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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 第一章

聲音

第一章

梨緒剛開口,就感覺到一絲不安。
梨緒開著嫩綠色的小型轎車出門了。
「齋田梨緒姑娘——這名字好哇。」
「去死吧!像你這樣的女人,趕緊去死!去死吧!去死!趕緊消失!」
「哎呀,我來吧。」
「不過,我賀年卡上也說了,你的報告寫得很棒。我在許多地方做了演講,但把感想寫成報告給我的,這還是頭一次啊。而且有三十頁。寫得很辛苦吧?」
「對。」
「遇上交通事故。好像是媽媽駕車的。說是過了中線,跟貨車……」
梨緒感覺雙頰發熱。一定是臉頰通紅了。
「嗯,你的名字,應該念『RIO』?」
這樣空氣澄清的日子,山峰就近在眼前。跨縣的群山,在碧空上顯露出錫紙工藝品似的山頂。與見供政之居住的相野市,相距不到一個小時。路上車輛稀少。並非因為新年是這樣,而是梨緒生活的這個北沼町,雖然名字上有一個「町」字,實際上是個只見田野的人煙稀疏的村子。
梨緒對酒精完全不行。啤酒只要喝兩三口,臉上、手上就變得粉紅,心跳劇烈。但是,眼前的紅茶散發出無可言喻的芬芳。
「不過……」
演講的題目是《應激的風景與心理健康》。中老年工薪一族的「空虛病」、「微笑抑鬱病」、「抗拒回家症」聽來很有意思。因害怕病菌不停洗手的「浣熊症候群」、「恐懼自己體味症」、「減肥中毒症」,在梨緒身邊不乏其人,實在很困擾。
「啊,新年好。」
她輕輕把杯子送到唇邊。
梨緒把手按在胸口上,胸口怦怦跳,而且熱乎乎。跟那天一樣。
「是啊——對呀。」
沿縣道一直往南開。一過了小橋進入鄰町,梨緒的心情一下子放鬆了。總是這樣,變成了這樣的心情:出逃啦。
老太婆跟出來時一樣迅速回到裡頭去。那背影稍為左右晃動,倒背的手若加上羽毛,就是一隻鴨子在散read.99csw.com步了。梨緒「嘿」地一笑。她不是笑老太婆的鴨子步,而是老太婆嘴裏的「政之少爺」。也許是醫生世家吧,這政之應是出自富貴之家。彷彿揭開了一層秘密薄紗,梨緒的緊張情緒也鬆弛了幾分。
那是十一月份召開的短期大學創立五周年紀念演講會。校長和來賓的無聊致辭沒個完,梨緒費老大勁控制自己不打哈欠。到了講師登台,瞌睡頓時沒影了。不單止梨緒是這樣,周圍的女生們也一邊捅身邊的人,一邊注目台上,甚至有些班發出了尖叫。
兩人禁不住笑了起來。
她在腦海里重現電話的說明:「按照路牌指示上坡,可以看見一座白色瓷磚的建築物。不要進那個門,沿著牆走繞到後面——」就這樣開過去,看見了「瓦片屋頂的、類似遺迹紀念館似的舊式房子」。門松、稻草繩、太陽旗三項物品齊全,一種熟悉的擺設。名門——飄逸著這樣一種氛圍。
「『一』可就是嬰兒啦。我十九歲。」
家裡靜悄悄。
「哦。從報告上,倒是知道你父母亡故了……是遇上事故了?」
二人又同時笑起來。
穿和服,還是兩服?在鏡子前左照右照,最終,齋田梨緒把胳膊伸進了米色兩服的袖子里。可瞧一瞧,她又遲疑了。這穿法不正宗,還是和服才行,她猶豫了:對方演講時的端正面容雖如在眼前,「老師」可是頭一次見她:義是新年,感覺穿少女盛裝優雅地拜訪會給人家好印象。
「哪裡——我到三月份就二十歲了。」
「打擾啦。」
「喲,十九啊。差一點就倒上白蘭地了。」
「去死吧!像你這樣的女人,趕緊去死!去死吧!去死!趕緊消失!」
見供頻頻點頭,為了驅散沉鬱的氣氛,他開心地說道:
梨緒衝進自己房間,高興得蹦蹦跳。於是昨天又下了一個大決心,給賀年卡上的電話號碼撥了電九*九*藏*書話。
「那太好啦。」
「是媽媽的遺物。」
不像是吹捧。梨緒心花怒放。
梨緒在廚房準備早飯,心裡頭想著。缺乏戀愛經驗。還從沒有自己主動去接觸男性。所以,更顯得不一般。仔細想想自己的大胆舉動,感覺到一見鍾情背後的某種東西,情緒更加高漲。烤麵包片一半也吃不下了。刷過今天的第幾遍牙齒之後,她匆匆上了二樓。
走廊響起腳步聲。
「真是不好意思。謝謝。」
因為他太有型了。修長個子,棕色、令人敬畏的臉龐。而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明亮的眼睛。看介紹講師的資料,是「諮詢專家見供政之,四十一歲」。梨緒凝視台上,心想:是真的嗎?怎麼看,他那鮮活的表情,只令人感覺不到三十五歲的樣子,聲音也特別有磁性。
也許是一滴白蘭地的效果吧,談話熱乎起來了。梨緒專註于交談和見供這個人。
見供說道。他嘴角流露出一絲惡作劇的笑意。
目眩嚴重起來了。
梨緒就此了卻心事,卻不成想收到了見供的賀年卡。
「不好意思。」
「歡迎光臨。路上順利吧?」
梨緒馬上找到了。「見供諮詢所」——
「算不上啦。我被老師的演講打動了。」
「嗯……一顆吧,麻煩您啦。」
「明天下午可以。太太去世了,新年過得挺沒勁的。」
沿路開始出現彈子機店、郊外型書店等等,梨緒上的愛育女子短期大學的尖頂也看見了。叔叔是擁有好幾座山的有錢人。從梨緒五歲雙親亡故時起,就領養了她。不但供她讀高中,還讀到短大。她是感恩的,覺得很難得。但是,叔叔的目光好可怕。她害怕叔叔的視線,像要捆住人。嬸嬸察覺到了。嬸嬸一見梨緒穿露出肌膚多一點的衣服,就一整天不跟她說話。
見供眯著眼睛笑,從餐具櫃拿出看上去很高級的洋酒瓶。
「不是放砂糖。多大啦?」
是見九*九*藏*書供的目光造成的。他低下來的視線像勾畫了梨緒的輪廓。她內心某處期待著的。可是,這太像叔叔的「老毛病」了。
「啊,沒事……不要緊。」
「來,請吧。」
「你的項鏈很好看。」
「嗬,我該先說『初次見面』吧?」
她坐在梳妝台前,把臉湊近鏡子,用手指點著散落在鼻翼旁的雀斑。讀初中時,真為雀斑煩惱過,但化一下妝、長大一點了,這種糾結也就淡薄了。不,她反而覺得自己的雀斑反襯出肌膚的白皙,她的肌膚白得有透明感,使五官端正的臉龐有一種高貴抑或是嬌弱的感覺,挺好的。眼睛要是大一點更好,但考慮到整體的平衡,也許這樣子不錯。
她嘴裏念叨著。
「我也挺喜歡。哎,很久以前是伊藤梨緒。五歲時,由叔叔領養了,所以變成了齋田。」
等老太婆上了茶離開房間,梨緒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因為是見供開了頭。
「呀—呀—,是打電話的姑娘吧?我聽政之少爺說啦。請進請進。」
「好喝。」
「哦,寫得好。關於鄉下特有的應激的考察,很有說服力。」
她把前面的格子門拉開僅及一人的寬度,小心翼翼地打招呼。沒有應答。等她吸一口氣,要稍大一點聲喊時,裡頭有了應門的聲音「來——啦!」大門玻璃震顫起來。
「明白明白。那就給你來一點點好啦。」
「不習慣白蘭地吧?」
梨緒樂壞了。短大的朋友問起來,怎麼說好呢?眾望所歸的「老師」請她到家裡,還親自沏紅茶。雖有一點兒偷步搶先的罪惡感,可這樣也很絕。
見供眉頭一皺。
「怎麼啦?」
出逃。所以,要出逃……
梨緒用餘光往上看見供的打扮,內心安定了。因為她路上一直在想,要是見供穿和服怎麼辦?因為是新年,還是穿長袖和服好吧。眼前的見供,也穿了米色西服上衣,與梨緒的穿著接近。
「哪裡——雖然九九藏書我……」
「哪裡哪裡。我才是很驚訝呢。竟然是這麼標緻的姑娘啊。」
梨緒被帶到有壁龕的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她端正地坐下,理好裙裾。
「梨緒,多少啦?」
梨緒小跑出房間,低聲叫一聲「不行」,又回頭。她走近窗邊的金魚缸。兩尾紅色的小「和金」感受到梨緒的氣息,一擺一擺搖晃著身體,浮近水面來。她從塑料容器里捏起一撮粉末餌,丟到水面上。她看到金魚爭搶餌食的樣子,微笑著用閃爍著指甲油的指尖敲一下金魚缸,說:「我去啦!」
被誇獎很開心。梨緒笑一笑。可這時,突然感到輕微的目眩。
「您過獎了……」
一個腰背幾乎彎得比腦袋還高的老太婆匆匆走出來,腳步快得不像她的模樣。老太婆好不容易彎彎腰致意。
她專心化好淡妝,塗了新的口紅,她開始有點慌張了。枕畔的鬧鐘指向一點。雖然是快了五分鐘的,也是時間無多了。
「喝紅茶?」
最終,想佩戴母親遺留下的珍珠項鏈的慾望取勝了。反正沒有時間梳髮型了,穿兩服看起來像大人:被看作是孩子的話可就完了。這可是最要命的,這讓梨緒斷了少女盛裝的念頭?
梨緒朦朧記得:幼兒園老師臉色蒼白地跟她說了這件事。她坐在嬸嬸的車上回家了。擺著兩口白色靈柩。不記得自己哭了。怎麼也想不起當時的感情。她想,那時自己太小了,還不能將晴天霹靂似的悲劇,作為現實的事情來接受吧。
梨緒膽怯了。心跳非同一般。
「對,挺簡單的。」
「老師,很感謝您的賀年卡。我高興得跳起來了。」
「沒事沒事。我泡的紅茶也不賴。」
她聽見了某個人的聲音。
梨緒鄭重鞠躬:「新年好。」
「寫一份報告!」梨緒之所以下這麼大的決心,應該是來自兩方面的理由。若非演講有趣,她不會寫;而見供若相貌平平,她也無意動筆。所以,寄出時她九_九_藏_書想,一半算是情書啦。而報告寫成於十二月中也正是時候,她在郵件里放了一張一打開就唱聖誕歌的賀卡。
很快,帶花紋的茶杯送到了梨緒跟前。
叔叔嬸嬸一早出門去拜年、不用顧忌別人、在廊下啪嗒啪嗒走動的解放感,讓梨緒很愉快。這種時候,若小心翼翼、在叔叔目光追蹤之下外出,就太掃興了?想在「妹妹」宏美面前稍為顯擺一下,但她高中交換留學,到澳大利亞玄了,夏天前不同來。
進入了相野市,梨緒打電話問了大致的路徑。在市政府前面一個交通燈處右拐,前行至第二個十字路口左拐,然後注意右側標誌牌就行。
她已經徹底厭倦鄉下的生活。那種百無聊賴,就彷彿衣櫥里的底細,鄰人也一清二楚。在哪裡買了幾毛錢東西,也無人不曉,煩透了。就像大家共有一個相冊般令人窒息。她永遠無法告別「可憐的小梨緒」,得一副哀愁的樣子。
梨緒沒有異議。腦海里冒出「獨身」二字,為他人的死而竊喜,透露了她的心思,但是無法減弱她由衷的歡喜。
梨緒浮現出不好意思的微笑。說真的,也許不是報告,而是發出「SOS」信號。是向住在遙遠的世界的「老師」撒嬌,尋求依靠。筆下洋洋三十頁紙,是她一直無法對人吐露、積鬱已久的心聲。
演講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梨緒拍得比誰都響亮。見供本人固然很有魅力,而演講本身確實也有趣。
「是嗎?太好啦。」
——難以置信。
——在宏美回來之前,好歹跟老師得成事……
兩人一起轉移到裡頭的西式房間。見供到後頭去,隨即拿了熱水瓶過來。
「拜讀了大作。歡迎新年假期來玩。」
因是見供開的玩笑,梨緒終於發出了帶鼻音的聲音。
拉門打開了。
「是我想喝。因為婆婆只沏日本茶。我請她沏過一次。這一來,就像速溶咖啡似的,她把茶葉直接放進杯子,往裡面倒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