窪島的態度極為公事化,絕口不提工作以外的事。他一走進護理站,原本聚在一起的護士們馬上就停止交談。
「也不是不行。……約一個禮拜之後好嗎?」
上了湯之後,菜肴一道道送上來,由菜名來看,似乎是法國料理。每道菜都請究視覺效果,味道方面也是難得一嘗的可口美味,肉和魚都非常柔軟,簡直是入口即化,不知不覺就在口中消失了。
「不用擔心。現在這個階段,工會還不至於對這件事有什麼動作。」
「物證?」
對面兩個人像看好戲似地望著這邊,窪島難為情得臉都漲紅了。
「你消息倒挺靈通的嘛。」
「總而言之,現在醫師調查不下去了,是嗎?」
山岸智鶴的蛋花面送來了。窪島已經吃完了自己的豬肉蓋飯,餐館入口已經有人在等待空位,如果想繼續和她交談,就得再點些東西才行。
「藥局長也是嘴巴很緊的人。」
雖然遭到冷漠對待,窪島並沒有退縮,堅持詢問那個三路活塞的去向。
「哦?」
窪島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山岸智鶴。
總括一句,只要她不對任何人泄露這件事就可以了。
「最近,你和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只有一件事:四天前,我走進藥局長室時,你正好錯身走出來。倘若當時你一直站在藥局長室外的話……」
「我們再進一步研究看看。對不起,能不能請你畫一張點滴管路圖?」
「或許吧。」
「別擔心,大家都是醫院的忠實員工,不會到外面多嘴的。」
放眼望去,馬路上到處都是穿制服的女性職員,但這家店的客人卻都是一些穿寬鬆襯衫和作業服的男性職員。離這條街稍微往北的街道,有許多衣料批發店,因此,這家店看不到肯花時間在吃飯上面的人,每個人都大口大口扒飯吃。坐在旁邊的男子也很快就吃完了,起身離席而去。
「靜脈注射的藥液,是從三路活塞打進去嗎?」山岸智鶴盯著圖問道。
她的回答讓窪島下定了決心。
「三路活塞並沒有因為麻醉結束就卸下來了,在病房還用它來做靜脈注射。尤其,當時因為心臟停止,從三路活塞的側管口打入了各種藥物,像腎上腺素和正腎上腺素,犯人注射的麻斯隆都被這些葯沖走了。如果說三路活塞中有什麼東西殘留,也應該是那些葯吧。」九九藏書
這是一幅任何人都會受感動的景象,難怪山岸智鶴手肘倚著窗框,俯視得出了神。餐廳的照明微暗,桌上的燭光照著她的側臉。她塗著令女人顯得更成熟的紫珍珠色口紅和茶色眼影,身穿翡翠綠連身裙,胸口別著大大的緞帶花,裝扮較白天更有女人味。
「我整理看看,現在問題大概可分成兩個:首先,並沒有證據證明有人在麻醉蘇醒后注射麻斯隆;其次,根據調查的結果,誰都不可能注射麻斯隆。」
「點滴管呢?」
「一點都不會。藥局長很優秀,而且工作負責。醫院的收益大部分是靠藥局長對藥品價格的交涉手腕。辭掉藥局長,醫院只有損失而已,草角會長不會做這種傻事。」
「絕對沒有。藥局長和副院長處不好,而且他也討厭草角會長。」
「沒傳到副院長那邊吧?」
啜了一口難喝的熱咖啡之後,他終於下定決心。
草角會長因為患有高血壓和糖尿病,每星期都會到門診來找副院長一次。草角會長相當肥胖,後頸有一塊大腫瘤,很容易化膿,副院長勸他最好割掉,但他一直拒絕。草角會長雙眼細長,簡直就像快睡著一般,但是嗓門卻很大,每次大談高爾夫球經時,窪島在隔壁的診察室也聽得到。儘管對窪島來說,他是屬於難纏的那一類型,但還不至於到討厭的程度。
突然,眼前出現橙色百褶裙和苔綠色夏季毛衣,窪島抬頭一看,嚇了一跳,藥劑師山岸智鶴正對著他微笑。
「討厭會長的人多得是呢。我也討厭死他了,工會那些人當然更討厭他。」
窪島急忙將自己的椅子往前拉,好讓她通過。山岸智鶴將紅色小皮包放在桌上,拉直裙子在硬椅上坐下,然後向店員點了蛋花面。
「今天晚上?」
「這不可能。就算將麻斯隆混入點滴瓶的點滴液中滴落,也因為濃度太低,不會造成呼吸停止。」
「你常來這家店嗎?」
「你想問什麼?」
「圖?」
「我不太相信你剛才說的話。」窪島轉回話題。「因為不符現實。就我所知,凡事都應該符合現實。」
「為什麼?」
窪島覺得自己簡直有點婆婆媽媽,但腦子偏偏就只能想到這些。
「那東西當時就丟啦。」
窪島向服務生要了一張餐廳的廣告單,在反面就記憶所及畫出點滴的管路圖。
服務生送來智鶴所點的酒,那是德國白葡萄酒,在甜度方面和Sauternes差不多,但還帶點酸味。
「也就是說,將點滴瓶那一方關閉,從側管口向患者方向注射。如此的話,麻斯隆應該會殘留在注射器、三路活塞側管口和連接管中吧。但是,點滴很快又恢複原狀,在連接管中的藥液就被點滴液推擠進患者體內。所以,麻斯隆最後只殘留在注射器和三路活塞側管口中?。注射器因為剛剛所說的理由已經不成證據了,但是,三路活塞……三路活塞的側管口應該還殘留有麻斯隆!」
「還是醫師願意帶我去比較像樣的店?」
「不對!」山岸智鶴語氣強得令窪島嚇了一跳。
「對,我也認為是用點滴管路注射的。患者當時打了幾瓶點滴?」
「醫師你完全忘記剛才為我解說的事了。」她前後揮動著因焦急而緊握的雙手。
今晚很不巧,正好輪他待機,就算外出也不能喝酒,而且既然帶她出去,可不能隨便找個店,窪島並不知道哪裡有適合的店。
「是嗎?」
「喔?請坐。」
窪島問山岸智鶴的家庭背景。這對她似乎不是愉快的話題。她畢業於東京私立大學藥學系,目前和母親住在K市東區山手的新興住宅區。她傾著頭,淡淡提到父親在她小時候就亡故了。
窪島再度吃驚,不敢相信地盯著山岸智鶴。她的雙眼皮誘人心魂,黑眼珠大得出奇,鼻子高挺動人,微微內縮的淺桃色嘴唇,以及發梢略微捲曲的黑亮直發,實在令人心動。這種美女不可能read.99csw.com沒有情人,不過,卻又讓人覺得她不是那種隨便和男人玩玩的女子。
「請你不要打電話到宿舍來。」
「醫師,這位子有人坐嗎?」
窪島將空瓶放在桌上,問山岸智鶴。
「再喝一瓶就站不起來了。除非在自己家裡,否則不喝了。」
窪島的感覺頗為複雜。能和她一起度過夜晚的確很棒,這種夢幻般的時刻,人生難得幾回,而且還是對方自己送上門的。只不過,問題就在對方自己送上門。在這之前,自己的人生可有這種好事?這股模糊的疑惑,打從白天起就在心底盤旋不去。她真的來到飯店赴約,反倒使這股疑惑更加膨脹起來。
「抱歉,我用了不太高雅的手段。不過,請發揮點想像力:有一位好奇心很強的年輕女孩,平時熱愛推理小說,她的辦公室最近發生了異常的事件,她正好聽到事件的重要關係人和上司說了非常有意思的話。於是,她便希望利用兩人獨處的時候,向這位關係人多挖一點消息,這應該不算大惡不赦吧。」
在細細長長並列著三排桌子的餐廳入口附近,微暗的檯子上擺了一支綠色電話。窪島快步走過暗紅色地毯,拿起電話,按下醫院的號碼,接通內線的護士宿舍,叫出梶理繪。
K市美麗的夜景在眼下展開。
「後面的問題,還可以再分成三部分:對方是用什麼方法取得麻斯隆;在假定患者被注射麻斯隆的那一刻,有三個或兩個護士和患者在同一個房間內,但三個護士都否認曾注射什麼東西;另外,不管是三個人之中哪一個人做的,動機都不明。」
「是嗎?」
窪島打斷山岸智鶴的話:「剛動完手術,很難直接注射患者的靜脈,因為血管收縮變細了,勉強注射可能會因嘗試錯誤而浪費相當多的時間,最後只搞出一大堆針孔。」
但是,葯還沒打進去時,她手一滑,把注射器的尖端折斷了。三路活塞馬上換上新的。
「副院長還受同仁歡迎嗎?」
山岸智鶴撲哧一聲笑出來,臉趴在桌面上。抬起臉時,露出惡作劇的眼神。
有關身家的事就此打住。
原因在於我不應該問藥局長和護士們那些話,窪島自我反省道。她們大概覺得,並森行彥的死本來只是醫師們的問題,現在似乎連護士都要追究,而開始有了戒心吧。自己實在太過焦躁,事情還沒有明確的根據,又欠缺充分的考慮,就做出這麼大的動作,的確太過輕率了。
「你所謂的證據是什麼?」
窪島看了山岸智鶴一眼,然後轉向玻璃窗。窗上隱約映出自己的臉和她的側面。如果順著她的問題回答,恐怕不全部回答是沒法罷休的。現在是決斷的時刻:是要向她全盤托出,或是扯個謊就此回家?
她微微傾著頭。
語氣冰冷依舊,但明確地回答了問題。
窪島覺得再研究點滴管路也無濟於事。
「那麼,何不找找那組點滴呢?」
她睜亮黑眸仔細聆聽。
「是嗎?」
山岸智鶴表情嚴肅地說。
山岸智鶴傾靠著椅背,打了一個大呵欠,似乎連她也灰心了。可是,她又突然把那張畫了圖的紙拿過來,罩在臉前。
「接下來要點什麼酒?」
「很遺憾,事情沒那麼單純。」
位於K市國際飯店十八樓的這家夜間餐廳,副院長曾經帶他來過一次,是藥商招待的,當時就想消費一定非常貴,只是萬萬沒想到以後還會花自己的錢來消費。
「好聽,我招了。今天午休時,我是跟在醫師後面。那家餐館我從未一個人去過。」
窪島把紙拉到眼前,在空白處又畫了更仔細的三路活塞圖。
「工會?」
服務生悄聲走過來,將寫在大木片上的菜單和列印酒名的酒單放在桌上。
窪島平常都在門診大樓的員工餐廳吃中飯,今天預料將會籠罩在冷漠的視線下,便選擇到外頭用餐。
店內彷彿突然明亮起來,其他桌的客人紛紛將視線往這邊投射過來https://read.99csw.com。這種髒兮兮的店和這種美女全然不相配。
山岸智鶴指著隔壁的座位。
右邊是JR的K站,在發光的大樓群包圍下,彷彿飄浮在空中。從車站開出的電車發出低沉的聲音,橫過薄暗的街道。
重要關係人?說得也是。窪島苦笑。
不馬上確定的話……
「我不懂,這怎麼說呢?」
她的回答,就像小學模範生回答遠足的感想一般。
「轉動這個開關,就可以調整點滴液的流向嗎?」她指著圖上的三路活塞問道。
山岸智鶴的酒量似乎很好,連喝了幾杯,酒瓶一下就空了,但一點也看不出醉意。
「證據有兩種:人證和物證。人證在現階段大概沒辦法吧,除非是證詞改變了。現在要找的是物證。」
「好啊。」窪島只能這麼回答。
「藥局長和草角會長處不好,那不是對他很不利嗎?」
在街燈照射下看來像暗灰色水道的道路上,緩緩移動的汽車如同彩色的昆蟲。
「這個你放心。醫療廢棄物只有紙和布才會燒毀。塑膠類通常原封不動,玻璃類則弄成碎片,交給垃圾處理公司。而垃圾處理公司的卡車,通常在垃圾堆滿時才會來,大概兩個星期或三個星期來一趟,幾乎都是星期二。上一趟是上個月二十五號來的,也就是手術出事的那一天。這星期沒來,因為我昨天去丟藥局的垃圾,所以知道。這一趟應該是下星期二來。有問題的那組點滴,應該還埋在廢物處理場的某個角落。」
酒又喝完,問她接下來要點什麼酒時,山岸智鶴搖搖頭。
「好啊,什麼時候?」
「這麼久的事我沒辦法答應。今晚最好。」
或許聽懂了,她不再發問。
「總括一句,三叉路中有一條禁止通行,以便讓車子走剩下的路。你不妨把管理三叉路的交通警察,當做是三路活塞。」
梶理繪一開口就冷言相待。
「嗯,大家並不討厭副院長,雖然他和草角會長走得很近,但是他當院長,我想應該不會有人反對。」
「我能不能先問你一件事。」
雖然弄清楚是這麼回事,但窪島並沒有多沮喪,畢竟此時此刻正和她共進晚餐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是嗎?」山岸智鶴很不甘心地咬著嘴唇。
「點滴液從點滴瓶流入點滴管。點滴瓶和點滴管之間用針連接,滴落點滴液的點滴筒大概在針下方約十公分的地方。點滴液流出點滴筒之後,再流進點滴管中,經過三路活塞,進入連接管,再從插置在患者血管內的塑膠留置針,流入患者的血液中。點滴管附有可以壓迫管子的滑輪,滑輪轉緊,點滴的速度變慢,轉到最緊,點滴便停止。滑輪一松,壓迫解除,點滴的速度就回快,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這是他最在意的事。
梶理繪到底怎麼處理那個三路活塞?
「可以呀,什麼事?」
「他討厭草角會長?」
菜單上列了三種晚餐,如同原先料想的,任何一種的價位,和窪島平常吃飯的費用相比較,都貴得令人瞠目結舌。今天算是沒有辦法,因為不願意顯得小氣,只好點了中間價位的那種。酒的種類,窪島可就一竅不通,只好由山岸智鶴作主,點了名叫「Sauternes」的法國白葡萄酒。不久,服務生將酒盛裝在銀色冰桶中送來。嘗了一口,才知道是一種相當甜的葡萄酒。
「是啊。大家嘴巴都很緊,即使工會也不會對醫師的問題多說什麼。」
「醫師你說在麻醉的最後注射帕勒斯基鳴,完全解除了麻斯隆的藥效。如此一來,三路活塞的側管口中應該殘留有帕勒斯基鳴,而沒有麻斯隆才對,如果殘留有麻斯隆,那一定是後來犯人注射的。殘留有麻斯隆的三路活塞便成了犯罪的重大證據。」
「有些人說,並森行彥的病故似乎是
https://read•99csw•com意外造成的,家屬因此到醫院質問副院長;其他不了解詳情的人,多少也感受到有不好的狀況發生,而事情和那名患者有關。」B、三路活塞的側管口和患者相通(由注射器注入藥物)。
「開玩笑最好挑年輕一點的。」
「好吧,就今晚吧。」
「垃圾箱。」
窪島腦中浮現醫院後院的廢物處理場。真的要去翻找那麼骯髒、危險的地方嗎?
醫師的聘用契約與其說是個人契約,倒不如說是大學醫局和醫院間的契約,因此,只要不是主任級的醫師,儘管讓草角會長看不順眼,也不會有直接的影響。一般的職員就算說了草角會長的壞話,大概也還不至於影響到升遷。但是,藥局長可是醫院的大主管,如果不得老闆草角會長的歡心,豈不會遭到降級?
A、點滴和患者相通(點滴在滴落狀態)。
「再想想看嘛!」山岸智鶴露出白皙的牙齒微笑,看來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
「這是醫院同仁的常識,只有醫師你們這種人才不知道。」
這可是完全判斷錯誤,窪島不覺想笑。
「嗯,我喜歡吃面。其實可以帶回去吃,不過我討厭整天泡在醫院的消毒水氣味中。」
雖然是預料中的答案,但真正聽到耳里,還是挺難受的。
窪島順著圖,儘可能地向她解說。器具雖然簡單,用言語表達卻很困難。
「自己一個人,這樣的店就可以了。」
窪島又喝了一口酒。酒很順口,味道香醇,雖然甜,但似乎酒精含量頗高。眼前這名女子也是如此,臉孔雖甜美,行為卻很大胆。不過,挺有趣的。
窪島冷靜地思考這個問題。山岸智鶴的說法實在很吸引人。靜心思索起來,這個理論是正確的,不過——
他受不了就這樣自己一個人面對這些問題,真想和她一起討論。她知道很多醫院內部的事情,而從今天的舉動來看,她似乎也很有行動力。她應該不會有傷害他的意圖,而且,倘若扯個謊就此回家,那麼和她的交往,大概就到今天為止了。
從這家飯店附近的中央町二段的歡樂街,到遠方黑團簇簇的山巒,其間燈光串連成群。
她還笑著附加一句:要把我送回去,可要大費周章呢。
突然,窪島遭到一股強烈的不安侵襲,自己說的這番話聽來有些愚蠢。奇怪,自己莫非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他從沒想過醫院的廢棄物是怎麼處理的。
醫院的氣氛變了。
「沒關係,即溶的就即溶的。」山岸智鶴嗤嗤地笑了。
「那麼,我們按順序研究,首先是點滴瓶。」
「我聽到醫師和藥局長的談話,稍微推理了一下。醫師懷疑有人注射麻斯隆而將患者殺死,對不對?」
「你是嘴巴緊的那種人嗎?」
她似乎是個很隨興的女子,被這種女人搞得暈頭轉向、弄死一大堆細胞,他可是敬謝不敏。儘管腦子這麼想,窪島察覺自己仍想和她約會,而且他也恨不得能擺脫這一周來的沉悶氣氛。
「一瓶。打在右手腕。」
「沒錯。」
「因為我想要醫師帶我來這麼棒的地方。」
「為什麼要約我?」
「這就有可能。也許麻斯隆阻塞在點滴管中。問題是,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讓它阻塞在點滴管中。而且,即使麻斯隆阻塞在那兒,狀況發生的時候點滴一直在滴,麻斯隆也會跟著流下來。何況真要調查起來也很困難。雖然點滴瓶上寫有患者的名字,但是點滴管並沒有寫名字,也沒有任何特徵。這一點其他部分也一樣。」
「不行嗎?」
窪島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你可以去更像樣一點的店嘛。」
三路活塞!那天在病房的情景在窪島的腦海中蘇活過來。
那個三路活塞,在離開開刀房之後,還沒注入新的藥物就被換下來了。三路活塞裏面應該維持使用當時的狀況。因此,就如山岸智鶴所說,倘若有人注射多餘的麻斯隆的話,就殘留有麻斯隆;如果沒有人注射,就應該殘留著帕勒斯基鳴。
「噢read.99csw•com,以前好像是將注射的針插入橡皮管,不過,那比較麻煩,又花時候,有時間太慌張,甚至會把針扎到自己手上。現在稍微大一點的手術都使用三路活塞了。」
並不是由於昨天和並森良美的談話內容在醫院同仁間傳了開來,因為變化從昨天早上就開始了。
「今天晚上。」
他從張貼在微髒的牆壁上的菜單中,點了豬肉蓋飯。不到兩分鐘,飯就送來了。原本肚子就餓,窪島囫圇吃了起來。
「不是,因為上面插著注射器前端的玻璃,所以我把它丟到裝玻璃的垃圾箱去了。」
「只有即溶的喔。」店員以一副道歉的口吻說道。
窪島開始覺得告訴她這件事是對的,她很能把握事情的重點,而且,這樣的交談讓思考更有趣,也不會讓自己一個人鑽人牛角尖。
「情況和你說的有點不同。當時我奉藥局長指示,正在整理藥品說明書,恰好聽到你們的談話。」
「我沒開玩笑,是真的要你帶我去。」
「我和藥局長說的話有沒有傳出去?」
接著,好像想到什麼似的,她把紙拉向一旁,露出臉來。
山岸智鶴抗議似地挺起洋裝下隆起的胸部。
「嗯,有道理。不過,眼前最重要的,應該是找出有人在麻醉蘇醒之後注射麻斯隆的證據。這一點如果做不到,恕我失禮,那麼只能說醫師你的想法是妄想,就算後面的問題解決了,也只是空中樓閣而已。」
「就是指附著有麻斯隆的『物』,在這個事件上,大概只有這種東西吧?我就職以來,一直在內服藥部門調來調去,對點滴那方面不太懂,但我知道麻斯隆應該屬於除非用靜脈注射,否則幾乎沒有效用的藥物吧?問題在於,到底是用針筒直接注射靜脈的,還是利用點滴的管路注射的?」
「應該是吧。」聲音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無精打采。
「現實?」
「你不用道歉,只要告訴我現在醫院同仁怎麼說這件事。」
「對,我不太記得點滴的結構,如果不分解點滴,就沒辦法研究,不是嗎?也許還有一部分留著也說不定。」
「塑膠制、用完就丟的注射器,只用在采血樣。注射用的東西,因為考慮成本,全部以玻璃制注射器消毒后反覆使用。我想犯人所使用的注射器必定附著有麻斯隆,但是已經被清洗、消毒過了。」
窪島發出注射重碳酸鈉的指示,梶理繪將玻璃注射器插入三路活塞的側管口,正要把葯打進去。
「忘了什麼?」
窪島知道副院長和草角會長的關係,其他的事都是第一次聽說。以前他對這種事一點也不關心,總認為它反正和外科醫師的研修沒什麼關係。但是,現在不能不關心了,萬一併森行彥死亡的糾紛不能妥善解決,往後或許得倚賴自己在醫院內的人脈了。
「平常就如圖A所畫,側管口是關閉的,點滴瓶和患者相通,點滴在滴落狀態。如果要注射藥液,就將裝了藥液的注射器插入三路活塞的側管口,然後轉動開關,如圖B所畫,點滴瓶那一方關閉,患者和側管口相通。在這種狀態下推壓注射器注入藥液,藥液便流進患者的靜脈中。一旦注射結束,再將三路活塞轉回圖A的位置,讓點滴滴落。留存在連接管中的藥液,會被點滴液推進患者的靜脈中。」
「咖啡。」窪島點了寫在菜單最末一行的東西。
「沒有用。手術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七天,不是被燒毀,就是被運到外面去了。」
山岸智鶴的說法是正確的。一瞬之間,窪島幾乎要相信了,但隨即察覺到這個理論的致命缺陷,從一開始他們思索的全都白費了。
「四天前,你在藥局長室外面偷聽我們的談話?」
她重重的點了兩三次頭之後,問道。
他不能讓疑惑就這樣擱著。
「三路活塞側管口也許殘留有麻斯隆,但是它不能成為犯人在麻醉蘇醒之後注射麻斯隆的證據。為什麼呢?因為在手術當中側管口已經被注射很多次麻斯隆了,那個部位當然會殘留有麻斯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