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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罪惡之花 第六章

第四部 罪惡之花

第六章

背叛者事先藏在山崖,當地一聲砸破腦瓜,我但求一死,為救可憐的夏娃。
「你看,」他說,「人們對夏娃的看法是錯誤的。她是受害者,跟我一樣。她受魔鬼的害,我受政府密探的害。你怎麼可以責怪一個受了騙的人呢?當然不能。那不公平!夏娃受到了迫害,我也受到了迫害。我們很相像,你和我,對吧?這真是不可思議,是嗎?莉絲?」他笑起來。
「不行。」
「我跟你上樓,為了你,莉絲。」
啊,上帝……莉絲抓起廚刀,等待他放下手槍,暴露出他的陽|具。他真這樣做,她就跟他拚命。
「那裡很安全。我向你保證。」
「嗯——」
邁克·胡魯貝克站在她前面,顯得比記憶中的他高大得多。
「什麼?我連那條狗都不殺,還會殺你?」他笑著朝貯藏櫃一擺頭。
他開始發表演說,言辭激烈,卻並不太動感情。「法律能醫治背叛,」他說。「我殺了人,我承認。殺人不是一件時髦的事情,我現在知道,我做了蠢事。」他眯著眼,像是在想台詞。「是的,那不是你認為的那種殺人。不過我並不能因此而原諒自己。誰都不能原諒自己。所有的人!」他皺皺眉頭,瞥了一眼用紅墨水寫在手上的字。
「請你跟我一道上樓去。」
「我不得不去。我自己也沒辦法,他們一定要我作證,你懂得,對吧?我並不想傷害你。」
歐文直直地站立了好一陣,像是在沉思。
莉絲對他講了川頓·海克的情況。
邁克沒說話,只是查看著搖椅,感到滿意,就搖晃起來。隨後,他按莉絲的要求闔上眼睛,頭仰靠在椅背上鋪的深綠色阿富汗軟毛毯上。搖椅不動了。莉絲悄悄帶上門,鎖住,又回到暖房中。
「我知道。我知道……太可怕了!邁克開槍打死了他。」
「咱們不能靠窗戶太近……你說什麼。」
隨後,他轉身對著莉絲。「我給你寫過一封信。你一直沒回信。」
「邁克,」她的嗓音發顫,「你肯為我做一件事嗎?」
「好啦,」邁克·胡魯貝克說。他把手槍托在掌上遞過去,槍柄朝著她。「好啦,」他又輕聲說。莉絲驚懼得兩眼一直盯著那枝槍,等她朝邁克臉上瞥去時,看見眼淚滾下了他的面頰九九藏書。「動手吧,」他哽咽著說,「動作快一點。」
「你沒有寫上回信地址,也沒簽名。我怎能知道是誰寫的信呢?」
「好,如果你還要我動手的話。」
他苦笑了一下,說:「我的確曾經擺下獸夾來阻擋追趕我的密探們。那是我的一個妙計。可是獸夾並沒有安上機關。彈簧都已經觸發過了。我從不傷害狗。狗是上帝創造的生靈,它們沒有罪。」
莉絲把廚刀放到桌上,輕輕拿起槍來。「邁克……」她說了這名字時,嘴裏像是咬到沙子。「邁克,你到底想幹什麼?」
邁克·胡魯貝克垂手而立,槍管朝下。莉絲打算進攻。她想悄悄靠近,用刀戳他的眼睛。多麼可怕的想法!可她必須採取行動。現在正是時候。她握緊廚刀,朝剪報瞥了一眼。那是地方報紙對凶殺案審判的報導,空白處滿是他手寫的小字。有字,有畫,還有五星、箭頭,還畫著一個總統的印璽。另外還有林肯總統的側面像和美國國旗。所有這些文字、圖畫都環繞著一幅照片,莉絲認出是她自己的一幅黑白照,是宣判之後照的——她正沿著法院大樓的台階走向停在下面的汽車。
她舉起邁克那支支骯髒的手槍,遞給他。歐文將眼光從莉絲疲憊的臉龐轉向那枝槍。
他繼續獨自講演,論題是背叛與復讎。他邊講邊在暖房中踱步,偶爾會背對著莉絲。有一瞬間莉絲差一點跳過去把鋒刃插|進他的脊背。但他迅即轉過身來,像是對她不大放心,然後又接著講下去。
「行行好……」她輕聲說。她懼怕得渾身發軟,舌頭僵住了。
她跪到地上,啜泣起來。
在法庭上他顯得很小,不過是一個罪惡的萎縮化身。現在他站在寬敞的暖房裡,充斥著空間,擴張開來,觸及四周牆壁、礫石地面和尖狀屋頂。他擦去臉上的雨水。「莉絲,你還記得我嗎?」
「別傷害我,求求你。」
「你受傷!」她喊著。
辦正事?
「啊,上帝!」莉絲輕聲說。「我的上帝……」
「傷害?」他惱怒地說。「傷害?到處都有人要傷害你,你躲得開嗎?狗娘養的壞蛋到處都是!」
「不,不,到處都是他們的人。你不知道這有多危險。醒著太累,我沒法忍受九_九_藏_書了。」
邁克·胡魯貝克談到牛群,談到基督教科學派。他為損失了一輛心愛的黑車而惋惜。他好幾次提到某位安妮醫生,又憤怒地譴責某個迪克醫生。她想,是那位科勒醫生嗎?
十分鐘后,莉絲在替川頓·海克擦洗汗淋淋的額頭。在昏迷中他腦子裡像是出現了各種幻象,她不知給他洗洗臉是否有益。她站起來打算再去蘸濕一下手中的海綿,卻聽見門外有聲音。她走進廚房,奇怪自己怎麼沒聽見總監派來的警車聲,也沒看見車燈的亮光。但警察們沒來。莉絲叫了一聲,跑去開門讓歐文進來。他憔悴不堪,滿身泥污,跌跌撞撞走進廚房,一條胳膊用皮帶縛在腰側。
一陣冷顫從她的脖頸傳到大腿。
他的眼光極其犀利,莉絲立即回答說:「是的,我知道。對不起。」
「快點!」
胡魯貝克毫不理會,自願自地說:「我得跟你說件事——在我們辦正事之前。」
「不,不……咱們不能等了。你得趕緊動手。馬上!我到這兒來為的就是這個。」他哭泣起來。「太可怕,太艱難了。我從那麼遠跑來……求求你,我該安息了。」他朝手槍點點頭。「我太累了。」
但邁克一直沒放下手槍。他受傷的左手深插在短褲里。過了一會,他拿出一個小塑膠袋,塑膠袋的開口用一根線索扎住了。他用沒受傷的右手去解,神情專註得像個孩子。他停下來,重新套上工裝褲,艱難地扣上搭扣。
「他在樓上。」
莉絲倒退了幾步。
「嚴重的背叛,」他說,唾沫濺到她臉上。她沒有退縮。邁克低頭看著手槍,把它換到沒受傷的右手。莉絲把廚刀攥得更緊。她現在無法祈禱,但許多念頭湧出了心頭:她想起父親,和母親。哦,歐文,我希望你安然無恙。我們的感情也許破裂了,但我們的確曾經相愛過。還有波霞,我也愛你——即便我們姐妹之間永遠無法建立我所希望的那種親密關係。
他們眼光相遇,對視了好一陣。莉絲從不知道邁克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怎樣的神情。「可憐的夏娃,」他緩慢地說著,點了點頭。「為了你,我去。」他朝手槍看了一眼,「然後你就動手了,快一點,好嗎?」
他們短暫地擁抱https://read•99csw•com了一下。他轉過身,邊喘著粗氣,邊像戰士般的觀察著院子。歐文掏出槍來說:「我沒事。只是肩膀摔了。可是,莉絲——那個警察!外邊那個警察,他已經死了!」
莉絲想引開他的注意力,便同情地說:「你一定很累了。」
「幫我忙,行嗎?」她懇求道。
「波霞呢?」
警犬兇猛地嚎叫了一聲,在胡魯貝克身後站立起來,作出攻擊的姿勢。它的嘴角肌肉后縮。露出尖利的黃牙。邁克低頭一看,不經意地向警犬伸過手去,好象它只不過是一隻玩具熊。警犬躲避著邁克的手,一口咬進他腫大的傷臂。莉絲以為邁克會疼得大叫,可那巨人竟像是毫無感覺。他舉起胳膊,警犬吊在空中,被拖到一個大貯藏壁櫃前。他掰開警犬淌著口水的嘴,解脫出胳膊,把狗扔進壁櫃,砰地關上櫃門。
瘋人不吉利的言辭使她反感,她不以為然地舒一口氣。「歐文,你來瞧瞧這個。」莉絲抬頭,看見丈夫正在查看邁克的手槍。他打開旋轉彈膛,數著膛內子彈的數目。隨後他做的事情就很讓莉絲不理解了:他戴上一副射擊手套,用手套柔軟的布面擦著手槍。
直到這裏,莉絲才意識到,歐文還是要殺邁克·胡魯貝克。
莉絲哀求說:「他並不想傷害我。他跑到這兒來是為了保護我。他精神失常了。歐文,他瘋了,你不能殺他!」
「就是那些密探們。」
莉絲攥緊廚刀。刺他的眼睛!瞄準眼睛。行動。行動!先刺左眼,再刺右眼。然後滾到桌子底下去。行劫!不能猶豫。她朝前傾身,準備攻擊。
「歐文,你要幹什麼……親愛的?」
他沒說話,依舊不慌不忙地擦槍。
莉絲沒有動。
「你仔細聽著。我不能大聲說話,因為這房間里肯定裝了竊聽器。你或許把這叫做監視,他們會從布簾後邊,從面具背後,從電視熒幕背後觀察你。你在聽我說嗎?好。」
「我走了很遠的路,莉絲。我騙得他們全都上了當。我的辦法相當高明。真的。」
莉絲靠在歐文胸膛上,儘力不觸碰他的肩膀。她說:「他完全瘋了。我想,他是打算為我而犧牲,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我看他自己也不明白。」
歐文沒有抬頭。他read.99csw.com慢慢將旋轉彈膛回原位。莉絲想,一顆子彈已經處於發射的位置,咔地一聲,彈膛合上了。
他從塑膠袋裡取出一張剪報,己經又潮又破。他像捧盤子一樣捧托著那張剪報,上邊虔敬地擺著從背包里取出的一個動物頭骨。見莉絲沒有伸手,他會意地一笑,把剪報和骷髏放在她身旁的桌子上。他打開剪報,撫平,推到她面前,自己退到一旁,像一條獵狗把打死的野雞銜到主人腳下。
「城北的公路大部分都淹了。她恐怕得下車步行。」
莉絲本不願背對著他,然而她感到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脆弱的信任——這信任的基礎十分荒誕,但對邁克卻是真實可信的。她不願冒險去破壞這信任感,便在前邊引路,每個動作都很緩慢,一句話也不說。走上狹窄的樓梯。她領他去一間空閑的卧室。歐文在那間房裡保存著秘密法律文件,房門上了一個很結實的保險鎖。莉絲打開門,走進去。她扭開電燈,讓邁克坐到一把搖椅上。那曾是母親的椅子。實際上母親就是坐在這把椅子上去世的。邁克走過去,坐在搖椅上。莉絲和悅地對他說:「我要鎖上門鎖,邁克。我馬上就回來,你閉眼休息一會兒,好嗎?」
莉絲和邁克相距僅有六英尺。她小心地挪過去,拿起剪報,歪著頭裝出細看的樣子。其實她看的是邁克手裡的槍。她嗅到他發出的難聞氣味,聽見他粗重的喘息。
「你對他們說,是我殺了那個人。那個羅——伯——特。你撒謊……」
莉絲不加思索地說:「可你安放了獸夾來夾狗!」
「我要用生命為背叛贖罪。動手吧。快。」
「他不是來殺你的?那他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他手上發出一團邊沿參差不齊的白光……暖房裡所有的窗玻璃都震得匡匡直響。莉絲慌忙伸手護臉,一顆子彈從她腮邊擦過,離她的左耳不到一寸,撕去了她的一綹頭髮。
歐文靠在門邊的牆上,望著外邊的黑夜。「我從北街一路跑來的。他從我身邊溜走了。」
莉絲低聲問:「你不是來殺我的?」
歐文直盯著妻子。「胡魯貝克?」
這是詭計!她緊張地想。一定是。
邁克轉向莉絲,根本不注意她手中寒光閃閃的利刃。是啊,他感覺不到疼痛,他九*九*藏*書身軀高大,手裡還拿著把槍……但莉絲還是緊攥著那廚刀,刀尖正對他的心臟。
「他在樓上,」她又說一遍,用手撫摸著丈夫沾了泥的面頰。
「莉絲,你也在法庭。你參与了那一次背叛。」
「跟我來,邁克。往這兒走。」
「他的車停在外面。我最後見到他時他正要去波里斯頓。」
歐文熟練地檢查了一遍昏迷不醒的海克。從戰鬥經歷中他學到不少關於外傷的知識。「他休克了。他需要輸血,現在我毫無辦法。」他朝四周望了一眼,「他在哪兒?我問的是胡魯貝克?」
「他們不讓你給我寫信,對不對?」
「說得好,」他嘲諷地說,「可你知道是我寫的。」
「乖得像條小狗……啊!」她用手捂住嘴。莉絲到貯藏壁櫃那裡把川頓·海克的狗放了出來。它顯然對受關押很不滿意,不過它倒是一點也沒受傷。
「他當時要是去了倒好。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挺得過去。你幫他看看吧。」
「他就這麼乖乖地走到那兒去了?」
「幫我一個忙。就一下下。」
「拿去,」他把手槍塞進她手裡。剪報從她手裡落下,像一片樹葉飄到地板上。邁克跪在她腳下,低垂了頭,作出原始的祈求姿勢。他指著自己的後腦,說:「這兒,朝這兒打。」
「我把他鎖在樓上小卧室里了,那間儲藏室。」
「這是他的槍?……出了什麼事?」他笑了一下,莉絲講述事情的經過,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抬起頭來,神色像那警犬一樣憂鬱。
胡魯貝克卸下肩上的背包,放在身旁。脫下連衣工裝褲,從粗壯的大腿上褪下來。他的拳擊短褲前邊的開口沒拉上,她驚懼地看見他那硬起一半的黑色陽|具。
莉絲驚呆了。怎麼回事?這一晚上他跑這麼遠的路卻毫無意義。他殺人,卻愛惜狗。邁克千辛萬苦地跑來只是為了演出他幻想中的這出荒誕的死亡悲劇。
「別這麼做!不讓你殺他。歐文?……啊,上帝!」
「時候到了,」他在莊重地說。莉絲又嚇得渾身顫抖起來。
她點點頭,他又繼續講下去。
莉絲和歐文擁抱了一下,就走進暖房,拾起那張剪張。她讀到:
「不,你不能這樣!哦,別……」
「她去叫人了。她現在該回來了,我想一定是車子開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