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已經沒問題了。請與千繪一起好好加油。」
父親坐在玄關的台階,替她穿慣的鞋子綁鞋帶。當他要起身時,細谷小姐伸出手,他有點躊躇地輕觸那雙手,接著握住,然後把整個身體的重量交給對方地站了起來。
細谷小姐扶著父親,把臉轉向我。
我拉住想要跑過去挽留的弟弟。不然我還能做什麼呢?
我覺得很奇妙,眼前人是美紗子亦非美紗子,我再次邂逅了新的美紗子。
「美紗子來了。」父親一臉理所當然似地說。
「有你這樣的罪人在,周遭的人都會變得不幸。」
聲音的主人臨去前替她鬆開了手腳的繩子。過了一會兒,她自己解開,起身開始邁步。一旁整整齊齊地放著她原先穿的鞋子。
一年一次也好,我想見你,我說。每年,我把亮介與家人的照片拿來給你看吧,也讓你知道他們的近況。
你們應該也能想像後來的結果吧。
很遺憾那並不是我,現在已無法向當事人求證了,但我想一定是岳父吧,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別人,岳母應該也知情。本來已把她扔進水裡,但兩人還是無法眼睜睜看著女兒死去吧。
「對,你店裡辦什麼春季免費體驗會的活動照片,好像拍到了美紗子,是吧?我聽你們的媽媽說了。我事先也不知情所以嚇了一跳,不過我跟美紗子提過你要開什麼奇怪咖啡店的事。——你們的媽媽說,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雖然美紗子的外表變化很大,而且還像這樣戴著眼鏡,但她還是立刻就認出了,一定是因為她心裏時時都念著姐姐吧。」
父親到此打住,不知第幾度看向柜子上的座鐘時,響起某人打開玄關拉門的聲音。
她用站前的公用電話打電話回家。雖然被那個聲音的主人——美紗子認定是我的那個聲音,雖然被我禁止,但她還是忍不住想知道轉院之後,住進東京醫院的亮介病情如何。在化身為別人之前,唯有這件事她非做不可。因為打從事發那晚以來,她甚至沒機會見亮介一面。
聼到他說要見最後一面,洋平與我都很緊張。我們圍著廚房的桌子而坐,啤酒喝完了也沒人再倒,盤子里的魚板和香腸也幾乎沒碰。
這個問題,我恐怕永遠問不出口。
不知何時,父親也已來到我身旁,抓住我另一邊的肩膀。
02
媽媽和弟弟都因對動物毛髮過敏,不能來我店裡,所以我才心血來潮地給他們看照片。當時隨手拍了很多張,但拍到細谷小姐的只有一張,而且是側面。這點明明很奇怪才對,可是我卻指著照片對他們兩人說。你們看,這個人,就是我經常說的細谷小姐。
「你嚇了一跳吧,亮介。」
我從椅子起身,踉蹌走到走廊上。
「好了,我們要去哪裡?」
說句奇怪的話,隨著病體日漸衰弱,父親體內的特質似乎也越見濃縮,強烈表現在臉上。頑固、孩子氣,多少有點瘋狂科學家脫離現實的樣子,獨特的溫柔……
「昨天,我跟外婆道別了,我告訴她以後不能再去看她了。」
這就是與父親的道別。
大約相隔十步左右時,我這才赫然回神地把她叫住。我以周遭路人為之側目的大嗓門,高喊她的名字。
「嗯。」
想必美紗子也是。
車子絕塵而去,在雨中冒出一抹白色廢氣。沿著住宅區的巷子漸去漸遠,不到十秒鐘便在前方不遠處拐彎消失。
——即使如此,畢竟,還是等於背叛了你們的媽媽。
是細谷小姐乾的嗎?是這樣嗎?當我不假思索脫口冒出要殺了他時,冷漠睨視我的細谷小姐的表情。嚴厲勸誡我不能有那種念頭的聲音。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是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我下班要回家時,在剪票口前被她喊住。
雖然還是一樣摸不透他在想什麼,但我至少可以確定他並不怕死。
正如我剛才說的,昨日,美紗子來過https://read.99csw.com這裏。對,就是寫那本手記的女人,生下亮介的親生母親。
據說岳母是哭著這麼說的。——支離破碎,對吧。但她畢竟是美紗子的母親,對於必須背著世人目光苟且偷生的女兒,想必還是感到可憐吧。
「雨一會兒下一會兒停,不過這種日子兜風也不錯。」
「今天的氣象預報說中午以後好像會下雨。你的店裡應該會比較清閑,能否來一下?」
據她所說,她早就知道家人在駒川,所以猜想我上班應該是在駒川車站搭車或換車,因此那天早上,一直守在車站裡。
我不確定他口中的美紗子是指哪個母親,但不知是因為生病還是服藥的關係,總之我覺得父親在精神上漸漸走調。洋平也很錯愕。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今年的七夕,就在數月之前。當時我告訴她你們的媽媽死了,我的身體又是這樣,我知道不會有明年的七夕了。
亮介與洋平,我希望你們把這當成我的遺言,注意聽好。
「是因為這樣,所以……媽,在出車禍之前才會那麼……害怕……」
此人打從很早之前就在我身邊,在我最艱苦的時期,一直安靜地支持我。
總之,當時她的確是死了,她說自己清楚地如此感覺。
別急,如果不照順序說,你們怎會明白呢?若想見她,她晚點還會再來,想見自然能見到。當然,用不著勉強見面。洋平就算了,亮介,縱使今天聽說,也不可能今天之內就做好心理準備吧。
「有你這樣的罪人,周遭的人都會變得很不幸。若為孩子的將來著想,今後就不要再跟家人扯上關係。從今天起你就以別人的身分活下去吧,今後你只能想著好好贖罪。」
她說她很害怕。之後就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再也沒有自我的存在。
我無法判斷剩下的部分該不該說。老實說,我至今仍有點舉棋不定。不過若是你們一開始便毫不知情就算了,但你們既已了解到這個地步,事到如今再隱瞞,好像也有點傲慢。況且,我馬上就要死了,也懶得再亂七八糟地左思右想。
從那時起,我就料到最後會這樣。美紗子來接我,一起出門去旅行。
仔細想想還真奇怪。明明是全家人串通起來,想把她燮成死人。再加上她的親妹妹英實子還化身為她,與我生下了洋平。可是那時,我和她都沒感到任何不自然。
她笑著說,那不是跟七夕一樣嗎?於是我說,「那乾脆就約定七月七日那天傍晚五點,在這個車站的這個地方碰面吧。一年一次,僅有數小時,那數小時的罪,讓我們一起扛吧。」
在那種情況下,全家決定不能讓美紗子活著,然而你們的媽一直認為提議者是自己。而且她老是懷疑,會說出那種提議,是因為她愛上我,老早就在心裏把姐姐美紗子當成絆腳石了。
是沙啞的男聲,但她以為是我的聲音。她深信我一定是跳進漆黑的井裡不辭辛苦把她救了起來,所以聲音才會變得這麼沙啞。
不管怎樣,自己都是不該出現的人。不,甚至不是人,是在機緣巧合下蘇醒的死人。這點她銘記在心。
對於我的毫不知情,她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但是不管怎樣她還是告訴我了。內容駭人聽聞,她卻彷彿只是做近況報告般地淡淡道來。
你們或許會誤解,但我們並無肉體關係。她總是一再聲明,希望我當成是和鬼魂見面。
對了,我要先聲明,那本手記與頭髮還有手提包,昨日我都交給她,請她處理掉了,那樣最好。畢竟還是不該留下痕迹。我就算想自己燒掉,這個家也沒有可以焚燒的場所。
那晚她走到一半便精疲力盡,睡倒在路旁草叢中。翌日她終於走到市區,她首先做的,就是儘可能搭電車去遠方。
我遵照約定,每年都帶家裡的照片去。
「千繪的底片不用擔心,我已經全部拿回來處理掉了。」
我信守諾言,從九九藏書來沒問過美紗子在哪過著什麼生活。她的身分由不得她挑選職業,我知道她一定過得很苦。只要我知道一點內情,一定會忍不住伸手幫她。她大概就是想避免這個狀況吧。因為我們彼此都知道,光是見面就已是嚴重的背叛了。
我一心以為她已經死去十年以上。我想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覺,呆站在雜沓人潮中。我不禁伸手輕觸她的臉頰。這麼一碰,在我心中,十年歲月頓時消失無蹤。
時間有限,但我們有時只是並肩望著夜景,長時間保持沉默。
我碰觸她,就只有她初次現身時,我懷疑是幻覺所以碰她臉頰的那次而已。
但我立刻認出對方的身分了。從父親講到一半時,我就無法按捺不住這樣的懷疑了。
我很想說幾句貼心話來表達心情,但我知道父親不會喜歡。
在廚房前的狹窄走廊上,父親與我與弟弟三人僵立著,又盯著細谷小姐看了半天。細谷小姐也凝視著我們。
否則,她怎會突然在我面前出現?
弟弟哭得太激動,我只好伸出一隻手摟著他的背。我們肩靠著肩,凝望著空無一人的道路上濡濕的柏油。
01
我乖乖聽話走下脫鞋口,伸手去拉玄關門。
回過神時,她躺在不知名的場所。也許已經入夜了,四下一片漆黑。心裏空蕩蕩的,她依然被捆住手腳動彈不得。
頓時,領悟某件事令我心情如遭凍結。那次給洋平看照片時,過世的媽媽也在場。她也一起看了細谷小姐的照片……
「對呀,這樣子……實在太奇怪了嘛,你連行李也不帶。」弟弟頭一次開口。
之前我跟亮介說過美紗子的事,其實那並非全部。
然後細谷小姐以流暢的動作鑽進駕駛座,關上車門。
「喔……」
她沒有目的地,只是一再換車,最後在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冷清小站下車。那時已是傍晚。
瘦削的父親自有一種威嚴。
父親的眼中亮起溫柔的光芒,但是他若無其事地又開始敘述。
不過她沒有戶籍和住民票,無法考駕照與執照,根本不可能找到一份穩定的正式工作。那樣的生活不可能不辛苦。但是美紗子自從脫離黑暗之井后,對於過去害怕的東丙他一無所懼了。身為死人的自己不把辛苦當辛苦,就算已經沒有百合心,也完全不在乎。她是這麼說的。
我的喉嚨乾涸如火燒。
不知所措的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熟悉的臉孔。彷彿只要一直盯著,遲早會浮現另一張臉孔似地。但不管我再怎麼打量對方,那依然是表情沉穩、文風不動的,一如既往的細谷小姐。
平日我滿腦子都在想下次見面要跟她說這個、談那個,可是具到了見面的時候,那些念頭全都忘光了,只會說些無聊的廢話。
有聲音響起:「你別回頭,安靜聽我說。」
最後,父親把手從我肩頭鬆開,踏出一步。
她慨然沒有駕照,當然不能租車也不能買車。對細谷小姐而言,只有店裡這輛車。所以那晚,她八成也是開這輛車去的。
細谷小姐暫時離開父親來到我身旁,快速對我耳語。
她多少已猜到,一家五口既然要在新的地方重新出發,妹妹英實子應該會順理成章地成為亮介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妻子,而她也認為那樣對亮介最好。
「天氣如何?」
雖然她逞強說不把辛苦當辛苦,但肯定還是有說什麼,也無法從內心深處抹滅的情感。三年、五年、十年地過著名符其實的死人生活,那種情感越來越強烈,某日,終於再也無法忍耐了吧。
她很鎮定。
04
緊挨著門口,店裡的車正停在綿綿小雨中。車身以紅、黑、黃三色油漆繪有毛毛頭熟悉的標誌。
「爸,我,照片……媽、媽她……看了照片……」
我們在車站周圍一邊漫步一read.99csw.com邊說話。
洋平在椅子上猛然一抖。
我們大約閑逛了兩個小時后,不知第幾度走到車站前面時,她說,「那我走了,就此告別。」然後行個禮斷然轉身離去。
直到昨日仍無從捉摸,只不過是一縷幽魂的母親臉孔,這時頭一次形成鮮明影像,浮現籠罩我整個人的溫柔笑意。我半張著口為之屏息,眨也不眨地回視那張臉。
唯有父親前所未見地開朗。
她是把屍體埋在深山某處嗎?亦或一度直接返家,在那三天的假期當中,以絕對不會被人發現的、更周到的方法棄屍?
父親最後又這麼說了一句后,再次交替望著洋平與我看了半晌。但他驀然撇開視線,砰地關上車門。
我劈頭就問她,是怎麼找到我的下落的。
「店長,我來接令尊了。」
「已經很久了,大概兩個月了吧。那小子很聰明,好像早就有種種想像,所以聽了並不怎麼吃驚。」
我心裏在想弟弟應該不認識細谷小姐這種無關緊要的瑣事,隨即念頭一轉,不,慢著,上次我給他看過用手機拍的照片。
父親在車旁轉過身來笑了。
只見那人悄然佇立在朝玄關踏進一步的位置上,她背對著拉門的毛玻璃,逆光中勾勒出黑色的輪廓。
剛才也說過,她知道我從來沒忘記美紗子。就算什麼也不說,只要待在身旁,好像自然而然就會感受到我的想法。這點也讓她非常痛苦,但她真正令她痛苦的是另一件事。
「哈哈,的確,最大件的行李,或許就是自己最在乎的那些人的回憶吧。唯獨這個想丟也丟不掉,只能永遠帶著走。」
母親與細谷小姐,即便到此地步依舊無法成功地合而為一。
父親與細谷小姐像要掠過我鼻尖般徑自走過。洋平在我身旁駐足,我一看,他正無聲啜泣。
細谷小姐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父親艱難地勉強坐了進去。
那時是十月,所以距離下次七夕不到一年,這是唯一可堪告慰之處。
當她真的發現我時,本來想就這樣走掉,卻又忍不住跟在我俊頭,看著我在這一站下車。之後,她再次猶豫不決地漫步街頭,最後到了傍晚還是又這樣回到車站。
「你不用操心我與洋平的事,我們沒問題。」
我說的主要都是已經上中學的亮介的事。還有亮介多了洋平這個弟弟,以及英實子、當時還健在的外公外婆的事。
我一眼就知道她受了苦。她的表情截然不同,以前她給人的感覺總是有點捉摸不定,如今卻有點咄咄逼人的精悍感。用精悍來形容女人的臉孔,或許有點怪吧。難得有笑臉這點倒是跟以前一樣,可是一旦笑了,便像是衷心喜悅,我從未見過那樣的她。
伴隨低微的聲音關上車窗之際,父親也沒有再回頭看我們。
「也好,那就……」
早在幾年前,我們便不時見面。我不會辯解。我……只是無法不這麼做。
她說,即使見面也希望我不要問關於她的生活,我答應了。
我還是改不了過去一慣的店長態度。
話題扯遠了,總之那通電話之後,美紗子就忠實遵守聲音主人的命令。
早晚開始變冷的某個早晨,父親難得主動打電話來。
車窗還沒關上,但那一瞬間父親似乎已斬斷所有的紐帶。斬斷渴望活下去的最後一絲不舍,斬斷對居住多年的場所的懷念,甚至斬斷對我們的親情,在除了他們及兩人的回憶之外再無其他的空間內,父親再一次成為細谷小姐的,母親的,你。
下半句我沒聽見。關緊的車窗玻璃彼端,只見兩人愉快地相顧頷首。
我無法回話,只是像傻瓜一樣呆站著打量細谷小姐。
等待很痛苦。另一方面,知道本以為已死的還活著,也讓我嘗到欣喜若狂的幸福感。即便相隔兩地,至少在同一片天空下。你們也知道我是個不信神佛的人,但我真的很想為這件事對某個人心懷感謝。
但父親對我們的反應置之不理,不時停下休息調整呼吸,開始
九_九_藏_書講起我們做夢也沒想到的事。他們相視一笑。後來,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兩人異樣天真,彷彿要出門遠足的臉孔。
塩見的屍體到哪去了呢?通常車上應該堆放著用來裝運大型狗的組合式推車。即便是女人,只要利用那個推車,還是可以搬動有一定重量的東西。與其說是為了掩飾犯行,她應該是為了不讓我看見屍體,才把屍體運到某處。為了讓我安心明白塩見已死,她或許認為只要在現場留下血淋淋的車子就夠了。況且要嘛是塩見的車,要嘛是店裡的車,總之她只能在現留下一輛車。
雖說是旅行,但她要開車帶我去,所以我的身體沒問題。不過她無法考駕照,所以是無照駕駛。放心,她好像一直都這麼做,不會有事的。
「辭呈?可是,這太突然了,我會很為難。」
從此,我一直在期待著。
洋平與我就像兩個夢遊症病人似地尾隨父親。
我自認很尊重你們的媽媽。身為丈夫,我已盡量關愛她了,但還是不足以化解她的痛苦。
細谷小姐用一如既往的聲音說,微微低頭行禮。
對這個人,明明應該有現在不說就再也沒機會挽回的話,可是我偏偏一句話也想不起來。我只是狠狠地盯著她,試圖以眼神傳達我的想法,於是細谷小姐驀然露出微笑。
亮介,美紗子已經來了。如果你不想見她,我會把她先帶去別的地方,你和洋平趁這段期間一起走吧。
美紗子一次又一次想起聲音主人說的這句話。
我們忘我地聊著聊著,才發覺時間分秒流逝。
玄關一帶悄然無聲,訪客沒出聲音,似乎正在耐心等候。
「好了,請開門。」
她的步履蹣跚,每走幾步使得停下休息。身上的衣物還是濕的,而且也非常寒冷。那身濕衣服的口袋裡塞了一疊萬圓大鈔,以及一張從此地到市區的草圖。
「我變得很虛弱,也想最後再見你們一面,而且我還有話想說。」
現在我已經沒時間也沒體力詳細說明她是怎麼活下來的,總之她最後流浪到東北那邊的溫泉街,住在旅館里做了很久的女服務生。她在那裡得到他人很多的熱情幫助。
接電話的人是岳母。她低聲擠出一句美紗子后,便陷入呼吸困難。但是她立刻振作起來,迅速回答了她的問題。不用擔心亮介的事,雖然還得再住院一陣子,但病情不嚴重,所以在病房很開心……岳母說到一半已聲淚俱下,不過她似乎怕被岳父聽見,始終很小聲。
「怎麼,洋平你又哭啦。」
「沒跟店長商量實在很抱歉,店裡的車就轉讓給我吧。錢我已經連同辭呈一起交給千繪了。」
你們的外婆現在雖已腦筋糊塗,連美紗子與英實子都分不清,但她似乎還是隱約記得曾對自己的女兒做出嚴厲的處罰。即便已變成那樣,仍為此所苦,我可以理解。
眼前桌上明明放著啤酒杯,我卻無法拿起來喝。
你們的媽媽還在世時,大家不是一起去吃過螃蟹嗎?就是亮介你第一次帶千繪來,還掏腰包請客的那天。我把那次的照片帶去了,她默默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是因為猜到我會殺人,為了阻止我才自己先下手嗎?或者是,不管怎樣她都打算殺死塩見?
總算告一段落時,這次換我問起美紗子這些年的遭遇。換言之,在她被父母開車帶走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手記的內容以及爸告訴我的事,我全都說了。」
「害怕?那你就錯了。英實子,你們的媽媽,對我說她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她看起來真的很高興。能夠知道本來以為等同被自己害死的姐姐居然還活著,其他的事對她來說好像根本無所謂。沒錯,從那天起該說是心裏繃緊的弦放鬆了嗎?她的確變得經常發獃。那天出車禍時也是,綠燈還沒亮,她就飄飄然邁步……」
「你告訴洋平了嗎?」
「我才不操心。總之你把那小子也找來,下午一起過來。我等你們。」
美紗子自己住https://read.99csw.com在哪裡,為何知道我在駒川,我曾試著問過這些問題,但她就是不肯回答,只是起勁地問起家人的一切。
聲音這麼對她說。剛清醒的那顆空蕩蕩的心,又因這句話重重落下。
「那我們走了,店長,洋平也是,請保重。」
03
「是啊。我也覺得今天身體的狀況不錯。」
「是嗎?他在我面前倒是絲毫不露痕迹,看來洋平也挺有一套的。不過,這樣也好。外婆的日子應該也不多了,以後只有你們兩人有血緣關係。什麼事都要互相理解之後再同心協力,想必會更好。」
細谷小姐再次伸手扶父親之前,她摘下眼鏡收進皮包。與父親獨處時,不,除了在店裡工作時,她八成根本不戴什麼眼鏡吧。
那是瞬間發生的事。那一瞬間,我再次清楚看見噴濺在塩見的車窗玻璃上,甚至積在車底踏腳墊的鮮血。
她說塩見指定的送錢代表是她不是我,那是真的嗎?或者,是為了不讓我接近塩見,情急之下撒的謊?
駒川這個地名,就是適時聽岳母說的。
「好了,我該走了,替我問候千繪和美雪。存摺還有房子的所有權狀什麼的,都放在客廳的小矮櫃。小事情就交給你們了,你們兄弟商量之後,自己決定。」
「我知道了。」
「什麼時候?」
不管怎樣,她既然說底片已經處理掉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殺了塩見。她告訴我的塩見指定時間顯然是假的。讓千繪睡著后,細谷小姐按照塩見要求的真正時間去了展望台。然後,等一切都結束后,才引導我過去。
洋平從廚房走出來,默默把手放在我肩上,我們並肩著與細谷小姐對峙。
「洋平,別擔心。」細谷小姐安撫他,「吃的喝的還有保暖衣物,乃至對你死去母親的回憶,都已經在車上準備好了。」
於是突然間,從那任由冷雨沾濕頭髮兀自佇立的人身上,那個幻想中的母親,穿著無袖夏服挽著白色手提包的年輕母親的身影,緩緩出現,令我心頭一緊。
我的,可愛的亮介……
你看過手記應該也懂吧,亮介。對於美紗子以外的女人,我無法再以對待美紗子的心情去對待對方。該怎麼說才好?美紗子對我來說,已經不只是女人了。所以上不上床,有沒有結婚在一起,那種事根本不重要。
「那我走了,你們兩個要照顧外婆喔。」
岳母先聲明如果岳父知道是她泄漏的,肯定會大發雷霆,然後才告訴她。近日之內,我將與英實子一起搬去駒川市,亮介會在那裡好好長大。所以你放心,你也要活下去。如果為亮介的幸福著想,絕對不可接近家人,無論如何都不能破戒。不過,我還是在祈禱,一直在祈禱著;但願在天意安排下,哪怕一眼也好,可以再見一面。
她說她以為會被水井吞沒。你記得吧,那本手記不是一再提到嗎?死去的那個所小滿的孩子的家中庭院那口古井。她以為她會被捆住手腳沉入水庫湖底,最後終於被那漆黑的死亡之井抓住,拖進無止境的深淵。為了緩和痛苦,岳父母讓她服下大量的安眠藥。所以她當時大概也神智不清吧。
只是,無論是來見我,或打聽亮介的情況,她似乎都抱著僅此一次的打算。我很清楚,就連這樣,她都認為是不可饒恕的。
說來很對不起你們死去的媽,但我從來沒有片刻忘記美紗子。我也知道你們的媽已經有所察覺,並且為此痛苦,但是我也莫可奈何。唉,人實在是莫可奈何的生物。
好了,亮介,你的決定呢?
美紗子知道我已來日不多,提議一起去旅行做為最後的回憶。這也是我所盼望的,但我請她等我到明天,因為我需要一點時間跟你們談談。
美紗子她露出甚至可用心醉神迷來形容的笑顏,雙眼含淚地專心聽我敘述。我知道她是真的想知道,所以我也滔滔不絕地講給她聽。
「去哪都行,去你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