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
第三章
新生的人格不就是「男人」嗎?梨緒發誓成為法官、「懲罰男人」,卻在內心裡培育了一個「男人」。如果是這樣,只能說是諷刺。這個「男人」發現並且襲擊了梨緒。驅逐了「女人」。恐怕是強|奸犯和大井的司法解剖觸發了這一點。
「平常心吧。別叫倉石看出來了。」
一個壓低了的聲音回應道:「沒上床,我發誓。」
三澤點點頭。
房間內東西很少。單人床。小桌子。安息香盆栽。左邊架子上塞滿了法律書:右邊架子上是帶傳真機的電話。垂下一頁傳進來的紙。上面也是草草寫著「去死吧!」。
毫無疑問,梨緒憎惡男人?審訊強|奸犯和觀察大井副教授的司法解剖,確實喚起了她忌諱的往事吧。但是,她不是決定要「懲罰男人」而要進入法律界嗎?要突破司法考試,那可非同般。況且她走的路迥異於學院派精英。為了通過考試,她付出的努力可想而知。這樣的一個人,怎麼可能事到如今,才說是存男人的醜惡或獸|性面前崩潰,選擇去死呢?
「肯定是它。我覺得,她這個人是多重人格……。在她身上發生這種情況不奇怪。」
「……是。」
視界頓時黯淡下來。
「驗屍原是檢察官的本分工作。為方便起見,讓你們做而已。請你別忘了。」
首先發出聲音的是浮島。
浮島說道。這句話代表了三澤的疑問。
倉石叮囑似的說道。
「你視而不見嗎?仔細看看吧。紙張在身體下面,血跡在紙張上面——這個女人自己撒完之後,刺了心臟。」
「開什麼玩笑!說!你為何斷定不是『男人』刺這一刀!」
——混賬。
好不容易冒出來的話,是他最直接的感想。
她明白,這樣並不合理。梨緒掙扎著,想要憎恨男人。拚命要打敗過去。她振作起來,決定要「制裁男人」。通過這樣做,清潔起來。她披上好幾重鎧甲,開闢通往法官的道路。然而——
「信不信由你。」
「她要弄成他殺的樣子?」
叮是……
悔恨勒緊了他的胸膛。
刑警鑒證人員進入房間。他們要運走屍體。
「這說明什麼?」
「把沒有的事弄成有的樣子,是對死者的褻瀆。」
「看見了?」
「齋田為何這樣做九*九*藏*書?寫恐嚇信給自己?誰會相信這種鬼話!」
「大概是想到自己不能制裁男人了吧……」
三澤低下了頭。
「既然如此,怎麼會有這麼多威脅、恐嚇的字句?」
三澤也嘀咕起來。
「是他殺。齋田被自己身上的『男人』殺掉了。」
倉石目光銳利地盯著二人。
三澤無法正視梨緒。他,一直沒去看:心思沉浸在所作所為的罪惡感之中。
在電梯里,二人無話。
「不知道。」
強|奸犯剝開了她的鎧甲。在解剖台前,她看透了自己的本性。
「你、你說什麼……?」
「無益的話別說了。請解釋一下:這裡有哪些說明是自殺?」
問出來就好了。作為上司、作為一個成熟的男人,能實實在在地減輕她的苦惱就好了。
難以置信的情景。
空轉的腦子裡,回蕩著倉石的聲音。
「請等一下。」
三澤語塞。地方檢察院方面,別說驗屍班子,連採指紋的人都沒有。
迴避責任——也許是吧。另一方面,三澤又想,如果將梨緒的死都作為自己的責任背起來,檢察官就做不下去了。
三澤驅走思緒。恐懼沒能完全揮去。被倉石看透真心了。硬是逼出來了。不,不是的。縣警本部的調查人員不可能知道檢事室的內情。原本自己並不期望是他殺的。梨緒沒理由自殺的。而且,眼前的情景看起來是他殺的現場。隨口說出感覺而已。
「欺騙自己……?」
倉石說的是上周周四司法解剖的事情。他當時也在:
「我不明白。齋田為何這麼干?」
「聽見說話聲——她這樣說過。」
一言中的。三澤心想,難道真是自殺?他感覺到身邊的浮島一下子僵住,不禁戰慄了。我們希望弄成他殺?為了逃避責任?
「我忘不了她注視解剖的目光。那目光在說,快動手吧,碎屍萬段!她厭惡女人的身體。在她眼裡呈現的,是臟污得不可原諒的東西。」
三澤對浮島耳語一下,吐出一口粗氣。他環顧房間內。
三澤的目光落在筆跡潦草的傳真上。如此粗野是怎麼回事?充滿惡毒的話是怎麼回事?如果說是梨緒寫下的,就是跟她迥異的另一個人格使然。不這樣想,就說不通。
倉石在屍體旁跪下read.99csw.com,用手指撥開罩衫扣合處,露出傷口:
「既然鑒定為自殺,請說出根據。」
「沒錯。」
「去死、去死吧!趕緊消失!」
梨緒還隱藏了某些東西。她還有秘密。她帶上這些秘密,獨自離開了人世。——三澤強烈地感覺到。
「你看吧。人也好、魚也好,心滿意足時的臉很相似。」
毛毯覆蓋的梨緒剛剛抬出房間。
「怎麼了?」
在車裡產生的不快,已經連根拔掉了。
倉石緩緩地眨眨眼,說道:「你希望弄成他殺嗎?」
地上散落著無數紙張。恐怕說是墊著紙張更合適吧。木地板的大半被紙張遮掩了。全都是複印用的紙。每張紙上,都寫著草草的大字。
沉住氣。三澤念叨著,邁過703室的脫鞋處。走過短短的走廊,十張榻榻米大的空間展現在眼前。
性方面的虐待。強|暴。她以為是自己的過錯。她認準了招致骯髒行為的自己,才是骯髒的。一直責備著自己。一直憎惡自己身上的「女人。」
「齋田問過你什麼問題嗎?」
在紙的地毯上,是梨緒。稍微走樣的、正坐的樣子。她背靠著床,雙膝跪地。雙臂無力地下垂。頭也垂著。頭髮遮著臉。如果不是罩衫的胸部一片鮮紅,看上去或許以為她在打瞌睡。
「這又如何?已經吃飽了嘛。」
「我……不知道。」
三澤點頭,回到他最大的疑問上面。
「自殺、他殺,是哪個?」
「沒勁」——一瞬間,倉石臉上掠過這種表情,他走出了房間。
沒能馬上進入腦子。分解式同一性障礙——
三澤眼睛一瞪,說道:「你懂什麼!她一路走來的世界,簡直就是地獄。兩種人格激烈交鋒已經無可避免,走進了死胡同。我覺得,她靈魂和身體都崩潰了。」
「我沒跟她上床:你呢?」
「就例如這個吧。」
「不是。那是欺騙自己的偽裝。」
「我看了才說的。沒有他殺的可能性嗎?」
「去死吧!」
三澤感覺到掠過一陣涼氣。莫非我們會……
「你說由我?你小子說什麼風涼話!」
「那麼說,你來看?」
倉石轉過頭,興味索然地說道。視線前方,是放在飄窗台上的金魚缸。一尾「和金」正在缸底鼓著腮部。一旁read.99csw.com的塑料容器是放餌食的?
「將自殺弄成他殺是為何?你是說,齋田要把誰拖下水嗎?」
浮島聲音哽咽。
浮島不眨眼了。三澤也是。
「咚!」石頭落地了。
好幾隻手把屍體搬上了擔架。頭髮蒙面,到最後一刻也沒有看見面孔。三澤感覺,她希望這樣。
三澤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動了。
「說話聲?什麼樣的?」
「葉子上有血跡嗎?」
「還、還沒有……」
三澤跳了起來。
水蚤像煙霧似的散開去,在水中緩緩下沉。落到「和金」面前。「和金」張開嘴,「嗖」地吸人餌食,但是又吐出大半。
「齋田為何死了?」
「血跡鑒定也呈陰性。不過——」
「你怎麼看?」
是這麼回事。她不是記得受了叔叔性方面的虐待嗎?寄託痛苦的另一種人格,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真的是自殺嗎?」
三澤聞之一怔。
可是,不明白。即便這樣,還是不能理解——梨緒的原點。她是如何變得憎惡「女人」,以至於毀滅自己?
「也並不只限於多重人格的人吧。一般都是攪混在一起分不清的,誰不是帶著好幾種人格活著呢。」
「她不僅撒了,傳到這裏的,恐怕也是她本人所為。」
不會被追究責任。但是……
「分解式同一性障礙……」
「就那些。車上說的,就是全部內容了。」
倉石轉過頭,望向金魚缸。
「男人」並不存在。就是梨緒本人殺死了自己。
「很簡單。在自選商場,或者就在檢事室也行。」
「正在做筆跡鑒定。電話記錄也是。會有結果的。」
「她沒說。」
「看現場就知道了嘛。」
浮島沒有回答。
「是的。」
「這是……!」
絕望。這就是她自殺的動機。
他眼看前方說道:
三澤只向前邁了一步。浮島沒動靜。
「沒錯。女人在死前餵了餌食。她決定要死,所以比平時多餵了吧。」
浮島抽|動著鼻子?
三澤的聲音走了樣。
浮島手按太陽穴,好像想起了什麼,發出「呵……」的聲音。
三澤重燃怒火。
「褻瀆的是你吧!你知道她什麼!我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憑什麼知道!」
「它跟自殺有何聯繫?」
「像你這樣的女人去死吧!」
梨緒的鼻九-九-藏-書樑進入眼帘。白皙的脖子也…
「是偽裝。」
說話的是浮島。他眼睛睜得大大的。
「可以。基本上結束了。請穿上鞋套吧。」
「對。就是這樣。」
小時候遭受叔叔的性|虐待。為了迴避痛苦,梨緒在自己心中建立了另一個人格。這個人格承受了忌諱的記憶。然而——
倉石一副「還不明白嗎」的神色,說道:「你們所謂的『男人』,會細心到這個地步嗎?」
一時間,三澤熱血上涌。警方調查人員這副德行——
三澤彷彿看見了她的身影——喂餌食的身影。梨緒彎著腰,哀傷的目光注視著金魚……
「所謂多重人格,是身體的爭奪。殺掉了身體,一無所有了吧。」
倉石看著梨緒的屍體。
「看刺傷痕迹了嗎?」
「我是地方檢察院的三澤。能進來嗎?」
三澤粗聲粗氣地說道。倉石仍舊不動聲色。
「恐嚇傳真的解釋說不通。」
三澤感覺到浮島思念之深。
為他這句話,窗邊的男子回過頭來。
「沒有。」
「嗯……?」
「……是幻聽?」
只能制裁女人。
三澤一副忘記了自己的丁作的口吻。
憎恨女人、憎恨自己。所以,殺死了身為女人的自己……
「調查官,請解釋一下:是齋田自己,而不是『男人』寫下並傳送了這些惡劣的恐嚇字眼嗎?」
梨緒隱瞞著什麼呢?
「聽見說話聲——」
倉石摘下安息香的葉子,翻過背面。可知即使三澤的位置都會濺上血跡。
「形式上是自殺。文件上也可以是。可是,齋田不是想死而死掉的,是被『男人』掌握的手往自己胸口插了刀子。這點得認可吧。」
「這些恐嚇的話,你怎麼看?」
倉石的視線停在梨緒身上。
梨緒在安息香盆栽旁邊。他又挪開了視線。他感到眼睛發熱。
倉石直起身,用下顎示意一下安息香盆栽。
「是自殺。」
「這個女人並不憎恨男人。她不共戴天的是女人——也就是她自己。」
他仰望天花板。
「喂——」
神情恍惚的三澤和浮島留在房間里。
「解剖室那會兒,她也在吧。」
「利刃與地板平行插入。如果是刺殺蹲下狀態的人,會形成向下的角度。」
三澤說話時,一名鑒證科的新人沖向倉石,向他報告著
九_九_藏_書什麼。三澤急著要說話,對方抬手示意他「等等」:「別說話。」
三澤「哼」了一下,望向浮島。浮島的側臉煞白。他凝視著梨緒,雙拳緊握。拳頭在微微顫抖。
三澤怔住了。沒有哀痛也沒有嘆息。甚至沒有浮現想要對梨緒說的話。
「你直截了當說!根據是什麼!」
他自己又如何呢?
「啊!」
倉石回過頭來。
「你想說,齋田不是多重人格嗎?」
「是我們殺了她。」
倉石鼻子「哼哼」地笑一下。
三澤看著飄窗台上的金魚缸。
「好啦,說說自殺的根據吧。」
不、不,等一下。
這些不該是她自殺的全部理由。
「也有站著被刺殺的可能性吧?被人捅了之後,蹲下似的倒下來——怎麼樣?」
「這遍地的傳真紙是怎麼回事?有人在刺殺齋田之後,撒下的吧?」
「只有背面。不可能是站著被刺中的。」
「她想弄成遭到強|暴的樣子。希望只在形式上也好,是在憎恨男人之中死去的吧。」
「不知道。我……」
三澤咬著牙關。
三澤心中湧起苦澀的東西。雖然相互推諉,但他已不得不承認。兩人為了吸引齋田梨緒關注,玩弄花招,結果形成了間接強|暴的共犯關係?
目測不能確定。
「至少,拿刀刺胸的,不是你們說的『男人』,是女人自己,這是確實的。」
「浮島。」
在解剖室里,倉石的銳利目光不單隻捕捉到梨緒的表情吧。三澤也在,他也緊張地窺探著梨緒的情況。而今天,面對著梨緒的屍體,三澤和浮島的舉動,在他眼裡會是怎樣的呢?
「自己撒……?」
「雖說是實習生,可也算是我們自己人。我想儘早知道驗屍結果。」
「啊……」
倉石走到窗邊。打開塑料容器的蓋子,從中捏起一撮乾燥的水蚤丟進魚缸。
這是L縣警本部的倉石義男。他做了八年驗屍官,是個「清理屍體的人」。
「是誰說了可以進來的?」
二人在七樓!出了電梯:703室的門打開著:縣警本部的幾名鑒證人員忙出忙人。有人拿著取證用的塑料袋,可以看見裏面帶血的菜刀。
三澤合掌。最後沒有移開視線。
接過鞋套套上,直起身子的三澤和浮島對視一下——二人目光黯淡。裏面有梨緒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