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主管。」

大屏幕上此刻又新跳出一行字，就在「重大故障」的報告和具體時間下方，紅光閃爍。

「主管？」技術員絕望地問道。

在市郊和鄉村地帶，電網都是曝露在外，清晰可見的——從那些懸在頭頂、沒有絕緣層的高壓電纜，到一根根電線杆上，再通過普通電線送到你的家中。假如有哪根電纜出了毛病，輕而易舉地就能找出來，把它修理好。然而，在許多大都市，譬如紐約市，電纜都是埋在地下的，還包裹了一層絕緣塑料。因為塑料隨著歲月的推移會老化，還會受到地下水的腐蝕，結果就會引起短路和停電，電力公司的解決辦法是將電網的冗餘度增加到原先的兩倍乃至三倍。當MH-12變電站突然癱瘓，電腦會自動地開始從別的地區調撥電流，重新配送，滿足用戶的用電需求。

電壓指示燈已經躍到綠色的盡頭，隱約閃現黃光。

電力公司控制中心的員工都坐在各自的工作台前，這有點像航空管制員。軒敞的控制室里照明充足，最顯眼的便是一台碩大無比的平板顯示器，上面隨時顯示著美國東北電網內部的電力流動情況。東北電網負責向紐約、賓夕法尼亞、新澤西和康涅狄格四個州提供電力服務。控制中心的建築本身和室內裝飾還是相當新潮的——前提是要能讓時間倒退到1960年。

「主管，我們應該分流荷載嗎？」

電腦屏幕上又出現一條新訊息。

曼哈頓地區的三座變電站，分別是17號、10號和13號，在繼續額外地為紐約市兩處原本會停電的服務區供電。「監管和數據獲取」程序並沒有正常執行任務，它本來應該從別的變電站調撥來電力，施以援手。現在，上述三座變電站輸入輸出電量的總和都在急劇增加。

電力供應會讓人類變得老實。

所有這些變化，都是以驚人的速度即刻發生的。

「報告了，就剛才。我們主要想調撥更多電力給受影響的地區，但我們的運氣不怎麼樣。」

然而，屏幕上並沒有跳出任何新訊息。

「用人工方法？……我覺得可行，但……但那就意味著要派人進入曼哈頓10號變電站。如果我們無法在他們完工前降低電壓，變電站會爆炸。那樣所有待在變電站里的人都會喪生，即使小命沒丟，也會全身三度燒傷。」

這就好比有一大箱水，卻試圖從一個小水龍頭（像是那種從冷藏庫門裡噴出冷水的龍頭）里流出去。電壓一下子https://read.99csw.com全湧進曼哈頓10號變電站。10號變電站位於曼哈頓柯林頓地區五十七街的一棟老房子里，此刻承擔的供電任務是正常負荷的四五倍，並且還在不斷增加。為了避免電路爆炸和起火，斷路器隨時都會跳起，但此舉會讓曼哈頓中城回到沒有電力供應的殖民時代。

傑森是阿爾岡昆電力公司的首席執行官。私下裡，大家都稱呼其為「電力上帝」。

整個地區都在發生這類事情。某個技術員一從別處調撥來一些電流，希望能緩和電網壓力，另一個地方的電力供應就趨向枯竭。

「出了什麼事？」主管問道。主管一頭灰發，身穿白色短袖襯衣，不見啤酒肚。他已經在電力這一行幹了三十年，對眼下這種情況至多感到古怪而已。儘管重大故障的指示燈時不時會啟亮，可真正發生重大故障的幾率是微乎其微的。

早班主管在自己的電腦上噼里啪啦輸入命令，同時追憶起老時光，那時候工作全得靠無線電、電話和絕緣開關，房間里還瀰漫著潤滑油、黃銅和熱電木的氣味。他閱讀起繁複的日誌文件，又彷彿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道：「斷路器打開了？怎麼會呢？電網荷載明明很正常嘛。」

副總裁問道：「好吧。你有什麼建議？」

重大故障……

然而，讓主管感到困擾的是，MH-12變電站的斷路器一開始怎麼會分離。變電站的斷路器啟動的最常見原因要麼是發生短路了，要麼是用電高峰時用電量遽然增大。用電高峰通常是在早晨、上下班高峰和傍晚，或者是遇上高溫時節，貪婪的空調機需要驚人的電量。

趁著等待的工夫，主管看了一圈周圍忙碌的技術員，同時繼續盯著牆上的顯示屏。紅色的圓點依然發著紅光。

「是SCADA程序出問題了嗎？」主管問道。整個阿爾岡昆電力公司都在一款名叫「監管和數據獲取」(SCADA)的複雜程序的監視下，運行在使用Unix操作系統的大型計算機上。頗具傳奇色彩的2003年東北電網大面積停電事故——北美歷史上最大的一次電力事故——可以部分歸咎於一連串的電腦軟體錯誤。今日的電網系統不再允許那類災難重演，但這並不是說另一種不同的電腦故障就不會發生。

重大故障……

主管跑回到自己的電腦桌前，跌坐在老闆椅里。他的格蘭諾拉穀物棒和印著古希臘運動健將圖案的咖啡杯滾落到地上。

他注視著指示https://read.99csw.com燈亮條繼續升至紅色|區域。

「我們不清楚。我琢磨可能是恐怖分子乾的。」

緊接著，又有一塊多米諾骨牌倒下。第三個紅點跳動起來，宛若公牛盯住敵手時通紅的眼睛，「監管和數據獲取」程序以事不關己的態度報告道：

「派一名故障檢修員去MH-12變電站，可能是哪根電纜壞了，也可能是短路——」

「北面似乎運行得更好些。試試北線，從北面調撥一些電力。嘗試下馬薩諸塞州方向。」

早班主管放下杯身上印有藍白色的古希臘運動健將形象的咖啡紙杯，在吱嘎作響的老闆椅上坐起身。

也許他們能控制住這次事故。「再來點！」

一名年輕的技術員回答說：「可能是斷路器完全分離故障吧。在MH-12變電站。」

「天啊。報告國土安全部了嗎？」

「但你可以把電纜接上，用它來給改道供電的線路提供電力？」

「開關立占，沒有反應。」

「我搞到了一些：來自普特南的五六萬伏電。」

「不可能！」主管邁出幾小步，走到技術員的電腦前。他敲擊了一下自己睡夢裡都能記得的那句指令。

最終，早班主管的上級回到了電話線另一頭。他的嗓音有點異樣。他清了下嗓子，又沉默了片刻，才說道：「你得派些人進去。用人工方法把電纜接上。」

曼哈頓10號變電站的斷路器被人重新設置過了。現在這些斷路器允許通過的荷載，是原先安全荷載的十倍。

「電網啟動重新配送了。」有人多此一舉地喊了一句。

還有個技術員從康涅狄格州調撥來一些電力。

「但我們別無選擇。那麼多電湧進一座變電站，如果我們不做些什麼，變電站一定會炸飛的。」

「想法子。你是什麼意思，想法子？」執行這項任務只需要敲擊幾下鍵盤。

「那就找幾個志願者。傑森說，你不準——仔細聽我說——無論發生什麼情況，你都ｈttps://rｅａd•９9ｃｓw•ｃom不準分流荷載。」

「市裡一大片區域會至少一天沒電用。」

但是，電網建設時就考慮過這個問題，完全能應付，電壓指示燈依然保持綠色。

主管的腦海裡頭一次浮現出一個想法：恐怖分子。這是一次恐怖襲擊。他立刻喊道：「給國土安全部和紐約警局打電話。再重新設置斷路器，該死的，趕快重設斷路器。」

「我不知——」

主管的上級考慮了半晌工夫，「曼哈頓10號變電站還有一根次級傳輸線，對吧？」

阿爾岡昆電力公司的12號變電站位於紐約的哈萊姆區——「MH」指的是曼哈頓——這是一家地區主變電站，完全無人操作，位置隱秘，周圍市容骯髒。這座變電站接收13.8萬伏的電流，然後通過變壓器的轉換，降壓到1.38萬伏，再通過分流步驟，送到下一站。

「真見鬼，你怎麼會被鎖在系統外面？」

主管低聲說：「我不能命令哪個員工進變電站。那是自殺行為。」

電壓指示燈的亮條在繼續上升，不過現在已經放慢了速度。

電網裡的電流就像自來水從一根主管道流入一個家庭，再通過許多開啟的水龍頭流出。當一個水龍頭關閉，其他水龍頭裡的壓強就會增加。電流也是同樣的道理，儘管電流傳輸的速度比自來水快得多——差不多是七億英里每小時。因為紐約市的電力需求很大，分擔額外配電任務的那些變電站的電壓——相當於自來水的壓強——就會增大。

「真不妙，」有人開始小聲嘀咕，「這是個大問題。」

這時又有一個紅圈亮起，等於是在電網上造成另一處槍傷。

有人小聲嘆道：「這絕不可能發生。」

「嗯，我正在想法子呢。」

七億英里每小時……

四萬伏特的電流不算什麼，但是要通過饋電線路傳輸有點棘手，因為那些饋電線的設計承載電壓只有四萬伏特的三分之一。

「感測器和指示燈都運行正常。」一名技術員說道。

「有人在裏面嗎？耶穌啊，如果有，讓他們立刻出來！」變電站是無人操作的，但維修工偶爾會進入變電站，做例行的維修保養。

這時，有技術員叫道：「哦，耶穌啊，天啊！」

「斷路器毫無反應。我被鎖在了曼哈頓10號變電站系統外面。」

這行警示底下，還列出了一個具體時間：上午11點20分https://read.99csw.com20秒3毫秒。

一點反應都沒有。

坐在附近一個格子間里的女人立刻站起身，「我通過饋電線路從布朗克斯調來了四萬伏特的電。」

但是，那個從布朗克斯區調撥電力的女技術員噎著聲音，報告說：「等等，傳輸線路導致電壓下降到了兩萬伏。我不知道原因。」

早班主管隨即又厲聲說道：「現在就做。」

「我也不清楚。」主管手下的一名助理緩緩說道，「不過我覺得，只有這種可能了。診斷報告里說，電纜和開關站都沒有物理損壞。」

主管磨著牙，正在思忖這事。分流荷載也被稱為輪流停電，是電力行業里解決事故的最後一招。「荷載」是用戶的用電量總和。「分流」就是用手動方法，對電網裡的某些區域進行有控制的拉閘停電，以避免電網系統發生更嚴重的停電事故。

副總裁停頓了下，「是。」

哦，不……

紐約市皇後區東河畔的阿爾岡昆電力電燈聯合總公司廠區，早班主管坐在控制中心裏，對著電腦屏幕上脈動的紅色警示蹙起眉頭。

「我們沒多少選擇了。只能分流荷載。」

又有一座地區變電站癱瘓了。這座變電站位於新澤西州帕拉姆斯附近，是曼哈頓12號變電站下線后承擔它的配電任務的幾座變電站之一。

主管不知道叫出聲的技術員是誰；所有技術員都注視著自己的電腦屏幕，低著頭，全神貫注。「什麼情況？」他大聲喊道，「我不想再聽到這種大呼小叫。直接告訴我！」

副總裁靜默了一下，「別掛電話，我給傑森打電話。」

主管仰頭看了看顯示屏。有一根高壓電纜通過10號變電站，一路往西，輸電給新澤西州的部分地區。「是的，但這根電纜沒有連接上，它只是通過那兒的一根管道。」

「電壓沒有劇烈上升，也沒有下降。」另一名技術員喊道。

分流荷載是電力公司在保證電網正常運行的這場仗里的最後手段。在人口稠密的曼哈頓地區輪流停電會帶來嚴重後果，風險極大。單單對電腦造成的損害，就會達到幾千萬美元，還可能有人員受傷，甚至會導致死亡事故。911報警電話將無法打通。交通燈癱瘓，救護車和警察被困在車流中。電梯停在半路中。居民會極度恐慌。在停電時，攔路搶劫、商店洗劫和強|奸案發生率都會無一例外地上升，即使在白天也照樣如此。

主管凝視屏幕，等待系統按照邏輯做出下一步部署：讓他們知道哪座變電站——九_九_藏_書或電廠——會加入進來，填補NJ-18變電站癱瘓造成的電力缺口。

早班主管仰起頭，眯眼瞧著顯示屏，上面顯示出全國各地的發電廠輸送來的電力：有蒸汽渦輪發電機組、核反應堆、尼亞加拉大瀑布水壩發電站。在這些仿若亂麻的線條中某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裡，隱藏著一個錯誤。一個紅色圓圈在閃爍。

「很好。」

「曼哈頓10號變電站的斷路器設置！看！斷路器！」

這次和之前一樣，沒有別的變電站施以援手，幫助滿足紐約市對電力的貪婪需求。剩下的兩座變電站此刻承擔了原本屬於五座變電站的供電任務。兩座變電站輸入輸出的電纜溫度一直在上升，大屏幕上的電壓指示燈的亮條已經進入黃色|區間。

主管凝視跳動著的電壓指示燈亮條。他抓起電話，給自己的上級——阿爾岡昆電力公司的一位高級副總裁——打電話，「赫伯，我們遇到麻煩了。」他向副總裁簡述了相關情況。

假如阿爾岡昆電力公司控制中心不趕快降低載入在10號變電站的電壓，變電站里的線路和開關設備會允許高強度的電流通過，而那將是致命的。變電站會爆炸。可是在爆炸之前，高強度電流會通過配電的饋電線路，進入林肯中心以南街區的地下變電箱，還會進入眾多寫字樓和摩天大廈里的電網。一些斷路器會切斷電路，但有些年代久遠的變電箱和配電板只會熔化成一團導電金屬，讓高壓電流長驅直人，引發火災和伴有電弧閃絡的爆炸，任何靠近電器或電插座的人都有可能被當場燒死。

「怎麼回事？」

早班主管發出一聲不像笑也不像咳嗽的聲音，緊蹙眉頭，疑惑不解，「到底是什麼玩意呀？電網荷載在容許範圍內啊。」

「不，不能再出故障了！」有人輕聲驚呼。

「知道了。」

「這是傑森的命令？」

指示燈的亮條現在上升到了紅色|區域。

就在這時，第二個紅圈開始閃爍。

在這個氣候宜人的四月日子里，無論怎麼看，上午11點20分20秒3毫秒都算不上是用電高峰時間啊。

主管發號施令：「調配更多的電力到那些區域。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也不管你們從哪裡調撥。」

主管摸了下鬍子，徒然地等待另一座變電站上線，片刻后，他給自己的高級助理下達了命令：「用手動方法，從Q-14變電站調配電力到曼哈頓12號變電站的東部服務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