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季節
第五章
從那時起,二渡就知道男人是一種以工作為生命的動物。他一直對自己說,千萬不要成為那樣的動物。
「部長並沒有在大家面前公開講過。」前島認真起來,「喜歡看關於破案的電視劇的人,一般都認為兇手有回現場的習性。其實不然,我審問過那麼多兇手,沒有一個回過作案現場的,因為他們都下意識地認為一回現場就會被發現。懂了嗎?」
在酒精的作用下,前島的舌頭越來越變得輕飄飄的。關於尾阪部道夫的奇聞軼事,也越來越有意思。他崇拜尾阪部道夫,為有尾阪部道夫這樣一個長輩感到驕傲。二渡見狀不禁羡慕起他來。
「真想象不出部長哭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這麼說,部長是超人嘍?」
簡直是把我當跑腿的小孩子使喚嘛!尾阪部道夫那比佛經都難懂的回答,更是使他如墜五里霧中,根本分析不出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所有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二波的主觀猜想。但是,就在兩個小時以前,尾阪部道夫說過:「這件事跟你們沒關係!」
「啊?」
聽二渡這麼一說,前島很高興地向前探了探身子:「部長身體還好吧?」
「哪方面厲害?」
前島是W警察署的刑事科科長,難得這麼早回家。應該說二渡運氣好,前島說,不但他今天晚上不值班,老婆也帶著孩子回娘家去了。前島老婆不在也好,因為前島夫婦的媒人就是尾阪部道夫,談論尾阪部道夫的事情,不便被前島的老婆聽到。
前島一邊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一邊揶揄道:「這回黑白照片照虛了吧?」
聽二渡這麼一說,前島又說了一遍:「那當然!」不過這次顯得心情沉重。
「絕對不回!我當刑警十幾年了,經手那麼多案子,沒有一個兇手回過作案現場。」
二渡覺得自己有點兒對不起老朋友,但還是繼續跟前島談論尾阪部道夫:「他的小女兒好像要結婚了九九藏書?」
現在的二渡覺得警務科似乎是一個距離自己非常遙遠的存在。
在警察學校的時候,二渡跟前島是同班同學,倆人親如兄弟。他們曾同住一間宿舍,一起接受堪稱殘酷的嚴格訓練,一起哭過,互相鼓勵過,發誓為了這個國家的治安奉獻自己的一生。現在,二渡在縣警察局警務部,警銜已經升為警視,而前島在W警察署的刑事科,警銜是警部,比二渡低一級。不過這些並不影響倆人的感情,只要一見面,就好像立刻回到了瀰漫著汗臭味兒的警察學校的宿舍。
二渡注視著前島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很快就把視線轉移到面前的花生米上。他伸手抓了幾個花生米慢慢吃起來。他知道,跟已經當了那麼多年刑警的前島鬥智,是蠃不了的。
「部長是悄悄地把他的經驗傳授給每一個年輕警察的。他對我們說,在這個時代,警察的專業知識泄露到外邊去的情況大大超出了我們的想象,其結果是,兇手的智慧甚至比警察還要高!要想當一個好警察,就必須拋掉『我是警察』的自戀癖,否則永遠別想當一名出色的警察!」
「對,小惠6月結婚。」
二渡嘆了口氣:「沒有任何進展,」說著把酒杯推到前島那邊,「今天不想喝酒,你想喝就喝吧,別管我。」
「6月?快了嘛!」
尾阪部道夫對小惠一直寵愛有加,現在,受過傷害的小惠終於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作為小惠的父親,尾阪部道夫感慨萬千,要把能夠送給女兒的祝福毫無保留地送過去。所以,他希望能夠戴著可以稱之為生命的「現役」勳章,漂漂亮亮地送女兒出門。
「你所說的那種事指的是什麼事?」
「不一定吧?」
「方方面面都厲害!」
「一般是過中元節和年末去。每次去都挨罵,用不著你來看我,辦你的案子去吧!」前島愉快地笑著,突然問道:「部長說他決https://read•99csw.com定留任了嗎?」
二渡在客廳里落座以後,前島去廚房拿來兩瓶啤酒和兩個杯子。
二渡說了一句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有的「下次再聊」,離開了前島的家。
但是,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們在一起時,誰都不談自己的工作,親兄弟似乎變成了堂兄弟。
「去年他肝臟好像有點兒問題。」
「他爸,兒子就要上班掙錢了!」可是,父親連笑都沒笑一下,卻反問道:「那我呢?」混濁的眼球里流露著說不清是厭惡還是嫉妒的神色。
不要再回家來了!
「部長的名言讓大家嚇了一跳?」
二渡覺得喉嚨乾渴。
「可是,他在一線當刑警的時候,根本就等於沒有家吧?」
「什麼那種事這種事的?我說過嗎?」前島裝傻充愣地反問道。
只要是能夠用來向尾阪部道夫進攻的,不管哪方面的信息都可以!二渡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非常浮躁,但心中的憤怒壓倒了一切,顧不了那麼多了。
黑白照片是警務部部長大黑和警務科科長白田的組合外號,只有刑警們才這麼叫,警務部的人是沒人敢這麼叫的。
二渡覺得這是一個荒唐無稽的理由。就算是退下來,他也是原縣警察局刑事部部長,原廢監協會的專任理事嘛,完全可以挺著胸膛扮演新娘父親的角色。不過,在二渡看來也許是這樣,尾阪部道夫本人並不這樣想,他也許是一個把工作看得比生命還重的人。
「前島,你參加小惠的婚禮嗎?」
但是,二渡的大腦飛快地轉動起來:問題的癥結也許就在這裏。尾阪部道夫的小女兒6月結婚,他是不是想以專任理事的頭銜出現在結婚典禮上呢?
二渡一邊為前島一家祈禱著,一邊發動了車子。他加大油門兒向自己的家疾馳而去。
二渡已經從尾阪部道夫的檔案里了解到,小惠畢業於一所私立大學,現在是
read.99csw.com東京某個旅行社的職員,今年30歲。二渡覺得30歲結婚夠晚的,其實現在的女孩子都不想早結婚,30歲的新娘根本就不稀奇。「你那邊的事進展怎麼樣了?」前島啟開瓶蓋,要往二渡面前的酒杯里倒酒。
「部長還會哭?」
天巳經完全黑下來了,二渡驅車飛馳在公路上。他要去「W公寓」,打算找警察學校的同學前島泰雄了解一下情況。他認為前島是很了解尾阪部道夫的。剛才給前島打了一個電話,他正好在家。
「那種事?什麼事啊?」
穿過停車場的時候,二渡忽然看見一輛停著的廂型轎車裡有一張熟悉的女人的臉,旁邊還有兩個孩子,是前島的兩個兒子。車子沒有發動著,但他們並沒有下車的意思。
就算不想迎合世俗,30歲結婚也是有點兒晚,晚的原因一定跟前島所說的「那種事」有關係。對於一個就要出嫁的女孩子來說,「那種事」的意思是可以推斷出來的。也就是說,在「那種事」里,一定有另一個男人登場,而小惠則扮演了流眼淚的角色。
「喂,部長在第一線當刑警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哦,偶爾碰到,也說過話。」二渡正想把話題引向尾阪部道夫呢。
二渡想起小時候從父親的錢包里偷了零錢以後被父親趕出家門時的情景,那種多年不曾有的悲傷感又在心裏復甦了。
想到這裏,二渡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人。當一個警察的妻子是幸福的嗎?他一直沒有勇氣問問跟他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的老婆,因為他知道,生活在內外視線嚴密監視之下的老婆,有時候憋悶得恨不得大聲尖叫。所以,他不想讓自己的女兒長大以後嫁給警察。二渡有一個被他視若掌上明珠的正在上小學五年級的女兒,現在大概巳經戴著牙齒矯正器睡著了。他希望女兒將來不要像父母那樣在重壓中生活,希望女兒飛到不受任何束縛的世界里去九九藏書,自由自在地生活。這是他唯一的願望。
「對了,那個叫桔梗的酒吧的女老闆說想你了,說你最近冷淡了她。」愛開玩笑的前島話題又變了。他的話題可多了,對什麼事情都願意發表意見,還善於諷刺調侃,但從來不談自己負責偵破的案件。他已經是一個成熟的老刑警了。
頂著寒風走向停車場的時候,二渡心裏涌動著一股暖流,離開尾阪部道夫家的時候的滿腔憤怒消失了。本來是為了找到向尾阪部道夫發動進攻的突破口到前島家來的,現在突然覺得到這裏來只不過是為了會會警察學校時代的老同學。
還不到7點,前島已經洗完澡了。身上穿著睡衣,頭上散發著洗髮香波的香味兒。
「部長最近怎麼樣?」前島紅著臉問道。在他眼裡,他的媒人尾阪部道大永遠是部長。
「這是部長的名言?」
「對!」
「我想會的。」
「一句話,可厲害了!」
「我老婆的表哥在廢監協會工作,上個禮拜吧?也許是上上個禮拜,他對我說的。」前島依然興緻勃勃地說著,恐怕他連做夢都想不到二渡正是為這事兒來找他的。防犯部長工藤要接替尾阪部道夫擔任協會的專任理事的消息,還不至於傳到W警察署去。
「進來吧,今天我家裡可安靜。」
二渡回頭看了W公寓一眼,心想:「前島這小子,為了單獨跟我在一起,把老婆孩子轟了出來,卻騙我說回娘家了!」
「看來,部長也是一個普通的父親啊!」二渡若有所思地說。他第一次感覺到尾阪部道夫並不是刑事部的妖怪,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結婚時間定在6月,莫非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小女兒結婚,對尾阪部道夫來說可是一件大事。
二渡覺得尾阪部道夫跟已經死去的父親屬於一類人,所以雖然一直不喜歡他,但又覺得似乎能夠在某種程度上理解他。
「挺好的,跟以前一樣。」
「這次他肯定會哭的,因為他read.99csw.com最疼小惠了。小惠生來身子弱,而且又發生過那種事……」前島說到這裏,輕鬆愉快的口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以這麼說吧……」前島本來想說:「你們警務部的人當然不知道啦!」但他把這句話咽了回去。「給你舉個例子吧,部長有一句名言:兇手絕對不回作案現場!」
滿面紅光的前島說了聲「喲,來啦」,把二渡讓進家裡。
這也不難理解,眼下正是人事調動的季節,誰不想早點兒知道自己動不動呢?前島也不例外,也想從二渡這裏打探消息,所以才把老婆孩子支出去了。
前島這一問出乎二渡的意料,他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嗯……你聽誰說的?」
二渡的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父親在日本經濟高速成長時期,是一個就知道拚命工作的上班族。後來因為嚴重的胃病和肝病,丟掉工作以後,整天悶悶不樂地待在家裡,人一天比一天衰老,但他每天早晨看報的時候,首先看的還是有招人廣告那一版。
「當然參加啦,我想看部長的眼淚。」
跟組織沒關係的事,是不是指尾阪部道夫家裡人的事呢?具體地說,是不是指受過傷害的小惠的事呢?
「你經常去看他嗎?」
二渡參加完警察學校的畢業典禮,立刻飛奔回家,他想對父親說,我畢業了,可以上班掙錢了,不用您為我擔心了!不等他說話,母親替他說了。
二渡有一種直覺,那就是尾阪部道夫對專任理事這個頭銜並不感興趣。二渡總覺得尾阪部道夫在乎的,不是「現職」,而是「現役」。而小女兒小惠的結婚,使尾阪部道夫的內心世界變得更加複雜了。
「那當然!」失言以後一直沉默不語的前島像被解放了似的大聲說。
聽二渡這麼一問,前島知道自己說走了嘴,眨了眨眼睛:
「W公寓」是一座四層樓,是雙警察署的家屬宿舍。以前是平房,只住四戶。為了有效地利用土地,去年春天改建成樓房,住16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