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對決
第六節
「手段真卑鄙!」智鶴想到什麼似地突然憤怒起來。
「指紋?你想那個三路活塞有多少人摸過?要不要賭一賭?上面大概也有你的和做檢驗的『東西製藥』那批人的指紋。」
「是嗎?」副院長深嘆一口氣。
「就是這些啦,接下來,你們倆好好談談。」
「你不會怎麼樣。或許會被紛爭排解委員會叫去斥罵一頓,不過,也只是那麼一次。你完全不用擔心會被吊銷醫師執照。因為是和解,所以不用擔心審查的文件會被公開。你不必辭職,就算辭職也對經歷無傷。愈早擺脫這件麻煩事愈好,可以專心工作,不是嗎?」
「良美方面的推論正如副院長所說的,但是,神田十和子的罪行卻有證據,就是三路活塞。」
翌日,十月三十日星期二早上,副院長在巡房之前,特意到門診大樓窪島的診察室。「傍晚看完診后,到我房間來,有重要的事情。會長也會來。」
窪島走到外面,跑進前方數公尺的電話亭內。撥了醫院的號碼,是值班的事務員接的。
草角會長並沒有搬出「為患者著想」那句老掉牙的論調,他說的這番話基本上是對的,而窪島也一直忠實地信守這個家規。
草角會長坐在長椅上,副院長則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等著窪島。
「這個事件的犯人,是神田十和子和並森良美。」窪島毅然說道。
該來的終於來了,窪島想。
「嗯,我懂。」
該怎麼辦?
「這東西,我絕對不承認。」窪島用手把文件推回去。由於太過氣憤,手腳都微微發抖。
「要我考慮什麼事?」
「我已經確認過了。」
事故經過報告
「拜託,窪島,你就簽名吧。這樣一切就圓滿結束了。」
「別擔心,你大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照常上班,照常做你該做的事,副院長如果強迫你簽名,你就拒絕。副院長和草角會長自然會想其他的方法。」
「哦?」
「如果read.99csw.com醫院的形象那麼重要,乾脆就把這張紙撕掉,請醫院,不,請草角會長自己付錢好了。他應該有一億元吧?如果草角會長肯付錢,我就不提謀殺這種話。」
窪島被問到自己沒料到的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脫口說:
「閉嘴!」副院長拍桌怒罵。「這隻是你想推卸責任而產生的妄想,這種蠢話不要再提了。說什麼醫院的同仁殺人,你想把這家醫院搞垮是不是?」
「是嗎?不過,我調查的事中也有可以確認的,例如並森良美和並森拓磨的婚外情。在付錢之前,請副院長務必確認這件事。」
「我經營這家醫院十五年了,我把醫院的員工都看成自己的家人。而這家醫院也的確是像大家庭般的好醫院,我希望你也能以家庭一份子的立場做些事情。」
副院長露出彷彿突然被捲入意外災難的困擾表情,搖頭否定。
如此凄慘、如此悲哀,這就是自己的未來?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有您的電話,是M大學醫學院第一外科的吳竹醫局長打來的。他要我轉告您,明天到大學一趟,已經知會副院長了。就是這件事。」
副院長突然用強硬的語氣追擊窪島:「我明白你的話,不過,那幾乎都是幻想,沒辦法採信。我倒希望你考慮別的事情。」
窪島還在猶豫。將真相告訴副院長到底有什麼意義,他已經搞不清楚了。
窪島震驚,一瞬間還無法相信上面的內容,話也說不出口,簡直就像腦袋瓜被鐵槌敲了一般。但很快的,怒火升上來。
草角會長搖晃著肥胖的身軀,走出房間。
「沒錯,你只要在空白的地方簽名就可以了。」副院長繃著圓胖的臉,點頭說。
「家有家規,要考慮全家的和諧。我希望你能遵守家規,不要破壞和諧。服從長輩也是重要的家規之一。如果大家都隨便亂說,便會破壞和諧,醫院的氣氛將會變得很凝重,這時候受害最大的就https://read.99csw.com是患者。懂嗎?」
草角會長用那對和肥胖的臉不甚協調的細小眼睛看著窪島。
「怎麼樣?先聽聽你的話吧。」
窪島似乎攻擊到副院長的要害,嚴厲、緊繃的表情隨即變成似哭非笑的模樣,恢複本來老好人的神態。
「聽副院長說,他有話要跟你說。你們是相同大學醫局的前後輩,所以這是屬於副院長和你之間的談話,跟我沒有關係。不過,我個人也想跟你稍微談一下。」
如上。
「那不是事故,而是巧妙設計的殺人事件。」
一種撞到鐵板似的無力感,在窪島體內漫開。窪島沒有出口,一籌莫展。窪島連話都懶得說了。
「我不需要尊敬,我只覺得悲哀。」
「我想過了,但是,沒有用。夫妻關係再怎麼樣,事故就是事故,沒辦法改變丈夫死在我們醫院這個事實。交涉金額時,可以拿出來殺價,但也只能這樣。如果全面拒絕要求,揭發患者太太的醜聞,那就成了互揭瘡疤,最後輸的還是我們這一邊。」
「我的立場呢?我怎麼辦?」
窪島打開文件,閱讀內容。
一瞬間,符咒解開了。
「這是真的。」
窪島使出最後的力量抵抗。
高宗綜合醫院副院長西嶺治郎
這家店太吵,電話聽不清楚。
「和並森良美的交涉基本上已經了結了,就是一億元。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這當中保險公司願意付多少。我當然希望它付越多越好,所以特意費心寫了這份申請書,就剩你的簽名而已,你看看。」
「為什麼不拿這個理由拒絕對方的要求呢?」
醫師
副院長拍拍窪島的肩膀之後走出去,原來溫和的容貌才一周就顯得蒼老許多。
「這可是謀殺呀!竟然還要付錢給兇手!」窪島不覺嚷叫起來。
胡扯!什麼叫多少承認一點過九-九-藏-書失?這根本是要我承擔所有的責任!
並森行彥的手術於九月二十五日,在本院開刀房第一手術室進行。全身麻醉自午後一時起,由窪島醫師施行。氣管內插管在一時八分插入。手術由近田醫師執刀,從一時二十分開始。手術內容為針對十二指腸潰瘍做廣範圍胃切除術。過程順利,麻醉為GDE,肌肉鬆弛劑使用麻斯隆。手術中的麻醉,血壓、心電圖、尿量都很正常,沒有明顯異狀。然而,四時四十分手術結束后,麻醉蘇醒之際,窪島醫師未確認患者是否恢復自發性呼吸,即指示注射麻斯隆解毒劑帕勒斯基鳴。由於麻斯隆仍殘存在血液中,患者僅是暫時性恢復呼吸,窪島醫師未察覺此事,便命令護士送患者回病房。結果,在推送途中,因帕勒斯基鳴失效,殘留的麻斯隆導致並森行彥停止呼吸,接著陷入心跳停止狀態。雖施行急救,心脈一度恢復,但終於在重度腦缺氧狀態下,于翌日上午五時十三分因呼吸衰竭而死亡。
窪島下定決心。
副院長誇張地攤開雙手,做出慨嘆的模樣:
事到如今,無論如何都得說服副院長相信。
但是,這些日子他和智鶴拚命追查真相,又是所為何來?如今走到這個地步……已經不能撤退了。
窪島視線向下,默默地聽著。這不僅是威嚇,也是最後通牒。
「大概是緊急手術,糟糕,我喝太多了。」
「以後該怎麼辦?」
「不要這樣,副院長。我是絕對不會簽名的,那個事件是不是謀殺都無所謂,副院長和草角會長想怎麼解決就怎麼解決,只不過,我不簽名,絕對不簽名。」
「你可真堅持,值得尊敬。」在小酒館內,智鶴安慰道。
醫師近田徹
「做什麼事?」
突然,腰帶上的呼叫器響起。
「我沒說是假的。真實也有各種形式,在你的主觀世界中,它大概是真實的吧。你自己要怎麼信,
https://read.99csw.com都沒關係。但是,大聲喧嚷就不行了。你說的都只是想像,完全沒有證據。」副院長不悅地扭曲臉頰,啐口說道。
「怎麼?今天不是不待機嗎?」智鶴的語氣帶著抗議。
從開始到現在,窪島不知喝了多少啤酒,只見他面孔通紅,血管快速起伏。他的神智一點也沒醉,副院長低頭的模樣一直縈迴腦海。
窪島腦子一片混亂,像念咒文般地重複這句話,隨即衝出副院長室。
「我絕對不是說不可以說出自己的意見。每個單位都可以充分發表議論,只不過,我希望最後要遵循長輩的決定,這是組織的原則。一旦有人破壞這個原則,導致醫院受到傷害,這就不是他個人的問題而已,也是分發這個人的大學的問題。身為上司的人,領導能力也會受到質疑。我希望事情不要演變成這樣。」
「我馬上就走了。」草角會長將肥胖的軀體往內側挪,空出位置讓窪島坐。
副院長聽到這個真相,想必是不會高興的。
「要我承認這個?」窪島聲音顫抖地問。
窪島滔滔說明自己怎麼發現神田十和子和並森良美的罪行,以及兩人的關係。不過,有關智鶴的事和城崎的名字,則隱諱不說。
「怎麼可能?那是事故!」
「我儘力了。可是,保險金是按照過失的程度支付的,冠冕堂皇的文詞根本行不通。輕微的過失,理賠金額當然就少,不想打官司爭取,就只能靠自己付。要保險公司付錢,必須有客觀上可以被接受的過失才行。這麼寫絕對行得通,你就不要再多說了。」
空虛感慢慢在窪島體內擴散。結果真的沒有出口嗎?窪島眼前是副院長凝重的表情,腦海則浮現近田憤怒的臉孔、良美嚴肅的面容和神田充滿憎恨的臉龐。他們的愛恨情仇往窪島身上籠罩下來,重得讓他承受不住。
秋天的太陽已經西沉,副院長室內變得相當陰暗,副院長站起來打開日光燈,然後把桌上的提袋拉過來,取出一張文件遞給窪島。
「你什麼都沒搞清楚。的確,要是https://read.99csw.com保險公司不付錢,會長應該籌得出這筆錢,但是,光是這樣,事情還不能了。如果造成會長損失一億元,我就必須負責任,非但當不了院長,恐怕連副院長都當不下去。這還不打緊,接下來,因為會長的意向,M大學醫學院第一外科將會失去一家重要的關係醫院。把你教育成可以獨當一面的外科醫師的,是我;而分發你到這家醫院的,是大學醫院。我流落街頭、大學陷入窘境,你都無所謂嗎?」
「這有什麼用?」副院長一副反彈的口吻。
冰冷的恐懼緊緊勒住窪島的胸口。這是陷阱!副院長、近田、草角會長要把責任全推給我,自己則逃之夭夭。
「不是,是謀殺。」
「我也有重要的事要說。」
「是嗎?到時候好好談吧。」
「指紋,上面應該會留下神田的指紋。」
「沒辦法,我的腦子可不是那麼容易調適的。」
「或許有用,但是,就算我們贏了,形象也大受損傷,我們不能冒這種險。行不通的,我們只能忍耐吞下對方的要求。」
「喏,窪島。」副院長想微笑,卻又辦不到,只見他把扭曲得怪模怪樣的胖臉探到窪島眼前。
「事件?你所謂的事件是指那件醫療事故?」副院長反問。
副院長拿著文件,繞過桌子,來到窪島身邊,低下頭來。
「其實我已經聽近田說過你懷疑神田小姐的事了。光是這一點我就很不以為然。現在,你竟然連患者的太太都說成犯人,這就太嚴重了。」
副院長把剛才一直在擦拭的眼鏡重新戴上,然後說道。
窪島的熱勁逐漸冷卻,他明白副院長根本就不相信。
「這種事用不著你自己花大錢去請偵探社調查,會長早就叫人調查了,我們都很清楚這件事。」
「檢驗的結果姑且相信,畢竟那是專家做的。問題是,那個三路活塞真的是並森行彥手術的時候用的那個嗎?憑什麼說你在垃圾場撿到的就是那個三路活塞?有寫名字嗎?注射器的破片,那東西又能有什麼作用?注射器的針頭斷掉,這在醫院是稀鬆平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