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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最兇猛的野獸 第八章

第一部 最兇猛的野獸

第八章

「嗯,快找到了。他一直跑到水城的一個卡車站去了——」
不管她的動機是什麼,擁抱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他走到窗子跟前,她站到他身後。「你怎麼不直接說出來,你是想親自去收拾他?」
汽車揚起的塵土漸漸落定,尾燈消失在東方的遠山背後。夜又沉靜下來。西邊刮來的烏雲遮掩了那一彎月牙。看不到風暴來臨的跡象。一絲風也沒有。好一陣,這一段高速公路全然悄無聲息。
對了!他連忙走過運河。那些字都排好了位置:
「水城?那離這兒有七英里。」
「他們一抓到他,我就給你打電話。你們倆回到這裏,咱們再一起把工作做完。」
她像是挨了一耳光似的轉過身去。
莉絲冷冷地說:「那好。要走就走吧。當你的英雄去吧。可我不走。我還要在暖房裡貼膠帶。」
胡魯貝克記得警車上的彩色信號燈旋轉起來。警察們回到汽車旁,瘸腿帶著狗進了那輛貨車。車開走了。
海克耳畔一聲巨響,簡直像槍聲。他颼地一轉身,舉起手槍,心砰砰地跳。原來是費納的對講機發出的接收信號。對講機開到了最高音量。費納關掉信號的嘯聲,擰上音量,把對講機握在手裡。他輕聲朝對講機講話。遠處的公路上,「小孩」巡邏車上亮起了紅藍閃光信號燈。
他們這是幹什麼?海克納悶。
「我不反對。」波霞聳聳肩,出去收拾她的背包。
可能是什麼意思呢?
搜捕者們在野地里急行數分鐘,方向大致朝東,背離醫院而去,與二三六號公路平行。
歐文開上了車道。他當然是對的。他比警察、總監、醫生更了解胡魯貝克。莉絲也一樣。她知道胡魯貝克並不是一個老實無害的病人;他並不是像迷途的羔羊似的在傻呼呼地閒蕩;他那混亂的頭腦里有一個清楚的目標。莉絲的這些看法並非來自事實,而是來自直覺。
他把槍放到一邊。「我剛才又和總監通了話。他們派四個人去追他。才他媽的四個人!他己經逃到水城了。」
「你說得也許有理,」海克失望地說。「不過我還是覺得——」
費納慢慢挪過來。他背靠海克,緊張地查看著草叢,手槍從左面慢慢移到右面。「是誘餌嗎?」
這兩個字在他心裏一再打轉。他知道這兩個字很重要,可老抓不住它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等你一抓到他。」
歐文走進玻璃暖房的門廊,看見他九*九*藏*書妻子正從板條遮陽棚里往外搬運麻袋。
「它這是幹什麼?」費納輕聲問。「線索在這邊,難道它辨別不出來嗎?」
「我不想跟你爭辯,」他平靜地說。「我對你不放心。你最好去旅館。等他們一抓到他——」
她把臉貼在窗上。汽車的尾燈消失了。她仍然望著那黑沉沉的車道。
但愛米爾埋頭鑽進了草叢。海克把手槍舉到面前。他終於看到愛米爾發現的東西:塑膠袋裡裝的一團紙。
「噢,不行!」莉絲輕聲說。她搖著頭,在一條硬木凳上坐下。歐文站到她身旁,撫摩她的頭髮,這是他向莉絲解釋什麼事情時的慣常動作——向她解釋生意、房產、法律方面的事情。然而今晚不需要解釋什麼,因為歐文脫去工作服。他穿了一件深綠襯衫,下邊是寬肥的同色褲子,外面罩一件亮桔色雨衣——這是他出外打獵時的裝扮。腳上套一雙昂貴的防水皮靴。
「去旅館,」歐文說。
「我只想去看看他們到底用什麼辦法抓他。」
嘎……
「去吧。」
但愛米爾沒跟上來。
邁克·胡魯貝克定下了神,不再感到慌亂。他要執行的使命像一顆晶瑩透亮的寶石般清晰。他站下來,把一個小小動物頭骨擺在木柱下的草中,祈告了一句。他走過了那個綠色路標牌,上面寫著:嶺上鎮離此四十七英里。他走下公路,鑽進草叢,匆匆朝西方趕去。
在一處草叢中搜索前進時,海克忽地扯住牽索,喝令:「坐下!」愛米爾立即停下。海克覺得自己顫抖著,好像那牽索通了電似的。「坐下!」愛米爾不情願地卧了下來。幾條雌犬卻不聽從查理·費納的命令,仍用力扯著牽索往前走,費納連拽帶吆喝也不管用。海克希望費納和他的獵犬都保持安靜,便一聲不吭地朝前走,沒有評論那些不守規矩的母狗。他用一把長長的黑色手電筒照著路。
「哦,那麼殺人算是非法嗎?」
「莉絲……」,他很快冷靜下來。「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瞧,他不是人,是個畜牲。你知道他會幹什麼。你比誰都清楚。」
對啦!
海克想,胡魯貝克那樣的大個兒,又在出汗,可能會散發出很強的氣味。那氣味像煙一樣聚在這裏,在今夜這樣潮濕的空氣中氣味能保持數小時。愛米爾也許正在嗅吸著空氣中的這樣一團氣息。海克不願將愛米爾拉開,他相信動https://read.99csw.com物的智慧。他曾見到一隻野獾靈巧地擰開一個果醬瓶的蓋,還見過一頭笨拙的灰熊用尖爪在一個「七喜」罐上戳了兩個而不是一個小孔,把罐里的飲料喝得一滴不剩。經驗豐富的海克知道,他的愛米爾比任何一頭熊都至少要聰明十倍。
上鎮離此
「沒有,他朝東跑。」莉絲望著她妹妹。「到旅館過夜更保險一些。」
想到自己怎樣耍弄了他們,胡魯貝克的氣消了一些。他離他們只有三十英尺遠,手握張著機頭的槍,躲在他們頭頂上方高處一塊凸出的山岩上,卧在一個泥潭裡。他們走進草叢,發現了他有意留在那裡的塑膠袋。聽到他們異樣的說話聲,狗的咻咻聲,野草的沙沙聲,他懼怕得發抖。
「是的。咱們給公路巡邏隊打電話嗎?讓他們把住所有通往麻省方向的主要公路,好嗎?」
「別去,」她說著,把他拉向懷裡。她感到心裏一陣騷動,這不僅是由於對剛才兩人親呢行為的回味。他的雄勁,他臉上顯出的慾望,都極富誘惑力。她張開嘴熱烈地吻他,不知自己真是出於情慾,還是只想把他攬在懷裡,直到危險過去。
「再見了,小姐們……」
那字漸漸停止翻動,終於立正站好,像規矩的士兵。
「歐文,你不能這樣。」
屋裡響起一個愉快的聲音:「現在去釣魚太晚了點,是吧,歐文?」波霞站在門廊內,打量著他的一身裝束。「你們散場了?」
上鎮
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開始流淚,知道自己無法辯解。
上鎮
胡魯貝克蹲下來把臉貼在潮濕的路面。
「是一張剪報,」警察說。「撕下來的。……有一幅地圖。波士頓市區圖。是歷史古迹觀光圖。」
聽到那不慌不忙的沉重腳步從地下室樓梯走上來,伴隨著金屬碰撞的鈍聲,莉絲·艾奇絲立即明白,今夜的氣氛變得嚴峻了。
「那並不重要,莉絲。想想看,他跑得多快。水城離他最先逃走的地方有七、八英里,他全靠步行。他可不是在迷迷糊糊地轉悠,而是有目標的。」
狗們走了,密探們走了。瘸腿壞蛋、迪克醫生、醫院、護理員……這些敵人都被他甩在了後邊。他把他們都給耍了!
這就是我,她想,一個開拓者的妻子,目送著丈夫走向荒野,他將在這黑暗的夜晚去追殺一個要殺害他妻子的人。
他的眼裡冒著怒九九藏書火。「你想否認事實嗎?莉絲,他在四十分鐘里跑了七英里。他是有目標的。想想看!你怎麼這樣不開竅呢?那是個殺手,一個瘋狂殺手!他有你的姓名和住址。」
邁克·胡魯貝克拉了一下他心愛的愛爾蘭呢帽,撥開野草,直接走到二三六號公路的當中。他把手槍放回背包裹。
「別急。」
「瞧這是什麼,」海克說。手電筒照著泥地上的一個新鮮的赤腳印。
「他好像挺急,沒命地往前竄呢。快,要不就追不上了。愛米爾,找上!」
「要上哪兒去?」妹妹問。
「你忘了印第安捨身崖案件了嗎?」他反駁道。「有時候我覺得我比你受到更大的傷害。」
「我是費納。請講話。」
「別管什麼暖房了。咱們買了風災保險。」
莉絲沒說話,只是輕喘一口氣。她似乎聽見胡魯貝克在喊:「莉絲,莉絲,背叛的夏娃,美麗的莉絲。」
「走吧,海克。」
「這麼早?我以為那是最後一個節目,要等到那位瘋大爺逛到這兒來找樂子呢。唷,對不起,我這麼說話是不是太不嚴肅啦?」
「是啊,咱們原來就知道他個子挺大。」海克伸手摸了摸那隻大腳留下的深深印記。「我看他是在大步跑呢。」
「聽到廣播嗎?風速是每小時八十英里。」
「波霞不會告發你,那不要緊。我想說的是,你不應當抓到一個人就隨便……」
「走啊,」費納呼喚著。
「你說得對,他確實是在跑。可醫院里那個阿達拉大夫說那只是迷迷糊糊地轉悠。」
歐文抽身往外走,眼睛仍看著妻子。
「他比他們猜測的跑得更遠。我要去問問總監他們採取什麼措施去抓他。莉絲和你到附近一家小旅館去住。」
莉絲站起來。歐文按了一下她的腿。這是什麼意思?莉絲想。謝謝?我贏了。把槍遞給我?
莉絲關上門,上了兩道鎖。她走到窗前,朝車庫望去。黑色的Cherokee「切洛基」汽車倒出車庫,停了一會。汽車後部一片漆黑,她不知他是否在向她打招呼。她舉起手來。
「他想搭車去,你知道哪兒嗎——波士頓。卡車司機不帶他,所以胡魯貝克步行著朝北方出發了。咱們開車過去再找。天哪,我希望他跑累了。要我跑半個小時可受不了。別那麼垂頭喪氣,川頓,你就要發財了。他離咱們只有半小時的路程。」
歐文坐到她身旁,撫摸著她的腿,胳膊肘觸到她的胸脯。read.99csw.com
「不會出什麼事的,最多打破幾塊玻璃。」
「來吧,愛米爾。」他轉過身朝前走。
胡魯貝克心裏思緒萬端,有各種複雜的念頭,許多好主意。他開始朝前走去。「我要讓你哭爹叫娘……」
「那邊我已經壘好了,填了不少沙袋,現在已經有三英尺高了。小河的水要是漲過了那個高度,我們也無能為力了。」
「不,歐文。雨還沒下下來,水已經漲高兩英尺。通向小河的碼頭那裡還需要壘高一、兩英尺。」
好好想一想。
「如果他的精神病沒治好,他還會回到醫院。法律是這麼規定的。莉絲,新聞里報導說,他們打算把醫院里的病人都放出來。每天都有這樣的報導。也許明年,後年,他們會把他放到大街上來。誰知道哪一天他就會找到這兒來,到院子里,到卧室里。」
他振振有詞地陳述他的理由:「他這回能逃跑,下次還能逃跑。在格洛斯特他居然能跑出去給你發信。下次他逃出來可能就會找到咱們家來。」
嶺上鎮離此四十七英里
那人是一個密—探—,是他媽的聯邦警察。
咔地一聲輕響,兩個人和三條狗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海克忽然感到——費納也一定會有同樣的感覺——他們處在隨時都可能受到攻擊的危險境地。那瘋人可能處在下風,手裡握著一根上輪胎用的鐵棍,或是一個破酒瓶。
海克沒說話。他看到愛米爾在左右觀望,還回過頭去。它朝正南方抬起頭來。海克喊住費納:「停下。把手電筒關上。」
「我不想讓你去。」
愛米爾找到了胡魯貝克與兩個護理員相遇的地點,便又回到公路上。一會兒,它再次離開柏油馬路,鑽進灌木叢。那幾條拉布拉多獵犬緊隨其後。
她打量著丈夫的背影,猜想此時他一定是滿面怒容。但他卻顯得相當平靜。「我不會做任何非法的事情。」
「不,川頓。他要是想讓我們找到這個口袋,為什麼不把它扔到馬路上,而是丟在一人高的草叢裡呢?」
「我希望你和波霞到旅館過夜。咱們已經堆了不少沙袋。」
他眯眼看著公路,朝西面。他看到的不是黑色的柏油路面,而是那兩個字:
海克又等了一會,但沒有昕到任何聲音,看到任何跡象。
「殺人?」他壓低嗓門厲聲說,一邊轉過身來,朝樓上一揚頭:「你亂說什麼?她聽見了怎麼辦?」
他們走進廚房,他吻了她好半天,但她知道,他的心read.99csw.com已飛到田野和公路上,飛向他追捕的獵物。他把手槍裝到兜里,獵槍扛到肩上,走出門。
「我不會去很久。最多幾個小時,來,幫我關上門。」
「天,他該不會跑到這裏來吧?」波霞問。
北面十五碼處,警車和海克的小貨車正緩緩行駛。愛米爾慢跑著,頭轉來轉去。海克仔細觀察它的舉動。
他站在柏油路面上,轉著圈,努力在亂鬨哄的腦子裡搜尋答案。「上鎮」是什麼意思?
上鎮
他手裡拿著一枝獵鹿步槍,一把手槍。
「我的老天,」費納輕聲喊道。「足有十三英寸長。」
「上鎮」
「波士頓?」
「我不在乎錢。看在上帝份上,這些玫瑰花就是我的命。要是把花毀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費納放出他的獵犬,它們循著腳印走在前邊。奇怪的是這回愛米爾沒有領頭,它站起來,但停在原地沒動。它揚起鼻子,煽動鼻翼,轉動著腦袋。
「那是東面,他逃得離我們越來越遠了呀。」
「我去收拾點東西,」莉絲說。
「什麼?」
「關上手電筒!」
海克也有過這個念頭。被狗追蹤的逃犯有時會在半道上選好地點留下氣味強烈的物件作誘餌,等追捕者和他的狗去查看,逃犯就從背後襲擊。但海克打量著愛米爾說,「不像是誘餌。他若在附近,愛米爾還能嗅到他的蹤跡。」
胡魯貝克又朝東面公路的方向望去,警員們就消失在那個方向。密探!牽著又嗅又叫的狗。那些混蛋!一個穿灰,一個穿藍。一個南部聯邦警察,一個聯邦政府警察——就是那個瘸腿。胡魯貝克最恨那個瘸腿。
她搖搖頭。
海克抬頭望天,烏雲幾乎完全遮住了月光。他在心裏說,快,我們的賞錢正以每小時五英里的速度朝東邊跑去。
海克不甘心眼見寶貴的一萬美元賞金從面前飛走。他說:「等等吧。也許他扔下這玩意是想迷惑我們。」
「它知道。一定還有什麼情況。它大概是嗅到了空中的什麼氣味,不像地上的氣味那樣重,可還是有一種氣味。」
「他們今晚會抓到他。這次他們會把他關進監獄。」
然而當海克撿起塑膠袋時眼睛沒望那袋子,而是緊盯著四周的草叢,手指勾著手槍扳機。他把塑膠袋遞給費納,兩人退到一塊不容易遭受攻擊的空地上。
費納講完話,將對講機又掛到腰帶上。他說,「走吧,他們找到他了。」
海克的心裏一沉。「找到了?噢,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