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印第安捨身崖
第十章
莉絲詢問地望著他。
他先前顯然已經發作過不止一次,因為所有的人,包括法官,都沒有理睬他。她從胡魯貝克身邊走過時,他顯得很冷靜。他聊天似地問她,是否知道四月十四日晚上十點半鍾他在什麼地方。
科勒又作了一點筆記。
歐文·艾奇森坐在廚房門旁的台階上,門仍開著。他用手支著頭,望著醫務人員跑到門口。其中一個問他:「你打九一一報警電話說一個女人受傷了?」
「因為那是他的核心病因。能向他解釋這一切苦痛的根源。」科勒說,「精神分裂症患者一生都在探索生活的意義。」
他是不是有什麼話沒講出來?
過了一會,莉絲說:「我們的看法不同。」
「我想知道,你後來有沒有想過,凱麗爾,一個年輕姑娘被胡魯貝克那樣的巨人追趕,她總會叫喊吧?」
「是的。」
「林肯總統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山洞離你找她的地方很近,是吧?」科勒追問道。「從你描述的情況看,我——」
「後來呢?」
「弗洛伊德也這麼說。他說精神分裂病人不應用心理療法來醫治。多數精神病醫生都贊成這個說法。目前流行的做法是讓病人服鎮靜葯,強迫他們接受現實,教他們到餐館吃飯,自己洗衣服,然後就放他們出院。是的,對胡魯貝克這樣的病人,無法運用躺在病床上自述的方式進行分析治療。但某些精神分析療法也很有效。嚴重的病人也可以達到很高的自理水平。
審判的轟動過去了,胡魯貝克也住進了馬斯丹精神病院,莉絲恢復了悲劇發生前的生活。起初她的日常生活看起來沒什麼變化——教暑期班,星期天和歐文一道上城郊俱樂部,在花園裡幹活。她也許是最後一個意識到自己的生活亂了序。
其實不長,她說。辯護律師對胡魯貝克殺害了羅伯特這件事並沒提出異議。他憑藉胡魯貝克的精神失常來辯護——胡魯貝克在這種精神狀態下並不知道自己在犯罪。辯護律師拿出醫院的報告、作證書,由一名職員朗讀。
「四月十四日是行刺的那一天。」
九-九-藏-書「當然。精神創傷後遺症。很可能。」
「你是什麼意思?」
「真是這樣嗎?」
「完全不是。邁克因為無法實現自己以為可以達到的目標而感到壓抑。其結果就是我們所說的瘋狂。對他來說,幻覺就是他對自己不如別人這個事實的安慰性的解釋。」
「你這麼一說,他倒像是個清白無辜的人了。」
「這仍是一個很有爭議的問題,」醫生說。他說別人認為他有些離經叛道。莉絲覺得他這樣描述自己的時候很露出一絲得意。「精神分裂症是一種肉體疾病,就像癌症和盲腸炎一樣,必須要用藥物治療。這一點沒人反對。但我與同行們的分歧是,我認為可以用心理療法非常有效地治療精神分裂症。」
那瘋人一直坐在被告席,趴在桌上,有時笑,有時嘴裏在嘀咕,還在紙上寫寫畫畫,寫了一張又一張。她起初沒有在意,以為胡魯貝克只是在胡塗亂畫。後來才知道胡魯貝克並不像看起來那樣瘋——肯定就在那個時候,他記下了莉絲的姓名和住址。
「你不記得了?」
她以為他會解釋一下,但他什麼也沒說。看來這次訪問,或者是審問就算是結束了。科勒站起來,向她道謝。莉絲心裏有些納悶,他究竟從自己這裏聽到什麼有用的東西呢?
「據我所知,邁克·胡魯貝克的幻覺和美國歷史有關,」科勒對莉絲說。「尤其是南北戰爭那段歷史……『暴君罪有應得』,那是布思槍殺林肯之後喊出的一句話。」
歐文點點頭。
「你知道四月十四日出過什麼事嗎?」
朵蕾西一夜間成了寡婦,她面容憔悴、蒼白,兩個月中沒有笑容。但她挺住了。歐文好幾次舉她的例子做莉絲的榜樣。「我跟她不一樣,歐文。對不起。」
「這叫機能障礙,」科勒解釋說。「是抗精神病藥物引起的。」
「在廚房,」歐文懶懶地說。「不過你們不用著急。」
科勒搖了搖頭。「我給邁克·胡魯貝克治療,每周一次。有—次他說:『背叛,背叛。她自找倒楣。她自己到法庭來。她自九_九_藏_書找倒楣。那是一場背叛。夏娃是一個。』我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就顯得很不安,好像泄露了重大機密似的,就再也不說話了。那以後他又有好幾次提到背叛。你能猜出他究竟是什麼意思嗎?」
「是的,離我很近,不過……」她感到像是在法庭上受到盤問一樣,便儘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不知道。也許我記不得了。有這種可能性,對吧?」
「我不讓歐文陪我。我希望把印第安捨身崖案件和我的家庭分開。歐文和朵蕾西一起待了一天。不管怎麼說,她已經成了寡婦。她比我更需要安慰。」
「你聽到什麼人呼救的聲音嗎?」
「我想,因為我在法庭做了不利於他的證人。」她一攤手,表示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你說什麼?」
「也許她喊過。也許我沒聽見。我並不——」
「你說他的疾病不是誰的過錯。」莉絲朝天上的烏雲一指。「風暴也不是誰的過錯。但只要辦得到,我們會設法阻止風暴的危害。我們也應當阻止胡魯貝克害人。應當把他……關起來,扔掉鑰匙。」她差點說出,應該抓住他,一槍打死他。「他只不過是一個精神變態者!」
莉絲氣憤地說:「你怎麼能這樣美化他?他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是一架失控的殺人機器。」
科勒點點頭,沉默下來。過了一會他又不知冒出了什麼新念頭,問道:「鎮外邊有一個大停車場,是嗎?」
誰又不是這樣呢?莉絲想。
「林肯是四月中旬遇刺的吧?」
「對,有個克里坡曼汽車行。」
「兇殺發生在五月一日,對嗎?」
「審判之後?」莉絲吸了一口濃咖啡。「我可是受了大罪。」
「是的。」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科勒搖搖頭。「邁克很不願意跟我談他的幻覺。偶爾露出一句半句。他不信任我。」
「我好像是在夢遊似的。」
「好像是。」
「他的確是清白無辜的。這四個字用得很準確。」
莉絲第一次在法庭里見到胡魯貝克時,是在兇殺發生六周以後。胡魯貝克不像她印象中那樣高大。九_九_藏_書他眯眼看她,嘴角一咧,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莉絲坐在控告人——一個年輕女子身後,卻正對著胡魯貝克。他盡量把銬在胸前的雙手往上抬,眼睛直盯著她,嘴唇在抽|動。
「我記得他只是亂嚎,像一頭野獸。」
但她還是漸漸恢復過來。
人們開始退場。胡魯貝克突然大叫起來,蓋過了觀眾和新聞記者們嗡嗡的談話聲。他把一名法警掀倒,跳到他的椅子上。他把手臂舉過頭頂,手銬鏗鏘地響著。他尖聲叫喚起來。他的眼睛與莉絲相遇了一瞬,莉絲驚呆了。警衛制服了胡魯貝克,一名法警護衛著莉絲離開法庭。
她以為聽錯了。「你說什麼?停車場?」
「胡魯貝克說,『當時我殺了一個人……』也許我記得不完全準確。他好像是說,『我殺了一個人。月亮是血紅色的。從那一天開始,我就成了一場陰謀的受害者——』」
莉絲是主要的控方證人。「控訴人讓我向法庭陳述事件的經過,我照她的話做了。」
「尤其不相信醫生,這就是這種病的特點。他是妄想狂。總是指責我從他身上騙取情報交給聯邦調查局或其他特務機構。他有一個核心幻覺,但我始終沒弄清楚。我想是與內戰、林肯遇刺、密謀集團等歷史事件有關。或是其他一些他認為與謀刺林肯有關的事情。我就說不清了。」
「不早了。我已經用完了你允許的二十分鐘。」他站起來走向廚房。走到後門口,他問:「有件事我還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說你背叛呢?『背叛的夏娃』,『復讎』,是什麼意思?」
七月里,朵蕾西賣了房子,搬到澤西海邊去住。告別時她沒哭,莉絲倒哭了。
她挺害怕被辯護律師盤問,但人家根本沒盤問她。胡魯貝克的律師只說了一句「沒有問題」。後來的幾個小時,她待在走廊里。
「他站在椅子上說什麼話了嗎?」
「不記得了。」
「大夫,」出門時莉絲碰了一下他的瘦胳膊,問道,「請告訴我,胡魯貝克有多大可能性會跑到這裏來?」
「報上的文章說,他當時喊道:『你是背叛的九_九_藏_書夏娃。』」
「鎮外半英里。在二三六號公路上。翻過東邊那座山就是。幹什麼?」
「很大,亮著燈。賣福特汽車的。」
「怎麼啦?」
「好像是。我也不清楚。」
「那車行的位置在哪兒?」
「隨便問問。」
「對不起,我猜不出。抱歉。」
「審判?」她輕聲重複說。「嗯,我早早地去了法庭。」
科勒眼望著天。「可能性?他們可能很快就找到他。即使找不到,他一個人也不可能跑這麼遠。不過假若你問我的意見,我看你最好是去你說過的那家旅館。」
「我說你們別著急。她已經沒救了。」
「我無法想像胡魯貝克會按你的要求,躺在病床上跟你談他的童年。」
法庭根據胡魯貝克缺乏正常思考能力的理由判決他無罪。又根據《精神健康法》第四〇三條判定胡魯貝克為具有危險性的精神病人,將被無限期監禁在一所州立醫院,每年進行核查。
「林肯總統被刺案!」科勒揚起眉毛看著她。
她搖搖頭。科勒記下幾個字。「請繼續講。」
「多數精神病醫生總以為精神分裂病人在胡言亂語,以為他們的幻覺都毫無意義。我卻認為他們說的幾乎每一句話都是有意義的。我們越是用自己正常的思維方式來翻譯他們的話,就越會覺得他們在胡說八道。可是,如果我們設法理解他們說的話裏面的寓意,門就向我們敞開了。比如說,病人自稱是拿破崙。這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常有的幻覺。我不會去說服他相信自己不是拿破崙,也不在見到他時用法語跟他打招呼。我要設法弄清楚,他為什麼認為自己是法國皇帝。十次有九次都是有原因的。一旦找到原因,我就有了開門的鑰匙。這方法收到過極好的效果——好些病人病得比胡魯貝克更嚴重。」科勒沮喪地說:「我正要深入他的內心,都快要成功了……結果出了這樁事情。」
「有可能。」
歐文起初還有耐心,後來也開始忍受不了她的麻木健忘。他們常爭吵。歐文更經常地出差。除了上課,她總縮在家裡不出門。失眠症越來越嚴重,經常是一連二十九_九_藏_書四個小時中片刻也不能入睡。
科勒醫生說:「你一下子失去了兩個朋友,多麼不幸。我先前不知道還死了那個女孩。」莉絲沉默了好久,才說:「報紙上沒有報導。她的死被看作是偶然事故。」
有時她忘了洗澡。有時忘了她自己邀來聚會的客人的名字。在學校走廊里她一低頭會發現自己穿著不配套的兩隻鞋。她本該講坡普的作品,卻講起了德萊頓,還責備學生不預習功課。有時正講著課,說著話,她忽然發現別人尷尬地望著自己,才意識到一定又說錯了什麼。
莉絲曾為羅伯特而哀傷,但最令她傷心的是那年輕姑娘的死。她從不知道自己會對一個年輕人懷有如此深的感情。莉絲眼前又浮現出凱麗爾的面容,忽然意識到科勒在向她提問。他在問審判的情況。
「不,他不是。精神變態和精神分裂是兩碼事。精神變態者可以過正常的社會生活。他們有工作,有家庭,但他們完全沒有常人的道德和感情。他們是邪惡的人。精神變態者會因為你佔了他停車的車位或是拒絕給他十塊錢而殺了你,連眼都不眨。邁克·胡魯貝克跟你我一樣不會隨便殺人,除非是,比如說,為了自衛。」
「就你一個人?」
「你是他的醫生,他都不相信你嗎?」
「審判的時間很長嗎?」科勒問。
「他的幻覺有什麼重要的呢?」
「四月十四?」
「『暴君罪有應得』也是維吉尼亞州的箴言,」當教師的莉絲補充說。
「她在哪兒?」
救護車和警車同時到達,車上的閃光信號燈從下邊給樹木鍍上一層怪異的金屬光澤。煞車發出尖厲的響聲,院子里滿是穿制服的男女,還有設備、擔架、閃著燈的電子儀器。醫務人員朝那老式住宅趕去。警察們邊跑邊把長柄電筒插|進腰裡。
莉絲說:「胡魯貝克說,『我身上被裝上了竊聽、跟蹤設備。他們折磨我。』他有時說話前言不搭后語,有時口氣像醫生或律師。」
「不管是什麼,他的樣子夠可怕的。他開口說話時更嚇人。他跳起來說:『陰謀!』『復讎!』好像是這樣說的。我記不大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