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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也許女兒的死,正是細谷小姐離婚的原因之一。或者是她非常想要個女兒,但就是無法懷孕?
第一次見面時,我有點困惑弟弟究竟是根據什麼標準來挑選第一個女友,但聊了一陣子后,困惑很快就轉為理解。美雪不僅頭腦聰明,在她身上,還有一種腦內彷彿正有感性的小魚在活蹦亂跳的獨特活力。
「洋平說他帶了女孩子去看你?」
「改天我帶她回去看你。」
「你都不知我本來有多煩惱。就算沒那件事,自從千繪跑掉了,你就有點不正常,現在如果只有美雪回到我身邊,對你太殘酷,我都不敢跟你說呢。」
沒事了。夜很長,不必心急。沒事了。我也像念咒般地告訴自己,輕輕將唇貼上千繪被淚水濡濕的唇。
我一邊大嚼千繪手制的披薩,一邊對她們說,那個男人到現在都沒跟我們連絡,肯定是已經被流氓殺了。
原來這就叫做張口結舌。難怪洋平會突然說要留在東京過夜。
「誰要搶啊,白痴。」
「那你坐過嗎,觀光巴士?」

01

「不過到頭來,他帶回家給你看的,只有美雪一個人。」
「她本來有事要去名古屋的親戚家,結果取消,跟我一起去了東京。她說從來沒坐過鴿子觀光巴士。」
最後那天晚上,我們在細谷小姐家吃了一頓帶有慶祝意味的一餐。

05

——看吧?
每天都是炎熱的晴天,正午的三、四個小時連野外區都不見狗影。也因此,上午與接近傍晚時特別擁擠,放暑假的兒童也來了,所以店裡出現其他季節沒有的熱鬧盛況。
「是嗎?」
「怎麼不同?」
「我才沒放電,那是我對未來嫂子的愛。」
他的聲音很不高興,現在才上午,所以也許還在睡覺。
與美雪分手后,洋平不知何故專找那種像模特兒的美女談了幾次戀愛,但每次都維持不了幾個月。他嘴上說是被對方甩了,但我推測,是他自己先開溜,八成是害怕關係太過深入。
「是小亮啊,你一直沒打電話來,我還在想後來怎樣了呢。」
「這個純屬猜測。那你自己呢?難道你沒有類似的感覺?」
殺人的妓|女,買那個妓|女的路過男子。對於我真正的父母,我現在究竟抱著何種感情?即便如此問我自己,也只有對立的情感複雜交纏,無法好好回答。我恐怕一輩子都找不出什麼答案。
「這是我自己的想像,但我懷疑細谷小姐以前該不會失去過一個女兒吧。」
這個美雪,是弟弟上大學不久便交往的女孩子,是同一所大學的二年級學姐。對於意外晚熟的弟弟而言,是第一個女朋友。交往一年多九_九_藏_書后,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總之他們忽然不再見面,就這樣直到美雪先畢業。
「怎麼說?」
「對不起。」
「我也一樣。」
「前天,我去看過爸爸,本來想找你一起去。」
「你自己才是咧,以前就老愛對千繪放電。」
「你不是說了嗎。」
然後,我們三人就此再沒提過塩見的事。
「嗯……為什麼?」
照細谷小姐的說法,千繪的歸來似乎讓糾纏店裡的瘟神就此退散。
我們又唐突地找回了平安。正如我所料,過了五天,甚至十天,仍沒有塩見的消息。
「你還沒見到她,當然不懂。對你這種饑渴男不能掉以輕心。」
千繪的側腹及肩膀、大腿的淤青,雖已褪成黃色,恐怕還得好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消除。即使如此,千繪又像以前那樣開始化淡妝了。
千繪看起來似乎是要完成一項不可避免的手續。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聽見咕嚕吞口水的聲音。
我忍住笑意地掛斷電話。
「那是因為我發觀,我是被她巧妙引導著甩掉她。」

03

「嗯。」
「我把美雪……也帶去了。我想趁著爸爸精神還好時,讓他瞧瞧。」
「還有小亮,你剛才說美雪甩掉我,就跟你說是相反,是我甩掉美雪。都跟你講過多少次了。」
「我就是懶嘛。」這傢伙還是一樣誠實。
晚上在房裡休息時,我對千繪說:
「非常……非常瘦。我總覺得,我……」
「噢?」
「可是亮介,你一點也沒發覺嗎?細谷小姐的樣子都沒讓你隱約感覺到什麼?」
哪天若有人發現那輛車運氣不好去報了警,想必會查出是塩見的車,所以警方有可能會來找千繪這個戶籍上的妻子問話,甚至也可能來找我這個塩見妻子的外遇對象,
「因為她太疼愛你了,讓我忍不住懷疑她是否有過那樣的往事。說不定她的女兒如果還活著就像你這麼大。」
之後我經常一個人突然想到就去看父親,也經常遇到同樣突然回家的弟弟。
「噢。」
細谷小姐來回凝視著千繪與我之後,呼地吐出一口氣。
「嗯,你能這樣是最好。」
這也是最後一次了,一邊走向車站,我對洋平說。
我知道,人不是我殺的。但是縱使沒有直接下手,卻也無法抹滅是自己強烈渴望殺人的意志力引起這個結果的感受。這與理性無關。我就是想要這麼想,也必須這麼想,哪怕是妄想又何妨。唯有那種血腥味,那黏在肌膚上的觸感,以一種鮮活的生理感受烙印在我的身體。
沒事了。
那個據說抱著枕頭偷窺我睡容的母親,當時心頭不知盤旋著多麼瘋狂的念頭。哪怕那近似殺意,現在的我也已不再單純地認九九藏書定那會沖淡她對我的關愛之情。
「誰騙你。不過她好像發生了很多事,改天有機會再慢慢告訴你。」
然而,我應該就是在永遠混亂的狀態下逐漸老去吧。或許就是為了讓我們明白,人心就是一種永遠無法解釋的混亂。
「你不會反感嗎?畢竟,我……」
除了討論做菜與打掃的步驟,我們仍舊沒怎麼談話。許多無法訴諸言語的事,透過些許動作及眼神自然地互相傳達,這招通常很管用。
我們一邊閑話家常,一邊在廚房喝啤酒,某種只能用血肉至親來形容、輪廓模糊的輕鬆感籠罩著我們。
想來她大概是已領悟到刻意讓外表看起來有女人味的努力,對自己而言是多麼白費力氣。原本蓬鬆捲曲的長發被狠狠剪短,臉上脂粉末施,穿著明顯可看出平胸的貼身背心,感覺上像是豁出去表明:哈哈,這就是我。
「我就不問你身體如何了。」
——相當不簡單。
「當你打從心底愛著一個人,或許就能夠做到那種程度吧。細谷小姐如果再年輕一點,我想你選擇的一定是她,而不是我。」

02

雙方都很緊張,動作很不自在。
「嗯,是以前也來過咱們家很多次的那個美雪。你應該也見過她吧。那真是個活潑的小姐,跟她聊天連我都有了活力。」
雙方都在默默嚼肉,我與洋平以眼神交流。
「你沒頭沒腦地說什麼?」
狗狗也還記得千繪,一下子想舔她的手,一下子頻頻搖尾,競相表達重逢的激動之情。
「是啊,這就是她厲害的地方。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成為你的情人,所以才把夢想寄托在我身上吧。她把我當成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分身,藉由撮合我跟你來滿足她的那份情意。她是拚命試圖用讓我們雙方幸福來取代嫉妒。」
說這話的細谷小姐的表情也比以前開朗多了。她經常望著在桌子之間忙碌穿梭的千繪,露出一抹微笑。
「既然如此,你先打給我不就行了。」
「怎麼可能,我心裏永遠只有你。」
我實在無法相信。
「其實,我這邊也是,千繪回來了。」
細谷小姐原本只休三天假,似最後到店裡放中元假期為止的那一周,都小心翼翼地把千繪留在她家。
父親只服用看診的醫院開的葯,卻拒絕住院、尖端醫療、替代療法,甚至不肯去其他醫院徵求第二意見,對此我和弟弟已不再勉強勸他。
「天啊,太好了,小亮,真的,太好了!」
「可是……可是……那個,再怎麼說未免也有點……先不說別的,如果真是這樣,她應該只會嫉妒你,怎麼可能還對你這麼好。」
我想像著在大熱天的車內,把千繪摧殘至此的男人流的血,read•99csw.com被熱氣炙烤乾涸,像烏黑的煤焦油龜裂的情景。
我們並未久待。
「看這樣子,說不定還真的有苗頭呢。」
我特別留心報紙,但至今沒出現難波附近發現可疑車輛浴血的報導。
「鴿子觀光巴士?」
現在也談不上美麗。雖然不美,卻給人一種美雪如果只是個美麗女孩就不會得到的、令人難以忘懷的印象。
「少騙人了!」
撇開料理不談,至少在中元假期里,我很想暫時忘記店裡的窗戶玻璃,但是這樣努力做什麼時,千繪的心情似乎最安穩。
不可思議的是竟有一種該做的事已經做到的成就感。
「怎麼,原來洋平換過那麼多女朋友啊?」
難得下起雨,店裡生意清閑的這日,我打電話給洋平。
知道了,知道了,就在我這麼隨口敷衍正想掛電話時,洋平提議改天四人一起吃飯,然後像是順帶一提似地說:
「啊啊,是你啊。」
我們以洋平為話題聊了一陣子。
五天休假期間,我們天天在樓下的廚房弄些特別費工夫的菜色。順便也把廚房平時來不及整理的角落全都打掃乾淨,接著把店裡門窗的玻璃全都仔細擦了一遍。
被她這麼一說我想起的,很扯的是,居然是上次細谷小姐被巨犬庫丘撲倒后,我把她抱起來時的那一幕。她那纖細的身體在我懷中,扯開扭扣的襯衫露出雪白的胸脯。那一瞬間,若說我毫無感覺那是騙人的。細谷小姐的手臂摟著我的脖子時,我不是的確有種突然被拖進目眩深淵的感覺嗎?記得那智也說過,細谷小姐那時候,是故意親我……
「店長這個靈魂人物如果神色慘淡,還怎麼指望生意興隆?不過幸好已經沒事了。」
她倆都愛做菜,所以也曾弄好幾道菜,一起帶去看父親。
我把她摟進懷中,撫著她的背,忍耐了很久。在她未停止顫抖前,一再對她低喃:「沒事了。」
千繪歪頭看著我,突然笑了出來。
「我上次去拿謄本時,在新幹線上遇到她。」
父親只應了一聲並未多問。彷彿早就知道似地。
「還有,我已經決定再也不喊她咪雪了,所以你也別再那樣喊了。」
「怎樣都好,這次你可別再讓人家跑了。」
千繪自中元假期過後,又開始回到店裡上班。那智與工讀生都意外乾脆地接納了她。不過那智莫名其妙地說什麼「難怪俗話說舊情復燃更火熱。」還想上前擁抱千繪,被我急忙制止。
「噢,是嗎?可是你自己甩掉人家,卻還難過得留級一年啊。每次一喝酒,就哭喊著咪雪呀、咪雪的。」

04

但是我一點也不擔心。不管怎麼調查,他們應該都找不出任何線索。
當我還在無憑無據地胡思亂想之際,千繪九_九_藏_書低聲說:
「亮介,沒想到你意外遲鈍。」
母親的遺照自客廳的小矮柜上凝視我們。每次在談話之間突然瞄到時,便有懷念之情湧現心頭,她其實是叫英實子的阿姨。但是正如弟弟今後依然會是弟弟,這個人,終我一生也將是另一個母親吧。我不可能忘記我們一同度過的歲月,這個母親毫不吝惜地對我付出關愛的漫長歲月。
況且關於車子放在那個荒煙蔓草掩沒的場所中,不會引起注意。
「沒有。」
我明知那是父親在頭一次結合的夜晚對母親低語的話,卻故意一再覆述,是因為我想不出這種時候還能說什麼。
我不想勉強行動,破壞兩人之間的溫柔平衡。可是,想要千繪的強烈慾望幾乎令我目眩,我不知該拿自己怎麼辦,深藏手足無措。
我只應了一聲是嗎?也沒繼續說話。腦海浮現最後一次見面時,爸爸面色如土的臉孔。
想必美雪自己也輕鬆多了吧。雖然面對弟弟時,依舊條理分明、伶牙利齒地一步也不讓,那種誓死要用言詞壓倒對方的烈性已鳴金收兵,時而閃躲、時而調侃的同時,也養成了可以和洋平愉快交往的從容。
弟弟表達歡喜的方式太誇張,雖令我有點介意,倒也不反感。
我一直在想該幾時開口幾時開口,結果卻唐突地脫口而出。
她以低不可聞的聲調說,開始發抖。
就在假期的最後一天晚上,我們重逢後頭一次親熱。
「美雪?你說的美雪,是很久以前把你甩掉的那個咪雪嗎?」
「啊,天哪,你臉紅了。」千繪有點驚訝似地說。
「爸,千繪回來了。」
「當然你們有年齡上的差距,她不可能讓你發現。她是個能夠理性判斷事情的人,但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對你的好感。」
四人一同熱鬧吃喝很愉快。
「細谷小姐呀,她、很、喜、歡、你。她在暗戀你。」
短期之內發生了太多事,我總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幾二十歲。
「我也一直有那種預感,總覺得那孩子八成哪天還是會回到你身邊。不過能夠及時趕上真是太好了。」
原來洋平不是弟弟而是表弟,但是要在內心裡不再把他當弟弟,我終究做不到。不知道洋平又是怎麼想的。重點是,他是否已經察覺那個事實。
擺了滿桌的菜暍點啤酒,向來冷清的家響起笑聲。父親似乎也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這個嘛,若說她把我當成親生女兒看待,的確沒有錯,不過我跟你的猜測略有不同。」
「細谷小姐真的很溫柔。」她的聲音充滿感情,「我真不知有多麼感激她,卻無法充分表達這份感激。」
不僅如此,就算哪天塩見浮屍大阪灣被人發現了也一樣,沒有任何證據足以將我們與案子扯上關係。
「再見,那我就期待與咪……美雪見面的日子嘍。你read.99csw.com決定好日期再通知我,我這邊只要是晚上隨時都行。」
「一輩子的好哥兒們嗎?嗯,不賴,從你口中聽到這種說法,我倒是很開心。那麼從今以後吃牛排就各付各的吧。」
「不過我都不知道你會那樣想。我是說,你居然會懷疑細谷小姐在我身上看到死去的女兒的影子。」
或許有一天,我們會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起分隔兩地的期間發生過什麼,想些什麼。即使如此,那也是很久之後的事。屆時,我想讓千繪知道我的母親,以及她寫的手記。但是,我肯定不會說那件事。千繪和細谷小姐都不該知道那場血淋淋的夜間兜風,那是只屬於我的秘密。
「你幹嘛不跟我說一聲?爸爸怎麼樣?」
我們也曾一起聽著舒緩的音樂,那種時候,千繪多半聽到一半就睡著了。一旦睡著,大約會睡上兩小時,而且,夜裡不吃藥也能繼續熟睡。睡得越多,眼睛的顏色就越深,表情似乎也漸漸平穩。
他以沮喪的聲音說出意外發言。
我所認識的美雪,並未生就一副這種名字容易聯想到的嬌美容貌。她的個子很矮,坦白說長得很醜。
千繪與美雪從一開始就很投緣,她們漸漸會一起去看彷彿只為惹人哭泣而拍的電影,或是去逛跳蚤市場,做些我們男人不感興趣的活動。
「也許吧,因為他當時真的嚇慌了,一定是沒時間來拿錢吧。……果然是那男人會有的可悲死法。」
「對呀,那還用說。」
唯有厚實的低沉嗓音,一如昔日健康時的父親。
「況且如果見到現在的美雪,小亮,你說不定會把她搶走。」
雖然還不到不敢喊她咪雪的地步,但美雪的確變了。
「等你見到她就知道。她已經完全沒有咪雪那種感覺了。嗯……完全沒有。」
本以為他理所當然會回嘴,沒想到他居然只思了一聲,真是令人驚訝。對於苦戀中的洋平來說,什麼手記或謄本的,想必根本無關緊要。或許有一天他會察覺什麼,但到時再說,我決定暫時不管。
看樣子他果然精明地發現了。可以想像他自以為佔了上風,在電話那頭沾沾自喜的表情。明明他連手記作者最後到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樣通常就叫你被甩呀。」
夏日緩緩逝去。最近每周都有新的會員加入,店裡很忙。
但是當父親在玄關送我們離開時,他那精疲力竭的模樣瞞不過任何人的眼睛。
「喂喂喂,你胡說什麼……」
然後,隔了一拍呼吸后,再次把電話貼到耳邊。
看似尚未完全擺脫失神狀態的千繪,把剛端起的杯子又放回桌上,微微蹙起眉頭。
「啊,還有,我和小亮無論是親兄弟也好,表兄弟也好,甚至是不相干的外人,那些都不重要。本來,你就是個不太像哥哥的哥哥,我也一直是把你當成一輩子的好哥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