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斯曼看見帕克也趴了下去，從口袋拔出一把小自動手槍。他沒有看見掘墓者，因為兩人之間相隔著一叢茂盛的常青樹。

他看見幾家博物館，就像展出地獄入口畫作的那家。博物館很有意思，他認為。泰伊會喜歡博物館的。也許到了加州，到了西岸，他們倆也可以一起逛逛博物館。

砰……

禮賓車停在國家廣場旁邊，靠近為外交官和國會議員預留的包廂。

「我們替市長找到位子了，就在那邊。」一名初級助理說。他指向一排沒人坐的橙色摺疊椅，位於其他觀眾的背後。「也替你的朋友找到位子了。」他看了一眼身材魁梧的探員。

有幾個人在附近，趴在地上，四下張望。被嚇壞了。掘墓者可以輕易射中這些人，只不過會被警察發現。

他考慮了幾秒鐘，覺得這句話是今晚他聽到最明智的一句話。她找出一瓶酩悅，在兩人搭禮賓車過來的途中享用。

還要走多遠，才能走到人更多的地方呢？

他對特區抱有的所有希望將就此終結。可憐的特區將倒退十年。也許下一任市長——

「保羅。」她回應拉尼爾，然後對站在一旁默不做聲的拉尼爾夫人點頭示意，說，「敏蒂。」

「什麼？」

帕克東張西望地跑去尋找掩體，塞斯曼看見掘墓者慢慢走向機關槍，拾起來，朝帕克的方向激射出一連串的子彈。帕克俯衝到樹榦後面。掘墓者壓低身子跑開，穿越樹叢，朝竄逃中的民眾跑去。

肯尼迪市長偕夫人下車，C.P.阿德爾陪伴在一旁。

理解？肯尼迪心想。根據他的理九*九*藏*書解，他等於是被逮捕了，連在他主管的特區公開露面都要警察陪伴，更令他無地自容。

這時掘墓者腰間傳出輕輕的爆炸聲，一小簇大衣的衣料向外爆出，塞斯曼感覺胸口像是吃了一記悶拳，當即跪倒地上。他開槍射擊，可惜角度偏得太大。

掘墓者瞟了一眼塞斯曼手上的槍，視線再次揚起，盯著塞斯曼的臉。

「傑瑞，」拉尼爾問，「槍擊案有沒有什麼進展？」

咔嚓，咔嚓。

不對，不對……啊，快看！

附近有人喊叫，不過好像不是衝著他而來，所以他不去注意。沒人留意他。他走過草地，靠近草叢與樹木，沿著那條大街——憲法大道。那邊有公共汽車和轎車，有好幾千人。如果能走到那裡去，就可以殺死幾百人。

這下真的有人朝他開槍了。

「不用不用，」肯尼迪說，「我們坐在台階上就行。」

塞斯曼的槍聲產生了他預期的效果。

兩個身穿FBI夾克的男人看見了他。他們站在掘墓者右邊的空地中央，站在木頭平台的前面，平台上裝飾著紅、藍、白色的旗幟，像是胖乎乎的新年娃娃穿的衣服。

有人大喊。

就算肯尼迪失去了財經自治權，但至少這一刻，他仍保有部分社交自主權，因此對拉尼爾和助理擺擺手，陪克萊爾坐在最上面一階台階上，先脫下夾克鋪在木階上讓太太坐下。C.P.表面看來似乎十分遲鈍，其實十分通情達理，知道如果聯邦探員緊隨市長，會替市長製造什麼樣的難堪，因此在距離市長夫婦幾英尺的地方坐下，不願貼身看守。

肯尼迪望向空中，心想會不會是煙火提早施放了。不是。他只見到陰暗多雲的天空，白色的華盛頓紀念碑一柱擎天。

「槍聲，」她說，「我聽見槍聲。」

掘墓者緩緩起身，機關槍已經從大衣口袋掉落九-九-藏-書出來，他四下尋找，看見塞斯曼時愣住了，用塞斯曼見過的最詭異的眼光凝視著他。

這陣風就是克萊爾。

所以他連忙跟過去，做他應該做的事，露出害怕的神情，學著民眾奔逃的模樣，彎腰低頭，做諸如此類的事情。

具有人類的頭腦，卻長了一顆惡魔心髒的殺手……

塞斯曼無視他的警告，對準掘墓者，舉起手槍，聲音顫抖著說：「你——」

「這是上級的命令，」阿德爾說，「希望夫人能理解。」

他的政治生涯想撐過今晚，原本希望就微乎其微，如今看了幾眼站在看台附近的人，希望已經接近於零了。這些人遠遠地看著他。斯萊德播報那條新聞時說得模稜兩可，但觀眾不是沒聽出話中話就是不予理會，結果現在大家似乎全認為肯尼迪間接成為掘墓者的幫凶。

掘墓者已經把那支……咔嚓，咔嚓……烏茲槍藏進大衣。他很喜歡這件大衣，因為這是帕米拉送他的禮物。

但掘墓者還不能開槍。人群還不夠密集。

在哪裡？在哪裡？……

午夜十二點。

多少才算越多越好？

「沒錯。就算給我一百萬，我也不願意搬到馬里蘭或弗吉尼亞去。」

是有人朝他開槍嗎？

掘墓者不認為他的意思是五六個人。一年中最後一夜的最後一……

剛才的香檳暖了身子，他向克萊爾靠近，握著她的手。兩人望向國家廣場，凝視著人頭攢動的人潮。肯尼迪很高興看到看台上沒有麥克風。他不希望聽任何人演講。也不希望有人遞給他麥克風，希望他即席發表看法。天啊，他又能講什麼？他只想陪妻子坐在這裏欣賞煙火綻放在華盛頓的夜空中，忘卻這一天的煎熬。在廣播電台對掘墓者提出呼籲時，他說今天是今年的最後一天。現在想想，今天也是很多事物的最後一天：振興特區的希望破滅了；眾多市民的生命即將慘遭終結。

「我還在等消息。」

他轉向兩人，用大衣裏面的烏茲槍射擊。他九*九*藏*書不想這樣做，因為這會讓帕米拉送他的這件漂亮的深色大衣出現更多破洞，但他迫不得已。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烏茲槍。

肯尼迪聽了覺得很訝異。多數FBI探員是外地人：「你是本地人？」

有幾個人……

拉尼爾想說些什麼，卻似乎覺得怎麼講都難免顯得耀武揚威，因此只是點點頭，以絲毫不帶挑逗意味的口吻說：「克萊爾，你今晚打扮得真美。」

他跟在人群後面一路小跑。只是跑上這一條路，會讓他遠離泰伊，遠離停在第二十二街的車子。他不喜歡這個想法。他希望儘快開完槍，回到泰伊身邊。只要一走進人群，他就會像陀螺一樣團團轉，看著大家像康州樹林里的樹葉一樣落在地上，然後回去陪泰伊。

他只需再走兩百英尺，就能進入人群中央，模仿別人那樣東張西望尋找槍手，尋找救兵。到時候他就可以開槍再開槍再開槍。

他發現沒人留意掘墓者，而且也無法在不傷及無辜的情況下射中殺手，因此對空鳴槍兩響以疏散民眾，替他清出一條射擊線。砰砰聲驚動了人群，大人們瘋狂地尖叫、四散奔逃，推得掘墓者跪了下去。短短几秒鐘，越戰紀念牆前面的區域幾乎完全清空。

「動物園附近，靠近公園大道。」

「最後一次殺人，盡量越多越好。」教導他的人說。

肯尼迪聽到的另一個問題是：「聽說你今晚不來看煙火了，傑瑞，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突然間，他聽見附近傳來槍聲，砰砰、啪啪、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那兩個男人捂住臉和脖子，彷彿被蜜蜂蜇傷了，然後倒在地上。

這時他聽見尖叫聲。

「那怎麼行，請市長……」

掘墓者一直朝人群擁擠的方向移動。他可以射中一些人，數目卻不夠多，無法讓教導他的人滿意。

被子彈擊中的塞斯曼向後飛出。

肯尼迪虛弱地笑了笑。至少看押他的人是個忠實的市民，他因此備感慶幸。

煙火。

塞斯曼想拿槍……槍丟到哪裡去了？槍已經從他手上掉落。

一、二、三、四、五……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也是他任期的尾聲。拉尼爾與國會其他想奪回特區主管權的人，大概能夠以「掘墓者」事件作為施力點，挖出值得彈劾的破綻，扣上干擾警方調查之類的罪名。再加上教育局的弊舞案，不出幾個月，肯尼迪就得鞠躬下台。溫德爾·傑弗里斯和其他幕僚也將隨他一起被掃地出門，兩千年大計也會就此畫上句號。

沒人看見他開槍打中那個兩人。

照相機亮起鎂光燈，記者拍下明天見報的照片，文字說明是「市長與市長夫人」。他對看台上的幾個人揮揮手，然後以嚴肅而得體的態度迴避大家隨口問的問題，例如，「你躲到哪裡去了？」「傑瑞，你還好吧？」其實沒人真的想問出答案；他們只是努力想與即將卸任的市長保持距離。

「那樣好嗎？」肯尼迪沒有把握。

掘墓者轉身繼續往人群移動。

市長夫婦蜿蜒穿過人群，來到看台，先與拉尼爾眾議員握手。拉尼爾一眼就看出C.P.扮演的是看守的角色。

大概幾百英尺吧，他猜想。

非裔美籍教師協會的秘書剛才來過電話，以有點尷尬又有些理直氣壯的語氣說，雖然預定由市長擔任首席演講人，但看情形市長最好還是不要來出席晚會了：「這樣或許對所有人最好。」

帕克正要站起來，對著塞斯曼大喊：「放下武器，放下武器！」

「有什麼不好？親愛的，你又不是習慣生悶氣的人。即使要下台，頭也要抬得高高的。」

大家會像帕米拉一樣倒下，胸口開出玫瑰花，手上爆出黃花。

塞斯曼摸索著自己的手槍：「你……你……你……」他的手如石頭般墜落地上，然後眼前一片漆黑。

那雙眼睛里的人性比動物還少。無論這幾樁槍擊案的背後主謀是誰——躺在停屍間床板上的那個人——那人並非邪惡到骨九-九-藏-書子裡。那人生前有感情、有思想、有慾望。有可能改過自新，心中可能尚有那麼一絲良知，而且這些良知很有可能會與日俱增。

他轉向克萊爾，正想提到這個現象，但她卻忽然緊張起來。

在他上空，花朵一團團地綻放。有白煙，有鮮艷的花朵，有紅有黃，也有藍有白。

掘墓者從口袋裡伸出手，握的是小手槍。他再度瞄準塞斯曼的胸口，發射兩槍。

一顆子彈劃過他身旁。

克萊爾聳聳肩。

這對塞斯曼來說無所謂。反正想拿下殺手的人是他。

而掘墓者呢？不可能。這部機器絕無挽救的可能。唯有擊斃他才可以解決。

「以前小時候，我常到這裏來玩，」探員對市長說，「每個星期天都來。」

繼續有人喊叫。民眾在奔跑，有男有女有小孩，到處都是人。有警察也有探員。他們拿著烏茲槍或Mac-10槍，或咔嚓，像掘墓者帶的手槍，像剛才想殺死他的那個胖子的手槍。但這些男女都沒有開槍，因為他們不知道射擊目標在哪裡。掘墓者只是人群中的普通人。

就像康涅狄格州森林里的陀螺。

有意思……

可以偷溜回家的話，他也不會有怨言。但在市政廳辦公室時，陪他坐在沙發上的克萊爾想出了不同的點子：「不如去大醉一場，好好欣賞一下煙火。」

咔嚓，咔嚓……

他跌落在冰冷的泥土上，看著遠方的燈火映照在越戰紀念牆上，喃喃地說：「你……」

你是……你是……你是最厲害的一個。

「什麼聲音？」她問。

但這時肯尼迪注意到一個怪現象。民眾似乎都在朝東邊移動，彷彿被人驅趕的牛群。為什麼？他十分納悶。這裏才是觀賞煙火的絕佳地點啊。

他的手錶發出啪的一聲。

「你家住哪裡，阿德爾探員？」克萊爾問他。

剛才那個人是誰？他心想。不是警察。為什麼要對我開槍？

開槍的時候到了。

「一定要寸步不離嗎？」克萊爾問探員。

拿著槍的人越來越多，他們都在草地上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