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尾島身體更加緊縮,像要把臉埋進雪中似的,抱住了頭。
枝椏上的積雪掉落了。
「這麼想想,貧僧離開故鄉之後,行路迢遠,卻終究沒能離開囚禁自己的牢檻。但是,那廝卻輕易地破檻而出——輕而易舉。逐牛、得牛、成牛,噢噢,對那廝而言,根本沒有所謂的牢檻。貧僧是多麼的不成熟啊。」
冰冷的雪片沾在他的額頭上。
「呃,不、不是這樣的。這倒無關緊要。只、只是和尚殺人這種事,我一時實在無法相信。」
這不是什麼牛。
尾島的膝蓋……軟了。
「不必驚訝……」聲音說,「生命結束的話,人也不過是具肉塊。即使觸碰,死亡也不會像疾病般傳染開來。不管是踐踏還是踢踹,都不會因此遭到惡報。沒有必要如此忌諱吧。」
「那倒奇怪了。」
僧人說著,走向尾島,穿過他身旁,將插|進原本似乎是草叢的雪堆里的拐杖拔出。
「若貧僧的話冒犯了施主,還請見諒。貧僧絲毫無意嘲弄施主雙眼不便。得罪了。」
鏘、鏘——錫杖發出聲響。
聲音變得模糊,僧人垂下頭來了。
接著他往後倒退了兩三步。
他接著呢喃道。
「誠如施主所言,不殺生是佛祖之教誨。不,論到殺人,不僅是僧人,遵循此戒也是人之常倫。」 「那麼為什麼……」 「在那裡的確實是人的屍骸。然而貧僧所殺,卻非人哉。」 「什麼?」 「貧僧說,貧僧沒有殺人。」
而後,賴豪之亡靈化作鐵牙石身之鼠八萬四千,登比叡山,噬佛像經卷,無能防之,乃祀賴豪為一寺之神,以鎮其怨。鼠之禿倉者是也。
爾來,三井寺積怨更深,動輒奏請興立戒壇;山門亦循往乖迕,悍求撤廢此請。如此,始於承歷年中,至文保元年,因此戒壇故,園城寺遭祝融者七回。或因此故,近年不復提中立之事,而寺門昌蠱,亦得保全三寶之護持。然今將軍妄自承迎眾徒,不顧山門之怒,冒然令可。市井聞此,俱怪日:「真正天魔之業,佛法滅絕之根耶。」九九藏書
「所以……」
尾島突地屈起身體,雙手撐在雪地上,朝著僧人應在的方向伏首。
說到這裏,聲音變得有些拙澀,然而不一會兒又恢復成原本的語調。
「可否請施主見諒?」
沙沙——聲音響起。
「貧僧方才以這把錫杖揮到那人的頭上,那人死了。只是這樣。在那之前與之後,有任何改變嗎?」
「怎麼這麼殘忍……不、這、您……」
「您說的這是什麼天打雷劈的話?」
「殺、殺人兇手……」
「怕、怕啊。」
「牛?您是說牛?」
【園城寺戒壇事】
「所以您才把他殺了?……」
「所以說,是貧僧殺的。」
「非也,非也。裁處世人,非僧人之職。況且那具屍骸並非什麼惡人。正如方才施主所言,它是已往生成佛者。」
「師、師父在說些什麼啊?」
僧人凝然不動。
「這麼說的您,又是何人?」
「這麼想想……」
僧人無力地說。
「所言甚是,貧僧是佛門弟子。」
「雖雲修證一等,吾尚未及。」
「世界就如同施主所見,那便是施主的世界。那麼,無須介意貧僧之言。施主就這樣接受自己所感覺到的即可。」
就算是人——
「可、可是啊……」
賴豪之靈化為鼠,為世人所知也。
鏘——聲音響起。
「可是……」
「明眼之人所能夠看見的,其程度有限。」
「屍、屍骸?這個嗎?」
「施主眼睛不方便嗎?那麼請容貧僧再次說明吧。方才施主用腳撥動的東西,是人的屍骸。話雖如此,也無須如此畏懼。而且,它已經成佛了。」聲音如此述說https://read•99csw.com。
「是鼠啊。」
「我不懂,完全不懂。我這種人不可能明白師父說的大道理。雙眼失明的我,連倒在這裏的東西是什麼都毫無頭緒。師父說這是人的屍骸,還說殺了他的就是您自己。但是,師父又說您沒有殺人,說您殺的是牛。如果師父殺的是牛,那麼在這裏的就應該是牛的屍骸;另外,這具屍骸若是人的屍體,那麼就是師父殺了人。這是世間常理,不可歪曲之事。縱然變換再多的說法,事實就是事實。詭辯不可能扭曲真實。在這裏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雖說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然而我卻無法加以確定。這麼一來,和受到嘲弄根本沒有兩樣。」
然後,僧人把拐杖塞進蜷伏在地的尾島手中。
「施主不信貧僧所言?」
「可以說是這樣,也可以說不是這樣。」
「那麼殺生應該是個大戒。如果因為我看不見,您就想嚇唬我的話,這個玩笑也過頭了些。就算您是個和尚,也請不要這樣捉弄人。」
「您、您是個和尚?」
「鼠……」
也是……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尾島尖叫。
「又出此過分之戲言。」
尾島跪拜下去,一次又一次求饒。
「這……」
僧人說完,沉默了片刻。 「師父的意思是這不是人嗎?死在這裏的不是人,換句話說,師父您制裁了十惡不赦的惡人?」
尾島雙手一揮,扔掉了手中的丁字拐,跳開似的遠離了它。完全是大吃一驚的動作。因為如果就像出聲的人所言,它真的是一具屍骸的話,那麼尾島之前等於是做出了極為冒瀆的事。
(前略)
僧人間不容髮地回應:「施主為何作此想?」
僧人「呵呵」笑了。
真的是人嗎?
「沒錯。」
「人?您剛才說人?那麼這個——我剛才踏到的這個,是人的屍骸、人的屍體嗎?」
不知為何,尾島彷彿蘇醒過來似的放鬆雙肩,微微仰起頭向著僧人面孔的上方說:「您是在開玩笑的吧?」
「那麼,快來超度這個死者https://read.99csw.com……」
此時,尾島總算客觀地掌握到自己面對的不尋常狀況。
找不到拐杖。
「所以說,那是貧僧所殺。」
左手在背後摸索。然而手卻只是抓過空氣——背後什麼都沒有。
「師父的意思是,和尚殺了人嗎?」
「就、就算您這麼說,踩、踩了死者是會遭報應的。我、我……」
冷風穿過樹林而來,拂上尾島的後頸。
然後他說「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這……
「施主明白嗎?」
「何須如此畏懼?這不是往生者,只是具屍骸。不,即便它是往生者,若已真正往生成佛,不過是被腳踩踏而已,也不會為此發怒的。」
「什麼?」
「沒錯。而它若是牛……」
但是尾島求饒的方向,微妙地錯開了僧人此時站立的實際位置。
「它——沒錯,是牛。」
積雪落下了。
當然,這事打從一開始就再清楚不過了。
「鼠?」
「所以,我並非可受施主如此跪拜的高僧。喏,不管是警局還是哪裡都好,去吧。」僧人毅然決然地說。
「貧僧的牛破檻而出,捉住了一看,卻非牛而是鼠。不對,不是這樣呢。打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任何東西破檻而出。」
「您說殺……意思是?」
在來人告知之前,尾島用拐杖的尖端戳它,甚至用腳尖撥弄它,想要搞清楚阻擋去路的異物究竟是什麼。
「嗯……」
如是經年,于白河院治世,三井寺僧都賴豪,為江帥匡房之兄,其位顯貴,受朝廷之召,奉命祈禱皇子降世。賴豪受命,殫精竭慮祈請,陰德乍現,承保元年十二月十六日,皇子誕生。帝甚為感念,下詔:「祈禱之賞,當依所願。」賴豪夙願,不求官祿,惟請應許園城寺設立三摩耶戒壇。山門聞此,持狀訴請宮禁,援引前例,奏請撤廢。然帝日:「君言出而不反。」未諾。三塔啅噪乖迕,停僧房之說法,閉寺院之門戶,止護國之祈禱,朝廷亦難漠視,無已,撤建三摩耶戒壇之敕。九九藏書
——《太平記》卷十五
陰冷的空氣徐徐籠罩住尾島。
「貧僧並未說笑。捉弄眼盲的施主,才是佛門弟子最不應為之事。在路況如此險惡的雪地里,施主的腳步卻如此踏實,所以貧僧才未察覺。若是一開始就察覺,絕無此言。」
沙沙。
他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腳往後挪了一步。丟掉拐杖真是失策。他在大驚之餘扔掉了拐杖,現在完全不曉得僅次於性命的寶貝手杖掉到哪裡去了。在這種狀況下胡亂地魯莽行動,根本是有勇無謀。尾島一邊後退,一邊用腳尖摸索拐杖的所在。
感覺不到氣息。
老賊入魔魅,惱亂人天無了時——
「您說是和尚,那麼您已皈依佛門了吧。」
沙沙——雪崩落了。
「用不著害怕,貧僧什麼都不會做。喏,這樣子身體會受寒著涼的。喏,快請起吧。」
「漸修悟入終歸是件難事。」
尾島從僧人手中一把搶過拐杖,連滾帶爬——事實上他真的跌倒了好幾次——渾身沾滿了雪,頭也不回九_九_藏_書地逃走了。
僧人的口吻變得像在述懷。
——畫圖百鬼夜行·前篇·陽
帝大悲。山門之乖迕,園城之效驗,其得失歷歷。為雪山門之恥,保全繼體嗣君,遂召延歷寺座主良信大僧正,命祈請皇子降生。修法之問,生種種奇瑞,承歷三年七月九日,皇子誕生。山門之護持無隙可趁,賴豪之怨靈亦無以為近,此宮玉|體無恙,遂踐祚即位。退位後有院號,為堀河院,即此二宮皇子。
「貧僧並未說笑。喏,施主不是已經看見了嗎?」
「喏,就是倒在施主腳下的那具屍骸。」
「貧僧便是鼠。」
「饒、饒命,請饒命。小的只是個盲眼按摩師。這件事我沒看到、沒聽到也不會說。請您饒了我這條小命吧。」
「沒錯……」
「何故?」
僧人發出踏過雪地的聲音,逼近尾島。
僧人道:「施主害怕死亡嗎?」
「殺了人。」
鼠,聲音這麼說。
「若是牛?」
「不明白。」
聲音響亮優雅,沒有絲毫畏怯,同時語調極為平常,所以尾島佑平認為對方八成是在開玩笑,慢吞吞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是貧僧殺的。」
「如施主所見,只是名乞丐和尚……噢,我忘了施主看不見貧僧。貧僧雖然這樣,也是名雲水僧。」
「沒什麼,在那裡的東西,就是施主所看到的東西。」
「您說什麼?」
「貧僧在問,施主害怕死亡嗎?」
「對,檻。牢牢緊閉的牢檻。不見、不聞、不語、不思,捨棄自我、捨棄所有、捨棄一切,俱皆成空,牢檻卻依舊留存。檻中沒有任何東西逃離,而且原本存在於檻中的,是鼠。」
【鐵鼠】
自己現在對話的對象……
鏘——聲音再度響起。
他勉力支撐不癱坐下去,右手往前伸出。
「您是說檻嗎?」
賴豪大怒,百日問不剃髮修甲,沐爐壇煙,嗔忿之火焦骨,興惡念雲:「吾願即身成大魔緣,嬲惱玉|體,滅山門佛法。」競於二十一日死於壇上。其怨靈果成邪毒,因賴豪祈請而降世之皇子,未離母后膝上即甍。
「檻中……有鼠?」