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生死瞬間
第七章 地球「艾滋病」
湖區所在幾個縣這才開始慌亂起來,以為是發生了瘟疫霍亂,當即下令凡收了這些病人的醫院全部實行封閉式管理,病人的家屬也被當作「候補霍亂分子」 而隔離起來。
小夫妻在一片幸福的窈竊私語中編織著未來的夢。
他們不是「鑽山虎」,但卻有一雙「飛毛腿」。他們來到國營鎢礦采場,像一個襲擊隊,每當滿載精鎢的大鏟車從頭頂駛過時,他們各背一個大麻袋,然後往回背。背一次就是五張大團結,一天絕少不了七八回。
她一下兩眼翻天,不知人事。三天三夜后的中午醒來時,她什麼都不知道了,什麼都不認識了,惟獨還能記起那頂綠色軍帽是她寶貝兒子阿狗的。
「乖兒,到外面涼快涼快吧!」娘拍拍他的小屁股說。
養魚養鴨值幾個錢?一兩金子就是一個媳婦,兩代子孫。
是的,兒子確實沒有喝幾口水。可是,她不知道,那塘水早已被毒化了,成了氰化鈉水,即便是喝了一口,那嫩心嫩肝的孩兒能支持得住嗎,可憐的孩子!
「沒事!」他強打著笑臉,對依偎在懷裡的妻子說,「今年,我淘金幾兩,你懷胎十月。」
1月10日,靈宅縣寺上金礦發生爆炸事故,死亡8人:
這一天,他們已經背了八次。一位夥計說,明天就要回家過元旦,今年的財氣不能衝到明年去。咱們再背兩三次。好主意,走!
他生氣地說了聲:「只曉得賺錢!」便隻身鑽進洞內。也許才10分鐘,也許才15分鐘,突然,距坑口不到百米的一處丘地「轟」的一聲巨響,地面往下塌了十米,足有籃球場那麼大。
半年後,她病愈,第一件事就是要求調出箇舊。現在,她生活在兩湖邊的父母家,獨身一人。每當有人想給她介紹對象時,她的神經就會崩裂,就會瘋狂地撕扯自己的頭髮,直到失去知覺。
雲南箇舊。他和她是共同眷戀著南國的綠色世界才要求畢業分配到箇舊的。
她的心早已被金錢所吞噬,但她的心靈深處畢竟還根深蒂固地殘留著傳宗接代的封建意識。
「他沒喝幾口水呀!他沒喝幾口水……」她抱著僵直的兒子,逢人便哭著說。
第三年,就有四人生了這種病,後來默默地死去了。這些死者的喪事尚未辦完,又有17名同類病人住進了醫院。
一五一十,五五二十五,九九八十一……鈔票嘩嘩嘩,功夫全在手快腳快上。
1月12日,禹縣天糶鄉新莊採石場塌方,死亡7人。
水銀從哪兒來?湖區組成幾個小分隊,報告結果全部一致:系附近的十多個淘金點所置!
他從「浪打浪」的洪湖搭船,搭車,整整走了六天三夜,來到了湖南的瑤仙崗。聽說這兒有值錢的石頭,挖十天石頭能掙回娶個老婆的錢。幹上一年半載的,還怕投錢再要個兒子?
她的心一陣緊縮,顧不得已經熟了的飯菜,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出術屋。「兒子!我的兒子——!」從水中撈出來的正是她的兒子。
他是幸福的,大學畢業就獲得了一個漂亮姑娘的愛戀。
男人第一回挑回一擔「石頭」,——她不認識那是什麼寶貝,一下賣了30元錢。她給了他一個最親密的表示——在他臉上「啃」 了一口(她記得只有在新婚之夜她這樣做過)。
武陵山閩西某鄉。這裏根本沒有江河湖泊之水,只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的污水塘。過去,鄉親們靠它生計,繁殖,偶爾還養上幾條魚苗,到年關時還能撈上幾條七八兩重的大魚,饞饞嘴。後來,村上的人上山干起了淘金,這污水塘可是派上了大用場。當然,什麼人畜飲水、養魚養鴨之類都得讓道。
「要注意的是你們這些該死的醫生!」他氣得心裏直罵。
他在給朋友的信中這樣說:「我像到了黃土高原,除了沒有刮西北風之外,什麼都齊全了……到現在,我還不明白箇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咳!傻兒子,現在是保礦要緊,有礦就有我們全家!你怎麼腸子拐不過彎?」
衛生局長們儘管急得睡不著覺,吃不好飯,可又有什麼辦法呢?中國人有的是,病死幾個人算什麼!得,上帝這一回又可以收一批新公民了。
欒川發生這次聲勢浩大的「民反」與「暴亂」,是非常值得深思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沒山沒水吃老天」——那些長著綠的,藏著礦的,蓄養著生物的大自然,成了他們能夠獲得滿足與快|感的對象。於是,他們不顧一切地撕去大地的外衣,揉捏母親的豐|滿乳|房,肆無忌憚地掠取。久而久之,當這種掠取泛濫成災時,滋育我們的地球從此患了「艾滋病」——
第一印象是如此深刻、反差,以至他們對自己以前的理想都產生了動搖。後來,他們了解到,箇舊錫礦從1985年以來九九藏書,已不再屬於帶「國營」字頭的一統天下的「錫都王國」了。附近的山民成千上萬地擁進,並且在「錫都王國」里建立起幾百個冠以「集體」、「個體」的諸侯小國。他們不僅搶礦,而且毀壞森林,污染河水,不計一切後果地每天將幾十噸、上百噸廢渣廢石倒入溝谷……國營箇舊錫礦早已名存實亡。
既省力,又高效益,何樂而不為?
他學的是錫礦冶鍊專業,她學的是錫礦化學專業。古老而聞名的箇舊錫礦對這對戀人有著神奇的吸引力。他們在京城一畢業,連各自的家都沒回,就來了礦上。 然而,他們萬萬沒想到,在這著名的綠色王國里居然有一片浩大的荒艽世界。這裏 ,沒有綠樹,沒有飛烏,更沒有盛開的杜鵑和紫羅蘭——而這一切過去明明是都有的。他們幾乎懷疑自己找錯了方向。
「砸!公安局支持我們!砸!砸——!」這一下,憤怒的群眾更像火上澆了油,將沿路的十幾個煉鉬選廠砸了個稀巴爛。那些昔日耀武揚威的「老闆」們此刻只恨自己少長了兩條腿……
山上的哭聲越來越大,好像不止一人二人,倒像二十人,三十人。怎麼,難道都……?她心頭一陣陣緊縮,腳步不再慢悠悠了。她終于爬上了山頭。跟前的一幕差一點使她當場暈倒在地上:長長的,數不清的,一個個血肉模糊的男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冰冷的石頭上。
曾坤走的時候就投人管過他。已經有一雙女孩的老婆只對他說了句「還想要兒子?你有錢嗎?養得起嗎?」第二天,他走了。
全世界每個角落都在為戰勝艾滋病而吶喊、拼搏。
醫院不讓陪住,夜晚,他回到了他們的那間小屋。這是12月,本不該有雨,可這夜偏偏又是打雷又是下暴雨。午夜零點17分,他還沒有睡,正在為妻子做些可口的飯菜。突然,耳朵里傳來「隆隆」響聲,響聲如同奔騰的千軍萬馬,且由遠而近地傳到他的耳邊。他趕忙拿起手電筒,朝門外走去。晚了!他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那小屋邊的一座由農民採礦拱起的渣山此刻正被巨大的洪流衝擊著,僅在幾分鐘之內,萬千方石渣像頭脫韁的野馬,朝他壓來……他再也沒有回到她的病榻前。
只顧逃命的民工們搖搖頭,誰也說不清。
礦主發了一片善心,特別為他在塌方處豎起了一塊墓碑。碑上沒有文字,只刻著一副眼鏡。礦主把「眼鏡」積攢的一萬元錢用紙包好后埋在深深的地下。
地處仗牛山腹地的欒川,素有「河南西藏」之稱,是個八山一水一分田的窮縣。此地四面環山,重嶺疊蟑,是我國少有的多金屬成礦地帶,已發現的貴鶯礦種有三十多種,特別是這裡有豐富的鉬鎢礦資源。據悉,此地鉬金屬儲量為XX萬噸,白鎢XX萬噸,是世界三大銅選礦之一。早在漢代,欒川就有開礦的記栽 ,據稱,「所產水晶其質量堅如玉,凝如冰,沁心涼目,盡觀星跡。」
「不錯,這一年你為我測得十一條富礦層,這500塊錢是你的獎金。拿著 ,將來娶個好媳婦!」年底,礦頭扔過一疊錢票,對他說。
運氣真不錯,頭天上山就有人收留了他(這可不是容易的事,聽說這裏的礦主一般不用外人,曾坤是頭一個外籍人。)。「好好乾,每天少不了五個大洋!」礦頭口中對他這樣說,心裏卻在發笑:老子雇你這頭牛,一天少說能掙回半噸礦石,還賣不了三百五百的!
她的身子搖晃了一下,但沒倒下。只見她風風火火地折身回到屋裡喊兒子:「阿狗,快上山,保住你爹的那個礦!最要緊的是保住礦!」
還在兩年前,村裡有多少人羨幕她家人強馬壯!她有一個七十歲還能挑著百斤擔子滿坡跑的公公,有一個牛一樣壯實的丈夫,而更令她誇耀的是她還有一個熊腰虎背的兒子!祖孫三壯漢,支撐一重天。她家打大躍進起就是村裡的冒尖富裕戶。哪年,哪裡颳起了一股挖礦風,她家的男人自然首當其先。
在世界性的艾滋病恐懼中,具有良好性別距離的東方人佔了極大的便宜。當美國與其他西方人為艾滋病而惶惶不可終日之時,中國人對性開放、同性戀之類的新詞彙,還處在啟蒙階段。對此,十一億人著實樂觀了一番。
「什麼,取消採金?那我們的財政收入哪兒來呀!你衛生局能解決嗎?」誰料到,幾位縣長几乎同一個口氣,回答得非常乾脆,「不行!」
艾滋病大半由於人的非正常性行為所致。
「我的兒呀,你不能這樣就走呀!」
「喂,眼鏡!快到三號坑看看,那兒的富礦根本不見了,儘是些散落的岩土 。奶奶的,又賠了!」礦頭火燒火燎地破門而進,掀開他的被了,說道。礦上沒https://read.99csw.com 人知道他的名字——是他自己不願告訴別人。他們看他鼻粱上戴著眼鏡,便稱其為「眼鏡」。
她帶著這頂綠色軍帽,跑到山上,嘴裏不停地喊著:「阿狗!阿狗!天要涼了,你把帽子戴上……」她每天上山,每天這樣喊。
這一天,她忽地想起了山上的兒子。天冷了,該給他送頂帽于。還有,應該帶點好吃的去。那個「老不死」的這段日子也正賣力,也該送幾袋羊煙讓他吊吊神,好多挖幾車「石頭」回來呀!她興沖沖、樂悠悠地朝山頭走去。
他回到單人宿舍,反扣上鎖,三天沒有出門,急得她把保衛處的人找來。一位保衛幹事不得不從窗子里跳進去。一會兒,保衛幹事給她送來一張紙條,說:「人沒了,只有這個。」她接過一看,上面寫著:「千萬等我,三年之內我一定滿載而歸。」
12月29日,密縣白寨鄉採石場塌方,死亡3人:
「二個月時間足夠肝炎病菌進入人的軀體,有人只在這裏過了一個星期,就困急性肝炎而死亡。」醫生摘下門罩,毫不含糊地警告他:「你也同樣要注意。
走過了貧窮與溫飽之後,富有變得異常時尚。地球人都在追求或者完善著富有。中國人也不例外,並且隨著經濟高速增長,這種追求與完善的心態比許多國家的人們更趨於狂熱。製造一種「名、特、優」產品(全是假冒偽劣也無妨)到市場上吆喝;把抽屜翻了個遍,玩一把股票;在一片沼澤垃圾地上蓋個別墅區……這是今日城裡人創造「富有」的可以說得上的幾條「最佳」途徑。
胡青三十齣頭,還沒找到對象。就是因淘金,他找到了一個賢惠又溫存的媳婦。洞房之夜,新娘還未「見紅」,他卻見了紅——是淘金累得吐了血。
25天內,49條生命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炸藥在他身子底下……爆炸了! 」
「還要出一百塊錢!真不合算!」她還在生氣,可他早已沒有了氣。
「那,那我爸昨辦?」兒子問。
為了教育那些要錢不要命的采民,國營礦原封不動地將他們就地展覽,然後挖了七個墳穴,上面蓋上幾車黃土……沒有姓名,沒有年齡,沒有籍貫,在礦務局保衛科的檔案里,只有七張看不清遺容的照片。
缺庭處理是什麼意思? 「就算你丈夫同意了啊!」法院的人這樣告訴她。她多少有點悲哀,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何況,不知他現在到底幹什麼。
開始,人們為她流下了同情的淚,說:「真像祥林嫂!」後來,人們就譏笑她,問她:「錢重要還是男人重要? 」她就把身上的衣服脫得光光的,一邊追一邊說道:「我啥都不要,啥都給你們! 」
比起曾坤來,他對生活所寄予的期望豐富得多,而且又有知識,大學生——在這貧瘠的山崗上,粗魯甚至野蠻的農民採礦工中,實在是太少了。故礦頭並不讓他干那些下坑鑿石之類的活,常帶著他在身邊走東山遣西山,以顯示礦頭的實力。
……
「什麼,三萬元?!」他眼球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他拿出計算機一算,就是飯也不吃,工資連獎金也得十八年才能積夠呀!這不是明擺著看不起我和我家嗎!
「翰思,我的肚子老脹脹的,會不會是……」她還沒說完,他調皮地接過話 :「會不會我有兒子了?」
中國目前所面臨的生態與資源環境惡化的問題,不僅令欒川這裏的「縣太爺 」無奈,就連中央主席、政府總理都甚感棘手。它已危及到國家的整體。人們自然還清楚地記得1988「龍年」的幾場暴雨,給以安徽為中心的南方十幾個省造成的大水災是那樣的損失巨大,而這一類自然災害,幾乎每年都有!
她左思右想,等等再說吧!一等又是一年。
後來,當丈夫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地挑回「石頭」時,她不再有最初的那種親密表示;相反,她不斷地吼著說些「怎麼搞的,越挑越少」、「看看人家,一天就能掙回百把元」之類的話。
可他又不幸。他出生在農村,貧困成了他婚姻中最大和最有危機的困獸。有一天,姑娘一臉陰雲地對他說:我媽說了,除非你能拿出一萬元彩禮,一萬元辦喜事,一萬元婚後生活用的錢,否則就別想娶走我!」
選擇無疑是殘酷的。
難怪河南欒川爆發了一場全民性的反亂採風「暴亂」。
走出城市,便是廣大的農村。頭朝青天背靠黃土的農民們,經過祖祖輩輩,尤其是近十年分田到戶、包產到人的艱辛改革后發現,土地難以使自己擺脫貧困,更談不到創造富有。突然有一天他們發覺,每日每夜枕著的土地底下、山腹之中有取之不盡的「寶貝疙瘩」,於是,開山鑿石抱「金娃娃」的神話read.99csw.com,成了當代幾億中國農民編織富有之夢的最佳也是最廉價的有效途徑。於是,綠水青山的神州大地開始了從未有過的劫難,在這劫難之中,獲得富有的人同時也為自己奏響了葬禮的哀樂。
「無所謂,為了生存,一切可以利用的機會和條件都用不著放棄,哪怕是低微的!」他在大學時就熟記一位哲人說過的這句話。
第二天,到醫院一檢查,根本不是懷孕,而是患了肝炎。「她以前身體一直好好的,平時又注意衛生,怎麼會得肝炎?」他不信,醫生毫無表情地告訴他:「你們現在是在箇舊錫礦,這裏的發病率為千分之十五。」
誰料才一會兒工夫,有人在外面喊了起來:「快救人啊!小孩掉進塘里啦——」
「鑽山洞?哼,咱們才不冒那個傻!」七位從廣西賀縣來的小夥子,見汝城鎢礦已被千余名「把頭」把著,上萬名賣苦力的農工正在山洞里吃力地出出進進,不無譏諷地說。
說不清是什麼時候的一天中午,山上的人慌慌忙忙地找她說「嫂子,大哥出事了,炸藥……」
他的妻子不知道他獨自離家到哪兒去了。過了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年,還沒回來,她著急了。她還年輕,村裡人勸她打離婚。她不知怎麼離,因為他不在家。有人對她說,到法院去,他們會出主意的。
此事驚動了中央。檢查結果,並非是霍亂,而是水銀中毒。哪兒來的水銀啊!一查,是湖水的毛病。化驗員盛起一勺湖水,放入分離器一化驗,不由大驚,原來,此湖水中含水銀離子高出國家飲用標準近百倍,人吃后不生病才怪!
男人死了,她連一天孝也沒帶。因為天天有外人到家來找礦。生意場上不是都說得講究點「風度」「容貌」嗎,披麻戴孝像個啥樣!她有一千條理由駁斥那些譏諷她的人。她的臉需要笑容,而笑容換取的是更多的鈔票。
山上的農民們沒有怕死的,但卻非常迷信。據說「眼鏡」的那個紙錢包連同他的軀體一起埋在那座煤山上,至今沒人去碰過。
12月18日,登封縣君台鄉煤礦透水,死亡17人:
近五年間 ,在15個國營礦區內死於非命的民工計991人,其中《礦產資源法》頒布后死亡數為380多人。江西的大華山最為嚴重,兩年中就死了203人。湖南汝城鎢礦至今有29具屍體拋在井下無人認領……
後來,法庭告訴她,在報上發個聲明,限你丈夫三個月之內答覆,到期不回家,就作缺庭處理。
突然,山坡那邊飄來一陣高一陣低的女人哭聲。又是哪家礦洞塌了吧?這是常有的事,她並不在意,只要自己的兒子沒事,天塌下來都不怕。
……
但願他倆永遠都不知道。一對可悲的夫妻!
淘金離不開水,村上人捨不得喝,或寧可翻山越嶺到幾十裡外的地方去挑。
「即使是千分之十五,可也不該輪到她呀!你要知道,我們才來了二個月!」他幾乎是在吼。
七雙疲乏的「毪毛腿」拖著七個長長的影子,像七隻老鼠趴在采場的鎢礦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往麻袋裡裝啊裝。
真相大白,幾個縣的衛生部門聯合倡議當地政府立急下令取締群眾非法採金點,迅速杜絕水銀再度流入湖中。
兒子是傳宗接代的苗兒,不僅要生,還要好好養呀!要送他上學,上大學。對,哪得花大錢!孩子她媽不看我,過年多回家,量她也得老老實實鑽我被窩裡求我給她個兒子吶!哈哈……他剛笑出聲,突然,頭頂傾下一片石塊,繼而是一聲「轟隆」臣響。
第一擔、第三擔,60塊、90塊,第十擔、第二十擔,300塊、600塊……
她早已瘋得不像人樣。
「該死的,他早就把我們娘兒幾個忘了!」她一生氣,到市裡的一報紙上發表了一個「離婚聲明」。
曾坤不傻,三個月後就「跳槽」,並且有了自己的陣地。這天,他頭一次獲得了自己當礦主的頭一份收入,不多不少13500元!就憑這點,添個兒子沒問題了!他樂得連心都在往外跳。睡不著,他乾脆搬到新陣地——那個戰壕一樣寬窄的山洞中。
曾坤再也沒有哼過一聲……
妻子埋好了丈夫,生下了兒子。胖小子像他父親。第一次失去了丈夫與第一次做母親的她暫時得到了平衡。她把對丈夫的愛戀與自己的一生全部寄托在她兒子的身上。
是誰製造了這一場場悲劇?是誰在摧殘自然的同時又毀滅了人類自己?
「眼鏡」來到坑上,見裏面的人正在往外撒。「別進去了,洞內的土又在往下塌! 」有人勸他。
他默默地死了,當然與那位漂亮的姑娘的羅曼史也默默結束了。我在某城的一個寬敞的新居里找到了她,可她說她根本不認識我說的那個「眼鏡」。
全……全死了?不,還有幾個活著,但傷得很厲害。當她聽到這個「吉利」的消息后,馬上奔到受傷的人堆里。只要活著,就是斷了頭也要把他接好。我有的是錢!可是,受傷的人中沒有她的兒子,也沒有她家的「老不死」。
艾滋病的死亡率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1月1日,魯山縣南街鄉煤礦透水,死亡11人;
再沒有人搭理她。陪伴她的將永遠是孤獨和寂寞。
兒子乖巧靈活,一歲就滿地跑,三歲就知道了有好吃的留給媽媽吃,五歲就會幫著娘割籃草給小羊吃。
解放以來,欒川鉬礦開發有較大發展,但由於多方面的原因,特別是近年來全民性的亂采濫挖現象猖獗,任意開採鉬礦,小小的一個縣竟有各類礦石選廠一千三百多個,氰化池七百個。這些具有高強度劇毒的選廠及池子義無完好的設拖 ,甚至連雖起碼的排水管道都沒有,選廠及池子的有毒廢水直接排入河道。欒川共有七條河道,條條污染至極,有害物質高出國家標準五六十倍,不時發生人畜中毒死亡事件。政府屢禁不止,群眾叫苦不迭,最後發展到集體遊行、「暴亂」,群眾自發組織起來,在縣城通往礦區的24公里長的車道上架設了八道崗卡,向來往運輸礦打的汽車索要「污染費」,以求起碼的生存環境。
然而,在這類掠奪性的采搶中,河南的死亡率並不算高的。不久,冶金部鎢業協會向中央的一份報告中所提供的數據更令人震驚,他們剛剛派出的一個工作組 ,到江西、湖南、廣東的15個鎢礦走了一趟,統計到這樣一個數據:
這一天,來自赤土店、陶灣、廟子等地的群眾,開始是幾個人,後來是幾十人、幾百人……組成了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他們中有教師、小鎮居民、附近農民、學生等等,手中舉著一塊塊木牌、白布、三角旗,上面寫著:「趕走挖礦人 ,還我綠水青山」、「致富要講良心,貪財必是黑心」等標語,遊行隊伍開始只是呼口號,後來看到路兩邊那些使他們深受其害的鉬礦小選廠的「老闆」和民工們拿著大把大把鈔票在一邊譏諷、嘲笑,不由轉怒為慣,拿起磚頭、鐵鍋,見廠就砸,見設備就毀。於是乎,一場驚動省府、中央的反亂採風「暴亂」就在欒川 這樣發生了。參加「打砸搶」的全是那些只拿幾個工資糊口或家裡無勞力的「無產者」,年齡最小的7歲,最大的77歲。最後,有人給縣公安局打了個電話。公安局馬上出動了好幾輛警車,準備大抓一批。誰知到現場一問一查,沒說別的 ,只給正在砸東西的遊行群眾一句話:「放心砸,要砸砸個徹底!」說完,警車「嗚嗚」地冒著白煙轉了回去。
中國沒有或很少有性開放意識和行為,但中國人同樣存在著與西方人對性開放意識和性行為一樣瘋狂、執著、赤|裸的戀癖,這個戀癖即是對金錢與富有的追求。當世界進入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之後,窮困的黃種人再不願保持自己那張「面黃肌痩」的尊容了。他們開始尋找與追求!其熱衷程度和瘋狂程度決不低於那些西方人對性的渴求。
流行在人類中的艾滋病是可怕的,但只要人們不去從事那些非正常的性行為 ,艾滋病就會少危及我們的生命。凡是理智和有一點意志的人要做到這一點太容易了。然而,你能防止和遏制「地球艾滋病」的流傳嗎?人們可以壓抑甚至杜絕一切包括正常在內的性生活,卻無法離開空氣、離開土地、離開水源,因而也無法對「地球艾滋病」實行有效的對付手段。
她至今還在罵他:該死的,是同意還是不同意,總該哼一聲。九泉之下的曾坤聽后不知有何感想,但願他什麼都不知道。
來到礦山,他喜出望外。這裏,與他想象的一樣,遍地是黃金!並且礦主非常器重他,每月500元工資,任務是幫助測量各坑道正確導向。測向對富礦層開採非常重要,那些農民出身的礦工不可能幹得了這活。
兒子睜著一雙精靈的大眼晴,巴眨巴眨地衝著娘說:「娘,水裡好涼快呀!可那塘水,不好……喝。」話沒說完,兒子就閉上了眼晴。
……
「是板塊狀,還是鬆土狀?」他想知道,因為什麼樣的岩土可以判斷是否有富礦層。
第二年春上,湖西村發現一位生怪病的人,開始口齒不清,步志不穩,面部痴獃,進而耳聾眼瞎,全身麻木,最後精神失常,一會兒酣睡,一會兒興奮異常 ,身體彎弓高叫而死。但沒人知道這種怪病。
這是初涉箇舊的他和她留下的第一印象。
「炸藥怎麼啦? 」她急出了汗。
沒錯,這是箇舊,這是今天的箇舊,一個慘遭踐踏的錫都。山https://read.99csw.com上沒有綠色和烏語,只有陣陣炸山的炮聲與褐色的岩坑;天空中沒有明媚的陽光與新鮮的空氣 ,只有嗆鼻黑肺的濃煙籠罩著:兩條人工道與自然渓流如同濁泥翻滾的小黃河……
她還活著,而靈魂早已死去。她拿著兒子的一頂城裡人早已忘卻而住小山村尚為時髦的綠色軍帽,每天在布滿坑窪的山坡上喊著:「阿狗,阿狗!天要涼了,你要把帽子帶上!……」人們因此稱她是「祥林嫂」。
她在給朋友的信中這樣說:「我的詩情剛剛勃發,卻已被埋葬了。你知道,我從小愛綠水,愛青山,愛早晨的新鮮空氣,愛午間的明媚陽光,愛傍晚的西天 彩霞,可這裏什麼都看不到,見到的儘是一些不知哪兒湧來的一群群野蠻、粗魯的山民,不知他們在幹什麼,好像整個礦山是他們自個的家……」
兒子走了。臨走時,她又叫公公捲起鋪蓋陪著孫子上山。反正,老不死的呆在家裡也是閑著。去吧!
欒川縣政府曾為根治礦山污染下了很大決心,一次就取締了選廠1073個 ,氰化池675個,滾汞178個,封停礦口988個。但是,他們也感到無法承擔肩上的壓力,因為取締和封停這些有害於公眾的設備與工程所造成的損失整整一個億!而這一個億大部分是各單位、集體、個人到國家銀行貸款的。因而,他們面臨著的選擇是:如果要讓全縣恢復綠水青山,就得損失一個億,並且負責償還這一個億的債;如果無能力還債,就得繼續讓全縣37萬人民生活在充滿氰化鈉等高強度劇毒空氣的生物環境之中。
任山仄,在諸多有礦的山區,像這樣的「祥林嫂」,這樣的寡婦村,這樣的鬼神嶺,並不鮮見。那一年,筆者為了解當地的資源狀況走進河南省省長辦公事 。省長卻給了我一份僅發生在25天內的七起重大惡性|事故表,它們是:
從已知的材料看,目前,我國各行各業在抓經濟建設中,不注意防災防震和環境保護的現象十分嚴重,特別是一些農村,許多山地、江水、耕田造成了嚴重污染和水土流失現象,並且由此釀成的災難隱患也觸目驚心。地礦部門公布,我國目前的水土流失已達150萬平方公里,黃土高原的沙化面積已達830萬畝 ,每年減少森林面積5千萬公頃以上,崩塌、滑坡、泥石流等造成的災害給國家造成的損失約60億元。而這種生態失衡給人類帶來的危害又絕非是有價可估的 。它是一種瘟疫式的災難。
「娘,我熱!我熱!」南方的八月烈日炎炎,兒子在木板房裡呆不下去。
「誰敢動這紙包,天公將雷擊幾族!」礦主咒道。
坑口內泛起了一股濃煙,其餘的什麼都沒看見。一起幹活的民工朝洞內喊了幾聲,裏面沒有迴音。後來,他們進了洞,在塌方處找到了一副眼鏡。
湖北某地。在一個湖裡,漁民們撇下大網,苦苦幹了一天,兩年前撒下的16萬尾魚苗卻沒有打起一條。後來,他們驚詫地發現,這個湖裡早已沒有魚的存在 。是什麼原因?沒有研究。事隔不久,有人發現湖邊一些村莊上的貓的步態異樣 ,並且不時抽筋麻痹,最後跳入湖中溺死,當地人嚼之「自殺貓」。但也沒人研究。
1月7日,南陽縣浦山礦區樹灣採石場塌方,死亡3人:
他和她是領了結婚證才來報到的。那些時刻處在山民們包圍之中的礦務局領導,除了忙於自己到處請保縹、打報告外,根本沒有心思顧得上他倆的事。無奈 ,他們在一個偏僻的地方自己租了一間房子,安下了一個小窩,日子就這樣過開了。
斷頭的,斷肢的,當胸開膛的——慘不忍睹!
她發誓要把害死她兒子的塘水「消滅光」 !她每天用吃飯的碗、打水的桶,一碗一桶地舀著塘水。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塘水沒有枯竭,而她卻又失身掉進了塘中,並且像兒子一樣永遠被塘水奪去了生命。
胡青命苦,蜜月剛過,他就上了山。為了趕活,他一天干兩天的活,可是第三天就口吐鮮血,一命嗚呼在山裡了。
多災多難的人類啊,在同癌症鬥爭尚未取得勝利時,又一個更兇殘的可怕的惡魔——艾滋病卻已經來到了跟前。據世界衛生組織估計,在五年之內,全世界將有5000-10000萬人染上艾滋病。
他們沒有發現十幾噸重的鏟車正向他們伸來,隆隆轟嗚的鏟車也沒有發現在巨臂下有七隻「老鼠」。也許是意外,也許是上帝的安排,只聽見鏟車突然發出一聲「吱嘎」聲,然後是那個長長的巨臂不可思議地垂直向下墜落……「啊」——幾乎是同時發出七聲慘叫!
他心頭樂開了花。用不了三年,我就可以回城,擁抱我的「密斯」了。
「啊呀孩子他爹,你死得好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