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很輕易便可想像是哪種照片。
「他開價三百萬,我說一時之間籌不出那麼多,他就說第一次先給一百萬也行。聽他的語氣好像已從千繪那裡聽說,之前店長被騙了兩百萬后,現在已經一毛不剩了。他當然不會就此罷休。就他特地聲明第一次看來,今後,顯然不管是逼店長向親友或地下錢莊借錢,或者拿這間店去抵押,他都會像吸血蟲一樣勒索店長。現在只是湊巧連這麼做的時間都沒有吧。」
會在這種日子上門的無聊客人,多半是彼此都很熟的老主顧,他們會隔著桌子一邊悠哉地互相炫耀自家小狗順便閑話家常,一邊在店裡坐上很久。狗狗也早已習慣,彷彿對憂鬱的雨天莫可奈何,懶洋洋地趴在地板上。每當飼主之間哄然響起笑聲時,狗狗也會給個面子地稍微搖搖尾巴附和。
我們兩人都陷入沉默。
「他叫我轉告店長說他知道人在店裡,遲早會來談判。不管怎樣,他要求我們先買下千繪不可告人的照片與底片。若是真的,底片等於是搖錢樹,他應該不會那麼輕易放手,不過我廄覺他現在好像只想儘快弄到錢。」
我有自信辦得到。在洶湧的憤怒之中,對自己血統的厭惡感已不翼而飛。雖然直到剛才為止,我壓根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接受自己身為母親兒子的事實。若是父親,搞不好又會說什麼命運註定或天意安排之類的話。不過實際上,連我自己,也不得不感到事情演變至此的確是宿命。
然後,細谷小姐把她從千繪及千繪父母那裡,陸續聽說的事實告訴我。
這將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殺人。我要殺死塩見這個男人來保護千繪。我要拋開過去那個事事優柔寡斷的自己,脫胎換骨成為一個配得上千繪、洋溢生命力的強大男人。殺死塩見就是為達成那個目標的必經儀式。能夠順利完成,也等於在真正的意義上接納,自己身為母親之子的這個事實。因此,無論如何都非殺不可。
他不是打店裡的電話,打的是細谷小姐的手機,想必是從千繪父母那裡問出的號碼。
也許是在做夢,只見她合起的眼皮底下,眼珠子動來動去,睫毛也在顫動。最後一抹淡淡的笑意,好似替尖削的顫骨覆上輕紗般地在臉上擴大。彷彿她知道我就站在這裏,所以朝我嫣然一笑。
這是典型的墮落模式,太過典型,反而顯得不真實。
她本就好賭,公司破產生活也有困難后,更是變本加厲。同時也開始沉溺酒精,每天喝醉后,只因千繪近在身旁read.99csw.com就對她動粗。
「詳情我不清楚,但千繪娘家的房子,好像是塩見出錢替他們把老房子翻修改建。而且,她母親有段時間還迷上聽都沒聽過的某新興宗教,捐給那個組織的大量金錢也是向塩見借的。因為有這樣的原因,所以她父母在塩見面前都抬不起頭。塩見一再上門追討借款,又追根究柢地追問千繪的下落,所以她父母忍不住透露千繪打過電話。」
腦門彈起一團白光,一瞬間我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細谷小姐的聲音。過去的我其實並不知道憤怒為何物,至少,我從來不曾對誰產生這麼犀利的怒氣。
「不然到底該怎麼辦?難道要報警嗎?」
「我要殺了他。」
看似陰霾卻又不下雨的天氣終於轉壞,翌晨是道地的雨天。
「店長,總之得趕緊決定要怎麼做,已經到了大家上班的時間了。」
我也不管衣服會濕,從欄杆探出身子環視四周。我總覺得塩見就在這附近,但只見灰色的樹木任由風吹雨打,卻不見任何人影。
我想起千繪在店裡出現毛遂自薦時,那種有點不安定的神情。常時就是那奇妙的不安定感,強烈撩動了我的心。
「按照常理,他不可能為了那麼一點錢,就連底片都交出來,但是塩見現在似乎已急到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所以事情說不定會意外順利。這個角度來看,對我們來說也是機會。」
夜裡她一度醒來,開始簌簌發抖,怎麼也睡不著,所以我給她吃了一顆安眠藥,拍背安撫她。
「你說什麼!怎麼會扯上你?」
關於這件事,我已不想再聽下去了,但是我必須知道。
「請明確說出要多少……可是……那恐怕辦不到,最好是今天說令人就能提領的金額……是……我知道了……我會轉告,是……底片也會一起交遺吧……就這麼辦……那麼,幾點過去比較方便?」
我有點擔心是否藥效過強,但她的呼吸與表情都很平穩。
塩見應該是後天去千繪位於岡山的娘家接她,因此我暗自期待,至少能在那之前爭取一點時間。
原來那傢伙是因為這種理由,才直接打電話給細谷小姐嗎?真是卑鄙小人。
窩囊的是我連這點錢都沒有。
「對,我不清楚具體的狀況。不過,我猜不想讓店長看到的照片,多少和那份工作有關。」
不知是打電話,還是親自去看過,總之塩見好像當天就已知道千繪不在父母身邊了。
「就算如此,她也犯不著聽他的。」
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阿
https://read.99csw.com時也感到某種近乎歡愉的感受竄過全身。「媽的,他以為我真的會乖乖聽話嗎?」
「他肯定是說搶人家老婆的傢伙絕對不能放過,類似這種會危害店長安危的話。然後,還有照片……對,那件事大概讓她最難受吧。」
「千繪雖然沒說住址,但奈良縣內附帶犬只運動場的咖啡店並不多。塩見只要一家一家調查,遲早還是找到這裏了。」
細谷小姐凝視著我,半天沒開口。當她再度說話時,語氣變得比較和緩。
就在這安詳傭懶的沙龍氣氛中,我卻滿腦子一直在思考該怎麼殺死塩見。
「總之,得把千繪找個地方藏起來。對方應該也知道這間店的事了。」
「應該也是。據說他語帶威脅,說要讓來找自己的流氓也去找她父母。他說都是因為借給千繪爸媽大筆款子,就算是為了給個教訓也要讓人去催討。不過,重點是塩見已經察覺店長你和千繪的事了。」
除了向父親借,我想不出別的方法。想到之前聽完關於母親的真相后,我不發一語走出家門,實在有點心虛,但如今已無暇煩惱那種事了。只要打電話請父親現在立刻匯錢,時間上應該勉強來得及。
細谷小姐考慮了一下,最後點了點頭。
正在逗弄黑巴哥犬克拉奇同時陪客人閑聊的那智面露詫異地看向我們,但我置之不理,跟在細谷小姐後面走去。
細谷小姐看似有點困惑,但臉上並無怯色。
「店長,那筆錢,塩見是叫我拿去,不是叫店長。」
但是,我似乎太天真了。
「可惡,他怎麼會連那個都知道?」
我滿心歉疚,甚至無法簡單說聲對不起。
「其實,這樣我也鬆了一口氣,我畢竟還是會怕。」
被她這麼一說,我看向牆上的時鐘,距離九點開店不到三十分鐘了。千繪也差不多該醒了。
「千繪的事他怎麼說?」
「請冷靜。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拿回底片,所以姑且還是先照他說的做吧。區區一百萬,我也可以立刻準備。」
千繪的丈夫名叫塩見哲治。
千繪還在二樓睡覺。
細谷小姐打斷我,不容分說地催促我:
「只要我們乖乖把錢給他,他應該不會有意見,因為他現在迫切需要一百萬應急。所以我去,叫我讓你去,那絕對辦不到。」
怒火滾滾沸騰。
細谷小姐暫時打住,微微嘆了一口氣。唯有這時,放鬆的表情滲出難以掩飾的疲憊。
但我不同,若是未與千繪相遇,我體內的殺人者想必不會覺醒,一生都不可能殺人。
https://read.99csw.com「等一下,有件事我想說清楚。展望台由我去,可以吧?他叫我們今晚幾點到?」
正在商量細谷小姐休假期間該怎麼排班表時,那智道聲早安進來了。細谷小姐立刻像要攏絡他似地,開始暗示要追加上班天數,我趁這時候端著放早餐的托盤去找千繪。
我忽然再也無法壓抑,忍不住小聲叫出來。
想像拿利刃戳進塩見身體的那一瞬間,頓時湧現麻痹般的昂揚感。就用這隻手,戳進他的心臟……
中午過後,雨勢依然未歇。
「可是,那樣的話……」
我正在忙碌思考之際,細谷小姐說出驚人的發言。
「她說對方是突然出現的。她晚上下班回去,就看到塩見倚著公寓的門。一見到她,就拚命哀求她說如果他不還錢會被殺,叫千繪救他。」
「既然這樣,那店長事後借到錢,再還給我不也一樣嗎?現在就連向令尊說明事情原委的時間,都浪費不得。」
工作時枷谷小姐的手機難得響起,而且她把手機貼到耳邊才說聲,「喂,」便目光一冷,因此我立刻就猜到了。
「你沒聽說千繪以前與塩見生活時,是做什麼工作嗎?」
「他說要多少?」
細谷小姐眼鏡後面的雙眼通紅。她的休假泡湯,今天也一大清早就趕來,不可能不累,但細谷小姐的語氣讓人完全感覺不到她的疲倦。
「一百萬嗎?」
「我不能厚著臉皮依賴你到那種地步,我打算向我父親借錢。」
就算報警,也只不過是治標不治本的你追我躲的遊戲,細谷小姐想必也明白這點。
我知道這種天氣生意一定很清閑,所以決定今天下午就請細谷小姐帶她回去,這兩三天之內細谷小姐就暫時休假,替我守在千繪的身旁。
「我當時嚇了一跳,沒想到千繪本人會在。我費了半天唇舌才說服她爸媽,最後等於是用搶的把人帶回來。至於千繪自己,店長也看到了,幾乎完令沒有自己的主張。」
我並沒有足以稱為決心的想法,只是自然而然地就這麼決定了,我要把塩見引過來殺了他。否則,我肯定會被自己這股怒氣活活吞沒。
「結婚當時的塩見有他的溫柔之處,千繪的父母也需要仰賴他。所以千繪好像也以為他遲早會收斂,自己一邊工作一邊維持家計地忍了好幾年。不過聽說她被打得很厲害,還曾經肋骨斷裂,牙齒都掉了。」
已有肺炎的跡象經醫師指示需要絕對靜養的千繪,據說是在大約一周前被丈夫帶回娘家,說好周五會來接她。周五也就是後天。
02
https://read.99csw.com當然,事成之後,我可不想被捕。若是那樣,根本不可能給千繪幸福。因此為了慎重準備與計劃,我需要一點緩衝時間。
「她只能像原先那樣,繼續當塩見的傀儡。就算塩見命令她向你騙取大筆金錢,也不敢違抗。我沒問具體情形,不過看她憔悴成那樣,肯定被當成搖錢樹逼她做牛做馬吧。」
沒錯,從店外某處應該也可看見千繪在野外工作的身影。想到塩見或許曾縱來過毛毛頭附近,憤怒再度令我頭暈目眩。
「什麼照片?」
除了必要事項,我們幾乎不開口。以前幸福時,即使幾小時不開口也能坦然相處的那種自然,即便在如今經歷一切之後,依舊留在我們之間,說來還真不可思議。
「十點,不過塩見以為是我去。」
「可是久而久之,千繪大概也掉以輕心了。平安度過一年半后,她覺得已經安全了,於是打電話回娘家。可能是一想到父母在擔心就按捺不住吧。雖然她沒有透露具體的住址,但她大概提到在奈良過得很好,目前在於附帶犬只運動場的咖啡店工作。」
「他好像已經被逼急了。他說如果不馬上還點錢就會被殺。他已經嚇得講話都結結巴巴了,我想應該不是在作戲。」
我忽然很想哭,我不想讓細谷小姐看到我的嘴唇顫抖。我的眼前浮現了不特定多數的男人,一邊打量千繪被迫擺出猥褻姿勢的照片,一邊自|慰的情景。
我沒能保護母親,所以這次無論如何至少得保護千繪。
「對,沒錯。」
「不管怎樣,一旦得知千繪消失,塩見必然會來找我。」
「謝謝,真的是,這麼……」
「好了,別在這種地方拖拖拉拉了,快點行動吧。把錢領出來,帶走千繪,雖說今天客人少,但店裡這邊也不能輕怱。」
對話突然結束,我望著細谷小姐從耳邊拿開的電話愣了半晌。
如果知道我的體內流著殺人者的血,眼前這位親切的女士不知會說什麼。我驀然閃過這個念頭。
唯獨這點我絕不妥協,如果不自己去就殺不了塩見。我會準備好一百萬,但我不打算讓塩見碰那筆錢。
與父親相遇后的母親再沒殺過人。
每當風吹過,霧狀的細小雨滴便跟著飄來露台,頭髮與衣服轉眼便帶著濕氣,也滲出不快的汗水。
「不,那不可能,她還在生病……不是的……那跟您無關……」
她朝我使個眼色后,走到露台上。
細谷小姐皺起眉頭,冷淡地凝視我:「店長不該有這種想法。」
「今晚,他九-九-藏-書說必須把錢拿去環山道前方的展望台。」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威脅她要寄什麼見不得人的照片給店長。」
01
令我吃驚的是千繪竟然還在睡。
「若單純考量,比起讓男人赴約,還是應付一個力氣不大的弱女子比較妥當吧。就結婚照片看來,塩見是個比千繪還矮小,看起來很不健康的男人。況且,他一定是想,如果店長實在籌不出一百萬,起碼還有我可以想想辦法。」
我煩躁地原地跺步。很想從細谷小姐手裡一把搶過電話,直接與塩見對話。那股衝動恐怕無法壓抑太久。
「弱點?是指她的父母吧?」
不管她過去遭遇過什麼,做過哪種工作,總之她已經回來了,這樣就好。看著她的睡臉,我心裏只有這個想法。不如說她能夠克服不尋常的辛苦走到今天一事,更值得慰勞。
一旦要實際做決定,就發現沒有太多選項可容我遲疑。雖然我強烈地不願千繪離開我身邊,但我只能依賴自告奮勇願意照顧千繪的細谷小姐。
若就邏輯上考量,當然與血緣什麼的根本不相干。不只是我,也許人人心底都藏著一個殺人者,只是在默默等待條件齊全被喚醒的那一刻,否則這世上也不至於發生大屠殺或戰爭了。這才想起,好像在某本書上看過,據說在沒有戰爭的時代,總會有更多毫無理由的殺人事件。
「他說不定會直接找來這裏,塩見好像也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所以必須儘快把千繪換個地方安置。」
我等著下文,但她卻停了下來,我只好主動發問催促她。
我漸漸猜到內情了,卻依舊沉默,豎起耳朵不放過細谷小姐的一字一句。
「大約兩年前,她終於受不了,帶著偷偷存下的一點錢逃走了。她知道塩見一定會去她的娘家找她,所以也不敢把她的去處通知父母。過了一陣子,當她確定可以在我們店裡工作時,她說她好開心。」
我的母親也曾是妓|女,想到這裏,不知何故,命運這個字眼再度浮現腦海。
午間一點剛過,我們就早早有了接觸。
我提早下樓到店裡準備咖啡,細谷小姐準時在七點抵達。她是開著昨晚開走的店用車來的,所以幸好沒怎麼淋到雨。
我已經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細谷小姐只因為把千繪當成自己女兒疼愛,竟然讓自己被拖累到如此地步。
「塩見在被流氓逼迫的過程中,自己也變得像流氓一樣。恫嚇起千繪大概也很老練,知道掐住她最大的弱點吧。」
她一再應聲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