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不用說的事實。薩克斯的頭髮漸漸幹了，但衣服依舊濕透。她的情況不用擔心。他們都知道她沒事。他們早就知道這點。萊姆在事故發生之時大為震動，但現在她安然無事，萊姆就想要處理物證了。

「大概是白種人，四十歲左右，戴眼鏡，黑色帽子。有兩個人說男子沒有戴眼鏡，也沒有戴帽子。說金色頭髮、紅色頭髮、黑色頭髮的都有。」

「我還要謝謝你為我紓困。」

這名身材瘦削的男子與世無爭的風度表明，他是個中年會計師或鞋類銷售員。在萊姆看來，梅爾·庫柏是美國最棒的鑒識實驗技|師。他擁有數學、物理學和有機化學的學位，是國際鑒識學會和國際血跡噴濺形態分析學會的高級官員，在犯罪現場調查總部里不斷有需要他的地方。可是，既然是萊姆在數年前將庫柏從紐約一個僻遠的地方搶過來，安排他進入紐約警局，那麼就很好理解，假如萊姆和塞利托在負責一起案件，而且他們需要他，庫柏便會扔下手頭的一切工作，前往曼哈頓。

「血壓很高，快頂破天了。」

「技術人員和羅恩正在把物證送過來。我自己開車先回來了。」

「公交車站牌柱熔化后的金屬顆粒。被炸得到處都是。在混凝土上打出缺口，直接穿過一些車輛的側翼。受害者被火燒過，但那並不是他致死的原因。」萊姆注意到，她的嗓音越來越輕，「受害者就像是被一把大號霰彈槍射中。傷口都被金屬顆粒燒灼了。」她露出痛苦的表情，「那種死法讓死者有段時間意識清醒。看看這個。」她向普拉斯基點了下頭。

「我說過我沒事。」

「唷！」塞利托喃喃自語，「『僅僅』。」

為了讓她把注意力從那些顆粒上挪開，萊姆用格外嚴厲的嗓音喊道：「夥計們，趕快開始工作吧。」

萊姆讓照片從屏幕上消失，隨後問道：「死者是誰？」

普拉斯基把快閃記憶體卡插入身旁的一台電腦，為這起案件建立了文件夾。片刻之後，照片就顯示在旁邊的高清顯示器上。在犯罪現場調查領域工作多年後，萊姆在很大程度上已經習慣了最為恐怖的照片；然而，這些照片令他不安起來。年輕受害者的軀體被金屬顆粒打出了一個個窟窿。由於金屬顆粒的高溫燒灼，現場血跡很少。作案人知道他的兇器會像這樣閉合創口嗎？讓他的受害者在意識清醒狀態下感受痛苦？這九*九*藏*書是他的犯罪手法的一部分嗎？萊姆現在能夠理解薩克斯為何如此心神不寧了。

「阿爾岡昆電力公司為這一帶的多數區域供電。賓夕法尼亞、紐約、康涅狄格、新澤西。」

「梅爾，我是為了你好。你去調查內幕交易，是大材小用。」

「恐怕是的。」普拉斯基確認道。

「嗯。有空……難道不是你打電話給警督，要是他不讓我離開漢諾威一斯特恩案，就用各種可怕的事情來恫嚇他？」

「這兒就是紐約電網的運行圖。一名工人為我畫出了這張圖，它很有用。」薩克斯抽出一張紙，紙上畫了一幅示意圖。她走向白板，用一支深藍色的記號筆，把紙上的示意圖抄寫到白板上。

片刻之後，兩名來自皇後區犯罪現場調查總部的技術人員帶來了一大包塑料膜包裹的東西：是那根電纜。萊姆見過的最古怪的兇器。也是最致命的兇器。他們同時也送來了變電站地下室里的那扇通道門，同樣包裹在塑料膜里。

「老天啊。」大塊頭警探塞利托咕噥道。

「你怎麼樣？」湯姆問道。

當副局長為此打電話來時，萊姆指出，他也許在JST——紐約警局職位要求中的「工作標準測試」——方面會遇上一些麻煩。身體健康考試要求應試者完成一段定時障礙跑：疾速短跑，沖向一道六英尺高的障礙，跳過去，制服一個歹徒模型，跑上樓梯，拉一個一百七十六磅重的假人到安全地帶，順手按下槍支扳機十六次，再換另一隻手按下十五次。

「我是在問他。」薩克斯也發了點脾氣。

「那好，在哪兒？」

庫柏正在謹慎地查看那根電纜。「那麼就是這個了？」他隨後拿起另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一些形狀不一的金屬顆粒，繼續說道，「幸虧當時沒人路過。假如這起事故發生在第五大道，會有二十多人喪命的。」

「裏面是空的。」塞利托眯眼瞧著，撓了下自己的大肚子，也許是在抓痒痒，也許是心不在焉地感到氣餒，自己最近的快速減肥飲食沒有奏效。

「哦，耶穌基督啊。」萊姆喊道，「每個人都耳聾了？大家都對我視而不見？……」他隨即看向門口，「https://read.99csw.com啊，終於到了。你可來了。真見鬼，普拉斯基，至少你在干實事。我們有哪些物證？」

薩克斯繼續說：「五十七街上的曼哈頓10號變電站是一家區域變電站。接進來的是高壓電纜。嫌犯可以在區域輸電線路的任何位置布置那根電纜，可那真的需要很厲害的技巧。我猜，是因為電壓太高了。所以，他在區域變電站的輸出部分動手腳，那部分的電壓僅僅是13.8千伏。」

「就是東河上豎起幾個大煙囪的那家公司？」

「你感覺如何？」薩克斯走進實驗室，立刻問道。

「這是我最喜歡的物證，隆恩。是肉眼看不見的物證。我們馬上就能分析它。我在琢磨黑客的事兒，」萊姆沉思道，「普拉斯基，咖啡館里的無線網路怎麼樣？我在想這回事，我敢打賭說，咖啡館里沒有無線網路。」

「現在血壓不是很高，湯姆，對吧？」林肯·萊姆暴躁地說，「一切很好，一切正常。事情都過去了。給普拉斯基打電話，給皇後區的技術人員打電話。我想要那些物證。」

「讓我們聽一下細節情況。」萊姆說罷，轉而望向薩克斯。

「都發生了什麼？」薩克斯問起湯姆，斜眼看向萊姆。

「你是對的，長官，我找到了幾樣東西。」

「這些是什麼？」塞利托問道。

羅恩·普拉斯基身著制服，手推車裡放著幾個塑料網格箱，犯罪現場調查人員常常用這種箱子來運送物證袋。

塞利托打去了電話，在短暫的對話后，掛上了電話，向萊姆報告說扎內克會立刻打電話給阿爾岡昆公司的網路團隊，看看侵入電網伺服器是怎麼回事。

「見鬼。你找到作案人坐的桌子了嗎？」

薩克斯又打量了一番萊姆，接著說她要上樓換身衣服。

「全身濕透了。」

「名叫路易斯·馬丁。是一家音樂商店的經理助理。二十八歲。沒有犯罪記錄。」

「大約在十點四十五分，一個身著深藍色連體服的男子走進咖啡館。他隨身帶著一台筆記本電腦。男子上了網。」

「正是，」薩克斯對庫柏說道，「公司總部在那兒，他們有一家蒸汽發電廠。阿爾岡昆公司主管說，不明嫌犯可能是在事故前三十六個小時里的任何時間段進入變電站，布置那根電纜。變電站里一般無人值守。今九-九-藏-書天上午十一點之後，嫌犯攻入阿爾岡昆公司的電腦系統，不斷關閉那一帶附近的變電站，改變線路，把所有的電力都通向五十七街上的那座變電站。當電壓上升到某個程度時，電流必須完成一個巡迴。你沒法阻止。否則電流要麼跳到另一根電纜上，要麼通往某個接地的設備。正常情況下，變電站里的斷路器會彈起，然而嫌犯早已重設過斷路器，使得它可以承受十倍的載荷，於是這根電纜」——她指向了那根電纜——「就等著爆炸了，像水壩被沖毀。電壓逐漸增高，電流必須去往某個地方。」

就在這時，門鈴響起，湯姆前去開門，一個人跨進門口。

「梅爾，很高興你有空。」

「這就是證人唉。」萊姆不以為然地咕噥著。你可以讓一個槍手上身赤|裸，當著十個證人的面殺掉某人，十個證人會描述作案人穿著十種不同顏色的T恤衫。過去的幾年裡，萊姆對於目擊證人價值的懷疑略有減輕——這是因為薩克斯的盤問技巧高明，也是因為凱瑟琳·丹斯證明了分析身體語言在多數案子中是足夠科學的，能夠產生可重複的結果。縱然如此，他永遠也無法完全打消自己的猜疑。

「對男子有體征描述嗎？」衣著凌亂的塞利托追問道。

萊姆揚起了一條眉毛，提醒普拉斯基，「長官」的稱謂並無必要。林肯·萊姆是紐約警局的一名退職警監。和街面上的其他任何人相比，他都沒有更多的權利來擁有一個正式頭銜或「長官」稱謂。他一直在試圖消除普拉斯基缺乏安全感的毛病——這當然是源自於年輕，但不止如此：普拉斯基在他們合作的第一天就遭受了嚴重的頭部傷。那起事故差點結束了他的從警生涯，但他留在了警隊里，儘管那次受傷和導致的陣發性意識混亂依舊困擾著他。（羅恩·普拉斯基毅然決然地繼續做警察，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萊姆同一決定的激勵。）

「有什麼問題？」隆恩·塞利托幾分鐘前剛剛從市中心趕來，徑直問道，「林肯，你身體欠佳？」

他謝過了犯罪現場調查的技術人員，他們離去時恭敬地點點頭，臉上的神情表明他們在記下這個實驗室的樣子。並沒有太多人從總部來到這兒見過萊姆本人。他在紐約警局的層級中佔據了一個特殊位置；最近發生了人事調動，rｅaｄ.99cｓw•ｃoｍ鑒識部門的頭頭去了邁阿密一戴德縣。目前由數名高級警探負責部門的運轉，直到一位固定主管受到任命。甚至有流言說，警局打算雇傭萊姆回去主管鑒識部門。

「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塞利托歸納道。

庫柏向房間里的其餘人點頭致意，把圓框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穿過實驗室，走到檢查台邊，腳上的棕色暇步士休閑鞋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雖然從外表來看，梅爾·庫柏是萊姆見過的最少運動的人（當然萊姆本人除外），可他走起路來依舊像個足球隊員一樣動作流暢，萊姆同時聯想起自己以前是個舞池裡的跳舞冠軍。

「和阿爾岡昆公司、大都會運輸署都沒有聯繫……什麼原因導致有人想要他死呢？」

萊姆提出異議，向登門到訪的紐約警局官員解釋，他永遠無法通過測試。他大概能夠翻過五英尺高的障礙。可他還是因為有人對他感興趣而洋洋得意。

萊姆沒有理會庫柏這句無用的廢話，視線落在薩克斯身上。他看到，薩克斯看到那些金屬顆粒時，眼睛頓時停住了。

「幹得好？」塞利托嘀咕起來，「袋子里什麼都沒有。」

「這個。」普拉斯基從網格箱里拿出一隻塑料封套。

「穿連體服的男子後來怎樣了？」萊姆問道。

薩克斯拿起一個裝有淚珠形狀的金屬顆粒的物證袋。「然後變電站就爆炸了，」她複述道，「這些金屬顆粒遍地都是，像彈片一樣。」

要把普拉斯基培養成頂尖的犯罪現場調查警官，萊姆要灌輸的最重要的一樣東西是無堅不摧的自尊。你能夠擁有這世上的所有技巧，但如果你沒有為這些技巧撐腰的勇氣，那麼它們是毫無用處的。在他離世之前，他想要見到普拉斯基升為紐約市鑒識警探隊伍中的高級官員。他知道這有可能成真。他的腦海里曾短暫地出現一幅願景的畫面：普拉斯基與薩克斯一道主管犯罪現場調查部門。他們是萊姆的繼承人。

「變電站就爆炸了。」萊姆說道。

薩克斯翻閱筆記，解釋了電力公司前線主管告訴她的情況。

「在電纜布置好后，嫌犯把斷路器的容許荷載提高，讓大批電流輸向變電站。」

但換個角度，不正是在說有百分之四十read.99csw.com五的可能性，在紐約市裡某個地方某人要被觸電致死？……而且可能眼下就在發生。

萊姆說道：「羅恩，咖啡館呢？你找到了什麼？」

「藍色連體服？」塞利托問道，「有任何標誌或身份證件嗎？」

「沒有。」薩克斯說道。

「普拉斯基？咖啡館里的發現呢？」

薩克斯回到樓下，換上了牛仔褲和淡藍色毛線衫，上衣下擺塞進褲子里，頭髮洗過，還有點濕，攏成馬尾辮，用一根黑色橡皮筋紮起來。

「沒人看見。但阿爾岡昆公司的工人會在那兒工作，他們的工作服是同一種深藍色。」

萊姆固執地說：「我很好。物證在哪兒？」他的話語里聽不出問詢的語氣。

紐約警局的電腦犯罪調查科是一個由大約三十名警探和技術支持人員組成的精英團隊。萊姆偶爾會和其中的一名警探羅德尼·扎內克合作。萊姆認為羅德尼是個年輕人，但事實上他不知道羅德尼的年紀，因為他總是一副小男生的姿態，穿著隨意，留著黑客們的亂糟糟頭髮——這副模樣和他的職業會讓你覺得年輕好幾歲。

護理員沒有理會萊姆，對薩克斯說道：「不需要吃藥，但我會密切關注。」

萊姆推想，這表示薩克斯一定是像個瘋女人一樣飛馳到這兒。

「你說對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不可能冒著無線網路可能下線的風險。作案人大概是通過某種手機連接登陸網路。但我們需要查明他是如何侵入阿爾岡昆公司系統的。隆恩，叫電腦犯罪調查科來幫忙。他們需要聯繫阿爾岡昆公司互聯網安全部門的人。看看羅德尼是否有空。」

「沒人說得准。當時現場十分混亂。目擊證人們就知道聽見了震天響的爆炸聲，整條街道都籠罩在電弧閃絡的白光下，然後所有人跑到外面。沒人記得在事後見過那名男子。」

但是萊姆望著塑料封套，笑了出來，「小羅，幹得好。」

「他隨身帶走了自己喝的那杯咖啡？」萊姆問道。他很喜歡盛飲料的容器。它們就像身份證件，包含著DNA和指紋信息，因為牛奶、糖分和其他添加劑的黏著性質，一定還會附著了微跡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