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罪惡之花
第八章
在莉絲即將失去知覺的一瞬間,視力所及的遠處出現了一個小黑團——她的腦部組織正在死亡,她想。那小黑團擴張成一大片黑影,懸在空中,像一塊烏雲。就在他們頭頂上,玻璃屋頂被撞成千萬個小碎片。木板和玻璃的碎片伴隨著飛墜下來的黑影,像跳水運動員入水後周身冒出的氣泡。
「不用了。你頭上那個包一兩天就會消散,別擔心。」
這可不像是迪克·科勒。可今晚出什麼事她都不會感到意外。
然而,在爭吵的同時,莉絲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她推算了一下時間。她想到歐文在那場婚外戀之後與她和解的時間——正是勞伯歇太太被診斷為不治之症的時候。她不再掉淚,冷冷地望著他:「你是為了別的原因,對不對?不只是因為我和羅伯特好。」
「我不是故意的。我本不打算這樣做!我把一切布置得像是他乾的。把那女人的摩托車扔進了河裡。警察們以為他去了波里斯頓,可我知道他朝這兒跑來了。」
「我愛上了他,」莉絲喊道。「我並不是計劃好要去找他。再說,你和我那幾個月不是打算離婚嗎?」
她也沒讓波霞重複她的問題,只是含糊她微笑了一下,按了按妹妹的手臂,便獨自走出大門,迎著色彩單純的蔚藍晨光,離開住宅朝湖畔的方向走去。那條純種狗趕上來,跟在她身旁,走到石板平台的邊沿,靠近姐妹倆壘起的沙袋湖堤,莉絲停下腳步,那狗躺在了泥地上。莉絲坐到堤上,凝望著鐵灰色的湖水。
一長條碎玻璃割破了莉絲的頸脖。她從兩個纏鬥著的男人身邊滾開,用顫抖的雙手護著傷口。
莉絲緊張得喉頭髮干,眼睛發澀。「這就是你要這樣對付我的原因嗎?因為我和別人相愛?天哪,你自己——」
他們正在交談,救護車裡下來了一名醫生,往莉絲胳膊上的傷處貼了一個蝶形膠布。醫生邊往回走邊說:「擦破一點皮。可以洗洗。」
「哦,當然啦,」他譏諷地說,「你有多好的借口呀。」
她瞄的是歐文的膀頸,卻刺到了他臉上。在鋼刀的撞擊下,他的頭朝後一仰,槍從手裡飛出去。他驚愕地眨著眼。
令人奇怪的是,歐文這時倒冷靜了下來。「事情做過了頭。一開始很簡單,乾著乾https://read.99csw.com著就走了樣。」
但她的丈夫卻是一個精神變態者,他絲毫沒有仁慈之心。
「羅伯特愛我,你不愛。」
寒潮的前鋒已經到達嶺上鎮,剛剛凍結的樹枝發出嘎吱的響聲。千萬片落葉覆蓋在地上,像一頭巨獸的鱗。等太陽出來,落葉會發出閃光,那寶貴的太陽如果出來,就會照耀得金光燦爛。莉絲凝望著折斷的樹枝,打爛的窗戶,以及從住宅那邊甩過來的木片碎石。天上起過風暴,這是事實。但除了被積水淹泡了轎車之外,其他的損失並不算大。這一帶的風暴一般不會帶來巨大的破壞,只不過毀壞一些電燈,刮斷樹枝,淹泡草坪,讓善良的公民們暫時感到自卑。以暖房為例:它經歷了好幾場大風暴,卻從沒遭到大破壞——直到今晚為止,即便是今晚這樣的破壞,也是由一個瘋狂的巨人造成的。
「噢,有一件事,」她跟海弗山談完之後,又說,「你能設法和馬斯丹醫院的科勒大夫取得聯繫嗎?」
「你撒謊!我愛他,不許你……」
「你割了他的下身,你這個惡棍!」
警察們恐懼地盯著這個病人,好象他是殺人分屍的「兇犯傑克」和刀劈親娘的「悍婦莉翠」生下的後代。莉絲莊重地擔保說針管里裝的不是毒劇,邁克·胡魯貝克這才答應注射鎮靜劑。也是在莉絲讓大夫先往她手腕上抹過抗菌劑證明無毒之後,邁克才肯讓人家給他清洗傷口。邁克坐在救護車後座上,握著雙手,盯著地板,跟誰都沒有道別。車門關上時,好象聽見他獨自在哼著歌。
但是,跑去取書的不是莉絲,而是羅伯特——他想藉機去會波霞。羅伯特一定是在半道被藏在山洞口的歐文襲擊了。他受傷流血,跑進山洞,歐文追了進去。凱麗爾聽見羅伯特呼救,便前去找尋。
那位總監說:「一小時前我們找到一個叫迪克·科勒的人,喝醉了。在克里坡曼汽車行旁邊。」
莉絲掉在羅伯特身邊的那把刀一定是被歐文拾起來了。
朵蕾西故意把莉絲的那本《哈姆雷特》忘在了車裡,以為莉絲會獨自跑回去取書。歐文在那裡等著她。
他當然知道。他心裏一直很清楚,邁克·胡魯貝克到嶺上鎮來九-九-藏-書的動機——尋找在法庭上誣告了他的那個女人。
「不縫了?」
「你乾的?」她輕聲問。「你殺了她?」
醫護人員首先被帶到面無血色的川頓·海克跟前,給他量了脈搏、血壓等,確定他失血雖多,卻尚未危及生命。醫護人員給莉絲縫合了脖頸上的傷口,包紮起來。那傷口看起來挺嚇人,其實並不嚴重,但傷愈之後,她想,那疤痕會伴隨她過完後半輩子。
有一陣他們都站著不動,對望著,頭腦和身休都僵住了。兩人都沒出聲。
歐文愛的根本不是一個女律師,而是朵蕾西。朵蕾西曾經是,現在仍然是歐文的情人。這個對丈夫百依百順的朵蕾西。她和歐文早就謀划著要害死莉絲。既為了維護歐文愚蠢的夫權尊嚴,也為了奪得那筆遺產。善良、粗心的羅伯特也許在自己家裡留下了他們戀愛的什麼證據,或許是他嘴沒遮攔,隨便說出了應當保守的秘密。
「在一輛林肯牌豪華轎車的前蓋上躺著,醉得不省人事。最古怪的是,他把一件雨衣當毛毯蓋在身上,還在胸膛上擺了一個野獾的骷髏頭。我說的可能真話,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怪人。」
歐文——憔悴不堪但神智卻很清醒——被帶走了。
莉絲坐了十分鐘,冷得發顫,呼出的空氣掛在唇邊,像一縷薄雲。後來,她站立起來。那狗也站起來,期盼地望著她,那意思,她猜想,是要點吃的東西。她撓撓狗的腦袋,穿過潮濕的草地朝住宅走去,那狗跟在她身後。
「醉了?」莉絲又問。
為了房產,當然。還有她繼承的幾百萬遺產。
一輛濺滿泥水的州警察巡邏車到達了,車頂的擴音器已轉到接收頻道,正哇啦哇啦地報導著風暴后的收尾工作。一個高大的灰發男子走出警車。莉絲覺得他的樣子像個牛仔。
後來,歐文像在戰場上一樣發出一聲狂吼,朝莉絲衝去。她摔倒了,廚刀脫手落地,她用雙手護住臉,躲避著他瘋狂的痛歐。她下巴挨了重重一拳,眼前一陣發黑。她用力朝歐文的左肩搗了一拳,歐文痛得發出獸類般的嚎叫,托著劇痛的肩關節退到了一邊。
這打擊比歐文剛才那一耳光還要厲害。我們知道——莉絲明白了:「你指的是朵蕾西?」
「他沒有九-九-藏-書傷害那個女人,只是把她捆了起來,讓她夠不著電話。他告訴那個女人,他要去嶺上鎮救一個叫莉絲的人,不然的話,亞當要殺她。」
「傷害?那傢伙還想救他哪!他喊著說:『我給你擦掉頭上的血,別擔心,別擔心。』就是這一類瘋話。」
雷電又閃了起來,但已經是在東邊。風暴的中心已經東移。
「他和嶺上鎮的一半女人睡過覺。恐怕還睡過幾個男人!」
「起先我以為他逃出醫院是要找你報仇。後來我追到克勞夫頓。他——」
「是的,」莉絲說。
「他沒事。他迷迷糊糊的,路都走不了,我們把他關在局裡的臨時看守間里了。幸虧他是躺在車蓋上,要是在開車,他的小命恐怕早就沒了。」
她從地下室的藏身之地走出來是為了干一件事。她祈求上蒼給她力量來做這件事,從不相信自己會有這個膽量——然而現在,她轉過身,從背後的桌子上拿起廚刀,拼力向他刺去。
「我們知道。」
「喝醉了?」
可是歐文迅速恢復過來,帶著滿腔怒火猛撲回來。莉絲的力氣和體重都無法跟他抗衡——儘管歐文的臉和胳臂都受了傷。很快她又仰面倒在地上,肩膀和脖子被碎礫石割破。歐文用手緊掐著她的喉嚨。她的肺里急需氧氣,卻一點也吸不著。在她眼裡,暖房裡昏暗的藍綠色燈變得更加暗淡。她伸出兩隻手去打歐文那張滿是血污的大臉,但胳膊伸到半空便又垂落到地下。她眼前發黑了。莉絲對歐文說了一句話,他沒聽見,莉絲也不知自己說了什麼。
還有波霞。
「歐文,請你聽我說。」莉絲感到自己說話時帶著半懇求,半開導的語氣,就像半小時前跟胡魯貝克談話時一樣。「如果你要錢,我可以給你。」
「他的一隻胳膊和一條小腿像是骨折了,」滿臉驚訝的醫生說。「也許還斷了幾根肋骨。可是他好象一點也不覺得疼。」
「我到辦公室去了一下,讓他們凡是接到打給我的電話都轉到Acura汽車的車中電話。我比你們提前十五分鐘到達公園,一直跟蹤你們到了石岬海灘。」
「你一直在等現在這樣的機會……」莉絲笑了一聲。朝四周一望。「你出門去不是為了殺他,而是想把他引到家裡來!你想讓他……讓他幫https://read•99csw.com你完成今晚的任務!」
「可是你也在跟別的女人來往。」
莉絲想到,歐文肯定打算連她一起殺掉。
「去印第安捨身崖郊遊那天是誰打電話讓我去辦公室的,你知道嗎?那不是的我秘書。哼,莉絲,你真是個瞎子。」
莉絲退到一叢玫瑰上,感到一根刺扎進大腿後部。她不覺得怎麼痛,也沒有注意暴風噼哩啪敲打玻璃屋頂的響聲。
道恩·海弗山警長走到莉絲面前,問她是否可以回答幾個問題。
傷口立即開始出血。鮮血涌到臉上,像蒙了一塊殷紅的紗巾。
「可以吧。」
救護車開走了,然後是警車。莉絲和波霞並排站在廚房裡。屋裡終於只剩下這姐妹二人。波霞也許是受到了驚嚇,莉絲想,更可能是受到了一種好奇病毒的感染——她忽然反常地向莉絲提出一連串問題。莉絲的眼睛儘管一直望著她,卻一點沒聽見她說是什麼。
「哦,我的天,」她輕喊著。
「胡魯貝克從沒有傷害過羅伯特?」
玻璃屋頂破了一個窟窿,一團薄霧飄了進來,幾片樹葉打著旋落下。外邊又冷又潮的空氣襲入之後,燈泡都破裂了,暖房忽然浸沉在一片透著藍色的黑暗之中。一種聲音驀地響起,莉絲起初以為是風暴捲土重來的呼嘯,然而不是。莉絲聽出,這是被瘋狂的野性扭曲的人的吼叫。發出這吼聲的是胡魯貝克,是歐文,或者竟是她自己——莉絲·艾奇森永遠也無法知道了。
在被風暴襲擊過的莊院里,總監手下那些警覺、嚴肅的警察們分散開來細緻地搜索住宅樓和院子。
波霞撲到姐姐懷抱里,莉絲緊緊擁抱著她,聞到洗髮精的氣味,感到妹妹戴的銀耳圈輕碰著自己的嘴唇,她們整整擁抱了一分鐘,莉絲才放開手,這時卻是妹妹在哭泣了。
「你就在國家公園裡,我當時是覺得好象看見你了。」
他就等在那兒。
然而莉絲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他現在要的可不是錢。莉絲想起與迪克·科勒的談話。邁克的確是精神失常了,但在他那瘋狂的世界里至少還有一種不可動搖的公正原則。
歐文壓低嗓門說:「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吧?」
「你是艾奇森太太嗎?」他問。
「他犯了什麼罪就應當受什麼處罰。」
「哎,你們說的是迪克·科勒嗎?read.99csw.com」嶺上鎮的總監在一旁聽到他們的談話。
莉絲望著他的眼睛。那人穿過泥濘的院子朝她走來,卻停在半道,以毫不掩飾的驚異和關切的神情,緊盯著躺在輪床上的川頓·海克。海克剛剛蘇醒過來。兩人交談了幾句話,護士就把這個身材瘦長的追捕者推到了救護車跟前。
「不對!」
「科勒?」海弗山警長眯眼想著。「他失蹤了。我們一直在找他。」
「那個女人……歐文……」
莉絲把海弗山警長一名警察領進住宅,好言好語把邁克·胡魯貝克勸得走出屋來,又一道陪他上了救護車。
「你們真夠浪漫的,莉絲。太浪漫了。在旅館里幽會,去海濱散步……」他搖著頭。「不要做出吃驚的樣子。我當然知道,幾乎是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朝川頓·海克開槍的是你,打死外邊那個警察的也是你!」
「你和羅伯特商量要結婚,」歐文說,「你說要跟我離婚,斷絕我的財源,讓我成為窮光蛋。」
莉絲不知道頭上有個包,她說她不擔心。她轉向海弗山,跟他談了十幾分鐘。
「不!」她的怒號聲響徹了整個暖房。
「聽你的口氣好象那筆財產是你掙下的。那是我父親的財產。我對你夠大方的了。我……等一等,你怎麼知道我和羅伯特商量過結婚的事?」
那個可憐的年輕警察的軟塌塌的屍體也被抬走了。
「這樣你就可以大搖大擺地去偷情?天底下沒有這樣的法律。」
莉絲意識到,今晚從一開始歐文就在計劃殺害她——從剛聽到胡魯貝克逃跑的消息時起,歐文就已經拿定了主意。大吵大鬧要總監派警察到住宅來擔任警衛;堅持讓莉絲躲進旅館——這些只是為了給人清白無辜的假象。歐文殺死胡魯貝克之後,就會給旅館里的莉絲打電話,叫她回來。沒事了,親愛的。回家吧。但他會在這裏等著她,還有……
巨大的身軀斜落下來,半壓在歐文身上,半落到一棵優種玫瑰樹上。玫瑰刺在胡魯貝克的臉上手上劃出平行的血道,像五線譜似的。從二十英尺高處跳下來,他驚恐地抽泣著——這樣的高度會把正常人嚇得魂不附體,對他來說更是難以名狀的折磨。
「婊子!」他撲上來打了她一耳光。她倒在地上。「你是我老婆,我老婆!」
「羅伯特見女人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