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四月
第二十章
布琳點點頭。
「屍體怎麼辦?」劉易斯問,「我們不能把她們扔在這兒。野獸會把她們扯得滿公園都是。搞得到處都是證據。」
劉易斯點點頭。
布琳整理了一下思緒。終於她開口了,「我的前夫是州警。叫凱斯·馬歇爾。」她看了一眼蜜雪兒,看她對這個名字是否有反應。
「她們在那兒。」
這位工匠仔細看了看他的這件手工活,感覺很得意。
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凱斯受的是輕傷,很快就好了。他受了批評——這事就得是這樣——連那個什麼布魯斯·威利斯和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也躲不過去。其實也沒有誰真對他的膽大妄為有什麼不滿,而媒體則像是小貓見了奶,咬住不放了,這是當然。
她竭力不去摸有點變形的下巴,但還是忍不住回想起那躲也躲不掉的往事:凱斯,他的臉色刷的一下就從暴怒變成了驚愕,在子彈的打擊下,踉蹌著向後面倒去,雙手緊緊地抓著胸口,廚房裡燈火通明,一股刺鼻的槍煙從她那把格洛克佩槍管里冒出來。
十一個月後他們結婚了。
見他們在汽車旅館那裡,她在想:他們是從房間里剛出來,還是正要進去呢?
這時她又在摸下巴。她放下了手。
訓練班結束后,他們在一起喝了一次咖啡,聊了聊小城的治安,還有小城的約會。當時他皺了下眉頭,她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說,他剛出院不久。他在一次真刀真槍的解救人質的行動中受了傷,好在結局還算皆大歡喜,除了那幾個劫持人質的罪犯。
有件事她沒有告訴蜜雪兒,湯姆·戴爾先前要她開車去蒙戴克湖的時候,她馬上想到的是:我走了,格雷厄姆就走不了了,就沒法去看那個她了。
「我也說不清為什麼。為了約伊,不想再翻船了。跟凱斯分手了,然後再離一次婚,不能再這樣對他了。他是個大好人,我是說格雷厄姆。」
他們慢慢地走上前去。哈特覺得這不是個套兒——也想象不出那到底是什麼——但現在凡是與布琳有關的事,他都不會輕信了。
布琳慘淡地一笑,又重複了一遍早先說過的話,「這並不都是他的錯。真的……我是個很稱職的警九九藏書官。但處理家務事就很不稱職了。」
多虧了那聲尖叫——幾分鐘前的那聲嚎啕,讓他知道了她們正在朝那條河的方向走。那麼早些時候的那聲大叫——就是休息站旁的那個岔路口上的那聲大叫——就是假的了,這是當然,就像引他們朝那個獨木舟射擊的那聲尖叫一樣。但剛才發出的第二聲狂叫才是真的,哈特聽得出來,兩個女人以為他們已經爬下了那個懸崖,離她們還有好幾英里的路呢。
布琳讓他把那事原原本本地又對她說了一遍。她著迷了。太著迷了。不久,她就覺得,自己已完全被這位少言寡語的硬漢所征服了。
「我想人們在結婚之前僅僅驗個血還是很不夠的。得要考兩天試才行。就像是考律師。」
布琳覺得自己就像是在一個電影里,一個喜劇電影,說的是兩個很小就分開的姐妹後來又重逢的故事:她們原來一個去了城裡,過上了高貴的生活,另一個則去了農村。然後在旅途中兩人相遇了,這才發現兩人在心底里是共通的。
「那你信嗎?」
這話真是從我嘴裏說出來的嗎?她心想。我的上帝啊,真是我說出來的嗎?
她們挑了個比較安全的路線。布琳意識到,今晚第一次,蜜雪兒走在了前頭……她也樂意由著她。
兩個人,三百碼開外。他們只能藉著月色辨別出兩個人的背影,都穿著深色衣服。其中一個走路一瘸一拐的,手裡拄著一根像球杆一樣的東西當拐棍。
蜜雪兒搖搖頭。
哈特點點頭。他的心跳撲通撲通地加速了,終於清楚地看見了他們的獵物,雖然射程還不怎麼夠,但已經是很近了。而且絲毫沒有引起她們的注意。
馬上她就後悔說這些話了。這也太荒謬了點,布琳想。還是閉嘴趕路吧。可是她又想傾訴。非常想。也真奇怪,她還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既沒有對媽媽說,也沒有對凱迪和吉姆說。凱迪在消防隊工作,是她最好的朋友。吉姆是家校聯誼會的。
但哈特要將計就計。他要讓布琳以為她得逞了,真的把他們糊弄得爬下了懸崖,放鬆了警惕。他不能肯定她們看不看得見這邊的岩壁,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決定犧牲一個手電筒。他用劉易斯從汗衫上撕下的布條當繩子,捆住一個手電筒,另一頭綁在一根樹枝上放下去。風一吹,電筒就在那個石坎附近來回晃悠,讓人覺得他們是在找路,準備爬到谷底的樹林,繼續追蹤。
終於她又開口了,她低聲說,「後來的事情挺不順……於是,我又,成了單身。我有了約伊,還有我的工作——我母親後九*九*藏*書來跟我們一起住了,這樣家裡就有了一個住家保姆了。我愛工作。沒有再婚的計劃。可過了幾年,我遇到了格雷厄姆。我在他的園藝公司買了一些花草:長得不好,於是我回去又買了些。他說我的做法不對,後來就請我出去。我說好吧。他很好玩,人挺好。他想要孩子,可他的前妻沒生。我們約會了一陣子。我覺得挺舒服的。他向我求婚。我就答應了。」
「舒服就好。」
「你能肯定嗎?」蜜雪兒問。
兩人開始朝目標靠過去。
哈特和劉易斯也離開了小道,朝聲音發出的大致方向靠過去。他們緩緩地擇路而行,避免踩著樹葉碰著樹枝弄出聲響,避開如刀一樣銳利的荊棘和陡峭的斜坡。
那幾個劫持人質的人都死了。
「現在,我要把縮口調大。如果我第一槍沒把她們倆都幹掉,另外一個就會躲起來。我們一定要把她找出來。我該先打誰呢?蜜雪兒還是那個警察?」
「有的時候是。但有的時候他只玩了一會兒。有的時候他壓根兒就沒去玩。」
「對,我們把她們埋了。」
蜜雪兒停下了腳步。接著指了指前面,又指了指左邊。「留神。那邊是個陡坡。」
在小道北邊的這片密林之中,兩個女人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他們還無法判斷——只有等他們找到線索再說了。劉易斯停下腳步,指了指地上的一個白色的東西。很小,但在一片黑色的海洋中,卻顯得非常的亮。
似乎沒有。布琳接著說,「我們是在麥迪遜的州警訓練班裡認識的。」她還記得她所看見的那個高大魁梧的男子正站在一張桌子前,那就是他們的辦公桌了。
哈特望著他,揚了揚眉毛。
坎普頓·劉易斯碰了碰哈特沒受傷的那隻手臂,指著樹林中的一個豁口。
「那幾個劫持人質的人都死了。」
「除了不忠,」蜜雪兒陰沉地說。
她停了一下,然後說,「沒有。他不知道我已經發現了。」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哦,有一個目擊證人呢。看到他們在一起。」
「什麼?」劉易斯問。
最後他斷定,布琳此舉有詐。如果她們兩人中間有人真的摔了下去,並九九藏書且受了傷,她會想盡一切辦法用土或泥掩蓋血跡。把血跡留在那裡就是為了迷惑他們,引他們去護林站。
劉易斯點點頭。
布琳也是這麼想的。
「哦,真的很好。從不吵架。每天晚上都回家。」
「今年四月這麼冷。地都凍硬了,我們拿什麼挖呀?」劉易斯回頭看了看。他指著右邊的一個小湖說,「那兒。我們在她們身上綁上石頭,沉到水裡去。可能誰也不會去那個地方。那只是一個很小的湖,又他媽的不好看。」
「沒什麼。沒說什麼。」哈特在想,剛才是不是叫出了布琳的名字。不可能吧。
「是她們的嗎?」
兩個女人又看了一次指南針,然後繼續趕路,州立公園裡的這一帶比她們先前走過的地方,就是蒙戴克湖那一片,要好走一些,灌木沒那麼密了,植被也稀一些。有不少開闊地——草地和草甸。而且,壯觀的岩體越來越多,這都是幾百萬年前被冰川運動推起來的。
接著他就和劉易斯趕緊沿著小道繼續趕路了。
哈特貓著腰摸了過去,一直走到距那個東西三英尺左右的地方。原來是個白色的管狀物,大約有18英寸長,三英寸寬,一端鼓起。他用樹枝捅了捅那個東西。沒動靜。他看了一眼四周。劉易斯也在看著周圍的一切。他朝哈特豎起了大拇指。
「樂意效勞。」劉易斯點點頭。這正對他的胃口。
布琳,哈特在想。
「襪子裏面套了個檯球。」
「你在草叢裡,所以你的動作可以快一些。然後靠上去,在左側接近她們。我就直接過去了,在背後頂上去。等她們到那個地方的時候——看見那片可愛的小開闊地了嗎?」
「一定是。乾淨的,又沒受潮。」
他們繼續直行,方向大致朝北,他們的獵物剛才已經進入了他們的視線。
「跟你的情況一樣,」布琳吸了一口冷冷、香香的空氣,「格雷厄姆也有外遇。」
「非常信。那目擊證人就是我。」布琳彷彿又看到了那一幕。在洪堡城外。她開著一個警探的車去聽有關冰毒制毒窩點情況的一個通報。她看見格雷厄姆站在一個金髮高個的女子身邊,就在阿爾伯馬爾汽車旅館的外面。她在點著頭,笑著。布琳還記得她笑得挺好看。他在跟她說著什麼,低著頭,就在那個汽車旅館外面,而他先前告訴布琳的是,他要去二十英裡外的蘭卡斯特辦事。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他看著布琳的眼睛,說他去了那個有著田園風光的度假城,事情也辦了——說了太多的細節,給她來了個謊言飽和轟炸。布琳對這一套太熟悉了;她都做過那麼多的路檢了。
兩人九*九*藏*書默默地走著。
實際上,她覺得意味深長的是,也就是在這兒,在這個極端的情況下,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她才會把折磨了她好幾個月的事情說出來。從某種意義上講,她只是希望蜜雪兒能有所反應,說幾句表示同情的話;然後就逐漸淡化這個話題,繼續走完要走的路。沒想到,那青年女子的反應卻非常真誠,很想聽她接著往下說:「跟我說說吧。拜託。是怎麼回事呀?」
上次看了指南針之後,她們已經走了有四分之一英里的路了。布琳本想問一下蜜雪兒的腳怎麼樣了。臨了卻說道,「我的丈夫也一樣。」
「從統計數據上看,他們會有更多的行為問題和心理問題。約伊老是在學校里受傷。他可能是有點魯莽……我跟你說他的事的時候,完全沒有先入為主的意思。他有時會惹點事。我是說,闖禍。」她把今天滑板的事告訴了蜜雪兒,還有他在學校里幾次受傷的事。那個女人饒有興趣地聽著——顯得很是同情。布琳繼續說著她的往事。「我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約伊和工作上,可接下來我就發現格雷厄姆開始有規律地出去玩牌了。」
還是繼續走若利埃小道?
「哦,上帝啊。對不起。你們分手了嗎?離婚了?」
布琳做了個鬼臉。「好景不長,突然之間,我的工作負擔加重了,工作時間加長了,難度也加大了。很多家庭問題要處理。沒工作的時候,我就和約伊在一起……他在學校碰到了點問題。那還真是個問題,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執法人員的子女問題?」
至於兩個女人究竟去了哪裡——則只能靠推測了。很有可能她們會繼續沿著小道走,根據GPS顯示,小道會一直朝東北方向去——穿過一片有十五英里長的樹林。她們不會這麼走。在這兒北邊的一個什麼地方,她們就必須要做出選擇了:她們可能會離開小道,朝左邊去,往西走,繞過護林站,找到最終通往郡級公路的那條路。或者她們也可能往北走,直奔蛇河,順著河,或者往西,去州際公路,要麼往東,去石頭尖鎮。
哈特俯下身子,拾起那個東西。劉易斯也湊了過來。
「可那並不是真的玩牌。」
「我們在這兒兵分兩路。你從左邊包抄過去。那個山脊,看見嗎?」
「媽的。她們中的誰想用這個東西來打我們。夥計,這東西連骨頭都砸得斷。」
「布琳?」蜜雪兒輕聲追問,「後來呢?」
她還想到:早先她在車裡給他電話的時候,他沒接;難道他還是去了?
「你對他說了些什麼?」
「但是……」
搗蛋鬼……
「掩護我。我過去看
九九藏書看。別開槍,除非有人要朝我開槍,或者襲擊我。我不想暴露目標。」
搗蛋鬼先前又做了一次小動作。
他們第一次約會時,去看了場恐怖片,吃了頓墨西哥餐,談了很多不同口徑的槍的事,還有防彈衣、高速追車等等。
「沒說?」
凱斯朝她這邊望過來的時候,多看了她幾眼,這說明,他肯定是喜歡她的模樣了。只是到了後來在輪到她做模擬人質談判時,她才真正引起了他的興趣。負責這個科目的心理學家對她的評價是完美。但,真正引起他的注意的似乎還是她在靶場上接受格洛克槍械拆裝測試的時候。她裝上滑機上好彈匣的時候,她的競爭對手才吃力地把定位銷插回到槍身上。
他們現在就在那兩個女人的後面,所走的路相對比較平坦,這一片樹林大多是橡樹、楓樹和樺樹,盡頭似乎是一片開闊地,大約有四分之一英里遠。右邊是下坡,地勢很陡,通向一個小石溝——溝里有水,源源不斷地流向一個像是小湖的地方,周圍是一片濃密的松林。左邊是上坡,通往幾處山脊,有的地方樹木蔥鬱,有的地方灌木與岩石雜陳,有的地方則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
「還挺浪漫的嘛!」蜜雪兒說。
「啊,後來?」布琳陷入了沉思。
「這麼說,你嫁了個牛仔?」
「我一揮那個襪子,」他拍拍口袋,裏面裝著那個檯球流星錘。「你就開槍。壓住她們。我從後面上去,結果她們。」
哈特看到那兩個女人正朝樹林走去,顯得很悠閑,就像是在旅遊一樣。「我對付蜜雪兒。你搞定布琳。」
哦,是那件事嗎?她回想起了那個銀行搶劫案,後來搞得很糟糕,兩個癮君子——是販冰毒的頭兒——在松林儲蓄所里,劫持了一群顧客和職員。窗玻璃太厚,狙擊手無法保證射擊安全,於是凱斯就繞過路障,徑直進了前門,槍握在身體的一側。也不貓著腰,縮小一點目標,他一槍打中了一個人的腦袋,另一個人一槍打中了他的側面,一槍打在他的防彈背心上,隨後他把那人也擊斃了,那個傢伙想躲在一個報刊架的後面,凱斯那一槍是穿過報刊架打中的。
哈特貓著腰,示意劉易斯過來。劉易斯立即就過來了。
當時他們站在那個懸崖的頂上,下面就是那個帶血的石坎,哈特心裏在激辯:兩個女人真的想爬下那個岩壁去護林站嗎?
「什麼也沒說。」
蜜雪兒做了個鬼臉,「我倒是嫁給了我爸爸,這是我的醫生說的……不說這個,後來呢?」
「噢,看見了。」
蜜雪兒看著她,皺了皺眉頭。「你的丈夫?」
哈特看了看那地方。「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